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印記與錯誤烙印
我現在講持久同性戀的其他原因。之所以說「持久」,那是因為大多數人在人生的某個時候都有過短暫的同性戀活動,這樣的性行為是一般性探索的一部分,男女兩性都是如此。對大多數人而言,就像它對調皮搗蛋的少年一樣,同性戀僅僅是溫和的經驗,一般僅限於童年時代。但對有些人而言,同性戀模式貫穿一生,常常達到接近排除或完全排除異性戀活動的地步。我已經介紹了這種錯誤烙印,但它不能解釋一切同性戀行為。同性戀第二種非常簡單的原因是,異性的行為使人非常不愉快。一位受女孩子恐嚇的少年可能會把其他男性當作更加吸引人的性|伙|伴,儘管他們並不是圓滿的性對象。被男孩子恐嚇的少女可能會作出同樣的反應,她轉向其他女孩子,把她們當作性|伙|伴。當然,恐嚇並不是唯一的機制:異性的背叛和其他形式的社會懲罰或肉體懲罰可能會產生同樣的效果。(即使異性並不表現出直接的敵視態度,嚴重受限的異性戀活動也可能導致同樣的後果。)
在此背景下可以說,某些物體在戀物癖的世界里出現的頻率相當突出。橡膠製品尤其普遍。檢查幾個具體的案例以後,這一現象的意義會更加清楚。
在某種飼養條件下,有些動物形成了雙重性行為取向。如果飼養時有同類在場,長大以後的動物既可能試圖與同類交配,又可能對人產生性興趣。錯誤印記是部分原因,正常印記也是部分原因。在快速形成印記的小雞小鴨身上,這種雙重性行為取向一般不會發生;相反,由於哺乳類的社會化相當緩慢,所以它們身上會出現雙重印記。美國研究人員對家犬的研究結果顯示雙重印記的可能性。家犬的社會化在出生后20天到60天之內完成。如果幼犬出生后與人完全隔離(用遙控器餵食),經過這段社會化的時間以後,它們就會變成野狗。但如果它們在這段時間里既看見人又看見狗,它們對人和狗都會友善。
較長的見習期干擾新的結偶關係,但性印記機制很快就強有力地浮出水面。年輕人的戀愛可能會朝三暮四,但它又很強烈,乃至形成長期「早戀」(Childhood sweethearts)的固化情結;雖然在社會經濟壓力下,這樣的關係不實際,但這樣的關係時有發生。在壓力之下,早戀可能崩潰,也可能留下烙印。到了完全獨立的成人階段,在尋找性|伙|伴時,他們常常無意識地搜尋初戀情人的某些特徵。雖然最終失敗,這種情結仍然可能是一種隱形的因素,對成功的婚姻造成損害。
一隻人工養育的雌虎被放進野生雄虎旁邊的籠子里,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見一隻同類。她能看見他,聞到他的氣味,但它們不能接觸。這下好了,因為她太「人性化」,一見到雄虎,就逃到籠子的另一邊,一動不動了。對雌虎而言,躲避雄虎不是正常的反應;這應該是她的飼養員的正常反應。更反常的是,她不吃東西,一連幾天不吃,直到雄虎被送走。過了幾個星期,她才回到以前對人友好、活潑可愛的狀態,她才在鐵欄上摩挲,等待飼養員撫摸她。
其他動物的同性戀行為是無可奈何之下的次佳選擇,而且在性活躍的異性露面時立即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有幾例持久同性戀的報告是根據特殊受控條件下的試驗做出的。譬如,在小野鴨出殼后的前75天里,如果5—10隻雄鴨在一起餵養,不接觸雌鴨,它們就成為永久性的同性戀。成年後,它們被放進雌雄鴨子皆有的水塘里,但它們對雌鴨置之不理,只在自己那一群雄鴨中結成同性戀的對子。這種情況會持續好幾年,乃至終生;無論雌鴨怎麼追求,這些雄鴨都沒有興趣。同性戀的鴿子經常互相「交配」,有可能結成完全排他性的對子。兩隻有錯誤烙印的雄鴿會廝守,度過整個繁殖期,合作築巢,孵化鴿蛋,餵養雛鴿。當然,它們孵化的鴿蛋是從雌雄配偶的巢穴里取來的受精卵。這對同性戀鴿子很快就接受了外來的受精卵,認為這些蛋是自己的性|伙|伴生下的。在它們開始孵化以後,即使另一隻雌鴿被放進來,它們也不大可能搭理她。它們的同性戀至少貫穿了整個繁殖期。
哈巴狗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和一切家犬一樣,其祖先也是狼,重達150磅,甚至更重。歐洲成人的平均體重大約與此相當,約155磅。嬰兒的體重大約是5—10磅,平均7磅多一點。為了把狼變成假性嬰兒,其體重不限於減少到原來自然體重的十五分之一。哈巴狗是這個選育流程的成功例子,如今它的體重約7—12磅,平均為10磅,至此一切令人滿意。它和嬰兒的體重匹配,連成年的哈巴狗也具有假性嬰兒的首要特徵:小東西。但我們還需要做其他的改進。典型的狗腿與身長相比太長。這個比例更容易聯想到長腿的成人而不是短腿的嬰兒。因此,再加把勁改良它們的腿吧!通過選擇性培育,就可能繁育出腿越來越短的狗,直到它們鵝步蹣跚。這不僅可以矯正其腿長與身長的比例,而且可以使之更加笨拙和無助,這也是嬰兒的兩種寶貴特徵。但哈巴狗身上還缺少嬰兒的一個特徵,它摸上去固然暖和,但身體太硬。而且,其自然的毛髮太短、太硬、太粗。所以,再努力改良它的毛髮吧!於是,選擇性繁育就可以助我們一臂之力,使我們培育出的狗毛又長又軟,像絲綢一樣流暢,這就是嬰兒般超柔軟的手感了。
從現有的病歷看,戀物癖之所以發生,可能是因為首次性經驗是自動發生的,或者是沒有人在場時發生的。許多情況是,戀物癖可以追溯到少年第一次射|精的經驗,或者是因為無女性在場,或者是由於缺乏戀愛經歷。射|精時在場的某種典型物體立即獲得了強大而持久的性意義。彷彿整個結偶關係的印記偶然被導向了一種無生命九_九_藏_書的物體,剎那間賦予它重要的角色,使之成為終生的性經驗。
在此,我們還得用實驗來證明印記機制。如果一種動物的幼崽由另一個物種的養父母養大,它們成年以後就可能試圖與那個物種的成員交配,而不是與自己的同種交配。這種情況並不總是發生,但不乏其例。(我們至今不清楚為何有時發生,有時不發生。)
許多幼禽一孵化出殼就必須和母親建立聯繫,並學會認識她。它們尾隨母親,以求安全。如果剛出殼的小雞小鴨不尾隨母親,它們就會迷路且夭亡。如果沒有印記機制,母親就難以召集並保護它們,因為它們很好動。印記能在幾分鐘內完成。小雞小鴨出殼時,第一個移動的大物體自動成為其「媽媽」。當然,在正常情況下,這個物體就是其母親,但在實驗條件下,這個物體幾乎可以是任何東西。如果剛出殼的小雞看見的是移動的橙色氣球,它們就會尾隨這個氣球,氣球很快就成了「媽媽」。
就像小鴨尾隨那隻橙色氣球一樣,假性父母有一些特徵,容易留下錯誤的烙印(小鴨尾隨的是一個碩大的移動物體),如果假性嬰兒有一些典型的人的特徵,它也容易留下錯誤的烙印。嬰兒的特徵是無助、柔軟、溫暖、圓潤、大眼、哭鬧等。一隻幼獸具有的嬰兒特徵越多,就越容易與養父母結成親子關係。許多幼小的哺乳類動物幾乎具有嬰兒的全部特徵,所以人很容易在幾分鐘內就被打上錯誤的烙印。一隻柔軟、溫暖、大眼的幼鹿呼叫母鹿,一隻無助、渾圓的小狗呼叫母狗,都投射出很有吸引力的幼兒形象,很少有女性能不動慈母之心。有些動物幼崽的嬰兒特徵勝過真的嬰兒,假性嬰兒那些被放大的刺|激信號甚至比真嬰兒的信號還要強大,於是人身上的錯誤烙印就更強烈了。
我們必須要面對這樣一個事實:我們在人類動物園裡生活,必然會遭遇許多不正常的關係。我們必然會接觸異常方式的異常刺|激因素。我們的神經系統沒有對付這種局面的機制,我們的回應模式有時可能會失靈。我們可能會發現,和實驗動物或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我們自己有一些固化的奇怪關係甚至破壞性關係,有時我們還遭遇嚴重的關係紊亂。這樣的現象任何時候都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這僅僅是生活在人類動物園裡的另一種危險。我們都是潛在的受害者,在他人身上看到這樣的危險時,最恰當的反應是同情,而不是冷眼相看,不能容忍。
打上錯誤烙印的動物世界是奇怪而可怕的地方。錯誤烙印產生心理上混雜的動物,它們既表現出自己物種的行為模式,又表現出指向人類的行為模式。經過極其艱苦的過程,它們才能夠調整行為模式,有時根本就不可能重新適應。在有些物種身上,同類的性信號已經足夠,它們能作出本能的反應;即使在不正常的餵養中長大,它們也能再適應,但對許多物種而言,幼年不正常的印記強大得壓倒一切了。
動物假性嬰兒有一個很大的缺陷:長得太快。和人類的嬰兒相比,即使成長比較慢的動物似乎也在一夜之間成熟了。此時,它們就很難駕馭,因而失去了吸引力。然而,人畢竟是智慧的物種,他們採取種種措施來對付寵物幼崽令人遺憾的快速成長。經過數百年的選擇性繁殖,人成功了,我們使家畜更像嬰兒,所以成年的貓和狗比野貓野狗顯得更加幼小。這些寵物更喜歡玩耍,獨立性更差,能繼續發揮它們嬰兒替代物的作用。
正如我探討其他課題時所言,這是描繪,不是批評。顯而易見,這類活動滿足了一個一般情況下無法滿足的基本需要,卻遭到很多人的批評,何以至此的原因實在是難以理解。為何有人能接受這樣的印記,卻不能接受其他的印記,這裏的原因也難以理解。許多人對性錯誤烙印感到噁心,想到有人和他固戀的物體做|愛就感到厭惡,想到一位男子和另一位男子做|愛就非常反感;然而他們樂意接受父母似的錯誤烙印,喜歡撫摸哈巴狗,用奶瓶餵養小猴。為何會產生這樣的區別呢?從生物學角度來講,這兩種活動並沒有區別,都產生了錯誤的烙印,都是正常關係的偏移。雖然從生物學的意義上看,它們都應該屬於不正常的範疇,但它們對旁觀者、局外人都無害。我們可能覺得,如果有戀物癖的人和沒有兒女的動物愛好者能夠充分享受家庭生活的樂趣,那就會更加令人滿意。但那是他們的損失,不是我們的損失,我們沒有理由對他們抱敵視的態度。
接下來我們介紹第二個重要的依戀階段,這就是戀愛結偶的性現象。「一見鍾情」可能不是每個人的經驗,但這絕不是神話。戀愛行為具有一切印記機制的屬性。戀愛有一個敏感期(青年期),一見鍾情很容易發生,這是一個相當快的過程,和戀愛形成的時間相比,其效果相當持久,即使在沒有明顯回報的情況下,愛情也可能是很持久的。
我們在人類動物園裡生活,有許多東西需要學習和記憶,但就生物學習機器而言,我們的大腦是無與倫比的機器。腦細胞共有140億,彼此聯繫,運行機制非常複雜,這樣的大腦使我們能夠吸收並儲存海量的印象。
同性戀的第四個原因更加明顯。如果周圍環境里長期沒有異性,那麼同性就成了最好的性選擇。在其他三種因素缺失的情況下,脫離女性的男性或脫離男性的女性可能會長期搞同性戀。譬如,即使男囚犯沒有錯誤烙印,即使他喜歡異性,即使他的母親以完全陽剛的方式欺負父親,如果他被關在全部是男人的牢房裡,那麼,最接近女性身體的只能是男性的身體,他就只好長期搞同性戀。如果在監舍、寄宿學校、海軍艦艇、陸軍營房的單性環境里生活了多年,雙性戀的人最終可能會成為同性戀,他可能會習慣於從無可奈九*九*藏*書何的同性戀模式中得到報償,在出獄後進入異性戀的環境時,他同性戀的傾向已積習難改了。
第一、二種教誨是直截了當的,第三種教誨則可能出錯。如果兒童與異性父母的關係特別持久而執著,父母的一些個人特徵就會進入後來子女尋找配偶的行為中,影響其擇偶的行為。兒童得到的信息不是「這是我將來尋找配偶時需要的物種」,而是錯誤的「這是我將來尋找配偶需要的那種人」。
這種令人關注的錯誤烙印形式也許並不那麼罕見。大多數人首次的結偶對象是一位異性,而不是皮手套或皮靴;我們樂意公開宣傳我們的關係,相信別人理解並分享我們的感情。然而,有戀物癖的人深深地依戀異常的性對象,在其依戀對象這個問題上保持沉默。他性印記中的無生命對象對他極端重要,對他人則毫無意義;由於怕被譏笑,所以他要保密。對大多數人即非戀物癖者而言,他依戀的物體毫無意義,而且對其他有戀物癖的人而言,他這個對象也毫無意義,因為每一位戀物癖患者都有特殊的對象。對依戀皮靴的人而言,皮手套就沒有性意義,正如皮手套對正常人沒有性意義一樣。於是,由於高度專門化的性印記,這位有戀物癖的人就被自己的性對象孤立起來了。
子女不能在外面的超級部落世界中護衛自己,這不是父母的過錯;子女難免把嬰幼期無助的信號傳遞給父母,這也不是子女的過錯。錯就錯在不自然的都市環境,它要求比年輕人生物學意義上的生長期更長的見習期。
如果不做這樣的實驗,你就可以說,幼鳥依戀「生母」是由於從母親那裡得到報償。靠近母親意味著得到溫暖、食物和飲水等生存之必需,但不給予報償的橙色氣球卻成了強有力的母親形象。由此可見,印記並不是對報償的回應,並不是一般的學習,而是簡單的接觸。我們稱之為「接觸性學習」。而且,和大多數的常態學習不同,「接觸性學習」有一個臨界期。小雞小鴨出殼后對印記敏感的時期非常短促。過後不久,它們就害怕大型的移動物體,如果印記性學習沒有在短期內完成,它們就越來越難以銘記任何東西了。
這種限定性影響可能會釀成嚴重的問題。這種影響干擾擇偶過程,根源是揮之不去的父母形象,也就是按照父母的形象去選擇配偶;這種擇偶標準是很不合適的。反過來,本來很合適的配偶並不能締結圓滿的關係時,僅僅是因為他或她缺少父母的某一個瑣細但關鍵的特徵。(「我爸爸絕不會這樣做」——「但我不是你老爸」。)
最後這一例清楚說明,性受虐狂是如何形成的。譬如,有一位少年第一次射|精時,他正在和一位高大得多的女孩子摔跤。後來,他的性行為就固化在高大的、具有攻擊性的女人身上。但某些形式的性施虐狂如何在類似的條件下形成,這個問題就難以想象了。
一位12歲的少年撫弄狐皮衣時第一次射|精。成年以後,只有在有毛皮的情況下,他才能夠獲得性滿足。他不能以普通的方式和女性做|愛。一位少女手抓一塊黑絲絨手|淫時第一次體會到性高潮。成年以後,絲絨成為她性行為的必要條件。她的住宅里到處掛滿絲絨,她嫁人的目的是為了獲得更多錢去買更多的絲絨。一位14歲的少年第一次的性經驗是穿絲裙的女孩子。後來,他不能和裸體的女人做|愛。另一位少年在窗口向外張望時第一次射|精,他看見一位拄雙拐走路的女人。結婚以後,只有妻子帶雙拐上床,他才能與妻子做|愛。一位9歲的男童用一隻柔軟的手套撫弄陰|莖時第一次射|精。成年以後,他患上了依戀手套的戀物癖,搜集了數以百計的手套。他的性活動都指向這些手套。
創傷並非本章的主要課題,但借其開題卻很有用。創傷顯示,人能從事一種特殊的學習,這種學習極其快速、難以修正、極其持久,無須練習就記憶猶新。如果我們能把這種學習機制用於讀書,過目不忘,牢記一切,那樣的希望真是誘人。但如果一切學習都這樣進行,我們評價事物的能力就可能喪失殆盡。如果我們學習的一切都同等重要,我們就會嚴重喪失選擇的能力。所幸的是,快速、難以磨滅的學慣用于生命中比較重要的時刻。創傷性經驗僅僅是錢幣的一面,在這裏,我想反過來看錢幣的另一面,即所謂「印記」(imprinting)。
早期良好的印記為兒童儲蓄了大量的感情。如果將來需要大量的情感投入,他就可以到庫存的銀行里去提取。如果他成長過程中父母的關愛出了問題(比如父母分居、離婚或死亡),他的適應力就只能依靠嬰兒期第一年形成的依戀。當然,後來遭遇的困難會造成損失,但和出生後頭幾個月遭遇的困難相比,那就算不上問題了。一位5歲兒童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從倫敦疏散;和父母失散時,有人問他是誰,他的回答是:「我沒人要,什麼也不是。」他感到的震撼顯然已經造成損害。至於這樣的震撼是否會引起永久的傷害,那就要看它與早年的經驗是相同還是矛盾。與早期經驗矛盾的震撼引起的困惑是可以矯正的,但驗證早期經驗的震撼往往會加重已有的焦慮。
在這四種導致持久同性戀的因素中,只有第一種和本章有關係,但為了解釋錯誤烙印在這種特殊的性現象中扮演的有失偏頗的角色,我們就將四種影響一併介紹了。
讓我們把目光轉向人這種動物。在人的身上,印記的重要意義清晰可見。嬰兒在出生后的幾個月里經過了極其敏感的社會化階段,形成了對成人深刻而持久的依戀,尤其依戀母親。和動物的印記機制一樣,這樣的依戀不完全依靠母親的物質報償,比如餵食和洗浴。印記形成中典型的接觸性學習發生了。嬰兒不能像小鴨那樣尾隨媽媽,但用微笑的模式能達九-九-藏-書到同樣的效果。微笑吸引媽媽,鼓勵她靠近嬰兒,與嬰兒一起遊戲。這種遊戲的、微笑的接觸強化了母嬰紐帶。每一次的接觸都彼此留下印記,有力的依戀關係隨之形成,這種持久的關係對孩子後來的生活極其重要。即使餵養得好,洗澡洗得很乾凈,如果失去了嬰兒期「愛撫」的印記,嬰兒也會焦慮,而且這樣的焦慮症將終生如影隨形。生活在孤兒院的孤兒和嬰兒缺少關愛,與他人的紐帶必然是有限的,他們常常成為患焦慮症的成人。如果一歲前形成強有力的紐帶,成年後自然就表現出締結強有力紐帶的能力。
在圈養動物中,這種固戀錯誤物種的情況可能會導致怪異的行為。在大體型鴿子中長大的小體型鴿子對同類沒有興趣,卻試圖和大體型的鴿子交配,反之亦然。如果動物園裡的雄孔雀獨自與大烏龜一起長大,它就會向大型爬蟲類展翅,而不會向新到的雌孔雀開屏。
凡是經歷過嚴重車禍的人都理解我的意思。每個細小的可怕細節一瞬間都留在了我們的記憶里,終生難忘。比如,我7歲時差點淹死,直至今天,這可怕的事件還令我記憶猶新,就像昨天發生的。這次童年事故使我怕水,30年後,我才能夠強制自己克服對游泳的非理性恐懼。和其他兒童一樣,我在成長的過程中有許多不愉快的經歷,但大多數並沒有留下任何傷痕。
在成長過程中,幼鳥越來越獨立,不再尾隨母親,但早期印記的影響並不會失去。印記使其知道誰是母親,而且知道自己屬於什麼物種。成年後,印記有助於它們在同類而不是異類中去尋找性|伙|伴。
為何相對數量比較多的人被打上這種錯誤烙印?在野生狀態下,動物不會有這樣的遭遇。只有被捕捉並在極端不自然狀態下由人工餵養時,或者與異類禁錮在一起的情況下,或者在特殊的試驗條件下,它們才會形成錯誤烙印。在我們的許多超級部落中,青春期臨界期的性行為受到嚴格的限制。不過,雖然性行為被掩蓋起來並披上了各種不自然的外衣,但它是不可能被完全遏制的,它很快就衝破重重障礙。衝破禁錮時,必然有許多典型的物體在場,那時,這些東西就可能給人留下過分深刻的印象。倘若青春期的少年在比較早的階段逐漸有了比較多的性經驗,倘若初期的性探索比較豐富,倘若他在超級部落里受到不自然的限制比較少,那麼,他就可以避免後來生活中的錯誤烙印。如果研究發現,有多少極端戀物癖的人曾經是孤獨的孩子,沒有兄弟姐妹,或者在少年時代膽小害羞不與人接觸,或者生活在管教太嚴的家庭里,那將是很有趣的發現。這個問題還需要研究,不過我的猜想是,比例並不低。
淡化創傷性學習的嘗試遭遇極大的困難,甚至使問題更加嚴重,一般性學習卻不是這樣的。我幾乎溺水的經歷可以為證。別人越是向我展示游泳的樂趣,我的厭惡就越是強烈。如果那次溺水的創傷不那麼嚴重,我的反應會越來越積極,而不是越來越消極。
有些品種的狗比如哈巴狗或小型狗經過了極端的變化。它們不僅行為更稚嫩,而且相貌、聲音和感覺都更幼小。它們的身體結構變得更像人類的嬰兒,乃至成年後也像嬰兒。於是,它們就更像假性嬰兒,不僅幾個月的小狗,而且10歲的狗都像嬰兒,其憨態維持期和兒童的童年期一樣長。再者,它們在一個方面勝過真正的幼兒,那就是它們終生都像嬰兒。
喜歡「馴養」幼獸的人記住其再適應的困難,這會有好處。長期以來,動物園的負責人繁殖動物時遭遇極大的困難,感到十分困惑。有時,困難在於缺乏足夠的籠舍或足夠的食物,但很常見的原因則是,動物進入動物園之前已經打上了錯誤的烙印。
相比而言,逆向的例子幾乎每天可見。幼獸由人工餵養時,有錯誤烙印的就不僅是寵物了,餵養它的人也打上了錯誤的烙印,成了它的養父母,並把它當作自己的嬰兒了。他們會像寵愛自己的孩子一樣寵愛這隻幼獸,如果它生病,養父母也會感到心碎。
狗的體型還不太令人滿意,還需要進一步改良。它還要更豐|滿,眼睛更大,腿腳更短。只需看一看哈巴狗,就可以發現,這些變化是人強加于它的。原來,它的耳朵聳得很高、很尖,改良以後的哈巴狗耳朵更大、更軟,身披長毛,選育的結果使它更像嬰兒的頭髮了。野狗的聲音很低沉,而狗的身材的縮小解決了叫聲低沉的問題:哈巴狗的聲音更尖細,更像嬰兒的喃喃細語。最後要改進的是面孔。野狗的面孔太突出,需要來一點基因整形術。它可能齶骨畸形,進食困難,但那是必須要完成的改造。於是哈巴狗的面孔被削平了,它更像嬰兒。再者,這還有其他好處,因為它更加無助,所以它更依靠假性父母,由人提供現成的狗食,這是父母必不可少的另一種活動。成功了,我們的哈巴狗坐在跟前,像嬰兒,柔軟、圓潤、無助、大眼、面部扁平、準備在成人身上打上錯誤的烙印,形成強大的假性親子關係。這樣的改良成功了。它們不僅需要母愛,而且與人一起生活,一起出行,有自己的醫生,常常像人一樣埋葬在公墓里,乃至享受人一樣的遺囑,繼承金錢了。
這類例子很多,成人的戀物癖顯然和第一次的性經驗有關。其他常見的物體有:鞋子、馬靴、硬衣領、女用緊身胸衣、長筒襪、內衣、皮革、橡膠、圍裙、手絹、頭髮、腳、特種衣服比如護士服。有時,這些東西成了成功(除此之外才算正常)性|交的必要條件。有時,它們完全取代了性|伙|伴。特定的質感似乎是這些物體的主要特徵,常常是因為在這些人的第一次性經驗里,擠壓和摩挲這些物體很重要。具有典型觸摸特徵的東西容易成為戀物癖的對象。橡膠、皮革和絲綢成為這種對象的頻率之所https://read.99csw.com以高,其原因就在這裏。
人身上的錯誤烙印不限於性關係,它還可能出現在親子關係中。至於嬰兒是否因錯誤烙印而把其他動物當成父母,還缺乏有說服力的例證。著名的「狼孩」案例(被遺棄或失去父母的嬰兒由母狼餵養)從來就沒有充分的證據,暫時只能留在虛構的領域。然而,如果這樣的事情能夠發生,毫無疑問,狼孩就留下養父母的錯誤烙印了。
對少數人來說,首次性經驗的性質會在心理上產生畸形的作用。這種人結偶的對象不是某個人的形象,相反,其性固戀對象是首次性經驗發生時在場的某一種無生命的物體。為何這些人不能規避生育上不正常的性固戀,其原因並不是很清楚。也許,它依附於首次性經驗時在場的某種生動的或暴力的現象。無論其根源在哪裡,這種現象令人關注。
戀物癖和一般條件反射的形成機制有所不同。它有點像印記(或本章開頭提及的創傷性經驗):來得快,持續久,極端難以逆轉。它也發生在一個敏感期。它還有點像錯誤烙印:固戀一個異常的物體,把性行為引向生物學上不正常的對象,而正常的對象應該是異性。戀物癖並不能給人帶來多少積極的性意義,因為它造成了損害,其問題是排除了其餘的一切性對象。戀物癖的錯誤烙印非常強大,在上述「無所不用其極」的性興趣中,其影響可見一斑。正如試驗中的小鴨只尾隨那隻橙色的氣球、不跟隨母親一樣,依戀手套的人只能用手套手|淫,完全不理睬潛在的性|伙|伴。當正常的印記機制不起作用時,印記的專一性就造成了困難。我們都發現,多種質地的東西和摩挲時的手感對性的交歡有輔助的作用,對絲織品和絲絨品作出性回應不足為奇。但如果我們的依戀固化于這些對象,對其他一切都沒有興趣,乃至於和這些對象形成結偶關係(那位固戀鞋子的男子說,他獨自一人遇見女人的鞋子時,「不禁臉紅,彷彿這些鞋子就是女人」),如果是那樣,他的印記機制就出了大錯。
這樣的動物對自己的同類可能極具攻擊性,這並不是因為它們是競爭對手,而是因為它們把對方當作異類的敵人。通常情況下相安無事的儀式在這裏崩潰了。一隻雌性的貓鼬在人工養育下長大,性格溫馴,飼養員把一隻野生的雄貓鼬放進她的籠子里,希望它們能傳宗接代。最後,它們只好在不和諧的狀態下勉強度日,但雄貓鼬肯定活得相當緊張,不久就死於潰瘍病。雄貓鼬死後,雌貓鼬立即回復到對飼養員的友善狀態。
在日常工作中,這套機構運轉順利,但外界發生異常的事情時,我們就轉向一種特殊的緊急系統。此時,在超級部落環境中,事情可能會出錯。原因有兩個。一方面,人類動物園是我們的盾牌,擋開了某些經驗。我們不會經常獵殺動物,而是買屠宰后的肉食。我們不會看到屍體,因為它們用毯子覆蓋或已經用棺木入殮了。這就是說,當暴力衝破保護我們的屏障時,它對大腦的衝擊力就非同尋常。另一方面,衝破超級部落屏障的暴力常常異乎尋常的猛烈,給人留下痛苦的記憶,而我們的大腦並不能總是對付這樣的痛苦。這種緊急情況下的學習值得我們多看看。
這種關係混亂的煩人現象不自然,根源是家庭孤懸于社會的不自然狀態,這是擁擠的人類動物園產生的隔離。「我們中間的陌生人」現象往往成為壓制的因素,小型社區那種部落共享、互相交流的氛圍難以形成。家庭對外人取防範的態度,內向,互相封閉,住在一排排整齊的梯隊似的房屋裡或半獨立的籠子里。不幸的是,這種情況沒有改善的跡象,而是越來越嚴重。
鞋子、靴子和腳也經常成為戀物癖的對象,看來,它們容易用來擠壓身體是原因所在。一個經典的案例是,一位14歲的少年與一位20歲的姑娘玩耍,她穿著高跟鞋。他躺在地上,她戲耍時用高跟鞋踩他。她的腳碰到他的陰|莖,引起他第一次射|精。成年以後,這成為他唯一的性活動,他勸說一百多個女人用高跟鞋踩他。他理想的條件是,女人的體重符合原來那個的標準,高跟鞋也是那樣的顏色。為了最低限度的性滿足,第一次性經驗的情節必須要儘可能準確地重現。
相反的觀點可以說,對我們許多人而言,早期的結偶關係是不穩定的、短暫的。我的回答是,在青春期和青春期剛過的年齡段,形成認真戀愛關係的能力需要一個成熟的時期。這個緩慢的成熟期是一個過渡期,即所謂的試水期,縱身跳進水之前一定要先試試水。如果沒有這個試水期,我們大家都會固定在一見鍾情的關係。在現代社會裡,這個自然的過渡期被人為地拉長了,原因是親子關係不恰當地延長了。從生物學來講,父母應該放飛子女,但他們仍然緊緊抓住子女不放。理由很簡單:人類動物園的需求太複雜,十四五歲的子女無法獨立生活。能力缺乏傳達的信息是幼稚性,幼稚性又鼓勵父母繼續用親子關係去回應,而事實上子女已經性成熟。反過來,這就延長了子女的幼稚行為模式。結果,親子關係相當緊張,常常發生衝突,親子關係和形成中的新的性|伙|伴關係就產生衝突了。
完全隔絕狀態下餵養的猴子,如果既看不見同類,又看不見其他動物,甚至看不見人,它們在後來的生活中就完全不能適應任何形式的社會接觸。如果被放進性行為活躍的同類中,它們會不知所措。大多數時候,它們害怕任何形式的社會接觸,緊張地坐在一個角落裡。它們的身上沒有留下任何印記,雖然屬於高度社會化的物種,但它們成了完全非社會性的動物。即使在沒有母親撫育的情況下,只要它們和其他小猴一起長大,它們也不會完全失去社會性,既會表現出父母留下的印記,也會表現出同伴留下的印記。
上文尚未提及的一種九九藏書重要的錯誤烙印是同性戀。之所以推遲到這裏才講,是因為它比較複雜,而且錯誤烙印僅僅是一部分原因。同性戀行為以四種形式出現。首先,它可能是一種頗像戀物癖的錯誤烙印。如果最初的性經驗很強烈,而且是和同性的親密行為,那麼,對同性的固戀就迅速形成。如果兩位少年摔跤,或搞性遊戲,且導致射|精,那就會留下錯誤烙印。奇怪的是,儘管少年常常享有這樣那樣的性經驗,但大多數成年男子都是異性戀。在這裏,我們又需要更多地了解,少數人而不是多數人固戀同性的原因何在。和戀物癖的情況一樣,也許同性戀和少年時代社會經驗是否豐富有關係。社會接觸越是受限,與他人的互動越是隔絕,個人的性經驗就越是一片空白。大多數少年的性「黑板」上只有幾根淡淡的線條,抹掉后又畫上,但內向少年的性「畫布」卻是一片空白。終於畫上幾根線條后,其戲劇性衝擊就很大,也許他就會重視牢記那樣的圖畫。調皮搗蛋、外向的少年可能會有更多的性活動,他們會擱下性經驗並繼續前進,在社會化探索的過程中追求越來越多的性經驗。
看來,人生經歷有兩種不同的經驗:一種經歷雖然短促,卻給人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難以忘懷的衝擊;另一種經歷只留下不太強烈的、容易忘懷的印象。如果用不太嚴謹的術語,我們就可以把第一種經歷稱為「創傷性學習」,把第二種經歷稱為「一般性學習」。創傷性學習的後果與經曆本身不相稱。在一般性學習中,原有的經歷必須要不斷重複才能夠維持其影響,如果缺少強化,大腦的反應就會逐漸淡化,而創傷性學習的情況則相反。
創傷是痛苦的負面經驗,而印記是正面的機制。動物體驗了印記后,它就依戀體驗到的事物。和創傷性經驗一樣,印記過程很快結束,幾乎不能逆轉,也不需要強化。人之間的印記機制出現在母子之間。兒童成年後戀愛時,印記性學習可能再次發生。他依戀母親、孩子或配偶,這是我們一生經歷的三種最重要的學習,我們挑選這三種學習來說明印記學習機制。實際上,「愛」是我們描繪印記學習機制產生的感情。不過,深入研究人類的印記學習機制之前,先看看其他動物的印記機制是能給人啟示的。
說完關係混亂的問題以後,我們轉向另一個古怪的錯誤烙印問題,這是人類特有的錯誤烙印。我們進入的古怪領域被叫作「戀物癖」(fetishism)。
我把這種現象稱為「錯誤烙印」。在人與動物的關係中,這種現象非常普遍。一出生就與同類隔絕,由人飼養,它們成年後就可能不咬飼養人的手,而是試圖與他的手交配。鴿子常常會作出這樣的性反應。這一發現並不新鮮,古人就知道這樣的現象,羅馬貴婦就飼養小鳥取樂。(勒達似乎更有野心。)寵物里的哺乳類有時抱著人腿做交配動作,有些養寵物狗的主人熟悉這樣的動作,十分尷尬。在動物的發|情期,動物園的飼養員就必須小心提防,他們要抵擋魁梧的鴯鶓和發|情期的鹿的親近行為,這些動物是在隔絕的情況下由人餵養長大的。我在莫斯科就有這樣的遭遇,一隻雌熊貓把我當作性對象,使我很尷尬。我的計劃是帶她去交配,其對象是中國國土之外唯一的那隻雄性熊貓,但她毫不理會那隻熊貓的殷勤。當我把手伸進鐵欄去撫摸她的背時,她作出性反應,翹起尾巴,撅起屁股向我做出性邀請的姿態;此間,她的雄性對象就在幾步遠的地方。兩隻熊貓的區別是,雌性與同類隔絕的時間比雄性長得多。那隻雄性大熊貓是「熊貓的熊貓」,而那隻雌性大熊貓卻是「人的熊貓」。
有時,「人性化」的動物展示性行為時,似乎能分辨男人和女人,這可能令人不解。比如,有「錯誤烙印」的公火雞做出與男人交配的動作,卻攻擊女人。原因令人困惑。或許是因為女人的裙子和手袋,頗像公火雞性展示時的翅膀和肉冠吧。由於錯誤的印記,那隻公火雞把裙子當作翅膀,把手袋當作肉冠了。因此,它把女人當作性競爭對手而發起攻擊,反而向男人進行性挑逗。
持久性同性戀的第三種主要影響是童年時代對父母角色的評估。如果男孩子的母親欺負父親,他很可能混淆並顛倒男女的性別角色。這就使他後來去選擇錯誤的性別作為結偶的伴侶。
許多動物在人的精心呵護下長大,人們手把手地把它們養大,極盡愛撫之能事,使其行為被誤導,然後又把它們送回自己的同類中。但對孤獨中長大的溫馴動物而言,同類已然是異類,可怕、怪異,是「其他」物種。有一隻成年雄性黑猩猩與一隻雌性黑猩猩在同一籠子里生活了10年,體檢證明,他性能力健全,而她在放進這個籠子之前曾生育過。但由於他在人的養育中孤獨地長大,所以對她的存在置若罔聞。他從來不坐在她身旁,不梳理她的毛髮,不騎到她身上。對他而言,她屬於另一個物種。10年和她的相處並未使他改變。
這種「關係紊亂」(bond confusion)現象不限於「早戀」的固化情結。它還可能出現在任何階段,尤其可能困擾再婚夫妻,他們難免靜悄悄地(有時不那麼靜悄悄地)把現在的配偶和以前的配偶進行比較。當親子關係和性|伙|伴關係混淆時,「關係紊亂」現象尤其可能造成嚴重的損害。為了理解這種現象,有必要再次審視親子關係對嬰兒的影響。親子關係給嬰兒傳達三種信息:其一,這是我特別親切的父母;其二,這是我所屬的同類;其三,這是我將來要尋找配偶的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