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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回家

第二十四章 回家

吳維以看她一眼,伸出手去。
時間瞬間定格。陸筠想,玻璃窗那邊的兩個背影偎依在一起,絕對是人見人愛的一對璧人。
溫曉沉默著,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彷彿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
陸筠斟酌了一下措辭:「溫小姐,其實我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話才好,以我的立場來說這個話會讓人尷尬,但是我還是要說,謝謝你,謝謝你救了維以。」
其實吳維以根本不知道要跟溫曉說什麼。他想了一個早上,連腿疼的時候都在翻來覆去地思考怎麼開口跟溫曉解釋陸筠的事情,依然苦無答案。吳維以自覺不是笨蛋,他的大腦或許可以宛如計算機自動算出偏微分方程,但卻沒有存儲著解決目前尷尬情況的智慧。斟酌再三,最後嘆口氣,問:「你跟陸筠兩個人,剛剛說了什麼話?」
陸筠抿嘴微笑,手指扣在他的手心,接著他手臂的力度,在他身邊落座。
陸筠一怔,也糊塗了:「嗯,他身體好得差不多了,現在只剩下恢復了,回去也一樣可以慢慢恢復,我會照顧他。只要跟溫小姐拿了護照……」
陸筠握緊了手,指甲都要掐到手心裏。
她好奇的神色一點也不加掩飾,吳維以眉梢朝上微微一挑:「哦,你想這事多久了?」
吳維以笑了笑:「嗯,很配。可惜溫曉現在還不知道。」
她一直有輕微的失眠癥狀,更何況七八小時的時差,實在躺不下去了,最後謹慎地動了動手臂,從床上坐起來,悄悄下了床。
她在吳維以的照片里見到過她,就是溫曉。
唯一的籌碼,是吳維以給她的沉甸甸的感情。
摸不清醫生的意思,她隱約覺得不妙,鄭重其事開口:「他是中國人,工作、事業、朋友同學都在中國。大家都很歡迎他回去。我們總是要回去的。」
陸筠咬了咬唇,忽然盯著他:「那年,你就能知道我跟你以後怎麼樣?嗯,有幾個孩子?孩子怎麼樣?」
「嗯,從漠寨回來后我就開始想,」陸筠也不再隱瞞,「吳雨隱晦地跟我說了一點,大概是什麼密不外傳的巫術法術之類,不肯告訴我太多的事情,她還說我不是漠族人,不能告訴外人……反正我不太懂,雲里霧裡的。我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陸筠站在他身邊,心臟都強烈地緊縮著,下意識攥緊了濕漉漉的手心。又想慌忙地尋找紙巾擦去他額頭上的汗水,結果溫曉比她快了一步。不但擦去了吳維以額頭上的汗水,連脖子和後頸傷都照顧到了,動作異常嫻熟。
她的用意溫曉總算是明白了,沉默地抿了口咖啡,眸子里劃過一倦深思。不無挫敗地想,陸筠看上去雖然單純,但絕不是個傻瓜。
那趼殼讓人心驚肉跳,像足了吳維以的手。
「謝謝,」吳維以說,「你什麼時候來的?」
「自保?」
雖然是在問,聲音里一點疑問都沒有。
溫曉把機票和護照交到吳維以手裡,說:「拿好。」
侍者拿著紙袋過來,陸筠伸手想接過來,被溫曉搶先拿在手裡,然後拍了拍衣服,站起來。
「嗯,吃過了。」
「一早過來的,航班延誤了,今天凌晨五點才到,想著時間正好,就過來了。」
陸筠跟他要了局長的電話號碼后,忍不住微笑了:「祝你們玩的愉快。」
沒想到醫生聽完臉色更難看了,陸筠心頭一緊:「難道說他的身體還有問題?不能離開?」
醫生恍若沒聽到她的問題,只說:「他在這邊也很好,恢復得也很好。為什麼你一來他就要跟你回去?」
自然拿不出任何東西。陸筠很清楚自己的斤兩,身無長物,沒有錢沒有權,甚至連一個好的醫療環境都沒辦法提供。
「算人者不自算啊,」吳維以認真地看著她,「你知道這句話的。」
不愧是一流醫院https://read.99csw.com,復健場地有專門的器材和護理人員。
周旭也笑了,說:「我等你們回來。」
「沒什麼,現在辛苦一點,才能恢復正常,」溫曉說,「否則膝蓋僵化,還要再手術。」
面前的溫曉跟吳維以認識了足足十年甚至更久一點,是知根知底的校友;而自己和吳維以不過認識三年,還有兩年的時間音訊全無。
溫曉端著咖啡杯喝了一口,說:「你找我出來的,有什麼事情,就說吧。」
陸筠聽話地貼在他的胳膊上,眼巴巴看著他;吳維以吻吻她的額角,這才慢慢地說:「你以前不是問過我寨子里是不是有巫師,我說沒有,其實是有的。吳雨的爺爺就是我們寨的巫師。他對我就像自己的孫子一樣,我恰好有一點悟性,於是他就教給我一些,可以自保。」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回到病房,吳維以果然醒了,坐在陽台外的輪椅上看書。
大概是怕打擾吳維以的休息,溫曉一絲不動地靜靜在床邊站了片刻,露出個誰都看不懂的苦笑,朝門口走過來。陸筠迅速退開幾步,在她推門而出的片刻鎮定自然迎上前去,微笑地跟她招呼:「溫小姐,你好。」
是什麼,要我們離別。
在吳維以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兩年時間里,救了他的命,送他去最好的醫院,為他找最好的大夫,端茶遞水問寒問暖,陪在他身邊不離不棄的人是溫曉。
清晨空氣十分清新,不算十分亮,霧氣隱隱約約;花木好像也沒睡醒一般,懶懶地伸展著枝葉,晨風從遠方來,搖不落昨夜留在葉片上的露珠,湮滅在潮濕的泥土裡。
吳維以對這套流程極其熟悉,扶著架子,一步步的小心地走路。除了溫曉,陸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位高個子醫生站在他身邊。他行走得極其費力,雙腿非常不協調,滿場遊走一圈下來,額頭上都是汗珠。
陸筠一晚上沒睡好。
陸筠出去打了幾個電話回國。先給錢大華,告訴他吳維以還活著,平日里那麼穩重的錢大華一下子激動得好像中了五百萬,大笑了若干聲,一疊聲地說「沒事就好」;然後又給周旭打了個電話,感覺周旭正在跟新婚妻子度蜜月,遠處的浪花一陣陣入耳。
可這句話不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她不想傷溫曉的心。溫曉縱然有千般不好,但依然是救了吳維以的那個人。
「那我回去問吳爺爺好了。」
沒料到遠遠看去,病房的門是虛掩著的,陸筠第一反應以為自己出門的時候沒有關好門,隨後又想是不是吳維以醒了,或者有醫生來查房,這個念頭一起,腳下就快得多了。
——沒有溫曉,吳維以不論如何都活不到現在。
溫曉回身小心地帶上病房的房門,才回頭說了句:「跟我來。」
「我知道的,」陸筠停了停,又說,「其實『謝謝』兩個字我都不該說的,『大恩不言謝』的道理我很清楚……我欠你的,又何止一句道謝。」
等到整個人重新回到門口,透過窄窄的縫隙看近去,吳維以還睡著,床邊卻站著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女子,穿著件半長的米白色薄風衣,扣子扣得一絲不亂,露出大半截手臂,手裡還握著小挎包,頭髮在撓頭綰了個髻。她低頭看著吳維以,半長的劉海從淡煙般的柳葉眉上掠過去。她在床邊站了一會,慢慢俯身下去親吻他的面頰,好像那是人間最珍貴的珠寶。
航線的盡頭,就是家。
一絲不苟地收好紙筆,陸筠吸了口氣,沿著溫曉離開的腳印一步步地走向吳維以。
陸筠也已經跟醫生談得差不多了,重點都記了下來。
醫生怔了怔,彷彿才發現吳維以是中國人這個事實,眉毛凝在一起:「溫小姐怎麼說?」
陸筠順著他的視線看出https://read.99csw•com去,輕聲說:「還有十幾個小時才到。」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溫曉若干年前在火車站的那一次分別,那時候他們都還是二十歲出頭風華正茂的少年,他從火車窗口從探身出來對她招手,少年風華正當時,從此憑添一種牽挂;她隨後想起小時候念過的詩,那首她以為自己已經忘卻的詩: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陸筠去浴室洗了個臉后就出了病房。大概時間太早,這家醫院的任何角落都見不到人,值班的醫生護士都在打盹等交接,她不忍心打擾他們,一轉身去了醫院外的花園。
陸筠眼睛里有莫名的光迸出:「什麼叫差不多?」
「不是,我哪裡會在乎那些,」吳維以搖搖頭,眼神有些莫名的飄忽,彷彿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曉曉,只是我們確實沒有緣分。蘇兆儀才是適合你的那個人,你們會過得很好的,真的。我已經辜了你這麼多年,不能再辜負了。」
頓時陸筠目瞪口呆,渾身好像被藥物麻痹了,一動不動。
她獃獃坐了許久,又回過頭去看著這棟外科樓。樓房並不高,整潔的白色小樓,鑲嵌著一格一格的窗戶,玻璃后是統一的淺藍色窗帘,吳維以就在某一格的後面。
「我過幾天拿護照給你,你在醫院住一段時間,我會定半個月後的機票,陸筠既然粗心大意,你自己就要記住,回去后別忘了復健,」溫曉說,「你會記住我的,是不是?」
此時吳維以和溫曉已經離開了復健場,在陽台外靠窗的位子坐下。陸筠看了陽台,覺得自己的心態實在好得讓她自己都佩服,於是就微微笑了,「維以會跟她談的。」
溫曉對這家醫院和附近地帶極其熟悉,七拐八拐帶著她到了一家小店門口,大概店也是剛剛開門,沒有什麼別的客人,一陣陣烤麵包香氣撲面而來。
最後一個電話自然打給三局的局長,詳細解釋彙報了吳維以的情況,再把這兩年的經歷稍微渲染了一下,說是他短暫的失憶,現在全好了。照理說,吳維以這樣年輕有位的工程師,還是總工程師,局長不可能不記得,可他在電話那頭莫名沉默了許久,久得陸筠以為他啞巴了還是說錯了話,著急忙慌地問:「您不記得他了嗎?那年在巴基斯坦,地震后,您還專門打電話給我問,錢工說您也託了不少人打聽他的下落——」
陸筠雙手發抖,掌心裏全是濕潤,她直視溫曉的眼睛,和早上的茫然無措判若兩人:「溫小姐,對不起,只要我還在這裏,就不會放棄他。」
對這場早已知曉的離別,所有人很異常的鎮定和從容。高大光潔高的大廳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經淡化為背景,起起落落的飛機在空中劃過若干白線。
溫曉滿臉的困惑和茫然,呆了呆后輕聲問:「維以,她哪裡比我好?」
局長用沉重的聲音打斷她的話:「我記得。總之,你們先回來,單位給報銷機票。到機場的時候給我打個電話,我去接你們。」
這就足夠了,溫曉抓著挎包站起來,穿過陽台的那扇門,從容離開房間,沒有跟任何人招呼。
陸筠順從的站起來,彷彿女王身邊的侍女一樣,低眉順目地跟在溫曉身後。視線所及是一片蔥綠,溫曉捧著個紙袋子走在清晨的晨光里,腳步異常穩健;鞋子的聲音輕飄飄地砸在地上,像一聲無可奈何的呻|吟。
陸筠側身在吳維以的膝蓋上覆上毛毯,想起一件事情:「轉機的時候記得提醒我給局長打個電話,他說他要來接我們。」
「你非要道謝的話也不是不可以,」溫曉看著她,「那你今天就回國,把吳維以留給我。」
所有的思念和感情,都藏在了這read.99csw.com本護照和兩張薄薄的機票中。吳維以頷首,沉默地跟她握手。她的手心冰冷,尋不到一點暖意。抬起頭對上溫曉的視線,目光里都帶著只有對方才能看懂的瞭然和情緒。
兩個人隨便點了吃的,靠窗坐下。
溫曉攬住他的胳膊,往他身邊靠過去,頭慢慢枕在他的肩上;他心下惻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又側頭看她,外表看起來還非常年輕,眼角卻有點濕潤,那點薄薄的水汽有著玻璃般的顏色,在晨光中很快消散了。
「我知道你的態度了。回去吧。這個時間,維以也應該醒了。」
溫曉於是就問:「你拿什麼跟我爭。」
沒有關係,不過十幾個小時,總會到達的。
陸筠深吸一口氣,最後說:「我是這種人,他也是。」說到這裏,她反而微笑了,那笑容像雪地里反射的光一樣,直直戳人的心口和眼睛。
溫曉的眸子深如古井:「這是我跟維以之間的事情。不用你道謝。」
都這麼熟的人了,溫曉自然知道她後半句是什麼,身體不自覺的有點發抖,明明想說的不是這句,還是問出來:「這麼說,你是覺得我太能幹了?我跟你的差距太大?」
兩個星期後,蘇兆儀和溫曉開車送他們去了機場。這個據說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來的時候一無所知,離開的時候。
一句話就把問題扔回來了,吳維以說:「不論她說什麼,也都是我的想法。」
兩個人第一次這麼正面地談起陸筠。「她不比你好,沒有你能幹,不過知識很紮實,奇奇怪怪的書看了很多,說話一串一串的。工作的時候倒是很認真,平時有時候性子也急得很,做事完全不瞻前顧後,毛毛躁躁,說起來——」吳維以猛然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可她偏偏愛上一個吳維以,十多年痴心不改,兩年病床邊的守護——陪在病床邊的人需要怎麼樣的耐心和愛心,她再清楚不過。
陸筠忽然伸出手來,貼著跟溫曉的手放下,手心貼著桌面,五指微微分開,才慢慢開口:「溫小姐,看看我們的手。」
吳維以笑了笑,沒有再搭話,眼睛里像是有滿天繁星閃爍。
「你覺得我們說什麼?」溫曉疲憊地靠在長椅椅背上,太陽出來了,她微微眯起眼睛,但聲音還是一樣溫柔。
溫曉詫異,片刻后才兀自笑了。
「我自己也沒想到。」吳維以笑了笑。他的確沒料到,在活了二十八年之後才開始感受到愛情這種東西,並且來勢洶洶,一下子就擊倒了他,險些為此付出生命,現在想起來,卻毫不後悔。
溫曉笑了笑,沒有說話,握著手絹後退兩步,故意麵帶笑容地回過頭去,意料中陸筠吃醋的表情沒有,她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站在不遠處和醫生低低地交談。
吳維以說:「靠過來。」
陸筠想起幾年前的事情,側過頭去盯著吳維以的臉很久,他的笑容從眼角溢出來,好像水沁潤到一樣,生動而悠遠,帶著洞澈一切的味道。陸筠舔了舔唇,謹慎地問:「你知道別人的姻緣?」
溫曉不動聲色。
吳維以在她身邊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勻而綿長。她怕吵到他,一動不動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晚上,直到空氣一點點透明起來。動了動脖子,微微側過頭去,盯著吳維以的側臉看,居然被他臉上朦朧的晨光刺|激得兩眼發酸。
飛機漸漸騰空,潔白的機身好像覆蓋了一層羽毛;就像恍若剛剛長出潔白羽毛的鴿子,扇動翅膀穿入層層疊疊的雲層,奔向回家的路。
片刻后被打散的思路才一縷縷地游回來,很清楚地知道這個女子就是吳維以昨天晚上告訴她的溫曉。心裏苦辣酸甜都有,簡直可以開作料鋪子。
溫曉一怔,皺了皺眉,她不知道陸筠出的是哪一招。她們兩人的身材在女人中算偏高的https://read•99csw.com,因此手指都是修長,不同的的地方也多。自己的手白皙而豐潤,指甲粉紅;而她的那雙手,看上去就營養不良,蒼白而羸弱,幾乎透明的皮膚裹著細長的骨指,大概是常年畫圖的原因,食指中指上有著厚厚的趼殼。
她好像跳進了西遊記的無底洞里,永遠落不到底端,身邊空蕩蕩的,沒有人支持,沒有人鼓勵。
本來應當是一句充滿敵意的話,可被她這樣用平淡的語調說出來,不含譏諷,沒有疑問,更沒有輕蔑,是真正的陳述語氣,彷彿只是在說「你看,地球圍著太陽轉」這種絕對的事實。陸筠看著溫曉,那張修飾得恰好到處的臉上沒有任何可以讓人抓住把柄的情緒。她一瞬間產生了某種錯覺,彷彿跟她說這句話的人只是十萬公里之外的某個外人。
吳維以多此一問:「你們吃過了沒有?」
沒有再回頭。
陸筠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蘇醫生。」轉身扶上輪椅的把手,推著吳維以走進海關。
「聽起來玄妙,其實用處不大。對大局於事無補,只能做到簡單的避禍趨吉而已。」
「差不多。」
吳維以看了看陸筠,她還站在門口沒挪地方,對他展顏一笑后又微微頷首,離開了房間。
她垂著頭,在長椅上怔怔坐了一會,終於站起身走回去,她不希望吳維以醒過來找不到她。
陸筠頓了定神,這才仔細打量溫曉,剛剛在醫院走廊的驚鴻一瞥就還不足以看清什麼,這一打量就認真多了。情敵相見,分外眼紅,這句話或許不能形容他們如今的狀況,但也相去不遠。溫曉比她想象中的漂亮和年輕,眉眼間帶著奔波后的風塵和疲憊,但是這樣也蓋不住她那骨子凜冽的氣質,第一眼見面的人絕對想不出她在吳維以床畔露出的溫柔婉轉表情。陸筠對衣著打扮從來沒有研究,但也知道她身上那套衣服,脖子上的那串項鏈,耳朵上的那副銀色耳環,都是自己永遠無法企及。
醫生打斷她的話,皺著眉頭問:「回國?這是什麼意思?」
溫曉比陸筠高一點,眼光掃過來時有著銳利的角度,彷彿要把人從中間劈成兩半一樣。陸筠恍惚覺得冷,但還是直視她,點點頭:「我來了。咱們找個地方說話吧。」
吳維以微笑:「嗯。」
他昨天晚上前半夜睡得不好,但後半夜陸筠在他身邊,睡眠質量好多了。結果早上起來沒看到人,輕微地擔心了一下,隨即想起,她也是見多識廣頗有分寸,早不是小孩子了,乾脆放下心來,看書等著她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飛機破雲而出,陽光瞬間灑滿天際的每一個角落。
陸筠勾著頭,安靜思考了一會:「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你因為受了這麼多折磨,我真是,我真是——」
「啊,好的。」
卻沒想到她竟然跟溫曉一起進屋,從兩人的神色上判斷,該談的話都談得差不多了。他眼角微微一跳,放下書,一時竟不知道應該先跟誰招呼,停了停才說:「回來了。」
吳維以穩了穩氣息,向她略一點頭,說:「謝謝了。」
陸筠把手收回來,說:「溫小姐,雖然我比你小了幾歲,可這雙手比你的難看多了,是不是?我是水電工程師,常年坐在桌子邊畫圖,下工地,現場勘探,日夜加班,風吹日晒。真的很辛苦,我又是女孩子,連洗澡都不太方便。夏天裹在厚厚的衣服里,渾身都是汗……不過,我沒有什麼怨言,既然學了這個,就要學以致用;選擇了這份工作,就要做好。看著大壩建立起來,真的很有成就感。」
她動作很輕,直到換好衣服吳維以也沒醒過來。
溫曉昨天晚上就聽說陸筠在這裏,著急得一下飛機就來了醫院,對此時的狹路相逢早就做好了準備。大風大浪見得多了,心裏再怎麼不舒服https://read•99csw.com,擺出面子的功夫都不在話下,她瞥一眼陸筠,表情還是聲音十分平淡,只說:「你來了。」
不論是她還是吳維以,都欠她太多了,恐怕一輩子都還不清。
溫曉一直沉著的氣息有點變化:「你要說什麼?」
這話忽然有點刺耳,溫曉冷淡地開口:「她昨天晚上來的?知道我對你狠不下心,你們倆就商量好了用這種懷柔政策對付我?」
陸筠從包里拿出準備好的筆記本和筆:「嗯,是這樣。我們很快就要回國了,回去后我該怎麼照顧他?需要注意什麼?麻煩您——」
陸筠定了定神,說起別的事情:「溫小姐,我認識吳維以的時間遠不如你長,在巴基斯坦的時候,他是總工程師,我只是他手下的小兵小將,他平時待人溫柔得體,在工地上有口皆碑,工作的時候卻非常嚴厲,我好幾次被他批評得差點哭出來。現在想起來,真奇怪,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愛上他的,在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不知不覺就陷進去了。」
陸筠稍微詫異,想著吳維以面子真大啊,不過很快就釋然了,什麼事情都回去再說。掛上電話回到病房,早飯吃得差不多了,溫曉正推輪椅出門,送他去復健。
「對不起,我做不到。」
一聽這話溫曉不知道想笑還是想哭,吳維以又在用他笨拙的辦法安慰她,真是拙劣到讓人想哭。她抑制住眼眶的酸澀,搖搖頭,兀自苦笑:「大學的時候,同學說你根本不會愛人的,我一直用這句話自我安慰,還想著,既然你誰都不愛,跟你走得近一點已經是難得了。沒想到我錯了。」
陽台上視野寬闊,陸筠看到蘇兆儀和溫曉並肩離開,有感而發,說:「我覺得他們挺配的。」
吳維以說:「我怎麼可能忘記你?」
溫曉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扣著桌面,陸筠說話時目光誠摯,她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深深知道這番話后的潛台詞。
溫曉也在無聲地打量她,面前的陸筠比跟新聞上看到照片瘦得多,臉色蒼白得好像常年不見陽光,原本圓潤晶瑩的臉現在差不多變成了瓜子臉。拋開對她的偏見不談,容貌確實不錯,丟在再多人的人堆里也能發現,完全當得起新聞中的「美女工程師」幾個字。這個認知讓她從心裏泛起一股子說不清的酸楚。
「曉曉,我們沒商量任何事情,又怎麼會對付你?」吳維以反而驚訝了,昨晚上兩個人說了半夜的話,然後他因為睏倦就睡過去了,哪裡有時間商量事情。實際上陸筠聽了溫曉的事情之後,在黑暗中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吳維以是什麼人,溫曉心裏猶如明鏡一樣清楚,陸筠小心翼翼的措辭態度她一點不落地看在眼底,心知這番談話就這樣到了死角。此時說什麼話都是蒼白的,叫來侍者,打包了三明治和咖啡。
「溫小姐,我不想爭什麼,也不是要跟你搶維以。只是,我跟他是同命鳥,分不開的,」陸筠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很費力,「一輩子都分不開。他失蹤這兩年,我差不多要死了;他也不會比我好過。」
陸筠很清楚自己的出現有股「剝奪溫曉的勝利果實」的味道,這也是她沒辦法在溫曉面前做到真正坦然的原因。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如果她是溫曉,掐死這個忽然冒出來的陸筠的心情恐怕都是有的。
吳維以搖頭:「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選擇。其實,大學畢業后,工作之前吳雨的爺爺就告訴我,這一輩子不能再用此術。是我不聽他的話,所以該有此一難。」
蘇兆儀看向拖著行李的陸筠:「你知道我的電話,身體上有什麼問題就隨時找我。我過幾天也要回國了。」
溫曉走過來,把袋子放到他懷裡:「早飯,三明治和咖啡,你最喜歡的那家。」
世界上還有誰能愛人到這個份上?以溫曉的條件,要什麼人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