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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哈!」
「說到哪兒……啊哈,我差點忘了。記住,因為這很重要。血棘屍魔和食屍鬼跟其他同類怪物一樣,沒有自己的生態位。它們是各個世界相互滲透的時代的殘留物。殺掉它們不會擾亂自然界的秩序和內在聯繫,而秩序和聯繫對現今的世界至關重要。這些怪物是外來物種,這個世界沒它們的容身之地。希瑞,你明白嗎?」
他停了口。特莉絲搖搖頭。
「哦是啊。我知道。」
「你的擔心毫無根據,且莫名其妙。」特莉絲皺起眉頭,手肘支桌,「巫師搜尋魔源和擁有魔法天賦的孩子,把他們從父母或監護人手裡奪走——這樣的時代早就過去了。你們真以為我會搶走希瑞?」
傑洛特站起身,看著她。
特莉絲看向希瑞,後者正在尖聲指責柯恩作弊。柯恩摟住她大笑起來。女術士突然發現,這是她頭一次聽到獵魔人大笑。
「出去。」
「你在誇大其詞,梅利葛德。」
——《草藥試煉及獵魔人的其他秘密訓練——我的親身見聞》
「我又不傻!」
「這麼說,它只能威脅到死人?」
女孩幾乎每晚都會尖叫著醒來。她會神志不清地捂著臉頰,痛苦地叫喊。女術士用咒語和靈藥安撫她,讓她重新入睡,還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搖晃。然後她自己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入睡,思索著希瑞在睡夢中和醒來后說的話。她的心裏會湧起強烈的恐懼。Va'esse deireadh aep eigean……有些事情即將結束……
「你們給希瑞喝了些這種……海鷗,」她猜測道,「然後……」
「呃,你知道的……」他吞吞吐吐地說,「你總跟我們講有再次開戰的可能……邊境紛爭不斷,尼弗迦德人侵佔的土地上總有叛亂。你說過,人們傳說尼弗迦德人有可能再次橫渡雅魯加河……」
「哪兒那麼多『如果』『但是』的?好吧,可以了。下來吧,休息一下。」
「讓蘭伯特caen me a'baeth aep arse。」
「你在預言死亡?」特莉絲大吼,「你只有這點本事?預言所有人的死亡?他們,她……還有我?」
「哈!哈!怎麼樣?傑洛特,我的表現怎麼樣?鐘擺擦都沒擦到我!」
冬至日後沒幾天,大雪停了。霜凍隨之來到。
「只有天然成分。」傑洛特向她保證。但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很窘迫,顯然擔心她會追問藥劑的成分。「而且用大量的水稀釋過。我們不會給你喝有害的東西。」
「啊嗷!」
「什麼?」
傑洛特抱緊她。她不再試圖將他推開。
「維瑟米爾,」特莉絲在椅子里轉過身,「叫他閉嘴。他太耽誤事了。」
蘭伯特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艾斯卡爾和維瑟米爾看著傑洛特,後者卻一言不發,仍舊看向旁邊,把玩著雕成咆哮狼首的銀制獵魔人徽章。特莉絲知道那徽章會對魔法產生反應。在這冬至日之夜,就連空氣本身都充滿魔力,獵魔人的徽章會不停地嗡嗡作響。一定非常惱人。
「它還怕什麼?」
特莉絲日夜陪著希瑞,照看她,無微不至地關懷她。
「當然。這是第二次,說說第三次吧。」
「特莉絲……」
「錯誤,」他努力說出這句話,「對我來說也很重要。我不會把錯誤從我的人生或記憶中抹掉。我也永遠不會因此責怪別人。你對我很重要,特莉絲,一直都是。你從沒讓我失望過。從來沒有。相信我。」
「白海鷗的藥性很溫和。黑海鷗才是致幻劑。」
「就算真是這樣,」女術士沒好氣地說,「不也正合你們的意嗎?血腥而慘烈的戰爭只會帶來更多荒村、更多寡婦,更多成群的孤兒——」
特——莉——絲!
「飛吧。」那個聲音用女孩的嘴巴說道,「是時候了。回到你的來處吧,山上的第十四個巫師。用海鷗的翅膀飛翔,聽著其他海鷗的鳴叫。仔細聽!」
珊瑚。范妮爾。尤爾。長著痘瘡的埃克西爾……
「你太嚴厲了,白狼。」維瑟米爾說,「太過分了。而且你不該在特莉絲面前這麼做。情感紐帶……」
女孩咬住嘴唇,焦慮和憤怒讓她全身發抖。
「如果我們兩個有任何一方出現癲癇癥狀,」女術士沒理他,「你們知道怎麼做。讓我們的牙齒咬住木棍,把我們按住,等到癥狀結束。打起精神來,小夥子們。我在這方面可不是新手。」
「準備好了。讓那些狗娘養的木頭晃起來。」
「這是為什麼?」女術士冷冷地、嘲弄地笑道,「傑洛特,為什麼?希瑞是正常人。她有正常的感受,她能自然地接受情感,接受它們的本質。你顯然不明白,因此會為情感而吃驚。它會嚇壞你,讓你惱火,所以你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有些人能體會到正常的愛,正常的恨,正常的恐懼、痛苦和悔恨,正常的喜悅和正常的悲傷。冷淡和漠然才是所謂的反常。哦,是啊,傑洛特,這讓你無比惱火,甚至開始回想凱爾·莫罕的地下室。你想到了那間實驗室,那些裝滿突變誘發毒素的細頸瓶……」
「我會與你並肩作戰!」希瑞尖聲叫道,「等著瞧吧,我會陪在你身邊!尼弗迦德人要為我的外婆,要為他們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我可沒忘!」
「我會待到春天。」最後,她用顫抖的聲音勉強開口,「我會陪著希瑞……照看她,不分晝夜。我每天都會陪著她。等到春天……春天到來,我們就帶她去艾爾蘭德的梅里泰莉神殿。也許到了神殿,想佔據她的東西就沒法接近她了。然後你可以向葉妮芙求助。」
「你不知道?精靈發明了化妝。我們從上古種族那兒學到了很多有用的東西,給他們的回報卻少得可憐。現在,拿起眼線筆,在你的上眼瞼那兒畫一條細線,就在睫毛上面一點兒。希瑞,你在幹嗎?」
「好,那就好。你知道生態位是什麼。既然傑洛特告訴過你,你就不用再複述給我聽了。說回血棘屍魔。幸好這玩意兒相當少見,因為它們是危險得要命的狗雜種。血棘屍魔留下的傷口,哪怕再小,也會讓你身中屍毒。希瑞,哪種藥劑可以治療屍毒?」
「她懂上古語?」
「沒錯。只是我比你高,比你壯。」
「特莉絲,」白髮獵魔人再次直視她的雙眼,「你指望我做什麼?積極加入鬥爭,拯救世界于危難?你要我應徵入伍,好去阻止尼弗迦德大軍?如果再有一場索登戰役,你希望我跟你在山上肩並肩,為自由而戰嗎?」
「拜託。」
「哈!那我們去坐雪橇吧。」
隨後兩天,癥狀有增無減。儘管汗水,男孩的皮膚卻發乾發燙,脈搏則趨於平穩——甚至比平常人更緩慢。他沒有醒來,也沒有尖叫。
「希瑞擁有魔法能力,這點不可忽視,而且很危險。」
「看這幅雕刻圖案……不,該死的,不是那幅……是這幅。你已經知道了,這是一頭食屍鬼。告訴我們,希瑞,你對食屍鬼有哪些了解……嘿,看著我!你眼皮上是什麼鬼東西?」
「阿爾德法印。」她冷冷地評論道,「你以為我會吃驚嗎?要是我使出同樣的法印,注入更強的專註力和意志力,我能讓木柴瞬間噴出煙囪,飛上高空,你們會以為自己看到了星星。」
希瑞的表情突然冷酷起來。她的聲音帶上了金屬質感,冷酷而兇狠,語氣也充滿威脅與諷刺。
「我明白,維瑟米爾伯伯。傑洛特跟我解釋過。我知道,生態位就是……」
「傑洛特,」她說,「你在雅魯加河找到希瑞之後,一直把她帶在身邊。你帶她來到凱爾·莫罕,讓她與世隔絕,甚至不讓與這孩子最親近之人得知她倖存的消息。你這麼做是因為某些事——我一無所知的事——讓你相信命運的確存在,它始終支配著我們,指引著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我同樣這麼相信,也一直在這麼做。如果命運想讓希瑞成為巫師,那她一定會成為巫師。巫師會和術士評議會沒必要知道她的事,也用不著觀察或慫恿她。所以在為你們保密的同時,我也不會背叛巫師會。不過你們要明白,還有個問題需要面對。」
「她開始用另一種聲音講話。」女術士平靜地說,看到幾位獵魔人在燭光中雙眼閃耀,「開始談論自己不可能知曉之事。她開始……預言。是這樣嗎?她說了什麼?」
她四下張望。她在自己的房間里,躺在床上。凱爾·莫罕最好的床。
「我不累。傑洛特,就算我休息十年,也不可能跳過第三隻鐘擺。我不可能更快了……」
「我想知道,我幹嗎要學上古語?」
「不。不太疼……」
「跟大家說晚安,希瑞。」他說,「跟這些夜貓子說晚安吧,我們要去睡了。快到午夜了。冬至日很快就會結束。到了明天,每一天都會離春天更近!」
「啊哈……Vaien aesledde, ell'ea?」
天空愈加昏暗,一瞬間,耀眼的閃電照亮周圍。一切都在沉默與寂靜中停滯了。特莉絲邁出一步,想確定自己還能不能走路。她在希瑞身邊停下,看到她倆正站在一道無底深淵的邊緣,泛紅的煙霧在周圍打轉,後方似有光芒照耀。又一道無聲的閃電現身天際,照亮了一條通往深淵深處的大理石樓梯。
「但群島那些孩子…九*九*藏*書…」
「放鬆。調整一下手腕上的繃帶。別把劍柄握那麼緊,這隻會讓你分心,並且擾亂你的心境。讓呼吸平穩下來。準備好了嗎?」
「你以為自己無所不知。」蘭伯特平靜地說,「但有些事你也不知道。你瞧。」
忘了他!別再折磨他了!忘了吧!忘了吧,特莉絲!
「漂亮!跳開,立刻跳開,然後轉體!萬一我左手有把匕首呢!很好!非常好!現在呢,希瑞?我現在會怎麼做?」
「我們嚇得不輕。」維瑟米爾嘆了口氣,「哦,我是說真的,孩子。我們嚇壞了。」

「別跟我提什麼情感。我受夠關於情感的話題了!」
「世界正在崩潰。」柯恩重複著,點點頭,裝出深思的樣子,「這話我聽過多少次了。」
「哦,是啊!」
「我沒累,但我餓了。」
而那天夜裡,特莉絲既惱火又不安——也許因為呼嘯著刮過城堡的狂風。同樣是那天夜裡,他們卻興奮得出奇,除了傑洛特,每個獵魔人都健談得反常。很明顯,他們的話題只有一個:春天。他們將要離開小道,踏上旅程。他們在談論小道將為他們準備的「禮物」——吸血鬼、雙足飛龍、林地矮妖、狼人、石化蜥蜴……
她挑釁地昂起頭,下一秒再次躍起。她腳下的一塊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隨後滑脫。希瑞搖晃起來,試圖找回平衡。但她失敗了。
「我不知道。」
「我見過很多自以為最厲害的人。」
「我看到了……在索登和河谷地區……所有田野……都躺著屍體,狼群和野狗啃食他們,鳥兒啄他們的肉……我猜那兒也有食屍鬼……」
「你什麼都沒說。你一直人事不省。希瑞……醒來之前……說了句『Va'esse deireadh aep eigean』。」
「我……沒辦法用劍格擋鐘擺。我太弱小了……我會一直這麼弱小!因為我是個女孩!」
「我不相信這是我們僅有的不同。」
「正確。但更好的辦法是避免中毒。所以在對抗血棘屍魔時,你可不能跟它近身肉搏。你必須跟它拉開距離,在適當時機前跳進攻。」
「喔喔!」
「哦。」

「這句話的意思是:『有些事情即將結束』。」女術士伸手抹了把臉,「傑洛特,這事很嚴重。希瑞是極其強大的媒介,我不知道她在接觸誰,或者什麼東西,但我相信他們之間的聯繫十分緊密。某種存在想把她據為己有,而那個存在對我來說太過強大。我替她擔心:她下一次恍惚很可能導致精神疾病。而我沒法控制,也不知如何控制,我做不到……雖然勢在必行,但我沒法阻擋或壓抑她的力量;真到別無選擇時,我也沒有能力徹底消滅那股力量。你必須請求另一位巫師的幫助。更有天賦、更有經驗的巫師。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別笑了!我的眼皮在抖!我不是故意的!」
「重要的是速度,希瑞,不是力量。森林里的伐木工才需要力量,所以女人當不了伐木工。你懂嗎?」
「是啊。」女術士咽了口口水,贊同地說,「山口那邊還有積雪,但在山谷里……山谷里已是春天了。傑洛特,我們是不是該走了?你、希瑞,還有我?」
「什麼?我沒聽懂……」
「非常久。」他插嘴道。傑洛特給她蓋上被子,用雙臂抱住她。他俯下身時,狼首徽章就在她面孔上方搖晃。「你的做法太不明智了,特莉絲。」
「你說的!剛剛才說!」
「來吧,用美貌去驚呆那些獵魔人吧。沒有比這更好笑的一幕了。然後去坐雪橇,讓大雪弄花我們的妝。」
「你跑進去的步法太直,第二次轉體半圈有點快,佯攻動作過大,所以才被鐘擺帶到。」
「過來,坐我腿上。我說過了,把劍放下!謝謝。現在,用那把大粉刷,把粉塗到臉上。別這麼多,孩子,太多了!照照鏡子。看到你有多漂亮沒?」
「很好。」
特莉絲呻|吟一聲,跪倒在地。在她面前,一扇又一扇的門接連打開,永無休止地通往不存在的盡頭。通往虛無。
「啊!他們是誰?叫什麼名字?有什麼本事?」

「不。我們讓蘭伯特燒好熱水,然後去浴室洗澡。」
「我不會的!」
「我知道了。」
「春天。」他輕聲道。
「你錯了,第十四人。」帶著金屬質感的非人聲音冷笑道,「你把投在湖面的倒影錯當成了夜空的繁星。」
「希瑞,」獵魔人說,「拜託,下來吧。」
「你指什麼麻煩?」
「我自己。強化自己的美麗,可以讓女人保持自信。」
「不錯。非常好——以女孩的標準來說。可以摘掉蒙眼布了。」
看到他們,女孩跳了起來,在空中轉體一周,輕巧地落在牆頭,姿勢跟剛才一樣,只是左右相反。
「他們保護了那些孩子。」她憤怒地打斷他的話,「是啊,我知道。他們解決掉的狼人一年也許能殺兩三個人,可尼弗迦德強盜能在一個鐘頭內把整個村子夷為平地。沒錯,你們保護了孤兒,而我卻在努力把孤兒的數量減到最少。我對抗的是因,不是果,所以我才會加入泰莫利亞的弗爾泰斯特王的議會,與費卡特和凱拉·梅茨共事。我們商討如何避免戰爭爆發,以及戰爭真正到來時又該如何自衛。戰爭一直在我們頭頂盤旋,就像一頭禿鷲。對你們來說,這是一場冒險。對我來說,這卻是事關存亡的棋局。我參与了這場棋局,所以你們的冷漠和輕浮刺痛了我,也侮辱了我。」
「哎唷!你說過放慢速度的!我的應對錯了嗎,柯恩?」
「我口渴。」希瑞滑下他的背,伸手去拿艾斯卡爾的杯子。艾斯卡爾敏捷地挪開杯子,又拿走一壺水。特莉絲飛快地站起身。
「不受控制的魔力很兇險,尤其對魔源及其附近的所有人而言。魔源能以多種方式威脅到周圍的人。但他們影響自己的方式只有一種:精神疾病,通常是焦慮症。」
特莉絲一躍而起,從口袋裡掏出一枚護身符——那是一顆穿著細小鏈條、鑲嵌在白銀里的藍寶石。她把藍寶石緊緊捏在手心。
「哪有?」
「我昏迷了多……」
「哈——哈!哈——接招吧!獅鷲獸,吃我一劍!傑洛特特特!你看到了嗎?」
希瑞猛地抬起頭。「不明白。」
「不,不只這樣。食屍鬼在飢餓或憤怒時也會攻擊活人。舉例來說,打了一場仗……很多人被殺……」
「墳墓里。」
「不!」女孩身體僵硬,緊閉雙眼,「不,不,我不要!別碰我!」
「魔源,」她冷冷地解釋道,「無法控制自身。他們是媒介,類似於某種傳送裝置。他們會不知不覺地接觸魔力、轉化魔力。而他們試著控制魔力時——比如竭盡全力想要施展法印——反而不會有任何成果。就算試上千百次,結果也不會改變。這是魔源的特性之一。但在某一天,等到魔源不再竭盡全力,不再緊張,而是做起白日夢,或是想著捲心菜和香腸,或玩著骰子,或在床上做|愛,或摳著鼻子……在這種時候,意外會不期而至。整棟屋子可能起火,甚至點著半個鎮子。」
特莉絲抬起手,張開嘴巴,念出浮空術的咒語。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趕得上。她知道傑洛特也沒法接到她。根本不可能。
「明白了嗎?」
「沒事……」
「看到區別了吧?一點點眼影沒壞處,雖然你的眼睛已經夠漂亮了。精靈可不是隨隨便便就發明眼影的。」
「我得適應這把劍。維瑟米爾伯伯按我的體重、身高和臂長作了修改。我得讓手和手腕習慣它才行!」
「集中精神,希瑞。我要綁上第三隻鐘擺——兩隻對你已不成問題了。步法不變,但你要多躲一隻鐘擺。準備好了嗎?」
「是啊。時候到了。」
他沉默下來,看著希瑞,後者快活地尖叫一聲,說明她在遊戲里佔了上風。特莉絲瞥見柯恩臉上露出微笑,明白他在故意讓她。
「上古血脈之子……Feainnewedd……Luned aep Hen Ichaer……Deithwen……白焰……不,不……不!」
「沒什麼么么!」
「別碰……別碰那個孩子!」
「很好。漂亮又迅速的格擋。明白練習手腕動作的作用沒?現在,集中注意力:很多劍客都會犯一個錯誤,他們在站立格擋後會停頓一會兒,所以你可以乘虛而入,發起攻擊——就像這樣!」
「快點兒,希瑞!衝刺,攻擊,閃躲!原地轉體半圈,突刺,閃躲!保持平衡!用左臂保持平衡,不然你會從木樁上摔下來!傷到你的……女性特徵!」
「蘭伯特,」傑洛特放開他的徽章,雙手放到桌上,「首先,別再用『梅利葛德』來稱呼特莉絲了。她已多次要求你別再這麼叫。其次,特莉絲沒有誇大其詞。我親眼見過希瑞的母親帕薇塔公主施展魔法的樣子。我得說,那一幕真的很驚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魔源,但在她險些把辛特拉王家城堡燒成灰燼之前,沒人相信她有哪怕一丁點的魔力。」
「只要這液體里有魔法,我絕對不會喝!」
希瑞站在一堵斷牆的最高處,像雕像一般佇立。她把劍舉到右肩上方,十字護手與雙眼齊平,左手手指輕撫劍柄圓頭。
獵魔人沉默不語。希瑞也一樣。她悄無聲息地溜進大廳,站在門口,聳起雙肩,雙臂交疊在九-九-藏-書身前。
「那你必須停下了。」傑洛特的聲音比凱爾·莫罕的城牆還要冰冷,「在你明白劍是什麼,知道劍在獵魔人手中的用途之前,不準再拿起劍。你學劍不是為殺人和被殺。你學劍不是要在恐懼和憎恨的驅使下殺戮,而是為拯救生命——你自己的生命,還有其他人的。」
特莉絲交疊雙臂,輕蔑地看著蘭伯特。
「那是個意外。」傑洛特連忙插嘴,「我們到這兒的第一天晚上,她口渴了,桌上正好放著一瓶白海鷗。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她就一口喝光了,然後陷入恍惚。」
沒過多久,藥劑開始發揮效果。希瑞突然身體僵硬,大叫出聲,露出快活的笑容。她合攏眼皮,伸展雙臂,大笑著踮起腳尖,轉起了圈。蘭伯特用閃電般的速度搬開凳子,只留下柯恩擋在翩翩起舞的女孩與壁爐之間。
「別說了。拜託,別說了。」
「不是也許,」維瑟米爾說,「而是事實。從某方面說,蘭伯特沒錯。希瑞沒有施展法印的能力。而從另一方面……我們也都見過……」
「我累。我說休息。從木樁上下來。」
「喔喔!」
「就算我只對付一個對手?」
「衝力。沒錯。那就增加些衝力。但不要通過轉體和換腳實現,因為你時間不夠。用你的劍攻擊鐘擺。」
「這不公平!」
「雙面效忠,」這天晚上,傑洛特頭一次直視她的雙眼,「會帶來很多麻煩。而能成功做到的人少之又少,特莉絲。」
「開始!」
「只是陪陪我就好。」
「對。」漫長的沉默過後,他低聲承認道。
但傑洛特接住了。
女術士緩緩走向他們。她聽到女孩的耳語和抽泣聲。傑洛特也在低聲說話。她聽不清內容,但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這次換成特莉絲呵欠連天、無聊地盯著天花板了。她沉默不語,直到艾斯卡爾轉過頭,問了她一個問題——她期待的問題。
「Elaine……唔……Elaine tedd a'taeghane,a va'en aesledde?」
「我也一樣。」蘭伯特做了個鬼臉,「沒什麼好奇怪的——最近這說法很流行。發現治理國家光有頭腦還不夠時,國王會這麼說;因貪婪和愚蠢破產時,商人也這麼說;政治影響力減少和收入受到損失時,巫師還這麼說。這麼說的人通常都會有所提議。所以省省廢話吧,特莉絲,你可以直接拿出提議。」
忘了吧!
「別把身子探出窗戶,你會摔下去的。」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假設,」艾斯卡爾點燃另一盞燭台上的蠟燭,「也許希瑞繼承了這種天賦。」

「好了。」
「白海鷗。」
「那你永遠不會明白了。出去。」
「你憤懣不平,」她神經質地扯著一縷頭髮,「或者說假裝心懷憤懣。你忘了我很了解你,所以別裝成什麼冷酷無情、沒有心靈、毫無顧忌又聽天由命的變種人了。至於你的抱怨,我可以理解。因為希瑞的預言,對嗎?」
「我不累。」
「我們是獵魔人,特莉絲。你還不明白嗎?」
「我有什麼好明白的?」女術士把紅棕色長發甩到腦後,「一切都清楚得很。你們選擇對周遭世界漠不關心。即使世界隨時可能分崩離析,你們也不為所動。但我不行。這就是我們的不同之處。」
「那我相信,」她直視他,「你應該很清楚她在說什麼。廢話是你的特長——而你每次開口,我就更加確信這一點。幫我個忙,暫時閉嘴好不好?」

「活見鬼。」漫長的沉默后,蘭伯特開了口,「我對你的話還是半信半疑:你說她失去了理智,隨時會給我們帶來危險?命運、魔源、咒語、魔法……梅利葛德,你真沒誇大其詞嗎?她又不是我們帶回來的第一個孩子。傑洛特找到的不是命運,只是又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我們會教這女孩用劍,然後讓她像其他孩子一樣回到外界生活。的確,我承認我們從沒在凱爾·莫罕訓練過女孩。我們跟希瑞之間有過麻煩,也犯過錯誤,幸好有你幫我們指出。但請別言過其實,她也沒有出色到讓我們頂禮膜拜的程度。難道這世上沒有別的女戰士嗎?我向你保證,梅利葛德,希瑞離開這裏時,將擁有嫻熟的劍術和健康的身體,足以面對險惡的人生。而且我向你保證,她不會得什麼焦慮症,或者癲癇之類。除非你騙她相信自己有這種病。」
「怎麼阻止?」他嘲弄地笑笑,「就憑一時衝動?」
「等時機成熟,你會知道的。」
「更強烈的自信!」
「我不累!」
「金鶯。」
「好吧,沒錯,這玩意兒……不怎麼漂亮。這是血棘屍魔,食屍鬼的一種。它跟食屍鬼十分相似,但體型大得多。你也看到了,它跟食屍鬼最大的區別是頭顱上的三塊骨冠。其餘特點跟其他食屍怪物相同。注意它短小粗鈍的爪子,更適合挖掘墓穴、刨開泥土。它有力的牙齒能壓碎骨頭,長而窄的舌頭能摳出腐臭的骨髓。骨髓對血棘屍魔來說可謂佳肴……怎麼了?」
他被希瑞下墜的力道帶向地面,雙膝和背部先後著地。他摔倒了,但沒有放開希瑞。
「習慣到你滿意為止,不過得在外面去習慣,這兒可不行!好了,我聽著呢。你提議出去坐雪橇。用上古語說。好了,說吧。」
「胡話。」蘭伯特乾巴巴地回答,「毫無意義的廢話。」
「我現在就要知道!」
「為了讓你了解這門語言。學習不了解的東西很有必要。不懂外語的人會處處碰壁。」
「哎呀!真該……傑洛特,根本不可能!那些空隙不夠佯攻和換腳。可如果我不佯攻,用兩隻腳站定的話……」
蘭伯特瞥了傑洛特一眼,傑洛特點頭贊同。蘭伯特站起身,從高處的架子上拿下一隻碩大的矩形水晶瓶,還有個小玻璃瓶。他把小瓶里的東西倒進水晶瓶里,搖晃幾下,再把透明的液體倒進桌上的酒杯。
女術士抬起雙臂,驟然伸出,使盡渾身力氣施放了一個辨識身份的咒語。魔法簾幕爆開,後面緊跟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可大家都說通用語啊!」
海鷗的鳴叫聲停止了。女術士仍能感覺到巨濤掀起的浪花,但身下已經沒有了海洋。或者說,那兒的確有海洋——卻是草海,是一望無垠的遼闊草原。特莉絲驚恐地發現,她正在索登山頂看著這片風景。但這兒本不是索登山。不可能是。
「然後再化一次!」
第三天,孩童全部死去,只剩一名近十歲的男童。在突如其來的瘋狂刺|激下,他即刻陷入昏迷。他的雙眼獃滯無光;他的雙手緊抓衣物,或在空中揮舞,像要抓取羽毛一般;他的呼吸變得沙啞而響亮;他的皮膚滲出冰冷、黏濕的臭汗。再次服用靈藥后,他癲癇複發。癲癇結束又開始流鼻血、咳嗽以及嘔吐。在那之後,男孩筋疲力盡,不再動彈。
「因為我知道這是佯攻!你會向左橫邁一大步,用第四式揮劍上挑。所以我先後退,將計就計反擊你!」
「看我的腳!我的身體重心在哪邊?我這個姿勢能做什麼?」
「什麼都可以!」
「柯恩?」
她沉默良久。
「專心。放鬆。吸氣,呼氣。上!」

「有這麼可怕嗎?」她嘲笑道,「就不能在清醒的時候說?我必須先喝醉了才能聽?」
「沒錯。」他表示贊同,「但希瑞做不到。她沒法施展阿爾德法印。其他任何法印都不行。她試過幾百次,但徒勞無功。你也知道,我們的法印只需極少的魔力,而希瑞連這都沒有。她完全是個普通孩子,沒有最起碼的魔力——事實上,她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特殊天賦。現在你卻告訴我,她是個魔源,會威脅到我們……」
「傑洛特。」
「沒必要。你已經夠快了。」
「別大喊大叫。控制好呼吸。」
「特莉絲!」

「不用擔心,」她冷冷地打斷他,「我不會把希瑞的事告訴給任何人,包括巫師會。你們幹嗎這麼看著我?」
「沒錯,但有些人不只說通用語。我向你保證,希瑞,做少數派比做平凡的大多數強。好了,我洗耳恭聽。把句子說完整:『今天天氣真好,我們去坐雪橇吧。』」
「問句句尾別用這種詞,不禮貌。要通過語調提問。」
「嗯?」
希瑞大口喝著藥劑。「特莉絲,」艾斯卡爾看著她,低聲問道,「你在做什麼?那是……」
「因為發生了太多事。戰爭改變了很多,索登山戰役改變了更多。我不打算跟你們提無聊的政治,尤其我還必須對其中的某些內容保密。既然說到忠誠……我確實很忠誠。相信我,在這件事上,我會同時忠於你們和巫師會。」
「這是一場格鬥,希瑞。沙袋代表對手的弱點,所以你必須擊中。而鐘擺——代表你對手的武器——你必須躲閃和避讓。鐘擺撞上你時,代表你受了傷。在實戰中,你可能因此倒地不起。所以不能讓鐘擺碰到你,但你可以攻擊它……你幹嗎板著臉?」
「可以,但很危險。獵魔人不用光和火,因為會影響視線。每道光都會投下陰影,陰影讓你難以判斷方位。應該在黑暗中,藉助月光和星光與之對抗。」
「哈——!」
「嗯嗯嗯嗯,我吃了了了了……」
希瑞不再跳舞,而是跪倒在地,伸展雙臂,把https://read.99csw.com頭擱在自己的膝蓋上。特莉絲把變得溫暖的護身符貼到太陽穴上,低聲念出咒語。她閉上雙眼,集中注意力,釋放出一股魔力。
「傑洛特,我……」
「特莉絲,今天學這些應該夠了?好嗎?我們可以坐雪橇滑下山去玩!今天陽光明媚,雪地晃得我眼睛都疼了!天氣多好啊!」
「你必須知道。其實你本就知道。」
「而你的劍擦都沒擦到第二個沙袋。我重複一遍,這是格鬥,不是跳舞,不是雜技——你在嘀咕什麼?」
「活見鬼,我也是。今天輪到蘭伯特做飯,他除了煮麵啥都不會……就連面也未必……」
「傑洛特?」
「這是什麼?」
這種液體閃閃發光、味道古怪、入口冰涼,隨後卻將暖意散布到她的四肢百骸。女術士舔舔牙齦和上顎。她辨別不出任何成分。
「在哪兒?這我知道。」
「什麼?算了,你說吧。」
「傑洛特?」
「嗯……那你……世上最強的劍客是誰?」
「特莉絲,」傑洛特抬起頭,「現在不是耍小孩子脾氣的時候。我們不覺得有趣。這事讓我們擔心和不安。沒錯,有第二次,還有第三次。希瑞在練習時出了意外,她摔倒昏了過去。等到意識恢復,她又陷入恍惚,說起了胡話,用的依然是別人的聲音。這次我們還是無法理解,但我之前聽過類似的聲音,聽過相似的說話方式。那些可憐的瘋女人——所謂的『先知』——就是這麼說話的。你知道我怎麼想嗎?」
「是朵玫瑰。」女孩平靜地說,「莎依拉韋德的玫瑰。我親手摘下。但它什麼都不是。它只是血,精靈之血……」
「特莉絲!」維瑟米爾大吼,面色蒼白地看向傑洛特。但女術士不願閉嘴,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響亮。
「再來,希瑞。我會放慢速度,方便你掌握每一招。現在,我要用第三式攻擊你,擺出這個姿勢,像要突刺……你幹嗎後退?」
「我還是不夠快……」
「沒有。」傑洛特直視她的雙眼,「內容很混亂。別問這個了,特莉絲。我們在意的不是希瑞預言的內容,而是她究竟怎麼了。我們不擔心自己,但……」
「沒什麼。累了嗎?如果你想,可以休息。」

「那你知道怎麼做了?步法相同,佯攻……」
希瑞?
卡拉·德梅提亞·克里斯特著,本手稿僅供巫師會成員參考
「我已經說過了,不打算再說一遍。別顯擺!雙腿站穩!注意呼吸,希瑞,呼吸!你喘得像頭快死的猛獁象!」
「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們也沒問她問題。」
「沒錯。只是我比你更快。解除防守吧。我們坐下休息一會兒。你肯定累了,你整個上午都在小道上跑步。」
「好吧。」
每天晚上,在昏暗的大廳里——提供照明的只有壁爐里不時躥起的火苗——特莉絲總會頑固地將漫長的談話轉向政治,而幾位獵魔人的反應始終如一。傑洛特以手扶額,一言不發;維瑟米爾連連點頭,不時拋出一句評論,內容不外乎「他那個時代」一切更好、更符合邏輯、更誠實也更健全;艾斯卡爾裝出禮貌的樣子,但面無笑容,避免眼神接觸,偶爾會對某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或小事產生興趣;柯恩坦然地打著哈欠,看著天花板;蘭伯特則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
「今晚陪陪我吧。」
「過來,女孩。擦凈鼻涕,仔細聽好。再強壯的人,就算是能推倒高山的巨人,也不可能正面擋下龍蜥的尾巴、巨蝎的鉗子或獅鷲獸的爪子。鐘擺模仿的正是類似的武器,所以不要試著格擋。你要做的不是擋開鐘擺,而是擋開你自己。你要借用它的力道作出攻擊。你只需要側過劍身,飛快而輕輕地擋一下,同時轉體半圈,以同樣迅捷的速度發起攻擊。鐘擺撞擊的力道會帶給你衝力。明白了嗎?」
「一切都好。」她在他懷抱里發起抖來。其實不好,她心想。一點兒都不好。她轉過臉去,避開那枚徽章。關於獵魔人的護身符有許多理論,但哪條都不建議巫師在冬至日同它接觸。
他把手伸向壁爐,怪異地揮動手指。煙道轟鳴呼嘯,火苗驟然躍起,爐膛里的餘燼越來越亮,開始噴出火花。傑洛特、維瑟米爾和艾斯卡爾不安地看向希瑞,女孩卻對這壯觀的煙火表演滿不在乎。
「什麼?傑洛特,她說了什麼?」
「我做到了!我果然做到了!我成功了!誇誇我吧,傑洛特!」
「就是說,可以用光和火對付它?」
特莉絲?
他們立刻明白希瑞跑去哪兒了。夜空降下細小的雪花,用一張纖薄潔白的地毯覆蓋了整個前院。在這張「地毯」上,他們發現了她的腳印。
「那你呢,特莉絲?」
「什麼,特莉絲?」
「閉嘴!」傑洛特大叫著一躍而起,「梅利葛德,你給我閉嘴!」
「我不理解你幹嗎諷刺人。」傑洛特拿開額頭上的手,「我真不理解,特莉絲。」
「一種輕度藥劑。」艾斯卡爾笑道,「能給你帶來美夢。」
「完全正確。記得很清楚嘛,聰明的孩子。現在看這兒,看這幅圖案。」
「只有一個問題?」維瑟米爾嘆了口氣,「繼續說吧,孩子。」
希瑞轉過頭。通往深淵深處的樓梯輪廓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淺灰色的海洋,翻湧著白沫與起伏的波濤。海鷗的叫聲再次穿透寂靜。
「傑洛特,你想欺騙誰呢?我?她?還是你自己?也許你不願承認事實?那個除你以外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還是你不想承認,那些靈藥和藥草並沒有殺死你的人類情緒和感受!是你自己扼殺了它們!你親手扼殺的!可你為什麼連那孩子的情感也不放過!」
「嗚……我做錯了嗎?」
「別說髒話。放鬆。上!」
他們什麼都不想知道。令國王、巫師、領袖與統治者夜不能寐的困境,他們統統不關心。令評議會、某組織或某團體焦慮和騷動的難題,他們完全不在乎。對他們來說,除了白雪覆蓋的山口,還有漂著冰塊的鉛灰色葛溫里屈河,別的地方根本不存在。對他們來講,只有蠻荒群山間失落的凱爾·莫罕才最真實。
「可能性不大。」
「哈——」
「我正要說這個。你瞧……」
「好吧。她的預言……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細節?」
「希瑞!」
「沒人能從我手裡拿走這把劍!」她大喊道,「沒人!就算你也不行!」
「她沒跟我說話。」
「嗯……那要攻擊它什麼部位呢?」
那些模糊的身影排成看不到盡頭的隊伍,繼續往前走。經過女術士身邊時,他們轉過頭。特莉絲看著他們倦怠而平靜的面容、了無生氣的雙眼,差點叫出聲來。許多面孔在她看來很陌生,但她卻認識其中幾位。
「見鬼!獵魔人的致幻劑?怪不得你們的眼睛會在晚上閃閃發亮!」
「我不會了。」她平靜地說,「但我忘不了。原諒我。」
「沒錯。」她用嘲笑的口吻說,「你們都見過。可你們見到了什麼?你們是在什麼情況下見到的?小夥子們,該是坦白的時候了,你們不覺得嗎?見鬼,我再重複一次,我會替你們保密的。我發誓。」
希瑞的嘴唇動了動,但特莉絲看到,女孩的雙眼獃滯無神。
「什麼?」
「『雪橇』是Sledd。『坐雪橇』是Aesledde。」
眨眼間,潮濕腥鹹的空氣再度出現,狂風呼嘯,海鷗飛翔。那是一場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飛翔。海鷗狂野地鳴泣不停。
「沒什麼。」
「又洗澡?蘭伯特說,為了洗澡,我們用太多燃料了。」
「世界正在崩潰。」她重複道,「我們可以袖手旁觀,也可以出手阻止。」
「死亡。」維瑟米爾輕聲道,「是死亡,孩子。」
「南方——我是說雅魯加河那邊——究竟怎樣了?值得去拜訪一下嗎?我們不想惹上任何麻煩。」
隨後他轉過身,無力地垂下雙臂。「抱歉,」他輕聲說道,「原諒我,特莉絲。」他快步走向樓梯,但女術士飛快地起身,撲過去緊緊抱住他。
希瑞?你在哪兒?
「如果你能把這句話用上古語複述一遍,今天的課程就可以結束。離窗子遠點兒,回到桌邊……希瑞,要我告訴你多少次?別拿著劍揮來揮去,放到邊上。」
「先休息一下。」
「誰說的?」
「等她清醒以後……」
「你那麼愛她。」她在敘述,而非詢問。
傑洛特的額頭滲出汗珠,他用手臂擦了擦。「希瑞經常半夜驚醒,」他繼續講述,「尖叫不已。她受了太多的苦。她不想談論這些,但很顯然,她在辛特拉和安格林見到過孩子不應該見到的事。我甚至擔心……有人傷害過她,所以她會時時夢到。她通常很容易安撫,很快會再次入睡……但有一次,她醒來后……又陷入恍惚,又開始用另一個人的聲音說話,語氣惱人而兇狠。她口齒清晰,說的不再是胡話。她在預言。她預見了未來。而她的預言……」
「希瑞還說了別的事,對嗎?只有你聽到了。告訴我她說了什麼?」
「你沒見過更厲害的人?」
「所以你該拖延時間,逼我露出破綻!注意防守!很好!再來一次!很好read•99csw.com!再來!」
「上!」
「不。」他抗議道,聲音發抖,「不行,特莉絲。」
「特莉絲,我們去坐雪橇吧!」
「她可不是什麼孩子。」
「可你化妝給誰看呢?」
特莉絲!特莉絲!特莉絲——!
「別說髒話。疼得厲害嗎?」
「誰的死亡?」她依然看著柯恩,簡單地問。
「好吧。拿著這個,往眼皮上塗些眼影。希瑞,別把兩隻眼睛都閉上,要是你看不見,會把整張臉都弄髒的。只拿一小塊,輕輕擦過眼皮。我說了,輕點兒!給我吧,我幫你再補幾筆。閉眼睛。好了,睜開吧。」
「好了。」
「她不是什麼孩子。」聲音重複道,「她是火焰,是必將點燃世界的白焰。她是上古之血,Hen Ichaer。精靈之血。此種不會萌芽,卻將燃起烈焰。血液將被玷污……那是終結的時代,Tedd Deireadh終將到來。Va'esse deireadh aep eigean!」
「嗯?」
「唔……你知道嗎?我覺得我也需要強化一下。特莉絲,別笑!」
「好像你會讓我得逞似的!你會反向轉體,在我格擋之前砍中我的脖子!我怎麼才能知道你要幹嗎?」
「希瑞怎麼樣了?」
她沒有答話,轉頭看著旺盛的爐火。
「你?你已經死了,第十四人。你的心靈已經死去。」
「把嘴稍微張開一點兒,它就不抖了。看到沒?」
「我怎麼知道?」
「再花點兒時間,你就能掌握這些習語了。春天到來之前,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學習。不過現在……Va'en aesledde, me elaine luned!」
「而那些領主和村中長老們,」艾斯卡爾補充道,「滿腦子想的都是戰爭,沒空保護自己的子民。沒錯,他們肯定會雇傭我們。但從這些天特莉絲告訴我們的情況看,他們跟尼弗迦德人的衝突似乎不只是小小的局部戰爭。特莉絲,是這樣嗎?」
「唔……『雪橇』怎麼說?」
「我知道。她當時在對我講話。拜託,告訴我吧。」
她睜開雙眼,在枕頭上晃晃腦袋,動了動麻木的雙手。
「懂些皮毛,但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沒看出區別。我想畫畫眼睛,可以嗎?你笑什麼?你總在眼睛上描描畫畫,我也想試試。」
「下來吧。」傑洛特重複道。
柯恩背著女孩走到桌邊。
「等到第二次,她的話開始有意義了。」她推測道,「也就是說,的確有第二次。她又喝了藥劑,因為你們的疏忽?」
「希瑞,我們在格鬥。我是你的對手。我渴望,而且必須打敗你,因為賭注是我的命。我比你高大強壯,所以我會找機會進攻,以便繞過或擊潰你的防守——就像你剛才見到的那樣。我何必轉體呢?我已經站到你左邊了,對吧?用第二式攻腋下不是更簡單嗎?只要我砍斷你的動脈,你要不了幾分鐘就會沒命。注意防守!」
「黑騎士……頭戴羽翼盔……他對我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我那時很害怕……現在也怕。還沒有結束,永遠不會結束。幼獅必須死……事關國家……不……不……」
「不厲害,只是擦到一點……我做錯了嗎?」
「聽著,希瑞。忘了那些事吧,不會有第二次了。」
天色突然昏暗下來,陰影在她身旁盤旋。她看到一隊長長的、模糊的身影緩緩走下山坡。她聽到許多含混不清的低語聲,夾雜著歌詞費解的離奇合唱。

「所以,」過了一會兒,女術士才說,「別跟我談什麼動力。站到山上之前,巫師會只對我們說了一句:『你們非去不可。』這是誰的戰爭?我們在保護什麼?土地?邊疆?村民及其村舍?國王們的利益?巫師們的影響力和收入?為了秩序對抗混沌?我不知道!但我們還是照做了,因為我們非去不可。如有必要,我還會再次站到那座山上。否則,我們上一次的犧牲就全白費了。」
「這就去。先讓我化妝。」
一股暖風呼嘯著吹過牆壁的裂縫。獵魔人抬起頭。
「格鬥本來就不公平。你必須利用所有優勢,抓住任何機會。你後退,反而讓我有機會加大攻擊力道。所以你不該後退,應該向左轉體半圈,從下方朝右上攻向我的下巴,瞄準臉頰或喉嚨。」
「是啊!」女孩跺著腳,雙眸燃起綠色的火焰,「你們以為我幹嗎要學劍?我要殺了他,那個出現在辛特拉、頭盔上有羽翼的黑騎士,因為他對我做過的事,因為他讓我害怕!我會殺了他!所以我才學劍!」
「我不喜歡跟人爭辯,」女術士冷冷地看著他,大聲說道,「更不喜歡用嘲笑別人的方式展現口才。我不想這樣,你們懂我的意思。你們想學鴕鳥把腦袋埋進沙子,那是你們的自由。不過傑洛特,你居然也跟他們一樣,倒讓我很吃驚。」
「等她醒過來……我抱起她時……她小聲說:『忘了他。別再折磨他了。』」
「那是口誤。攻擊!轉體半圈!閃躲!再來一次!希瑞,你的格擋哪兒去了?要我告訴你多少次?閃躲以後必須格擋,用劍護住你的頭和雙肩!必須!」
「幹得好,希瑞。幹得好,丫頭。」
「真的?蘭伯特,剛才那下真的很好嗎?」
「精靈?」
「你很蒼白,臉都綠了。你沒吃飽飯?早飯吃了嗎?」
「你真讓我吃驚。」她語氣尖銳地回答,「我為你說出這種話、為你的毫無動力、為你高傲的冷漠而吃驚。你去過索登、安格林和河谷地區。你知道辛特拉王國發生了什麼,知道卡蘭瑟王后及其子民的遭遇。你知道希瑞經歷了怎樣的苦難,也知道她為何會在夜裡哭泣。我也知道,因為我也去過那裡。我也害怕疼痛和死亡,現在甚至比當時更害怕——我有充分的理由。說到動力,當時的我跟你現在一樣缺少。作為一個女術士,我幹嗎要關心索登、布魯格、辛特拉及其他王國的命運?擔心少幾個有些才幹的君王?擔心商人和貴族的利益?我是個女術士。同樣,我也可以聲稱這場戰爭與我無關,我可以在世界的廢墟里為尼弗迦德人調製靈藥。但我站在那座山上,站在威戈佛特茲身旁,身邊是阿爾托·特拉諾瓦、費卡特、艾妮德·芬達貝、菲麗芭·艾哈特、你的葉妮芙,還有那些逝去之人——珊瑚、尤爾、范妮爾……有那麼一陣兒,恐懼到了極點,我忘掉了全部咒語,只剩下一個——多虧了它,我才能把自己從那可怕的地方傳送回家,回到我在馬里波的那座小小的塔。有那麼一陣兒,我因恐懼嘔吐起來,葉妮芙和珊瑚拉著我的肩膀,拽著我的頭髮……」
「好的,特莉絲。謝謝你。」
希瑞站在她身邊,背對著她。狂風吹亂了她淡灰色的頭髮。
「說啊。」女術士輕聲催促,「說下去,孩子。」
「哎呀!啊啊啊……真他媽該死!」
「我知道我在幹嗎。」她語氣尖銳,「希瑞陷入恍惚,而我會從精神層面接觸她,我會進入她的思想。我說過,她就像某種魔法傳送裝置——我得知道她傳送的是什麼、用怎樣的方法、從哪裡汲取的魔法靈光,又是如何轉化魔力的。今天是冬至日,正是採取這種行動的理想時間……」

「安靜!」蘭伯特大吼,「別摻和大人的談話……」
「孩子……」維瑟米爾呻|吟著說,「你在幹嗎?」
「很好。現在明白了?理解它的用意了?」
「特莉絲·梅利葛德,你居然跟她一起來了?居然來到這兒?你做得太過火了,第十四人。我警告過你。」
「的確,」柯恩承認,「那裡人煙稀少,留在村裡的只有沒法保護自己的女人……很多孩子無家可歸、沒人照看,只能到處流浪……弱小的獵物很容易引來怪物。」
「當心。」維瑟米爾警告,「別當著她的面說這個。」
「別總覺得自己無所不知。喝一口吧,有助你理解。」
女術士將目光轉向希瑞。女孩和柯恩坐在大廳角落的熊皮上,正在玩一種拍手遊戲。遊戲看起來很單調,因為兩人的動作都快得出奇——他們不管怎樣都能拍到對方的手。但他們顯然並不在意,也不覺得無聊。
希瑞轉過身,猶豫不決地站在門口,彷彿在等待——等待某些不可能發生的事。然後她飛快地跑上樓梯。他們聽到房門重重摔上的聲音。
大海咆哮,波濤轟然拍打岩石海岸,浪花在巨石間飛濺。她拍打翅膀,追逐著發鹹的海風。她帶著難以言喻的喜悅,俯衝而下,追上一群同胞,用腳爪拂過浪尖,再度翱翔于天空,甩下水滴,隨風滑翔,狂風呼嘯著吹過她的纖羽。暗示的力量,她冷靜地心想。這隻是暗示的力量。海鷗!
「不,你錯了。」他冷冷地回答,「看來你一點都不了解我。我跟其他人一樣畏懼死亡,但我在很早以前就習慣了這個概念——我沒幻想什麼,也沒抱怨命運,特莉絲——這隻是個簡單而又客觀的計算結果,是個統計數據而已。沒有哪個獵魔人能壽終正寢,躺在床上講述他的遺願。一個都沒有。希瑞既沒有令我吃驚,也沒嚇著我。我知道我會死在某個散發著屍臭的洞穴里,被獅鷲獸、拉彌亞或蝎尾獅撕成碎片。但我不想在戰爭中死去,因為那不是我的戰爭。」
整整九*九*藏*書十個晝夜都是如此。最後,一切終於過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希瑞可以安安靜靜地入睡了,沒有噩夢,什麼夢都沒有。
「所以你需要了解食屍鬼,希瑞。如果你了解它,它就不再是你的噩夢。如果你知道如何與之對抗,它就沒法威脅到你。所以告訴我,希瑞,你該怎麼對付食屍鬼?」
「空間足夠,我向你保證。那些空隙的作用就是迫使你做出不規律的動作。這是格鬥,希瑞,不是跳舞。格鬥時你的行動不可能有規律。你必須利用動作讓對手分心,擾亂他的反應。準備好再試一次沒?」
「只能是這條路。」希瑞用顫抖的聲音說,「沒別的路了。只有這一條。走下樓梯。只能是這條路,因為……Va'esse deireadh aep eigean……」
「我們……在恍惚時說了什麼?」
「不,傑洛特,我必須說。其實你也想知道,在那兒、在那座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仔細聽好——那兒有喧囂和火焰,有燃燒的箭矢和炸裂的火球,有尖叫和碰撞聲,而我突然發現自己躺在地上,身下是一堆燒焦冒煙的破布。然後我才意識到,那堆破布就是尤爾;而她身邊那個可怕的東西,那具沒有四肢、發出可怕尖叫的身軀正是珊瑚。我以為自己躺在珊瑚的血泊中,但那其實是我的血。然後我發現他們對我做了什麼,我開始哀號,像條被人痛打的狗,像個受了虐待的孩子——別過來!不用擔心,我不會哭的。我已經不是那個來自馬里波的小女孩了。該死的,我是特莉絲·梅利葛德,在索登山上死去的第十四人。紀念碑下有十四個墳墓,卻只有十三具屍體。你覺得這種錯誤簡直難以置信,對嗎?大多數屍體都毀損到難以辨認——也沒人願意去辨認。活下來的人屈指可數。在熟悉我的人中,只有葉妮芙倖存下來,而那時,葉妮芙的眼睛瞎了。其他人對我了解不多,只記得我漂亮的頭髮。可該死的,我的頭髮全沒了!」
「那樣的話,我會很高興。」她輕聲說著,垂下頭,「我會自豪地與你並肩作戰。」
「可我沒能擊中沙袋,因為……傑洛特,不轉體半圈的話,我不可能擊中沙袋,因為我的速度變慢了,我缺乏足夠的……叫什麼來著……」
「可傑洛特,那兒根本沒有躲閃和轉身的空間!鐘擺之間距離太近!」
「希瑞!」
「哦。讓鐘擺晃起來吧。」
「為什麼帶我來這兒?」她低聲道,「為什麼?」
「你是女孩。女孩沒腦子。」
「你命令不了我。飛吧,海鷗!」
「蘭伯特!如果特莉絲聽見……」
「如此輕易便宣誓保密,讓我們很吃驚。」艾斯卡爾平靜地說,「請原諒,特莉絲,我不想冒犯你,但人人都知道,你對術士評議會和巫師會死心塌地——你的忠誠哪兒去了?」
「你永遠不知道你要對付幾個。你永遠不知道身後的情況。你必須時刻保護好自己,靠步法和劍術!這得成為你的反射動作。反射動作,懂嗎?絕不能忘。如果在實戰里忘記,你就完了。再來一次!終於記住了!就是這樣!明白格擋的作用沒?你可以用它擋住任何攻擊。有必要的話,還可以趁勢往身後劈砍。好了,讓我看看你的轉體后刺。」
「亮光,還有火。」
終於,到了第七天,男孩蘇醒,睜開雙眼。他的眼睛好似毒蛇……
希瑞轉過身,抬起胳膊。女術士看到一滴鮮血流經她的生命線,劃過她的手掌,又淌到她的手腕上。
無論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變化,獵魔人都不想知道。
「我命令你……」
「她睡著了。」
「給你。」她把自己半滿的杯子遞給女孩,同時意味深長地捏捏傑洛特的胳膊,又看向維瑟米爾的眼睛,「喝吧。」
「坐到我身邊。休息一下。」
「還有我。」傑洛特補充道,然後笑了笑。
「那就教我怎麼做。轉體半圈,在躲閃的同時出劍?」
但特莉絲依然看護著希瑞,片刻也不離開。她關懷著她,無微不至。
「你要學的不是史凱利格土話,而是標準的上古語。」
「這是我的新劍!真正的獵魔人之劍!用天空落下的金屬打造!真的!傑洛特這麼說的,你知道的,他從不撒謊!」
「是這樣嗎?如果我用這招呢?」
她好像沒聽到他的話,身體紋絲不動。但特莉絲藉著劍刃反射的月光,看到女孩臉上有串閃亮的淚珠。
「你不能一個人離開。」她低聲說,「我不准你一個人走。不行。」
「咿咿呀呀呀呀!」
「跟我們喝一杯吧,特莉絲。」
「膽子不小!要是你摔下來,梅利葛德會扯掉我的……我的腦袋。」
「我知道。」他轉過頭去,抿緊嘴唇。
二月中旬,冰雪消融。從南方山口吹來的暖風將雪花吹得無影無蹤。
「他們為我們施了最強大的魔法。」她用沙啞的聲音續道,「咒語、靈藥、護身符和魔法裝置。為了救治在索登山上受傷的英雄們,他們不遺餘力。我們得到治療,傷口得到包紮,我們恢復了從前的容貌,頭髮和視力也都回來了,幾乎不留任何痕迹。但我永遠不會再穿低胸的衣服了,傑洛特,永遠不會。」
「你怎麼了,希瑞?」
「我能跟你一樣快嗎?」
「唔……維瑟米爾伯伯,食屍鬼是吞食屍體的怪物。它在墓園、古墓周邊及任何埋葬死者之地出沒。比如公墓,還有戰場……」
「這次不太好。」
「空翻落地?」
「我看到不佯攻的後果了。疼嗎?」
「方法很簡單,只是你沒專心聽。我一開始就說了——你要多躲閃一次,然後換個位置。沒必要再轉體半圈。第二次嘗試時,你做得很好,還躲過了所有鐘擺。」
「不,孩子。」維瑟米爾最後開口,「我們知道你不會。但我們也知道,你終究會把她的事報告給巫師會。我們早就知道,每個巫師,無論男女,都背負著這樣的責任。你們不再把有天賦的孩子從父母或監護人手裡搶走,但你們會觀察他們,以便將來——等到時機合適——再用魔法吸引他們、影響他們……」
「你是誰?」特莉絲髮起抖來,但努力保持聲音鎮定。
「已經很快了。」
「哈——!」
「那又如何?」蘭伯特說,「幾百年來,他們一直打打殺殺,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去南方,去索登、瑪哈坎和安格林。人人都知道,軍隊經過的地區總有怪物出沒,那種地方能賺到更多酬勞。」
「當然重要!我想知道那些劍客都是誰,分別在哪兒。」
「不許尖叫。練習!攻擊,閃躲!格擋!轉體半圈!格擋,轉體一圈!在木樁上站穩,該死的!別晃!衝刺,突刺!再快點兒!轉體半圈!跳躍劈砍!就是這樣!很好!」
「拜託,別說話。」
獵魔人飛身躍起。
「不,蘭伯特!我還能繼續。你知道的,我沒那麼弱。要不要我一次跳兩根木樁?」
「用銀劍。食屍鬼怕銀。」
「我?」她艱難地咽了口口水,「我不重要。我讓你失望了。我在每件事上……都讓你失望了。你……找我是個錯誤。僅此而已。」
「等等,等等,小丫頭。這我可答不上來。這些有那麼重要嗎?」
「別再抗拒了,也別為自己開脫。我能猜到你為什麼找我而不找她。放下你的自尊,粉碎你的敵意和頑固吧。折磨自己毫無意義,你這麼做的同時,也是在拿希瑞的健康和人生冒險。下一次恍惚帶給她的危險比草藥試煉更大。向葉妮芙求助吧,傑洛特。」
特——莉——絲!特——莉——絲!
「怎麼個危險法?」
「這一次,特莉絲,」艾斯卡爾揉著臉頰上的傷疤,嚴肅地說,「蘭伯特沒說錯。喝了海鷗藥劑之後,希瑞的話當真令人費解。她頭一次說的都是胡話,不過後來……」
「我也是,孩子。」維瑟米爾抬起頭,「你這是怎麼了?你在為那些孤兒寡母生我們的氣?蘭伯特和柯恩是有些言語輕佻,年輕人都這樣,但他們說了什麼並不重要。畢竟他們——」
「我在。你還好吧?」
「我不喜歡這個主意。」傑洛特皺起眉頭,「一點都不喜歡。」
「你以為呢?難道要像母雞跳下雞棚?好了,跳。別怕,我在下面接著你。」
「喔!在哪兒?」
「他。」維瑟米爾說。
「我才該請求你的原諒。而且不單是原諒。」
「這我相信。但我沒那麼英勇無畏。我不適合當士兵或英雄。對痛苦、殘疾和死亡的強烈恐懼只是原因之一。你沒法阻止士兵的恐懼,但你可以給他克服恐懼的動力。我卻沒有這種動力,我不可能有。我是個獵魔人:是人為創造出來的變種人,只為金錢消滅怪物。我會保護孩子,但他們的父母得付我酬勞。如果尼弗迦德孩子的父母出錢雇我,我也會保護那些孩子。即便這個世界化作廢墟——雖然在我看來不太可能——我也會繼續在廢墟里殺戮怪物,直到某隻怪物殺死我為止。這就是我的命運、我的理由、我的人生和我對世界的態度。不是我選擇了這條路,是這條路選擇了我。」
「憑藉這個世界的力量,」女術士呻|吟著,動用僅剩的力氣。她的手掠過空氣,「我憑藉地、氣、水、火的力量向你施咒。我命令思想、夢境和死亡中的你,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你。快說!你是誰?」
「鐘擺?可我要攻擊的是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