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蝙蝠的歌聲
「他可能在這兒躺了好幾個月了,已經被狐狸咬得差不多了。」
我認為,有很多證據可以表明二人是被謀殺的:
波羅斯已在屋子裡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我和鬼怪則一言不發地坐在一起。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緊盯著我,使我不得不避開他的目光,望向樹影。我藏在那裡。
「你睡了?」他問道。
「嚴父。」
「這樣的話整個假設都不成立了。我一直以為是福南特沙克把警察局長推到了井裡。他們之間有利益糾葛,於是爭吵了起來,警察局長甚至有可能威脅了他。總之他們曾在井邊見面,然後開始互相拉扯,這時候福南特沙克推倒了他,事情就是這樣。」
我個人認為有許多確鑿的證據顯示他們是被謀殺的。
「它們肯定可以。」
波羅斯現在正跪在那個地方。
波羅斯在我家留宿的第三天或第四天,鬼怪跋涉而至。這又該算是一件大事,因為他幾乎從未拜訪過我。我感覺他好像是來做調查的,我家裡有個陌生男人讓他有點不安。他走路半弓著身子,一隻手扶著后腰,臉上一副痛苦的表情,嘆了口氣,坐下了。
之後的那周,我在「好消息」店裡聽到人們在議論,有某種喜歡殺人的動物在附近一帶悄悄遊盪。又有消息說去年在奧波萊一帶鬼鬼祟祟晃悠的正是這種動物,唯一不同的是它在那裡的攻擊對象是家養動物。現在村裡的人都嚇得要命,晚上所有人都鎖緊房子和倉庫。
「這意味著屍體可能已經在那兒躺了四五十天。」
對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已經沒有哪個地方能夠讓我產生歸屬感,讓我真正眷戀。那些度過童年與青春的地方、昔日度假的鄉村、初戀時那個長椅不太舒服的公園、曾經生活的城市、咖啡店和家,都已不復存在。讓人更心痛的是,即便它們的形態外觀依舊,也早已人去樓空只剩空殼。我無處可歸,似是被鎖在囚籠。牢房的牆壁就是眼前的地平線,牆外則是屬於他人的陌生世界。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只有「此時此地」,因為每一個「以後」都是模稜兩可,每一個「未來」都是勉強勾勒而難以預測,如同輕風拂過便可摧毀的海市蜃樓。當我們如此坐著默默不語時,我的思慮卻沒有停止。這勝過言語。我不知道兩個男人當時在思考些什麼,也許與我相同。
「股市。」鬼怪充滿激|情地喊道,但我覺得他說的有些誇張了。
「心理物理結構。」
連著幾天我都在想他——衛生間里擺著他的護膚品,甚至他用來喝茶的茶杯還滿屋子亂放著。他每天都打電話來。後來少了些,差不多兩天一次。他的聲音彷彿是在另一個維度里,在波蘭北方的某個幽冥里,那裡的樹有幾千歲,龐大的動物在樹叢中緩慢地移動著,遊離在時間之外。我靜靜地接受著波羅斯·施耐德這個昆蟲學家和埋葬學家的畫面一點點黯淡下去,只剩下他那灰白的小辮子懸在空中,荒誕不經。一切都終將消逝。
這讓我一下感到十分虛弱,趕緊坐了下來。我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土星。」我說,「依據古代傳統的托勒密占星術,這是土星造成的。因為土星的一些不和諧的相位帶來的力量會塑造卑鄙下流、孤獨、哀怨的人。這種人對他人存在敵意,他們膽小、無恥、陰鬱、言語下流,不關愛自己的身體,醉心於陰謀之中。他們永不知足,對任何東西都不滿意。你說的是這種人嗎?」
紅胸知更鳥被困於囚籠,
「圈套,」我確信地說,「他肯定掉進圈套里了。他們一直都把圈套設在這兒。」
準備入睡時,紅酒使我和波羅斯鼓起勇氣擁抱在了一起,感謝那個美好的夜晚。後來我還看到他在廚房裡吃藥,直接用自來水把葯送服了下去。
「非母乳餵養。」
從我們的誕生之地出發
「但現在的情況比我們想得還要糟,罪犯還是沒抓到。」鬼怪說。
所以他是站在我這邊的。
「在這附近轉悠不太安全,因為現在這兒有怪事發生。」他用威脅的語氣說道,但波羅斯無視了他的警告。
「相信啊,當然相信。獅子、豹子、九_九_藏_書公牛、蛇、蟲子、細菌、病毒……」
「你相信野生動物能置人于死地嗎?」我問道,思考著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電視。」
當時我正在自己的小花園裡忙著驗證我的一個理論。我認為我能找到證據證明我們繼承了違背現代遺傳學研究結論的表現型。我發現某些因此而形成的特徵會在後代中不規律地出現。所以三年前,我開始著手再次進行孟德爾的豌豆實驗,目前還正在實驗的過程中。我在花瓣上切出一個小口,現在已經是第五代了(一年兩代),之後再進一步驗證,觀察種子是否能長出花瓣受損的花朵。我必須得說,這個實驗的結果著實令人鼓舞。
喝茶的時候,波羅斯開始從專業角度講解昆蟲是如何參与屍體分解的。我也被他說服,決定黃昏之後再開車去一次森林,那時候警察一定已經走了,波羅斯就能進行自己的實驗了。迪迦和鬼怪都認為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癖,心生嫌惡,留在了院子里。
「那也就是說他沒和情人跑掉。」波羅斯拿著一杯茶從廚房裡走出來,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
「我建議你們一點一點地倒,這邊一點兒,那邊一點兒,等鋪平了以後再往上加。我建議你們在它沒固定住之前先等一會兒。我建議你們不要互相妨礙,因為這會造成麻煩。」
我覺得這個波羅斯是個很好的人,有自己的疾病也是正常的。健康是一種不確定的狀態,也不預示著什麼好兆頭。泰然自若地病著反倒更好,那樣我們至少知道自己會因什麼而死。
第二:通過研究死者的星點陣圖(俗稱星盤),我得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結論,兩起案件中的被害者顯然都有可能是被動物攻擊致死的。二人星點陣圖中的行星位置分佈極為罕見,因此我建議警察局對此引起重視。隨信附上兩幅星點陣圖,希望警察局的占星學家可以研究一下,以此證明我的結論。
這個問題來得如此意外,使我瞬間陷入了回憶。往日情景開始在我眼前浮現,回憶就是這樣,記憶中的一切總是比現實更美好。說來奇怪,我們竟一下都沉默了。
「你信教嗎?」我必須得問他這個問題。
草莓於我食之無味,我在想是因為他們用髒東西給它施肥,還是因為我們的味蕾和我們一樣在變老,再也感受不到過去的那種味道了。這又是一件無法挽回的事。
「像鹿這樣的呢?」
一位中年婦女向我走了過來,對我說:
看到他和他的貴賓犬我感到十分高興。那隻狗乖乖地坐著,機靈地看著我。貴賓犬比人們想得還要聰明,雖然從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還有很多動物也是如此,只是人類往往忽視了它們的智力。
這些想法在我們之間激蕩,直到窮盡所有思緒,這樣的討論使我們感到非常愉悅。
「童年時的性騷擾。」
「飲食中缺乏鋰和鎂。」
此後的整整三周里,這成了人們唯一的話題。但現在附近一帶關於福南特沙克之死有諸多版本。迪迦說福南特沙克三月份失蹤后,警察根本沒找尋過他,因為他那個眾人皆知,連妻子都默認的情人也失蹤了。雖然他身邊的熟人對如此突然的不辭而別也感到奇怪,但大家都以為福南特沙克一定是在幹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沒人願意多管這些閑事。甚至於他的妻子也接受了丈夫的失蹤,也許這正是她所求之不得的。她早已提出離婚,但現在看來這已沒有必要。她直接成了寡婦。或許這樣對她來說反倒更好。福南特沙克的情人後來也出現了,原來他們十二月時就已分手,從聖誕節開始她就一直住在美國的姐姐家。波羅斯認為,既然當時警方已對福南特沙克有所懷疑,就應該立即發布一道通緝令。但也有可能警察知道一些我們不了解的情況。
為了避免水泥凝固在桶里,我們立刻趕了過去。我和波羅斯一起幹活,而鬼怪則坐在椅子上,用建議的口吻向我們發號施令,每句話的開頭都是:「我建議你們……」
「你們這輩子都做過什麼?」波羅斯突然問道。
「還是土星九九藏書吧!」說完我便笑得前仰後合。
致警察局:
他夜裡來找我,坐在了我的床邊。我沒睡。
「哦,這個大家早就知道了。」迪迦已經沒那麼興奮,「他的信用卡還在,銀行賬戶也沒動過,就是護照始終沒找到。」
「不是,你別鬧了。」我說,「怎麼影響的?」
我們沿著警戒線挪動,試圖看得更清楚些。案發現場總是能喚起人們的恐懼,所以看熱鬧的人幾乎都默不作聲,就算是說話,聲音也很小,像是在墓地一樣。茵諾岑塔退到我們身後,在所有被嚇得沉默的人後面說:
那個夜晚很明亮。六月的圓月被叫作「湛藍滿月」,因為那時月亮會呈現出極其美麗的藍色。根據我的《星曆表》上所載,那一夜只有五個小時。
天神為之震怒。
她琢磨了一會兒,最後同意了我的觀點。我們繞著警戒線走了一圈,停在了一個合適的地方,那裡能夠看清警車和戴著橡膠手套蹲在枯枝落葉旁的男人。顯然警察正在搜集所有可能的線索,以免犯下和警察局長案件里相同的錯誤。他們也的確是錯了。我們沒法再走近了,兩個穿著制服的人像攆一群雞似的,把我們攆回了路上。但看得出他們在非常努力地尋找線索,還有幾個警員在滿森林地搜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迪迦被他們嚇到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可不想被認出來,畢竟他還在警察局幹活。
波羅斯總算出現了。他站在門中間,拿著我的筆記本電腦,反正之前他也已經用過了。他把自己的狼牙形狀的掛件插入了電腦。寂靜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我們一直在等待著某種信號。
「我的天啊!」迪迦深吸一口氣,像是請了某個神靈前來。當然,其實什麼都沒發生。
波羅斯解釋說,他曾在警察局擔任顧問,還參加過一些埋葬學的培訓。
我們把鬼怪送回了家,過程中盡量控制著動作幅度,以免吵醒女作家,但最後還是沒能成功,因為每過一會兒我們就咯咯地笑一次。
兩場悲劇都發生在我周遭,相信各位可以理解我的擔憂與不安。
最後我們聽到了雷鳴,但它既沒有令我們感到驚奇,也沒有嚇到我們。雷鳴蓋過了迷霧的鐘聲。我感覺這音樂是最合時宜的,似是專門為那一晚所創作。
但這些都不是我要原諒他的事啊。也可能他想的是自己那穿著黑色大衣的兒子,冷漠而又面帶諷刺。那又怎樣,畢竟我們也無法替自己的孩子負責。
只有波羅斯滿不在乎。這倒是可以理解——他沒在自己家裡,而客人們的表演往往是最為最瘋狂的。他靠在椅子上,裝作彈吉他的樣子,閉著眼睛開始唱:
我掀開被子,讓他睡過來,但因為我既不多愁善感,也不感情用事,所以就不再多言了。
「你說什麼呢?屍蠟是什麼?你從哪兒知道的這些東西?」鬼怪滿嘴麵條,把瑪麗莎抱在膝蓋上。
我介紹他們認識,鬼怪伸出了手,但明顯態度很猶豫。
風暴中馳騁的騎士
我們約定晚上再見面,三個人一起喝了點紅酒,甚至還一起唱起了歌。我們從《今日無緣到你身邊》開始,但唱得低怯,好似「夜晚」碩大的耳朵埋伏在朝著果園的窗外,準備竊聽我們的每一縷思緒,每一個詞語,甚至是每一句歌詞,之後把它們遞交到最高法院進行審查。
「這可能還是教育的失誤。」鬼怪補充道,一字一頓,吐字清晰,彷彿害怕過一會兒舌頭就會戲弄他,讓他說出截然不同的話語。這句說完,他又鼓起勇氣說出第二句:「或是階級鬥爭。」
而我們就像著了魔一般,竟然找著了曲調和歌詞,面面相覷,驚訝于這突如其來的共鳴,一起唱了起來。
「或是衛生課沒上好。」波羅斯補充道。我於是接著說道:「惡母。」
「創傷后應激反應。https://read.99csw.com」
此致
我們趕忙在心裏計算著時間。迪迦是我們幾個裡腦子最快的:
「原諒我。」他只說了這麼一句。我的腦袋像巨大的火車頭一樣開動了起來,只為了能夠理解他的這句話。鬼怪要我原諒他什麼呢?我回想起曾有幾次跟他打招呼沒有得到他的回應。或者我給他送信的時候,他隔著門檻和我說話,沒有讓我進屋,走進他美麗整潔的廚房裡。還有我疾病纏身差點在床上咽氣時,他從沒關心過我。
「也不知道,」波羅斯繼續說道,「是黴菌還是屍蠟。」
我聳了聳肩。
原來他想新建一條從小院通往房子的小道,誰料剛在桶里攪拌完水泥,已經要把它倒出來了,彎腰去拎水泥桶的時候,脊椎里有個東西發出一聲脆響。疼痛讓他沒法把腰挺直哪怕一點點,所以他還保持著伸手拎桶的姿勢,看著很不舒服。直到現在他才感覺好了一點,於是過來叫我幫忙,因為他知道我懂各種建築,也知道我去年是怎麼用類似的方法倒水泥的。他用審視的眼神瞟了一眼波羅斯,尤其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小辮子上,他肯定覺得小辮子只是波羅斯特立獨行罷了。
「他們發現了福南特沙克的屍體,是真的死了,已經死了好幾個星期了。」
一個孤獨的演員
波羅斯走了。我開車把他送到了城裡的車站。他的學生最後也沒來接他,因為這些環保主義者的車徹底壞了。可能壓根就沒有什麼學生。也許波羅斯在這兒還有些什麼別的事要處理,不僅僅是找尋紅翅扁甲。
波羅斯在椅子上輕盪,嘴裏低聲吟唱。同樣的歌詞循環往複,始終未變。
「我還記得您當時在市政局說的那些話,很有說服力。這不僅僅是動物殺人的事,而是對所有動物的思考。也許因為氣候變化,連鹿和野兔都變得有攻擊性了。現在它們開始展開報復了。」
今年一月我的鄰居身亡,一個半月後警察局長身亡,但本地警察局對兩起案件的調查均沒有任何進展,令我深感不安,並迫使我寫下這封信。
迪迦那輛晃晃悠悠的車從轉彎處急匆匆地拐了出來,匆忙到可以用氣喘吁吁、情緒激昂來形容。迪迦興奮地從車裡出來。
福南特沙克每次來到養殖場時,只要往窗外一望,就能看見森林和長滿蕨類植物的林牆。那一天他正好看到了漂亮的、毛茸茸的紅毛野狐狸。它們一點都不害怕,像狗一樣坐下來,然後一直挑釁地望著他。可能他貪婪的心中出現了某種念想——又可以輕鬆地賺上一筆了!這種溫順的漂亮狐狸極易上鉤。接著他又想到,它們怎麼會這麼溫順還這麼信賴人呢?莫不是和籠子里養的那些狐狸雜交了?不對,不可能的,那些狐狸可是又大又漂亮,只不過短短一生只能在那小小的空間里轉圈,小到鼻子都能碰到自己寶貴的尾巴。所以那天晚上,他又看到了這群狐狸,於是毅然決定跟在它們後面,親眼看看是什麼東西像魔鬼一樣誘惑著自己。他套上皮夾克就出了門。一出門便看見美麗高貴、臉上透著機靈的小動物正等待著他。「嘖嘖,嘖嘖。」他像喚小狗一樣喚著它們,但他走得越近,它們就越往森林的方向退。森林在這個季節還是光禿禿、潮濕的。他可能覺得抓住一隻應該不是什麼難事,琢磨著很快就能得手。他也曾想過——這些狐狸可能是瘋了的。但在那個時刻,這些對他來說都已無所謂。何況他被狗咬的時候已經打過一次狂犬疫苗了。他還朝那隻狗開了一槍,最後不得不用槍托才把它打死。所以就算是瘋的又怎麼樣。狐狸像是在和他玩某種詭異的遊戲,在他眼前若隱若現。就這麼三番兩次過後,他彷彿看到了一種更小的漂亮狐狸,毛茸茸的。最後,其中那隻最大最壯的雄狐狸在他面前從容地坐下。安澤爾姆·福南特沙克驚訝地蹲了下來,彎著腿慢慢地往前挪,一隻手伸到身前,假裝手裡拿著什麼好吃的東西,試圖把那隻狐狸引誘過來,好把它變成漂亮的領子。突然,他意識到自己似乎被什麼東西纏住了,雙腿寸步難移,無法繼續朝著狐狸前進。一條褲腿被卷了起來,腳踝上似乎感覺到一個金屬的、冰涼的東西。他用
https://read.99csw•com力扭動了一下腿,等他意識到這有可能是一個捕獵圈套后,本能地向後掙扎,但為時已晚。這個動作給他判了死刑。金屬絲拉得愈發緊了,彈出一個簡易抓鉤,一棵釘在地上的小樺樹突然挺直了,把福南特沙克的身體猛地彈到了空中,力道之大使他瞬間被吊在半空,兩腿直晃。這樣的狀態只持續了片刻,他便動彈不得。過了一會兒,樺樹終於不堪重負,福南特沙克就這樣落到了地上,落到了枯枝落葉下長滿蕨類植物的坑裡。「對,我知道。」我對消息能傳得如此之快|感到震驚,「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我找到了蜱蟎、郭公蟲、黃胡蜂幼蟲和蠼螋(qú sōu),就是大家常說的耳夾子蟲。」晚飯的時波羅斯如此說道。晚飯是鬼怪在自己家廚房做好後端過來的。「當然啦,還有螞蟻。對了,還有很多黴菌,但是它們在警察挪走屍體時被破壞得很嚴重。依我看,這說明當時屍體正處於酪酸發酵階段。」
像一條沒有骨頭充饑的狗
橙色警戒線在森林柔和的黑暗中散發著磷光。一開始我不想走得太近,但是波羅斯卻意志堅定,毫不客氣地拖著我。我站在他身邊,他頭上戴著照明燈,燈光照在蕨類植物中間的地被植物上。他用手指在林下植物里翻找著昆蟲的足跡。說來奇怪,黑夜祛除了所有色彩,像是對世界的奢靡氣息嗤之以鼻。波羅斯低聲地自言自語,而我則心弦緊繃,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聰明的人一開始便明白這個道理,從無惋惜,沒有遺憾。
「是的呢,」她十分自信地說,「還說他腿上有金屬線,勒得就像長進肉里了一樣。」
「我也把柵欄上的洞都釘上了。」養貴賓犬的先生說道,這次他買了件優雅的馬甲。
「后腰痛。」他直接說了這麼一句。
杜舍依科
「可是掉進圈套也死不了人啊。牙醫始終堅持說這是動物在復讎。因為他們打獵,您知道嗎?他,還有那個警察局長。」
「真的?您也認為有可能是動物……」
他的話讓人相當氣憤。但幹完活之後,在溫暖的太陽照耀下,我們坐在他房前,那裡的芍藥在慢慢次第盛開,整個世界都像是被薄薄地鍍上了一層金。
「信。」他驕傲地答道,「我信無神論。」
那天下午天氣晴好,我們在屋前喝著下午茶。這時迪迦提出了自己的分析:
得兒 衣茲 鵝 豪斯 音 紐 奧爾林斯
後來鬼怪的兒子把我們的行為稱作「兒戲」,但我卻覺得那時我們異常清醒。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坐上「武士」,立即開到了狐狸養殖場後面的森林里,也就是發現屍體的地方。然而行事「兒戲」的卻不止我們——這裏來了大約兩百人,特蘭西瓦尼亞男男女女、林業工人,包括那些留著鬍子的男人,都在這兒。警察用橙色塑料膠帶在樹中間拉起了警戒線,看熱鬧的人在規定的距離外很難看清任何東西。
我們坐在果園裡的老蘋果樹下,樹上已經結出了蘋果。果樹窸窸窣窣,散發著陣陣香氣。我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每句話語之間的停頓似是永無休止。時間在我們面前展開,我們聊了整整幾個世紀,重複著相同的語句,一次由這張嘴裏道來,一次又從另一張嘴裏吐出。我們已然忘了正在反駁的論點正是自己之前捍衛的那個。事實上我們根本沒有互相爭論,而是進行了一次談話,一次三方對話。參与對話的是三個物種——屬於另一人種的人類、半人類和半獸類。我知道在花園和森林中有許多我們的同類。我們的臉被毛髮遮蓋著,都是些奇怪的生物。蝙蝠聚集在樹上唱著歌。它們尖細、顫抖的聲音輕擊著迷霧極微小的顆粒。籠罩著我們的黑夜開始輕輕地敲鐘,召集所有生物進行夜間的禮拜。
「老天爺,我二十年沒抽煙了。」鬼怪突然說道。只見他兩眼放光,我則一臉驚奇地望著他。
風暴中馳騁的騎士
得一 考 澤 瑞京 散……https://read.99csw.com
可惜我看到的畫面解釋不了養殖場的狐狸是怎麼跑到外面的,也無法說明(他腿上的)圈套是如何致死的。
「麻煩給我照個明,」他說,「這兒好像有郭公蟲幼蟲。」
來到我們被遺棄的世界
「風暴中馳騁的騎士」——歌聲從某處傳來。
當時我們正吃著麵條,醬汁正是用黴菌發酵的乳酪做的。
「這有可能嗎?」我驚恐地問。
我點點頭致意。我認出了她,我們經常在「好消息」的店裡碰到。她叫茵諾岑塔,這個名字給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除了名字,她似乎沒什麼可讓我嫉妒的了——有幾個不中用的兒子,沒一個靠得住。
迪迦看了看他,又不確定地看了看我,震驚地沉默了。我只好趕緊介紹他們認識。他們握了一下手。
我和我的朋友們雖未目睹案發過程,卻是在警察之前第一時間抵達了案發現場,這是事實。若不是因此(我知道,事實對於警察而言,如同磚塊之於房屋,抑或細胞之於生物——是事實構建了整個調查體系),我也絕不會如此斷言。在第一個案件中與我一同抵達案發現場的是我的鄰居西弗耶爾施臣斯基,第二次則是我以前的學生,迪迦。
「為什麼有的人又壞又討人厭?」波羅斯煞有介事地問道。
「這個我知道。我覺得是動物在復讎。有些事我們雖然無法理解,但卻能準確地感覺到。」
第二天是周六,迪迦一大早就露面了。
我覺得這個回答很有趣。
第一:兩起案件的案發現場都曾出現過動物。在第一起案件中,本人及證人西弗耶爾施臣斯基均親眼見到在大腳的屋子周圍有一群鹿出沒(與此同時,它們的同伴已成了受害人廚房裡的殘羹冷炙)。而在警察局長的案件中,兩名證人(包括筆者)在陳屍的那口井周圍的雪地上曾發現大量鹿蹄印。可惜天公不作美,這些可以把我們直接引向兩起罪案兇手的關鍵證據很快就被毀掉了。
「那些男人們說,他渾身都發霉了,整個兒都是白色的。」
「再想到他還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轉來轉去。」迪迦伸出手去拿草莓點心。
我們一起從「好消息」的店裡走出來,在「武士」前面站了一會兒。
「是關於屍體分解的學科。『Taphos』在希臘語里意為『埋葬』。」
結果發現,我們三人都只會唱到「哦母親,告訴你的孩子」這句,凸顯了我們糟糕的記憶力。從那段開始我們只能跟著曲調隨意附和,假裝知道自己在唱些什麼,實際上卻茫無所知。我們會突然放聲大笑。啊,當時是如此的美好而令人動容!後來我們靜靜地坐著,努力回憶著其他歌曲。不知道其他兩位歌手情況如何,反正我的整個歌單都從腦子裡飛走了。波羅斯從房裡拿來了一個小塑料袋,從裏面拽出來一株乾草葯,開始用它捲煙。
那位老先生這麼說著。
「也就是說可能是三月初。」他若有所思地說,「警察局長死後的一個月。」
「埋葬學?」我問道,「那是什麼啊?」
我們在屋子前坐了下來。迪迦說是偷木賊找到的他。他們昨天下午從狐狸養殖場一側進入森林,當時已接近黃昏,就這樣偶然發現了屍體殘骸。他們是如此說的。屍體的碎塊散落在過去挖黏土所形成的坑裡,四周都是蕨類植物。屍體的殘骸相當駭人,碎塊扭曲著,完全不成型。過了一會兒他們才意識到那原來是一具人的屍體。他們被嚇得拔腿便跑,但良心卻一直斥責著他們。他們當然不敢報警,因為報了警他們的盜竊行徑就會被發現。不過他們也可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路過……當天晚些時候,他們打電話報了警,警隊在深夜趕來並通過殘留的衣物初步認定死者是福南特沙克,因為他穿著很別緻的皮夾克。周一我們就能知道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