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中見大
「您看到白狐了嗎?」一個男人問我。他模樣俊俏,如果人生境遇不是如此,說不定會成為一個電影明星。可如今,他的英俊已消失在皺紋的深淺溝壑中。
「呃……大腳也不打獵呀。」那個俊俏的男人提出了質疑。
「因為我相信。」還沒等我回應,他已開了口,同時友善地拍了一下病人的後背,病人心滿意足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下一位。」他說。看熱鬧的那伙人里走出來一個人,不情願地坐在了椅子上。
牙醫在小盤子上抹了一點白色藥膏,然後用調拌刀把它放進鑽開的牙里。
男人模糊地輕聲嘀咕了幾句,這個意外的「判決結果」令他垂頭喪氣。他從牙醫手裡接過一整杯伏特加,一口悶了。我想著,這樣的「麻醉」過後他肯定不會感到痛了。
「您相信神意嗎?」牙醫突然問了我一句。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病人旁邊,聲音裡帶著挑釁的意味。
「我並不相信神意。」我說,「你們成立一個抗議委員會,」我建議道,「搞一次抗議吧。」
在我們等待酒精發揮作用的時候,男人們開始興高采烈地說起採石場的事。採石場看來很快又要開工了。它會年復一年地吞噬普瓦斯科維什,直至徹底把它吞沒。如果他們真的重啟採石場,我們便不得不從這裏搬走了。到時,第一個要搬走的肯定是牙醫他們這個村子。
病人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它們是在私人領地上……」我剛張口他就打斷了我。陰沉著臉,眼白里閃爍著敵意。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那些都是牙醫做的假牙,是他的商標,他的品牌。如同每個藝術家一樣,都是獨一無二的。
「您在這兒幹什麼?」我問道,此時的腦子裡已裝不下別的語句。
「先是大腳,然後是警察局長,現在是福南特沙克……」那個俊俏的男人嘆了口氣,「沒人敢出門了。天黑以後,所有要在屋外乾的活我都讓婆娘去干。」
傍晚我坐在屋前,等待著它們的出現。它們一隻接著一隻從教授家的方向飛來,挨家挨戶拜訪我們。我輕輕地向他們揮手致意。實際上我和它們有很多共同之處——我也是顛倒著,從另一個角度看著這個世界。我也更喜歡黃昏,不適合在太陽下生存。
如果沒有樹葉和薄雲的遮擋,我的皮膚在強烈的刺|激性光線照射後會產生不良反應,會泛紅、發炎。每年都如此,夏天的頭幾天皮膚上會出現令人發癢的小水泡,我用酸奶和迪迦給我的燙傷藥膏來治療。還得把去年戴的寬檐帽子從柜子里找出來。我會把帽子的緞帶系在下巴上,以免它被風吹掉。
除了妻子之外https://read•99csw•com還有人在看著他,讓他很是高興,因為他是一個驕傲的人。他用手比畫了一下,和我打了個招呼,之後立刻無視了我的存在。他再次戴上頭盔和怪異的眼鏡,凝視著國界那邊。我於是什麼都明白了,憤怒油然而生。
她搖了搖頭,然後抬眼望向天空,大拇指指著身後,會意地笑了一下。雖不明白她這個動作的深意,但感覺人還算可親。於是我下了車。她沒出聲,繼續用手勢作答,這讓我也開始悄聲行動起來。我踮起腳尖走到她身旁,揚起了疑問的眉頭。我很喜歡這種神秘感。
「我的天啊。」我不由自主地嘟嚷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我開動汽車,回到了大路上。
「最近過得如何?」我打了聲招呼。
「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牙醫說完便把手指放進剛清醒過來那個病人的嘴裏,毫不費力地從裏面拔出一顆已經發黑的牙齒。我們只聽到了很輕的一聲脆響,令我一下感覺虛弱起來。
一切都開始裂開,草地之下、地球表層下方有股熱烈的震顫,就好像龐大的地下神經在蓄力膨脹之後,馬上就要爆裂。我很難擺脫掉一種感受,總覺得這下面蘊藏著一種未經思考的強烈意志,這鍾意志就像驅使青蛙爬到彼此身上,在鬼怪的池塘里無休止交配的那股力量一樣強大。
男人們冷笑著,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合時宜的話。我還在考慮該如何回答。
當雲雀翅膀受了傷,
「沒事,沒事。」她輕聲說,「我在等……我丈夫。」
然而,沒人在意病人的感受。
「武士」好像也有嗅覺一樣——停了下來。被如此惡臭擊垮的我坐在車裡,看到前方一百米處有一棟建築被高高的鐵絲網圍欄圍著——裏面排列著一座又一座簡陋的廠房。圍欄上豎著帶刺的鐵絲圈。太陽閃著耀眼的光芒,每片草葉都投下了鋒利的陰影,每根樹枝看起來都像是圍欄上的長釘。周圍萬籟俱寂,我豎起耳朵,彷彿期待著這堵牆後面傳來駭人的聲音,那是從前留下的迴音。可以肯定的是,那裡已沒有活著的靈魂,無論是人的,還是動物的。只需一個夏天,那裡就會長滿牛蒡(bàng)和蕁麻。一兩年過後,養殖場就會消失在滿眼綠色之中,最多會變成一個恐怖的地方。我想,也許可以在這裏建一座博物館,以示警誡。
那是兩年前的事
read.99csw.com了,那時的一切還沒有那麼複雜。我忘了與福南特沙克的這次見面。畢竟這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可後來突然出現了一個極速閃過的行星,越過了一個未知的點,做出了一個我們這些在下面的人甚至意識不到的改變。或許只有零星的跡象向我們揭示了這個宇宙事件,我們卻沒有注意到。有人踩到了落在小路上的樹枝,啤酒因沒有及時從冰箱里取出來而炸裂,兩顆紅色的果實從野玫瑰叢里掉了下來。我們該如何理解這一切?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坐在前排抽著煙,齊肩的金髮,化了精緻的妝。這個妝容最特別的地方,是用深色唇線筆勾勒出的嘴唇。她曬得黝黑,像是剛從烤架上拿下來的一樣。雙腿露在車外,指甲塗成了紅色,一隻拖鞋從她的腳上掉了下來,落在了草地上。我停下車來,身子探出窗外。
他假裝沒聽到,卻立即走到了車旁邊,把頭上的整套裝備拿了下來,然後把霰彈槍放到了一邊。
「我們走吧。」他的妻子像對待孩子一樣不耐煩地說道,可能感受到了我身上散發的怒氣。
等丈夫?在這兒等?我完全理解不了這個場景,可自己已不情願地參与了進來。我狐疑地看了一圈,才看到她說的那個丈夫。他從灌木叢里走了出來,看起來又滑稽又奇怪。他穿著類似制服的衣服,上面有綠色和棕色的迷彩,從頭到腳掛滿了雲杉樹枝。頭盔上的面料也和制服一樣。他臉上抹著深色的油膏,經過打理的灰白鬍鬚在它的襯托下閃閃發光。我沒看見他的眼睛,一副特殊的眼鏡遮住了,是那種眼科醫生用來驗光的滿是螺絲和旋軸的用具。他寬大的胸口和發福的肚子上掛滿了雜物盒、地圖盒、工具袋和子彈帶,手裡拿著一把裝配了瞄準鏡的霰彈槍,讓人聯想起《星球大戰》里的武器。
可惜對迪迦來說,這預示著苦日子即將來臨。兩周以後,他對萬物的過敏開始發作——淚流不止、哽咽窒息。在鎮上這些都尚可忍受,但每到周五他來我這兒時,我得把門窗都關上,以免看不見的過敏原侵入迪迦的鼻子里。到了六月繁花似錦之時,我們便不得不把翻譯工作轉移到他那裡進行了。
每到五月,牙醫會把他古董般的牙鑽和同樣老舊的牙科治療椅搬出來,不情願地宣告春天的來臨。他用抹布擦了幾下灰塵,一下、兩下,掃去上面的蛛網和乾草。這兩個器械在穀倉里度過了整個冬天,只是偶爾急用時才拿出來。冬天牙醫基本不工作,這個季節什麼都做不了,人們也不關注自己的身體健康。另外,冬天天黑得早,https://read.99csw.com牙醫眼神還不好,他需要的是五六月明亮的光線,可以直接照到病人的嘴裏。他的病人都是森林里的工人和長著大鬍子的男人,這些人整天站在村裡的小橋上,所以大家都說他們醉心於「橋樑建設」。
那天牙醫正在給一個男人鑽牙。因為喝了用來麻醉的酒,病人的臉有一些麻木,但還是疼得酬牙咧嘴,因此我很難看出他臉的輪廓。牙鑽嚇人的聲音直鑽入腦中,喚醒了童年噩夢般的記憶。
那個男人走到我們旁邊,摘下了頭盔。
「就是他。」
他的妻子穿上了拖鞋,坐在駕駛位上。
「能不鑽牙,直接給它補上嗎?」我問道。
「就是的。把這群王八蛋全他媽弄死。」我緊跟著說道。那群男人們看著我,驚奇中帶著一絲敬意。
顯然,小中可以見大,這一點毫無疑問。當我寫下這些話的時候,桌子上擺著行星分布圖、體溫計、硬幣、鋁勺、彩釉陶杯、鑰匙、手機、紙和筆,甚至是整個宇宙。還有我的白髮,它的細胞里保存著有關生命開始的記憶,有關那場帶來世界起源的宇宙災難的記憶。
每當太陽接近地平線,蝙蝠一家就開始出沒了。它們輕盈地飛來,悄無聲息,我總覺得它們的飛行是流體的。有一次,它們繞著每一座房子一個接一個地飛過,我數了數,一共是十二隻。我很想知道蝙蝠是怎麼看這個世界的,有一次我甚至想進入它的身體里,在普瓦斯科維什上空飛翔。在它們的腦海中,我們這裏的所有人是什麼樣的呢?是影子?是一束束震蕩?還是噪音源?
就是那個周三,我偶然走到了狐狸養殖場附近。我正開著「武士」回家,到十字路口的時候,我突然轉到了與平時相反的方向上,不一會兒就看到了柏油馬路的盡頭。這時,一股惡臭襲來,它能使任何想要在那裡散步的人都望而卻步。儘管兩周前他們已經關了這個養殖場,惡臭卻依舊難聞。
一天下午,我從鎮上買完東西正開著「武士」回家,看到在小溪上的那座橋前面,一輛越野車停在路邊。這車像突然渴望舒活一下筋骨似的,所有車門都敞著。我放慢了車速。我不喜歡那些又高又大的車,在我眼裡它們是被造來打仗的,而不是用來在大自然的懷抱里兜風的。它們巨大的車輪攪動著田間小路的車轍,碾壞了人行道。它們的巨型發動機製造了很多噪音,產生了大量尾氣。我相信它們的主人「小鳥」一定都不大,因此才要用這個龐然大物來彌補自己的不足。每年我都到鎮長那裡抗議舉辦那些可怕的汽車比賽,遞上請願書。但每次都只能得到一個敷衍的答覆——鎮長
read.99csw.com會在適當的時候考慮我的意見。之後便沒了動靜。而現在其中一輛車就停在這裏,在小溪前,快要進入山谷的地方,幾乎就在我們的家門口了。我故意開得很慢,從後視鏡里清楚地看到了這個不速之客。
說完他又開始鑽牙,我和另外幾個湊熱鬧的人靜靜地觀察著牙鑽是怎麼在人的嘴裏工作的。
「有什麼問題?」牙醫問。
五月初,苦苣菜黃色的花開始綻放。年頭好的時候,勞動節假期就已開花。這時屋主們也會回來。這也是冬天過後他們第一次回到自己的房子。要是趕上年頭不好,黃花的星星點點直到勝利日才鋪滿大地。我和迪迦一起欣賞過許多次這奇迹中的奇迹。
我從未見過如此有土星相的人。此人中等身材,腦門寬大,眉毛濃密。他微微彎著腰,兩腳朝內。我不禁想到,他一定已經習慣了縱情酒色,指引他一輩子的——唯有不惜一切代價、持續不歇地滿足自己的慾望。他就是這附近最富有的人。
回去的路上我繞特意繞路而行,到家已是下午。當時我在森林的盡頭看到了兩隻白狐,它們慢慢地走著,一個跟著一個。在綠茵的襯托下,它們身上的白色恍若來自另一個世界,就像是動物王國派來此地公幹的外交人員。
在這漫長、荒蕪又令人疲倦的冬日過後,太陽對我的影響加劇。我早上睡不著覺,於是黎明時分便起床了,起來仍舊不安。整個冬天我都得跟高原上的寒風做鬥爭,現在終於可以把門窗打開,讓風吹進來,把我那些發霉的不安和病痛吹走。
某個周三,我戴著帽子從學校回家。當時我繞了些路,為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有些地方並非刻意要去,但卻總有某種東西吸引著我們往那個方向走。也許吸引我們的,正是恐懼。可能也正因如此,我與「好消息」一樣,都喜歡恐怖小說。
智天使也停止了歌唱。
「但他偷獵啊。」另一個人說,「杜舍依科女士說得對。這兒偷獵最頻繁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啊,您是養兩條狗的那位女士……我們已經跟您說了,別讓它們離家太遠。」
「您的做法很機智。」我回應著,接著又慢慢說道,「這是動物們在向他們復讎,因為他們打獵。」
「我住在這兒。」我冷冰冰地答道。
我竟一時語塞,又驚又怕地看著這個怪物,直到那個女人把煙彈到路上,用諷刺的腔調說了一句:
「它們應該報仇。」牙醫說道,「動物應該把這些人都他媽給收拾了。」
「可能是福南特沙克逃跑之前放出來的。」另一個人說。
那人把嘴張大以示回應,牙醫往裡看了
九_九_藏_書一眼,立即向後退了一步,大喊道:「見鬼!」這句話無疑是對這個病人的牙齒狀況最簡潔的評價了。他用手指測試了一下病人牙齒的牢固程度,然後從身後拿了一瓶伏特加。「應該是受到了良心的譴責。」我斷言,「很可能是狐狸把他給吃了。」
牙醫的主要工作是給人拔掉蛀牙,至於治療——只是偶爾為之。他還會做假牙。在注意到牙醫的存在之前,我曾思考過多次——住在這附近的究竟是什麼人種?他們當中很多人的牙齒都很有特點,好像都屬於同一家族,有著相同基因和星盤結構。尤其是那些老人,他們的牙又細又長,泛著藍影。真是奇怪的牙齒!我還有另一種假設,因為聽說普瓦斯科維什附近的地下深處含有鈾礦,容易引發各種異常,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是,有這個可能。」他自言自語,「這事真的很有可能,公正總還是有的吧。對,是的,肯定是動物。」
我認為,如果他在這兒行醫合法,那麼真該成為科沃茲克山谷的一處旅遊景點。可惜多年以前他就因酗酒被吊銷行醫執照了。奇怪的是,他的執照竟不是因視力不好而吊銷的,畢竟對他的病人來說,這個問題可是要危險得多。牙醫戴著一副高度近視眼鏡,其中一個鏡片是用膠帶粘上的。
「是,是。」我打斷了他,「冬天沒法走這麼遠。我還沒蹚出雪地,天就黑了。」
「女士,對我們來說沒有私人領地。」
「那您呢?」他說著,看都沒看我一眼。
四月里地上的泥土就干透了,我藉著每天散步巡視的機會,越發大胆地在附近探險尋奇。牙醫住在採石場旁一個叫阿赫特豪茲亞的小村落里,我很喜歡在這個季節到那裡轉轉。像往年一樣,我又看到了令人驚奇的景象——湛藍的天空下,嫩綠的草地里,立著一把破舊的白色牙科椅。上面總是半躺著一個朝太陽張著嘴的人。牙醫手裡拿著牙鑽,俯身站在治療椅旁。他的一隻腳有節奏地踩著椅子上的踏板,這種單一的律動從遠處難以察覺。幾米外還站著三兩個人,他們安靜地喝著啤酒,心會神凝地盯著這一幕。
哦,對了,我知道失蹤的養殖場主長什麼樣。我剛搬到這兒來不久,就在我們那座小橋上見過他。那是一次奇怪的碰面。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是誰。
「拿著,喝了它。咱們把它拔了。」
牙醫好奇地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把牙鑽鑽得更深了。可憐的病人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還湊合。」他咧著嘴笑著,讓我想起了一句老話——「醫者自醫」。「您很久沒來了。我們上次見面好像是您在找……」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我友好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