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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紅翅扁甲

第十章 紅翅扁甲

現在好了,房子都有自己的主人們在照看。我可以走得更遠,越來越遠,這種遠足我仍稱之為「散步」。我像孤獨的母狼一樣拓寬著自己的領地。把那些屋子和小路拋在腦後,我感到如釋重負。我走進森林,在裏面閑庭信步。森林里越來越靜謐,變成了廣闊的深幽之境,可以讓人舒舒服服地躲在裏面。思緒開始遊盪。我也不再掩蓋自己最惱人的毛病——哭泣。在這兒淚水可以恣意流淌、沖洗眼睛、改善視力。可能正因如此,我才能比那些眼睛乾澀的人看見更多的東西。
「風聲總是如此喧囂,我已經習慣了。」我說道。
「那您吃蛋糕吧。」我指向桌子,前不久我和迪迦剛把桌子搬到外面。桌上放著我前天烤的大黃蛋糕,我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白天的他看起來很討人喜歡,我也不必使用我的辣椒噴霧了。他穿著一件過去人們常穿的那種白色亞麻立領襯衫。離近了看,他也根本不是禿頭。他的後腦勺還剩下一丁點兒頭髮,紮成了一個細細的小辮子,讓人想起臟鞋帶。
我已經往廚房走了,卻又轉過身來跟他說:
透明小盒裡有一隻死掉的金龜子,我把它稱作金龜子。個頭不大,棕色外殼,平平無奇。我偶爾會看到很漂亮的金龜子。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這一隻都不算特別。
「要坐在桌前,逼自己去寫,思路就出來了。不能限制自己,要把腦子裡所有的東西都寫出來。」
「您好。不好意思,打擾了。」他低聲說,他的男中音讓空氣振動了起來,「我想買點兒鮮牛奶。」
「這些聲響弄得我心神不寧,好像這裏的一切都有生命似的!」

「對啊。你幹嗎那麼多嘴?你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迪迦說道。我想了想,覺得確實得把這件事跟大家解釋清楚。
我把波羅斯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想看看他有什麼毛病。
「頸椎退行性改變。」她的語氣像是告訴我某個家用電器壞了一樣,「肯定是我的頭太沉了。頭太沉,頸椎承受不了這種重量,就咔吧、咔吧地老化了。」
我從學校給迪迦打電話,告訴他有個陌生人在森林里轉來轉去。還把大家在「好消息」店裡說的話告訴了他。據他們說,警察局長捲入了森林邊境轉移恐怖分子的活動中。在這附近還抓到了幾個嫌疑人呢。但迪迦對這些流言蜚語持懷疑態度。
日落西山,暮色降臨。因為他沒有睡覺的地方,我便邀請他到家裡過夜……我為他把休息室的床鋪好,後來我們又坐了一會兒。我把鬼怪來做客時剩下的半瓶利口酒拿了出來。波羅斯先是給我講了許多國家林業局乾的骯髒勾當和他們濫用職權的行徑,後來他也放鬆了一https://read.99csw.com些。我難以理解,為什麼他對這個叫國家林業局的機構有著如此情緒化的態度。這個機構唯一能讓我聯想到的就是護林員「狼眼」。這麼叫他,是因為他有著細長的瞳孔。他也是一個正派的人。
我無法讓他相信,在森林里四處徘徊的這個人很有可能是在試圖抹去遺留下的證據。說不定他們在那兒藏了武器?
他在粗壯的枯木中間翻找,有的枯木是自然腐爛的,有的是被砍倒的,他在那裡找扁甲幼蟲,計下它們的數量。清點完幼蟲后,他把清點結果記錄在一本名為《〈歐盟棲息地指導手冊〉附件二和附件四中所列的腐生甲蟲種類在科沃茲克縣森林中的分佈及其保護意見——計劃書》的冊子上。我格外仔細地讀了一遍這個冊子的標題,這已然讓我放棄了對其中內容的進一步探究。

真是奇怪的建議。我不想把「所有的東西」都寫出來,只想寫我認為美好的、有益的東西。我以為她還會再說點兒什麼,但她卻沉默了,使我略感失望。
切勿屠戮飛蛾與蝴蝶,
首先我注意到鹿不見了——它們消失了。也可能是因為草太高,擋住了它們漂亮的紅棕色脊背?但這也說明鹿開始繁殖了。

他有些失望。
波羅斯把手伸進一個破舊的帆布袋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個小塑料盒,放到我面前:
顯然他不怎麼聰明,倘若聰明的話,自然會知道我指的不是他在飲食方面的好惡。
那天夜裡我輾轉反側,因為意識到有個陌生人在離家這麼近的地方轉悠。同時,調查可能會結束這個消息也令我產生疲憊和不安。怎麼能這樣說「擱置」就「擱置」呢?不調查完所有的可能性?那些足印呢?他們注意到那些足印了嗎?畢竟是有人死了,怎麼就能「擱置」呢?
他邊喝咖啡邊吃著蛋糕。他叫——鮑雷斯-施耐德,但他說自己名字時的發音很可笑,拖著長音——「波……羅……斯」,以後他在我這兒就叫這個名字了。他說話帶著一點東部口音,之後交談更是證明了這一點,他來自比亞韋斯托克。
「啊,我一點也不勇敢。還好我在這兒還有點事做。」
「惡行最後總會受到懲罰嗎?」我問道。
「您自己烤麵包嗎?」
「我不想讓你擔心,但是調查可能會被擱置,因為沒找到任何新的線索。」
我問她在寫什麼書,她說在寫一部恐怖小說。這讓我很開心,一定要介紹她和「好消息」認識一下,她們就像同一個鏈條上的兩個環,肯定會有聊不完的話題。能寫出這種東西的一定是個勇敢的人。
「不,」我驚訝地答道,「也是從下面的商店裡買的。」
我眨了眨眼。我還從未聽過一個女人稱呼另一個女人為「妻子」,但我喜歡這個九_九_藏_書稱呼。
「當然。」我把他帶進屋裡。
「那我能用一下衛生間嗎?」他說話的口吻像是在與我討價還價。
因為審判即刻將至。
他猛地擺了擺手。
他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襯衣後背已經被草色染綠了,也許是從睡袋裡掉出來了。我低聲咯咯地笑了一下。
「灰女士」這一次要待的時間比較長。我見到她在田坡上踱步,僵硬得像一根棍子。一天夜裡我帶著鑰匙和賬單去她那裡,她拿出草本茶招待我,我禮貌地把茶喝完了。算完賬之後,我鼓起勇氣問她:
波羅斯的存在,讓我回憶起和別人共同居住的狀態。這是多麼的尷尬啊。還會大大地分散注意力,讓你偏離自己的想法。另一個人甚至不用做什麼惹人生氣的事,僅僅是在那兒待著,就能把你激怒。每當清晨他出門去森林里的時候,我就會為美好的孤獨而祈禱。我想不明白,有的人怎麼能在不大的空間里共同生活幾十年?同床共枕,衝著彼此呼氣,在睡夢中不經意地碰到對方。這種事也不是沒在我身上發生過,我曾經和一個天主教徒同床共枕,到頭來卻什麼好事也沒發生。
「在大自然的領域,沒有『有用的生物』和『無用的生物』之說。這隻是人類對物種進行的一種極不明智的分類。」
「我真佩服您。我真想像您一樣那麼勇敢。」
他告訴我,國家林業局根本沒有意識到《指導手冊》中的第十二條要求成員國制定嚴格的政策來保護棲息繁殖地,使其免遭破壞。昆蟲在樹木上產卵,之後孵化出幼蟲。可他們允許樹木被運出森林,這樣一來幼蟲就會被運到鋸木廠和木材廠。它們就這樣毫無痕迹地死去,無人問津。這一過程里好像誰都沒有錯。
「對。」
「如果我想寫回憶錄,該怎麼做呢?」我的語氣著實困惑。
「為什麼人不會這樣散發氣味?」我問道。
「失望了?」她像是讀出了我的心思。
「您在這兒不覺得孤獨嗎?」她問道。
「你要是在樹上抹一小塊,雌甲蟲就會蜂擁而至,在那裡產卵。周圍整片地區的雌甲蟲都會跑到那棵樹那兒,它們在幾公裡外就能聞到。只要幾滴就夠了。」
「我不在乎,沒考慮過懲罰的事,我就是喜歡寫恐怖的東西。可能因為我本就是一個膽小的人。對我來說這樣很好。」
「沒有阿嘉塔我也覺得不自在。世界這麼大,大得讓人捉摸不透。」她看著我,用眼神審視了幾秒,「阿嘉塔是我的妻子。」

「您這兒是怎麼了?」我指著她脖子上的頸托問道,黑夜的降臨給了我勇氣。
「就是這樣。」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偶遇了一位「少女」和一隻長著漂亮斑點的小山羊。我還在森林里看見了一個人,雖說離得很近,他卻沒有看到我。他背著那種七十年代的綠色登山包,所九*九*藏*書以我猜想他一定與我年紀相仿。說實話,他看起來——很老,是個禿頭,臉上的灰白胡茬剃得很短,肯定是用從果蔬市場買來的便宜的電動剃鬚刀剃的。他的屁股把褪色嚴重的肥大牛仔褲撐得很不美觀。
「剛擠出來的那種?」我驚訝地說,「我沒有鮮牛奶,只有『小青蛙』那種,行嗎?」
那個人沿著森林邊緣移動,小心翼翼地看著腳下。一定是因此,他才能和我走得那麼近卻看不見我。砍倒的雲杉樹榦堆積出了一個十字路口,走到那兒的時候他拿下了背包,把它靠在了樹旁,然後自己走進了森林。望遠鏡里只能看見不太清晰的搖晃畫面,所以我只能猜測他在那裡做什麼。他彎下腰在枯枝落葉里翻騰。可以想見,他是采蘑菇的,只不過現在采蘑菇還為時過早。我盯著他看了一個小時左右,他終於坐在了草地上,邊吃三明治邊在本子上寫著什麼。他雙手墊在頭下面,望著天,在地上躺了大約半個小時,然後拿起背包,消失在一叢綠色之中。

每到周五,司徒傑尼夫婦便會出現。他們一齊把長在房子周圍的植物拔掉,好種上從店裡買的新植物。他們行事的邏輯讓人難以捉摸。為什麼他們不喜歡西洋接骨木,而更願意在那兒種上紫藤呢?他們的屋子圍著高高的柵欄,為了能夠看見他們,我特意踮起腳尖跟他們說,紫藤大概經受不住這裏二月的嚴寒,但他們只是微笑著點點頭,又自顧自地幹了起來。他們把美麗的野玫瑰剪斷,除掉了百里香叢,把屋前的石頭堆成奇形怪狀,再種上各種針葉樹,他們說這些是:崖柏、矮松、扁柏和冷杉。在我看來,這麼做毫無意義。
「怎麼會?周圍動物的足印呢?是鹿把他推到井裡的。」
她笑了笑,又給我添了一些那難喝得要命的茶。
「怪人,對吧?」我幫他說了出來。
「偶爾吧。」
住在這兒以來,我第一次關緊了門窗,屋子裡一下就積聚了難聞的味道,使我無法入眠。當時已是六月初,夜晚已經暖和了起來,味道很難散去。我覺得自己彷彿被關在鍋爐房裡。我努力地聽著屋子周圍的腳步聲,仔細分析著樹木的簌簌聲。樹枝的每一次咔嚓聲都能使我心中一驚。夜晚把最輕柔的聲音都擴大了,把它們變成了響聲、轟隆聲、叫喊聲。我可能被嚇著了。自從在這兒居住,這還是第一次。
「哦,好吧,那就這樣吧。」
「您要喝咖啡嗎?」
「我不喝咖啡。」
「不能說出來的時候就寫出來,」她說,「記住這點很有用。」她補充道,隨後又沉默了。晚來風急,窗外的樹隨著這無聲的音樂和節奏整齊劃一地搖擺著,如同圓形劇場里聽九-九-藏-書音樂會的觀眾一般。大風重重地摔了一下樓上房間的門,那聲音彷彿是有人開了一槍。「灰女士」打了個寒戰。
第二天早晨,我見到了昨天那個背著背包的人,他站在我的屋前。我先是被嚇得一愣,然後趕緊伸手拿辣椒噴霧。
「誰跟你說,人不會散發氣味了?」
「我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沒有再回話,和她聊天很困難。最後我請她借我幾本她自己的作品讀,最恐怖的那類。她答應我會讓阿嘉塔帶過來。夜幕降臨,但她卻沒有開燈。當我們二人都已沉浸在黑暗之中,我便跟她道了個別,然後回了家。
「我也可以有個妻子之類的。」我想了想,然後篤定地說,「有人一起生活總是更好的,相依為命總好過孤身一人。」
「你可能不知道你感受到了,親愛的,你仍沉浸在人類的驕傲中,堅信著自己的自由意志。」
六月初,周末已經有人住在那些房子里了,但我仍盡職盡責,每天至少爬上山丘一次,用望遠鏡巡視一下這片區域。首先我肯定會仔細察看一下那些房子,它們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與人共存的生物構造,和人具有典型的共生關係。放眼望去,我不禁喜上眉梢,明顯可見那些房子的共生生物歸來的痕迹。他們用自己的體溫、吵嚷聲和思想填滿了房子的空曠,用一雙巧手修復了冬天留下的所有傷痕和缺陷。他們把潮濕的牆壁弄乾,把窗戶擦拭乾凈,把馬桶的水箱修好。無人叨擾時,物質便會陷入沉睡,而現在那些房子就像剛從沉睡中醒來一般。塑料桌椅已經被搬到了小院里,木窗也已打開,陽光終於可以曬進屋子。周末時會有縷縷炊煙升起。教授夫婦常常出現,他們總在朋友們的簇擁下漫步田間,卻從來不會走偏,踩踏到田埂上。每天午餐后他們都會散步去小聖堂再折返回來,還會在半路停下腳步,高談闊論。有時風從他們那邊吹來,帶來隻言片語:卡納列托、明暗對照法、暗色調主義。
「我昨天看見您了。您在森林里睡的?」
「請別把我當成那種殺死昆蟲之後再把它們做成標本的業餘愛好者。我找到它的時候,它已經死了。」
他的背包里有一個小型「實驗室」,那是一個裝著試管和小瓶子的盒子。據他說,瓶子里是某些化學合成的物質,極接近天然昆蟲的信息素。他和他的學生用這些強效化學藥劑做實驗,在必要的情況下吸引昆蟲,誘使它們在別處繁衍。
「為什麼是死的?」我問道。
「那它長什麼樣?」我問道。
其實我本來就打算去散步,但我想讓散步變得既有趣又有實際意義。於是我和波羅斯一起去了森九_九_藏_書林里。他使粗壯的樹木在我眼前揭開了自己的神秘面紗,普普通通的樹榦整個變成生物的王國,裏面有走廊、房間、通道,它們在那裡產下珍貴的蟲卵。幼蟲可能沒那麼漂亮,但它們的信任令我動容——把自己的生命託付給了樹木,卻沒想到這些屹立不動的碩大生物實際上是如此脆弱,而它們的生死則完全取決於人類的意願。我難以想象幼蟲在火中死去的樣子。波羅斯拿起枯枝,把另一些罕見和不那麼罕見的物種指給我看:隱士甲蟲,紅毛竊蠹——誰能想到它會待在這脫落的樹皮下面。還有金綠步行蟲——啊,原來它叫這個名字;我見過它那麼多次,但對我來說,它一直都是亮晶晶的無名氏。漂亮的閻魔蟲就像是一滴水銀。歐洲大鍬形蟲,多麼有趣的名字。真應該用昆蟲、鳥和其他動物的名字給孩子取名:紋鍬甲·科瓦爾斯基、果蠅·諾瓦克、烏鴉·杜舍依科。這僅是我記住的其中幾個名字。波羅斯揮手施法,比畫了幾個神秘的符號,不知名的昆蟲、幼蟲和一堆蟲卵就突然出現了。我問他哪些蟲子是有用的,沒想到這個問題竟讓波羅斯大發雷霆。
「這個森林里每一棵粗壯的樹上都滿是扁甲幼蟲。」他說,「砍伐森林時,一部分樹枝會被燒掉。他們把滿是幼蟲的樹枝扔到火里。」
我感到十分憤怒,但上課鈴響了,我趕緊說:
迪迦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我當時在想,每一次不公平的死亡都應被公之於眾,即使是昆蟲之死也是如此。無人問津的死亡將變成更大的醜聞。因此我欣賞波羅斯正在做的事。是的,他說服了我,讓我完全站在了他的一邊。
「我是昆蟲學家。」他滿嘴含著蛋糕說道,「我在研究一種甲蟲,一種瀕危罕見的漂亮甲蟲。您知道自己其實是住在紅翅扁甲在歐洲最南部的棲息地嗎?」
我從未意識到這件事,但說實話我很高興,這就好像我們這兒來了一個新的家庭成員似的。
波羅斯就這樣在我這兒待了好幾天。他每晚都說,第二天他的學生或那些抗議國家林業局行動的志願者會來接他,但第二天要麼他們的車壞了,要麼他們必須得趕去處理要務,要麼半路被留在華沙了。有一次他甚至說他們弄丟了裝證件的包,如此種種。我已經開始害怕波羅斯會像扁甲的幼蟲一樣在我家裡孵化,到時就只有國家林業局的人能把他從這兒熏走了。雖然我知道他盡量不給我添麻煩,甚至還給我幫忙,比如他特別努力地仔細打掃了衛生間。
「我沒有選擇,只能告訴大家他們該往哪個方向思考。就算我不這麼做,也會有別人這麼做。」
「為什麼你跟所有人都說了那些動物的事?就算是這樣,也不會有人相信你,還會把你當作……當作……」他頓住了。
「驚到您了,對吧?」
「對,我在森林里睡的。可以在這兒坐會兒嗎?我骨頭有點兒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