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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鋌而走險」 1 「水晶之夜」1938.11—1939.3

第六部 「鋌而走險」

1 「水晶之夜」1938.11—1939.3

對德國猶太人而言,這是個絕望的夜晚——警察成了破壞和毆打的袖手旁觀的見證人。柏林警察局副局長發現一名警察在一個被洗劫一空的鞋店前哭泣——原來,他的職責是維持秩序,但事與願違,他一籌莫展。按官方的統計,814家商店、171個家庭被搗毀;191所猶太教堂被焚毀;36名猶太人死於非命,36人受重傷。但,海德里希本人也承認,這些數字「肯定被大大縮小了」。
1月29日,希特勒更明目張胆地宣布了其突然改變了的戰術。在慶祝納粹黨掌權6周年的大會上向國會做的演講中,他向世界猶太人宣戰。意味深長的是,在幾個小時前,他曾令海軍在五年內建成一支強大的潛艇艦隊。他攻擊說,英國、美國和法國,「至今仍不斷遭到猶太和非猶太鼓動家的煽動,仇恨德國和德國人民」,而他所需要的不外乎是安靜和平罷了。他說,這些旨在帶來戰爭的謊言及企圖,絲毫影響不了德國解決猶太人問題的態度。這也是自他上台以來首次挑開最終計劃的面紗:「在我的生命旅途中,我歷來是個預言家,也常因此遭人恥笑……我將再次做個預言家:如歐洲內外的猶太金融寡頭將各國再次拋入世界大戰中,那麼,結果將不是地球的布爾什維克化,不是猶太人的勝利,而是猶太種族在歐洲被消滅!」他這個偏執狂是在向猶太人高喊:「住手!你們在逼迫我殺你們!」
哈查最終讓步了。他臉色通紅,雙手發抖,于凌晨3時55分簽了字。簽完后,他轉向莫雷爾醫生,感謝他為他治病。簽字筆剛從哈查麻木的手指中間掉落,希特勒便急忙離開會議室,衝進自己的辦公室——室內,兩名中年秘書正在等候。據克里斯達·施洛德回憶,他當時臉部變形了,喊道:「快!孩子們,吻我吧!快!」施洛德和烏爾夫親了他的雙頰。「哈查剛才簽了字,」他興高采烈地說,「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大的勝利!我將作為一個德國偉人載入史冊!」
在吊了哈查的胃口數小時候后,希特勒終於同意見他。心理上已被粉碎了的捷克斯洛伐克總統,在女兒和外交部長的陪同下,登上了開往柏林的火車。由於心臟衰弱,他不能坐飛機前往。
與此同時,施密特在打一份官方公報的清稿——公報是事先草擬好的。公報說,捷克斯洛伐克總統滿懷信心地把捷克的國家和人民的命運交給日耳曼帝國元首。這份公報實質上是一份投降書。哈查要求莫雷爾醫生再給他打一針。注射后,哈查精神好多了,拒絕在公報上簽字——儘管里賓特洛甫和戈林在一旁不斷催促。據法國的官方報告說,兩人於是便無情地追逐那兩個捷克人。「公報就放在桌上,他們繞桌子追逐哈查和契瓦爾科夫斯基,不斷把文件推到他們跟前,將筆塞在他們手中,口中不斷在說,如果他們繼續拒絕,在兩小時內半個布拉格就會被炸成廢墟,而這還只是開始。數以百計的轟炸機正在待命起飛,一份命令將於早晨6時發出,假如他們不簽字的話。」(戈林在紐倫堡承認,他曾對哈查說過:「如不得不轟炸美麗的布拉格,我將覺得遺憾。」但他並不想這樣做,因為「不進行轟炸,抵抗力量較容易分崩離析。不過,我想,像那樣一件事或許可作為一個論據,加速整個事態的發展」。)
幾天後,外交部向各外交使團和領事館發出一份通知,指出猶太人問題系德國外交政策的一個因素。「德國對猶政策的最終目標,」通知說,「是實現住在德國領土上的全體猶太人的移民。」自國社黨降臨以來,只有10萬多一點兒的猶太人從德國移民出去,在新的東道國安家落戶。這個移民數量雖小,但已引起美國、法國、荷蘭和挪威各國本土居民的抵制。儘管德國在道義上進行了譴責,西方國家像隱士一樣,將邊界封閉,不準希特勒的猶太人入境。這個地方突然反猶的火藥味十足,這就證明將猶太人大規模運送出境的做法是行之有效的。通知在結尾說,德國政策的目標「是在將來將猶太人問題獲得國際解決,它決不受對『被驅逐的猶太小教』的虛偽同情所左右,而是基於各民族的成熟的認識,即猶太人將給各國的民族生存帶來危險」。
對於這些老一輩追隨者的變節,希特勒想必是知道的。但在新年前夕,他仍興緻勃勃,穿起燕尾服,出席在貝格霍夫舉行的新年慶祝晚會。「我姐姐,」伊爾塞·勃勞恩在日記中寫道,「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勸他穿得像樣一點兒。『你看看墨索里尼,』她常說,『他還有一套新制服。你呢,戴的是郵差帽!』」他吻了伊爾塞的手,並說,他們姐妹倆都是美人。「當他看著我的時候,我胸前的汗珠大個大個地冒出來,我連說『非常感謝』的勇氣都沒有——雖然,我曾下定決心要發一大通議論。」
提索遲疑了片刻,然後給布拉迪斯拉發的內閣掛了個電話,並用德語說,他是在元首辦公室掛的電話。他要他們明日上午召開斯洛伐克議會會議。當他確信不知其所以然的聽電話者明白了他的話時,他便把電話掛了。他及時趕回布拉迪斯拉發,向議會宣讀了由里賓特洛甫起草的獨立宣言。反對宣言的勢力垮掉了,一個名義上獨立的新斯洛伐克便宣告誕生。
沙希特知道,希特勒肯定會怒不可遏的,因為他這一說實際上是要結束軍事冒險。他把自己的所為告訴了施維林·馮·克羅西克,並說,他準備被解僱(他業已丟失了經濟部長的職務,由瓦爾特·豐克接替了他,豐克的權力立刻便被戈林以『四年計劃』主任的名義吞併)。財政部長說,如沙希特走人,他就主動要求解職。然後,他便草擬了一份類似的備忘錄,送給了希特勒。
什麼也不需要。當晚,希特勒派遣兩名奧地利傀儡領導人,在五名德國將軍的陪同下,乘車過了多瑙河,進了布拉迪斯拉發,衝進斯洛伐克新內閣的會場。他們讓閣僚們宣布斯洛伐克獨立,但新內閣企圖拖延時間,聲稱他必須首先與布拉格政府討論局勢。前任總理約瑟夫·提索——原是個羅馬天主教神父——原被扣押在一座寺院里;現在,他突如其來,戲劇性地出現了。原來,身體肥胖的提索神父(「我性子一起便要吃半磅火腿,這才解饞」)越獄脫逃。他要求斯洛伐克新內閣於3月12日即星期天上午開會。
在柏林,希特勒和他的客人們正集中在總理府的客廳內看電影《大勢已去》。坐在希特勒身旁的是凱特爾將軍。如果必要的話,凱特爾將隨時發出入侵的執行令。晚10時40分,布拉格開來的火車抵達了安哈爾特車站,但直到午夜后一個鐘頭,希特勒才召見哈查。他對凱特爾說,他之所以要等待如此長的時間,是因為他要讓這位老先生好好休息一下,恢復一下旅途的疲勞。然而,這個拖延卻增加了哈查的不安。待他與外長契瓦爾科夫斯基打黨衛隊的儀仗隊前走過、進入希特勒的書房時,他的臉「緊張得紅了起來」。
當晚,捷克斯洛伐克新總統艾米·哈查——他曾承認自己不太懂政治——終於犯下了希特勒一直在坐等的一個大錯誤:他解散了斯洛伐克政府,並令部隊準備開進斯洛伐克地區。次日,星期五,哈查宣布實行戒嚴。
2月,他令戈培爾發動一場反對捷克政府的宣傳攻勢:它仍在信奉異教的日耳曼公民中製造恐怖,在蘇台德地區邊境集結軍隊,暗中與蘇聯密謀,並粗暴地虐待斯洛伐克的居民。最後的一項指控是最有成效的,因為斯洛伐克的某些激進的民族主義者,早就對此誘餌躍躍欲試,並開始提出實行完全獨立。這種局勢是爆炸性的,若捷克政府中某個經驗不足的高級官員稍有不慎,另一個危機便會隨即出現——授希特勒以他所需之柄。
在過去一年中,希特勒毀滅了一個主權國家,瓦解和癱瘓了另一個主權國家,並在這一過程中令西方卑躬屈膝。1939年預示著更大的政治征服。1月1日,墨索里尼終於下定決心,接受了德國在去年秋天所做的提議,將《反對共產國際公約》從只起宣傳效果的條約變成不折不扣的軍事read.99csw.com聯盟條約。「在這個月中,」齊亞諾在日記里寫道,「他計劃讓公眾輿論接受他的觀點——對公眾輿論,他不屑一顧。」理由是墨索里尼生怕與西方發生戰爭,但現已是不可避免了。
1938年11月7日,一名叫赫爾切爾·格林茲本的猶太青年在巴黎槍殺了德國外交部的一名小官,這件事為反猶浪潮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格林茲本的父母已被驅逐至波蘭;他潛入使館的目的原是要刺殺大使,卻碰上了恩斯特·馮·賴特領事。賴特本人是反猶主義者的仇敵,受到蓋世太保的調查。然而,原擬打在他上司身上的子彈卻打在他身上。
如同1938年初,偽稱捷克在邊境上調動軍隊曾促使希特勒過早地採取行動一樣,國外針對「水晶之夜」而發的抗議風暴,也可能加深了他對猶太人的憎恨,並促使他尋找對付他們的新辦法。1939年2月21日,他對捷克外交部長契瓦爾科夫斯基說,對一個未消滅猶太人的國家,德國是不會提供保證的。這就表明他已完全失去了客觀性。「我們的友善不外乎是軟弱,我們也覺後悔,」他說,「這些害人蟲必須消滅。猶太人是我們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到本年底,德國的猶太人將一個不留。」他們絕不會像1918年11月那樣,逃脫懲罰,「與他們算賬的日子到了。」
戈培爾的官複原職,剛好發生在希特勒對猶太人問題有了新看法的時候。不久前,希特勒曾前往特魯斯特太太在慕尼黑的畫室。她敦促希特勒重新起用亞瑟·皮希勒這位猶太作曲家,允許他在奧格斯堡音樂學校里任教,為什麼猶太人就不能個別看待呢?她爭辯說。她所認識的那幾個猶太人,不但是本行業中的行家,而且也是寶貴的人才。
一個副官打斷了希特勒的遐想。副官通知他,英法兩國均未動員。「我知道,」他說著,又做了個預言,「再過兩星期便不會再有人談論它了。」有報告說,親納粹的捷克人已走上布拉格街頭,用彩色大字「JID」或「JUDE」,將猶太人的店鋪標出。這才是更令希特勒感興趣的報告!
黨的領導人把這一指示理解為,既要組織示威遊行,又要弄得好像與己無關。然而,衝鋒隊頭子盧澤如果不是誤解了戈培爾的意思就是不相信希特勒曾授他這一指揮權。他將在場的隊長集合起來,令他們不準參与任何反猶行動。在衝鋒隊的官員們傳達盧澤的指示(在某些地區被置之不理)的同時,黨的領導人也用電話向各省傳達了與此相矛盾的指示。
在這次秘密會議上,提索透露:他已獲得「邀請」,去柏林見希特勒。他說,他是在不是德軍就是匈牙利軍佔領的威脅下接受這一邀請的。3月13日晚7時40分整,里賓特洛甫將提索領進希特勒的辦公室。元首表情嚴峻,憤憤不平;兩名最高軍事領導人即勃勞希契和凱特爾,分列左右;命令業已下達給陸軍和空軍,令他們做好準備,於15日早晨6時入侵捷克斯洛伐克。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但什麼事也沒發生。1939年1月19日深夜,沙希特的電話鈴響了。他受令于次日上午9時前往面見元首。在這個時間會見是異乎尋常的,因為希特勒很少在凌晨3時前上床。據沙希特說,元首當時開門見山就說,「我叫你來,目的是要告訴你,你被解除了帝國銀行總裁的職務。這是解職書。」沙希特接過了解職書。「你與國家社會主義的圖景格格不入。」希特勒說完,等待了片刻,看沙希特有何話說。沙希特依舊沉默不語。接著,希特勒便斥責了他一番,說他不該在聖誕之夜有銀行工作人員參加的晚會上譴責「水晶之夜」。「假若我先知道這些都是您批准的,」沙希特終於說話了,「我便可能保持沉默。」
「那都是你的經歷,」希特勒想了想后說,「假若我也有類似的經歷。我可能不會走上現在的道路。但,我的經歷大不相同——像我在維也納的經歷那樣。」他必須把德國人民的命運看得高於一切。「猶太人獨立生活著,為自己的法律服務,從來不為他成為公民的那個民族或國家而活著,或服從於那裡的法律。他不屬於德國人民,在我們中,他僅僅是客。但,做客也與1918年至1933年這個時期不同。那時,他們霸佔了藝術界、文學界、新聞界、商界和銀行界的最高職務。讓我國人民在自己的民族特點的基礎上重新建立牢固而健康的前途,這是我的責任。使德國人民,特別是德國工人,能安全地生活,並有光明的前途——這是我畢生的任務。」這番話是為拒絕她「原則上」的要求而說的。奇怪的是,當他再次前往慕尼黑時,他一反常態,居然同意重新起用皮希勒教授。
那麼,元首為何會犯如此明顯的一個大錯呢?首先,他未料到他的行動會惹起如此強烈的反響。在奧地利問題上,他借口恢復法律與秩序,這西方不是也接受了嗎?在慕尼黑,他們不也對那似是而非的論點滿意了嗎?他認為,趁他體力尚好、德國的軍力強於其敵手的機會,他必須佔領德國所需要的領土,以保證條頓民族的未來。
當他跨進捷克斯洛伐克時,下一次將在哪裡打和打誰,他心中是沒數的。他只想到,在進一步採取(或威脅採取)軍事行動前,他必須拿到波希米亞和摩拉維亞。所以,在希特勒看來,他並未犯什麼大錯,只是在公共關係上受點挫折罷了。他關心的是下一步。
這個回答似乎令希特勒吃了一驚。「反正,」他憤慨地說,「我太傷心了,不想跟你再談下去。」兩人於是商定,沙希特出國作長途旅行。此後不久,沙希特便去了印度。搞掉了他,希特勒如釋重負。「若是搞強硬措施,」後來,希特勒對其內層人士說,「沙希特是一顆無價珍珠。」但是,每次叫他拿出性格力量來時,他總是拿不出來。
德國的陰謀很快便昭然若揭了。3月6日,英國駐捷克大使牛頓從布拉格發回的報告說,捷克與斯洛伐克的關係「似乎朝危機的方向發展」。由於斯洛伐克要求財政援助,事態便發展到了白熱化程度。「在這件爭執中,德國起了什麼作用」——德國若插了手的話——「這還有待人們去猜測,但值得注意的是,斯洛伐克的商業部長和交通部長,在專家的陪同下,于上星期訪問了柏林。」
11月9日下午,賴特與世長辭。當時,希特勒正在慕尼黑市政廳參加黨的幹部會議。賴特的死訊傳到了希特勒耳中。他離開了會議室,與戈培爾交談了片刻,然後便踏上了他的專列。戈培爾回到會議室后宣布,賴特之死在庫爾赫森和馬格德堡安赫爾特地區激起了反猶的騷亂。他說,元首已決定,若騷亂自發地遍及全國,不必加以阻止。
在接受了客人和手下的正式祝賀后,希特勒參加了條頓人的一個古老的儀式。人們將熔化的鉛倒入一小盆水中。據說,盆中的鉛是何形狀可決定人們的前途。「希特勒對結果似乎不滿意,因為事後他坐在扶椅上,兩眼直愣愣地盯著爐火,幾乎整晚都沒有開口。愛娃為他擔心極了。」
德國的最新侵略立刻引起了強烈反應。英法兩國群情激憤,為了對此做出反應,英法兩國政府答應向波蘭、羅馬尼亞、希臘和土耳其提供軍事保證。與此同時,兩國政府還主動與蘇聯進行政治和軍事會談。連希特勒自己的盟友也火冒三丈。當晚,齊亞諾在日記中辛辣地寫道,對捷克斯洛伐克的入侵把在慕尼黑建立起來的國家毀滅了。
希特勒德國的反猶道路是曲折的。1933年首次對猶太人的限制並未產生多大的效果,好像元首是有意拿其原則去作妥協似的。這是否是一個用合理的方法即用那些只希望將猶太人控制住而不是將其迫害的人能夠接受的方法,去解決猶太人問題的一個嘗試?此後,黨內的種族主義激進分子和政府以及民事部門中的溫和派之間便發生了鬥爭,這一鬥爭於1935年夏季達到了高潮。此時,溫和派採取的是攻勢,公開反對繼續虐待猶太人,理由是對商業不利。反對猶太人的「不法行為」必須結束九九藏書——帝國銀行總裁沙希特對一群有影響力的人物這樣說(這群人物包括內政部長弗里克、財政部長施維林·馮·克羅西克,司法部長古爾特納和教育部長羅斯特)。否則,他警告說,他便無法完成重振經濟的任務。例如,聯合保險公司在埃及的猶太代理人,由於不斷受到驚擾而辭職,把市場丟給了英國人。許多大猶太進口商都取消了訂貨。一個國家想在經濟上取得成功而又不允許猶太人經商,這種想法是荒唐可笑的。沙希特並不反對公開掛出「不要猶太人」的牌子,因為這種招牌甚至在美國也有,但他堅決反對施特萊徹之流掛出的諸如「誰買猶太人的貨,誰就是人民的敵人」的路牌。這群有影響力的人一致認為,「野蠻的單獨行動」必須停止,讓猶太問題通過法律解決。
當天下午,在倫敦,張伯倫單槍匹馬地在下院英勇地回答關於政府為何不與希特勒對壘的各種憤怒的質問。英國對捷克斯洛伐克的保證跑到哪裡去了?一個批評者問。他反駁說,那個保證只在無緣無故受到攻擊時才適用。他說:「未發生此類的侵略。」
正當張伯倫在議會裡尋找各種借口時,希特勒採取行動了,而且,與通常一樣,把它弄得好像是反行動似的。這齣戲的最後一節是捷克斯洛伐克總統哈查,被過去幾天來的事件搞得昏頭昏腦又糊裡糊塗的哈查,此時要求緊急會見元首——這是蒼蠅自己要求進蜘蛛網。
漢德遜回到柏林后,繼續發來樂觀的估價時局的報告。他報告說,關於納粹要在烏克蘭或者荷蘭進行冒險的謠言已銷聲匿跡,「雖然某些人士說,目前的平靜可能是另一次風暴的前奏,但我本人目前並不持如此悲觀的觀點。」
希特勒早已派菲利普·馮·赫森親王攜解釋信前往羅馬。他希望,墨索里尼能予以諒解,並以正確的眼光看待最近發生的事件。墨索里尼雖對齊亞諾抱怨「義大利人會笑話我,希特勒每佔領一個國家就給我寫一封信」,他仍決定,尤其是現在,與勝利者結盟是至關重要的。「我們現在不能改變政策,」他說,「畢竟,我們不是政治娼妓。」但,與此同時,向這個年輕的夥伴臣服卻又是個恥辱。齊亞諾從未見其岳父如此垂頭喪氣過。
儘管希特勒一再向溫和派表示抗議,集體屠殺卻仍在繼續。至11月12日,估計被運往集中營的猶太人就達兩萬人。同一天,曾以經濟原因為由反對破壞財產的戈林,召開了一次部長會議,以便決定由誰負責賠償。他一開始便宣布,此次會議具有決定性意義。他接著說的一番話意義有多大,是聽眾當時無法度量的。「我收到鮑曼一封信,是奉元首之命送來的。信中要求現在便用某種方法將猶太人問題一舉加以永遠解決。昨天,元首來電話再次向我指出,應協調地採取決定性的措施。」在這一指示的鼓舞下,與會者一致同意,損失應由猶太人負責賠償,所採取的形式是:向猶太人罰款10億馬克。
「捷克斯洛伐克,」希特勒指責說,「是多虧了德國才未被進一步肢解。」可是,捷克對德國表現出來的巨大自制力並不領情。他提高嗓門問,他們玩的是哪一種把戲。他認為,斯洛伐克是想獨立,他之所以阻止匈牙利佔領這塊領土,原因也就在於此。有個問題他想在「很短的時間內」得到澄清。說這幾個字時,他一聲比一聲高;然後,他把問題直接向提索提了出來:斯洛伐克想還是不想獨立?「明天中午,」他說,「我將採取反對捷克的軍事行動,由馮·勃勞希契將軍完成。」他指了指這位總司令。「德國並不想將斯洛伐克納入它的生存空間。這就是為什麼你必須立刻宣布斯洛伐克獨立的原因。否則,我就對它的命運不感興趣了。為了讓你選擇,我把時間定在明日中午以前。到那時,捷克就會被德國這架壓路機壓碎!」
他建議,哈查及其外長兩人先私下商量一下,看事情該怎麼辦。哈查說:「問題已相當明顯了。」此語一出,希特勒鬆了一口氣。他承認,抵抗是蠢舉;然而,在不到6小時內,他怎能控制全國?希特勒回答說,這好歹也得做到。接著,他又滿懷希望地說,他已看到了「兩國人民長期和平」的曙光。「如果你們決定抵抗,」他聲色俱厲地說,他看到的是「捷克斯洛伐克的被消滅」。
星期六,即希特勒最喜歡起事的日子,他以通常的靈巧採取行動了。首先,他指示凱特爾將軍起草一份最後通牒,強令捷克不準抵抗,服從摩拉維亞和波希米亞的軍事佔領。接著,他又向捷克和斯洛伐克領土內的特工人員發出了破壞的指示。與此同時,漢德遜正在給哈利法克斯打電話,要他謹慎行事。他懷疑「希特勒先生此時是否已做出任何決定。所以,本人認為,在本周末不在國外說任何話或發表任何文章是極可取的,因為這會促使希特勒匆忙採取行動」。
正當把猶太人從德國經濟生活中全部消滅的計劃實施時,其他德國人,包括黨的許多領導人在內,都在私下裡對「水晶之夜」的過火行為深表關切。政府的官僚和黨的領導人深知,這些暴力行動歷來是控制不住的,他們便抗議說,集體屠殺的代價太昂貴了,在反對猶太人的戰鬥中幾乎不算取得什麼成績。其他人則對此種行動的非人道表示反感,但除小心翼翼地發幾句牢騷外,什麼行動也未採取。例如,格哈特·霍普特曼向一名友人抱怨說,希特勒把德國給毀了。「這個渣滓將給世界帶來戰爭,這個可憐的小丑,這個納粹的劊子手,正把我們領入戰爭的世界,領至毀滅!」既然如此,霍普特曼為何不像鮑曼和茨威格那樣,用移居國外作抗議?「因為我是個懦夫,」這位著名的劇作家答道,「你明白嗎?我是個懦夫!」
張伯倫注意到了這種勸告。18日,漢德遜大使奉調暫時離柏林回國。當晚,即首相70歲生日的前夕,張伯倫在伯明翰發表演說,一舉改變了英國外交政策的方向。他警告說,人們若認為大不列顛(儘管它憎恨戰爭)「沒有骨氣去儘力抵抗這種挑戰——一旦這種挑戰被做出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這不能算是號召人民拿起武器,但由於此話出自妥協的象徵性人物之口,它便激起了聽眾的熱情,因它的確標志著綏靖政策的結束。
次日,赫塞拜訪了里賓特洛甫。對於未被請去參加前一天的記者招待會,里賓特洛甫仍憤憤不平。首先,他將慕尼黑會議稱為第一流的蠢舉。它的全部意義在於將敵對行動推遲一年,到那時,英國將強大得多。「請相信我,戰爭不如現在就打才好。我們擁有軍事上的所有王牌。誰知道一年後會發生什麼情況?」但是,最糟糕的是,元首自以為已將英國人嚇住了。「多年來,我一直想使他明白,他必須小心謹慎地對待英國人,因為他們很危險。但,他就是不信……反之,他卻到處瞎走,發表言辭激烈的演說。昨天,你親耳聽到了!至於戈培爾那個小雜種,你有沒有聽說他那一夥到處在胡作非為?這些笨蛋把猶太人的店鋪砸了——而這些店鋪歷來是雅利安人的財產。他們把我的好戲給破壞了。」(戰後,有人宣稱戈培爾與「水晶之夜」無關。在為此做出回答時,戈培爾的私人顧問里奧波爾·古特勒簽署了一份保證書。該保證書大致說,戈培爾承認自己在1942年與一小部分人有牽連。據報道,戈培爾曾說過:「持堅定立場,就是說,我們不可能把猶太人從德國經濟生活中清除出去,充其量只能做到目前這種地步。所以,我們便決定:『好吧,我們把大小街道一齊動員起來,用那種方法在24小時內解決問題。』」)
不到一個鐘頭,漢德遜又打來電話,宣讀了希特勒與哈查簽署的協議。上午11時,他用電話口述了希特勒剛發給德國人民的公告內容:自星期天以來,公告說,在捷克的許多村莊里都出現了反對日耳曼人的「野蠻的過分行為」,受害者和受迫害者提出的呼籲與日俱增。
國外立刻對此做出了反應。這次暴行也得到了一個難忘的名字——因窗戶大量被砸而得名——「水晶之夜九-九-藏-書」。德國遭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被稱為野蠻的國家。眾多的德國人同意此說;黨的許多官員與希姆萊一起,譴責戈培爾的暴行。經濟部長的夫人豐克太太聽見自己的丈夫在電話里罵戈培爾:「你是不是瘋了,戈培爾?把事情搞得如此亂七八糟!做德國人真是羞恥!我們在國外的威信掃地了。我日日夜夜在為國家保存財富,你卻隨心所欲地往窗外扔。此事如不立即結束,你會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
接著又出現了奇特的一類:半血統。這系指祖輩只有一人系猶太血統,或祖輩雙方有猶太血統但既未信奉猶太教也未與一猶太人成婚的那些人。這實際上,非雅利安人被分成兩類,「半血統」者不再受到鎮壓。希特勒將大筆一揮,便使被他所憎恨的敵人中的一大部分人從他的憤怒下死裡逃生。是他滅絕猶太人的決心有所弱化了呢,還是又在等待適合的時機才當機立斷地行動?或者,由於在他的祖輩中,有一方可能有猶太血統,他便有意無意地企圖拯救自己?「半血統」的規定還救了耶穌,因為,按希特勒的論點,耶穌雖是上帝之子,但祖輩都有猶太血統,他未信奉猶太教,也未與猶太人成婚。
儘管夜已很深,希特勒仍無睡意,還在品嘗這次勝利。「我為這位老先生難過,」他私下對霍夫曼和其他心腹說,「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動感情是不合時宜的,還可能會危及成功。」
在新年文告中,希特勒宣布,德國政府的希望只有一個:「……在新的一年中,我們希望能為世界的和平成功地做出貢獻。」在他的「和平」計劃中,下一個步驟是全面控制捷克斯洛伐克。一段時間以來,對《慕尼黑協定》,他深覺後悔,因為,很明顯,他原可把整個捷克吞併而又不會遭到報復的。現在呢,他卻要尋找某種人們接受得了的借口,以便向捷克進軍,把殘留部分拿到手。
即使如此奴顏婢膝,哈查也免不了要受希特勒一頓呵斥。在將特馬薩里克和貝奈斯等人所謂的胡作非為重複說了一遍后,希特勒攻擊說:「在新捷克斯洛伐克,貝奈斯精神仍然活著,雖沒有表面化。」在希特勒的進攻下,哈查這個可憐蟲步步退縮。突然,希特勒——出於同情或改變戰術的需要——補充說,他並不是不信任哈查,他的「結論是,總統雖然老邁年高,此次來德,對捷克斯洛伐克可能大有好處,因為過不了幾個小時德國就要干預了」。
它也表明,希特勒首次大大失算。不錯,希特勒用武力威脅的方法把捷克斯洛伐克拿到了手,但他未看到,隨著時間的推移,捷克斯洛伐克也終會和平地納入他的軌道的。而且,由於他撕毀了他的政府自由地參与的國際協議,他便完全扭轉了英法兩國的官方和公眾的輿論。張伯倫及其追隨者再也不會相信希特勒的話了。希特勒已違反了遊戲的規則——且不是很值得去違反。
莫雷爾醫生插嘴說,要不是有他,公報恐怕簽不了。「謝謝上帝,」他說,「好在有我在場,及時給他打了針!」
這些戲劇性的妥協表演,剛好發生在「水晶之夜」前幾個星期。失去麗達·巴洛娃的痛苦——以及想在諸如希姆萊和羅森堡等人(他們覺得,戈培爾醜聞「給黨的道義地位帶來最嚴重的一擊」)面前恢複名譽的願望——所有這些,都可能是令他在11月的「水晶之夜」如此肆無忌憚的原因。
沙希特與魏德曼的下台標志著約瑟夫·戈培爾重新獲寵——他的失寵系他尋花問柳的行徑使然。「每個女人都使我熱血沸騰,」他在二十多歲時的日記中寫道,「像一匹狼似的,我來回徘徊。」與瑪格達結婚後,他也沒有節制。與此同時,他與眾多女人保持性關係,且從不公開妥協。就是說,直到舉行奧林匹克運動會那年夏天他愛上了捷克女演員麗達·巴洛娃時為止。瑪格達原以為這不過是通常的打情罵俏,後來,到1938年,她失去了耐性,要求離婚。對同性戀行為,希特勒曾表現出驚人的寬容,但是,對於黨的領導人拋棄曾助他取得權力的伴侶之舉,他卻非常難過。他要戈培爾與那個女演員斷絕來往。開始時,戈培爾拒絕了,並提出辭去其部長職務,願到日本或其他遙遠的國家去當大使。後來,他在壓力面前屈服了,放棄了他的偉大的愛情。在警方的「勸告」下,巴洛娃回捷克斯洛伐克去了。她一走,希特勒馬上把戈培爾全家召到貝格霍夫。戈培爾夫婦和三個孩子在克爾斯坦茶館門口照的照片,被公開發表,以證明這家人諸事如意。
戈林當面向元首抱怨說,這些事件使他無法完成他的任務。「為『四年計劃』,」他後來證實說,「我儘力將經濟力量最大限度地集中起來。在向全國作的多次演講中,我要求全國人民將每個牙膏瓶、每一個銹釘、每一塊廢料都收集起來使用。現在,一個不負責這方面工作的人,一方面毀壞了如此眾多有經濟價值的東西,另一方面又在經濟生活中闖出如此多的亂子,從而打亂了我的本就困難的計劃。這是不能容忍的!」據戈林說,希特勒聽了此話后,「他為戈培爾開脫,但總的看來,他也同意,這些事是不該發生的,日後不允許它們再發生。」
「去你媽的針!」希特勒喊道,「你把老先生弄得精神奕奕,我還怕他會不簽字呢!」凱特爾把這個慶祝會暫時打斷了:他報告說,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的執行令已發下去了,但附有一個條件,就是說,除非遇到抵抗,否則不要開火,即使到此時,在訴諸武力前,也可能還會有談判的可能的。他請求希特勒允許他退場。希特勒指示他幾小時后前來報到,以便陪同元首登上開往捷克邊境的專列。
幾個星期後,元首本人便採取了第一個立法步驟。在紐倫堡大會上,元首頒布了《保護日耳曼血統和榮譽法》,把一系列鎮壓措施合法化。官方的天主教的《聖職者報刊》立刻將這些措施合法化,認為這些措施「是保護日耳曼人民的質量的無可爭辯的」措施。這樣連施特萊徹也覺得滿意,因為猶太問題正在通過德國的最好的法律系統「一件一件地」獲得解決。「我們不把窗戶砸碎,也不把猶太人砸碎,」他吹噓說,「誰要是單獨進行那種行動,誰就是國家的敵人,是個挑釁者,甚至是個猶太人。」
那些人,除了未用報復手段外,對希特勒的咒罵已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在美國,幾乎每家報紙、電台的每一篇評論,都憤怒地對「水晶之夜」做出反應。狄克霍夫大使自華盛頓給外交部寫信說,他「希望目前席捲整個美國的風暴能在可預見的將來平靜下去,使我們得以再次工作」。直到「水晶之夜」前,他報告說,大部分美國人對反德的宣傳都置之不理,現在呢,連美國的日耳曼人都怒不可遏了。「特別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除一些例外,那些徹頭徹尾擁有反共思想也在很大程度上反猶的、頗受尊敬的愛國團體,也避我而去。猶太報紙比先前更加言辭憤激,這是不足為怪的。但是,迄今為止仍與我們保持合作關係,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表明同情德國的猶太人。杜威、胡佛、赫斯特等許多美國人士,也公開對德採取強硬的態度,這卻是個嚴重問題……近來,從總的氣氛看,抵制德貨的思想猶如火上澆油。眼下,貿易談判是不能考慮的。」
因為某種原因,這封電報被耽擱了48小時。至此時,漢德遜已從「模糊的不安」中蘇醒過來。3月9日,他給哈利法克斯寫了一封長信。他在信中表示堅信,希特勒和德國人民都渴望和平,「希特勒本人曾在世界大戰中作過戰,強烈地反對流血或導致德國人死亡的任何方法。」納粹的極端分子雖有可能吵著要繼續進行侵略,但作為煽動政治家的希特勒,卻傾向於討好多數,而不是討好瘋狂的少數,「因為我無法找到可以證實希特勒已發瘋或處在發瘋邊緣的理論的論據,這也是我為何會認為他今天想的並不是戰爭的原因之一。」
3月15日拂曉,兩個蓬頭垢面的男人,「嚇得臉如土色」,來到布拉格美國公使館,要求避難。據他們透露,他們是在九-九-藏-書德國的捷克特務,被當地的蓋世太保查明。「我把他們打發走時,他們的臉在抽搐,嘴唇在抖動。」喬治·凱南回憶說。片刻后,根據上級的指示,他不得不將這兩個從希特勒那裡逃出來的德國難民押解到被大雪覆蓋的大街上去。在那裡,「他們不過是受人追逐的動物罷了」。接著前來的是一個相識的猶太人,使館只允許他待到能令自己鎮靜時,「很可憐,他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整個上午都是如此。」
奧托·托利許斯致電《紐約時報》說,他剛目擊一場「三十年戰爭」以來德國從未出現過的毀滅浪潮。「幾乎在每一個城市,從一早開始,便出現了燒殺搶掠,持續了整整一天。眾多的人群,但往往是沉默不語的人群,在袖手旁觀;警察只在指揮交通,並『保護他們』大規模地逮捕猶太人。」
英國雖未總動員,卻怒不可遏。「我完全了解希特勒先生用不流血的辦法取勝的口味,」哈利法克斯警告德國大使,「但用不了多久,他將發現自己面臨的將不是不流血的東西!」
哈查向希特勒做了個私人呼籲,聲言他從未與政治混在一起。他卑躬屈膝,請求希特勒饒恕。「他堅信,捷克斯洛伐克的命運已在元首手中,」德國的官方記錄這樣寫道,「他也相信,只要在元首手中,它就安全無恙。」
在倫敦,由於德國外交部官員埃里希·科爾特提供了一份假報告,反綏靖的情緒又高漲起來了。科爾特密告一名英國官員,說希特勒計劃在不久的將來轟炸倫敦(這是德國國內反希特勒集團故作之舉,目的在於使英國與德國發生戰爭。這隻是科爾特及其他與這一陰謀有關的外交部官員發出的一系列的假情報之一)。張伯倫對轟炸之說很是認真,特別為此召開了一次內閣會議。雖然未有納粹飛機出現,但懷疑的溫度仍在上升。英國駐柏林大使漢德遜也奉召回國述職,並就希特勒是否會採取軍事行動一事做出彙報。漢德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負責外交事務的助理國務大臣賈德干相信,德國人「並未考慮立刻進行冒險,他們的指針正指向和平」。狡猾的賈德干並不那樣樂觀。他說,希特勒的意圖是「極可恥的」,但他也不太相信希特勒即將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的報告。
大為震驚的漢德遜至少應明白,這次他出使柏林「最終翻了船」。「我把去柏林看作是傷害靈魂的工作,這你懷疑嗎?」他匆忙給哈利法克斯寫了一封非正式的信,「希特勒又在鋌而走險了。」
如果說希姆萊是反對正在席捲全國的恐怖主義的話,那麼,他的主要助手卻在盡全力火上澆油。深夜過後不久,海德里希便向黨衛隊保安處和警局各總部及分部發出電話傳真指示,令他們與黨和黨衛隊領導人合作,「組織示威遊行」。「目前監獄能容納多少人」,便逮捕多少猶太人,特別是有錢者,「眼下只抓年紀不太大的、健康的猶太人。一旦將他們逮捕,便需與適當的集中營聯繫,儘快將他們關進集中營」。
在倫敦,首先聽到入侵消息的是哈利法克斯勛爵——他是從駐布拉格大使那裡聽來的。數小時后,漢德遜從柏林打來電話,要他的上司推遲貿易署總裁訪德的行程,「在我看來,阻止德國『恢復秩序』是不可能的,但即使如此,本人反對在此緊要關頭有任何英國內閣部長來訪。」
自青年時代起,希特勒便對民主國家及其領導人說一套做一套的本領嗤之以鼻。因此,對1938年整個下半年西方發出的抗議,他不像他忠實的追隨者那樣關切。例如,魯道夫·赫斯就異常沮喪。12月23日,他便與元首早期的追隨者布魯克曼一家坐了兩個小時。他告訴他們,他曾哀求元首阻止集體屠殺,卻徒勞無功。
然而,到次日晚,希特勒在為外交使團舉行的年宴上的行動,卻令他擔心。「在這次晚宴上,在汽車展覽會上表現出來的友好,已明顯地消失了,」漢德遜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他雙眼緊盯著我的右肩,只講一般的話題,但也強調一點:中歐,沒有英國的事,別老乾預德國。」元首的態度雖然令漢德遜「模糊地感到有點不安」,但在下一次給倫敦的報告中卻也未提到這點。
對國內外的批評,希特勒似乎已忘得一乾二淨。到3月16日,他的揚揚自得似乎又是不無理由了。當時,他身處波希米亞國王城堡,城堡四周的城垛上飄揚著「卐」字旗幟。他站在城牆上,一方面視察最近被他征服的國家,一方面為佔領了一座有如此眾多紀念條頓人的歷史古迹的古城而感到高興。1621年,反對哈布斯堡王朝的新教徒起義的27名領導人,就在市政廳前被正法。在共和國廣場,德皇威廉、俾斯麥和毛奇在普法戰爭期間曾在著名的「藍色的星」旅店下榻。布拉格的富麗堂皇的建築,其中許多系德國建築師設計的,在他看來,在很大程度上是受條頓文化影響的結果。只有日耳曼人才能建築這樣的城堡、橋樑和其他建築物!
開始時,黨衛隊並未參与搗毀商店和焚燒猶太教堂的行動。在得悉戈培爾下令集體屠殺猶太人後,希姆萊還令其手下不得過分搶掠,之後,便口述了一份備忘錄:「這份命令是以宣傳部的名義下達的。我本人懷疑,長期以來就對權力夢寐以求的戈培爾,為爭權,並出於頭腦空虛,在國外政治局勢嚴重的情況下,發起了這一行動。」這一譴責之詞也許只供存檔使用。幾小時前,希姆萊本人曾在為黨衛隊將領們作的秘密報告中猛烈地攻擊猶太人。他說,猶太人一心想將德國毀滅,因此,必須用「空前未有的殘酷手段」將他們逐出帝國。德國在這場反猶的全面戰鬥中若不能取勝,「真正的條頓人便不會有藏身之地,人人都會被餓死或殺死」。
當日晚些時候,提索神父電告柏林說斯洛伐克已獨立,並請求德國保護。這樣捷克斯洛伐克便真正解體了。希特勒的軍隊毫不猶豫地開進了斯洛伐克。盧西尼亞省,也要求將它納入他的軌道,但希特勒更感興趣的是撫慰匈牙利人。他允許匈牙利部隊通過邊境,佔領盧西尼亞省——一直佔領至波蘭邊境。在僅僅獨立了20年後,捷克斯洛伐克再次成了被奴役的國家。
紐倫堡法律是希特勒用來解決猶太人問題的比較溫和的「可能接受的」方法,還是說,他在等待時機,實現其滅絕猶太人的夢想?不管屬於哪種情況,解決猶太人問題的方法,至少在目前,已從黨內移至法律。結果,納粹黨內的激進的種族主義者怨聲載道,對猶太人的仇恨越來越深。此後,由於希特勒執行發展計劃,他們的行動有所收斂。但是,3年後,1938年,他們的仇恨終於爆發了。在慕尼黑、紐倫堡和多特蒙德,猶太教堂被搗毀,一個蹂躪猶太人的浪潮席捲了全國。「在庫爾戶斯坦達姆,」柏林來的外交官兼記者貝拉·弗朗姆寫道,「全城貼滿了漫畫和塗滿了亂七八糟的口號。門上、窗戶上和牆壁上全用防水的油彩塗上了『猶太人』一詞。在窮苦的猶太人開設小商店的地區,我們發現,情況更糟。衝鋒隊把該地糟蹋得不成樣子。那裡到處都懸挂著猶太人被斬首、被弔死、被施重刑、被斷肢的血腥的圖畫,其說明詞下流至極,不堪入目。窗戶被砸碎,在人行道上,在下水溝里,到處扔著從這些可憐的小商店裡掠奪的財物。」
哈查及其外長好像成了石頭人,一動不動地坐著。希特勒繼而說,對於任何國家,他都不懷敵意,他依然相信哈查的忠誠。這就給了他們一點希望之光。但是,隨著希特勒宣布貝奈斯精神依舊在發揚光大,這點希望之光也就熄滅了。希特勒說,在星期天,大局已定了。令德國陸軍入侵的命令業已下達,將捷克斯洛伐克併入帝國的命令也已下達。
希特勒軟硬兼施,又是威脅又是許諾。只要做一個簡單的決定,哈查便可為捷克斯洛伐克服務。他必須迅速行動——不然,到6時德國的陸軍和空軍就要行動了。「如我將此威脅付諸實施,我將不可彌補地要丟臉,」幾年後,希特勒回憶說,「因為在我提到的時間里,我們的機場上空將大霧瀰漫,沒有一九*九*藏*書架飛機能夠出去。」
「我當然不願當一名德國猶太人!」戈林說。在長達4小時的會議行將結束時,戈林做了一個陰鬱的預測:「在最近的將來,若日耳曼帝國與外國發生抗爭,不消說,它首先要在國內與猶太人攤牌。」另外,元首也即將向那些關心德國猶太人處境的外國建議,將猶太人押解到馬達加斯加島上去。「11月9日,他對我做了解釋,」戈林最後說,「他還想對其他國家說:『你們為什麼老在談論猶太人?把他們拿去好了!』」
「身居高位,或置身於內層的人們,若不同意我的政治觀點,他們對我就毫無用處。」他簡明扼要地對魏德曼說,「我解除你作為我的私人副官的職務,委派你為舊金山領事。對此新職,你可接受也可拒絕。」魏德曼毫不遲疑地接受了此職,但說,希望不要減他的薪水。聽到這裏,希特勒的語調緩和了一些,「經濟上有什麼問題,你儘管提。」這樣,經過四年緊密相處后,這兩個戰時的同志便在互無怨恨的情況下分手了。
「當猶太人並不犯罪,」格林茲本哭著對警察說,「我不是一條狗。我有權利活著。在這個地球上,猶太民族也有權存在。不管我走到哪裡,我都被人像追逐野獸似的追逐著。」
正當哈查離開布拉格時,一個曾常常在近處看見希特勒的英國記者來到了布拉格。此人就是塞夫頓·德爾默。他發現,在文塞斯拉斯廣場附近咖啡店的常客們,依然在悠閑自得地喝咖啡,不知外界有何事發生。黃昏時分,腳穿白襪的蘇台德日耳曼軍突然從天而降。他們六人一排,列隊進入廣場,打著納粹旗幟,口中高喊:「勝利萬歲!勝利萬歲!」跟在他們後邊的,是打著捷克的三色旗的法西斯合作者。開始時,人們聽從命令,向納粹旗敬禮。後來,工人們涌到廣場上,情況就大不相同了。他們不給遊行者讓路。鬥毆爆發了。警察支持的是遊行者,他們邊行進邊高喊:「一個國家,一個人民,一個元首!」如果說,布拉格只是象徵性地失陷給德國,那麼,捷克的工業重鎮摩拉夫斯卡、奧斯特拉發——位於波蘭邊界——卻在事實上已落入德國之手。希特勒衛隊的精兵已在天黑后不久佔領了這個地區,目的在於保護這個現代化鋼鐵廠,防止被波蘭人佔領。
羅斯福總統難得地對此進行譴責,使全國的憤怒達到了高峰。在11月15日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他向記者宣讀了一份預先準備好的聲明。他說,從德國傳來的消息使美國的公眾輿論深為震驚。「我本人也難相信,此事竟然會在20世紀的文明下發生。為了取得德國局勢的第一手資料,本人已令我國駐柏林大使立刻回國述職並磋商。」但是,官方的譴責僅限於口頭;美國繼續與第三帝國保持貿易關係。
這兩個捷克人目瞪口呆地坐著。希特勒宣布,他的軍隊將於清晨6時,從各個方向開進他們的國家;德國空軍則將佔領捷克的所有機場。
希特勒說完這番帶噩兆的話,會見便告結束。當這兩個六神無主的捷克人被帶至鄰室時,里賓特洛甫在給布拉格掛電話。由於線路出了故障,譯員施密特被令再次撥號。撥號時,他聽見戈林在鄰室喊,說哈查已昏過去了。於是,人們連忙傳話讓莫雷爾醫生進來——原來,莫雷爾醫生早被叫來值班,以防年邁多病的捷克總統隨時需要他。施密特暗想,哈查若有不測,明天全世界都會說他是在總理府被謀殺的。就在此時,布拉格的線路通了。施密特前去叫哈查,驚奇地發現他已醒轉過來——這該感謝莫雷爾醫生打的一支維生素針。哈查來到電話機旁。在將發生的情況轉告內閣后,他建議投降。
沙希特被解職后,很快,魏德曼上尉便被召至冬園。近幾月來,希特勒待他越來越冷淡,而魏德曼也猜到了自己也會被開除的命運。自「水晶之夜」以來,元首似乎就生活在與現實毫不相干的世外桃源中。每當魏德曼試圖討論體制上的缺點時,希特勒總是對他置之不理。
好些時候以來,他以及直言不諱的賈德干都反對張伯倫的綏靖政策的某些方面,但出於忠誠,他們還是支持了他。不過,採取某種立場的時刻已經到了。外長找到了張伯倫並做了明確表示,全國、全黨和下院均一致要求,公開地、積極地譴責希特勒的侵略。
希特勒迅速地作出了反應。他取消了前往維也納參加德奧合併的慶祝活動的計劃,以便為下一次入侵做好準備。他原怕蘇聯會匆忙援助布拉格,但這小小的恐懼也幾乎立即消失了。即使哈查已不得不求助於戒嚴令,斯大林卻在第十八次黨代會上說,他們必須小心謹慎,不要讓西方利用蘇聯為它們火中取栗。這是與蘇聯的政策相一致的:他們公開宣布蘇聯是捷克斯洛伐克的唯一忠實盟友,卻一點兒險也不願冒。不採取行動的借口是:根據與捷克簽訂的條約,只有在法國採取行動后,蘇聯才能提供援助。
在從柏林開出的火車上,希特勒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直到那值得紀念的3月15日的中午才醒來。「我必須第一個到布拉格。」他一邊穿衣一邊對男僕說。越接近邊界他便越緊張。大半晌后,希特勒一行在邊境附近下車,轉乘汽車前往。希特勒坐的是第一輛車,坐在司機肯普卡身旁。由10輛汽車組成的車隊,冒著大風雪,緩緩前行。車隊從雙方空蕩蕩的海關駛過,不久后,他們便碰上了在風雪中掙扎著前行的德軍。肯普卡把車子駛離大路,沿著彎彎曲曲的泥濘旁道前行,直到黃昏后才駛抵布拉格。車隊駛抵赫拉德欣宮時,誰也沒有注意他們。希特勒一行決定在堡壘內宿營,便派人進城去搞點布拉格火腿、面卷、奶油、乳酪、皮爾斯納啤酒等食品和飲料。凱特爾見希特勒喝啤酒,這還是首次。
也許,國外的抗議對希特勒產生了一些影響。在「水晶之夜」后一周,希特勒支持了文職人員任用制——該制度保護半猶太血統中的「日耳曼血統的那一部分」,而不是像國社黨那樣,把半猶太血統看作是「猶太影響」的傳播者。他的支持表現在他簽署了《帝國公民法首項規定》。這項公民法把所謂的非雅利安人納入肯定的範疇。根據該法的定義,至少祖籍三輩是猶太血統的,或祖籍兩輩是猶太血統且信奉猶太教或與一猶太人結婚者,才算是猶太人。
數天後,一群銀行家群起而攻之,反對希特勒龐大的重新武裝的計劃,這使元首的情緒更壞。「帝國的無邊無際的開支,」由帝國銀行總裁赫加爾瑪·沙希特起草、由各銀行總裁簽署的備忘錄寫道,「是對貨幣的最嚴重的威脅。開支的巨額增加使我們無法做出正常的預算;即使加緊稅收,它也使國家財政走向崩潰的邊緣。同樣,它也破壞了帝國銀行及我國的貨幣。」沙希特警告說,面對這種通貨膨脹的政策,我國的貨幣是難以維持穩定的,「停止這種做法的時機已經到了」。
希特勒已在給人以這種印象,即他本人對「水晶之夜」一無所知,他自己也在抱怨。「太可怕了,」他對特魯斯特太太說,「他們把一切都給我毀了,好像象群進了瓷器店一樣……比這還要糟糕得多。我原抱有偉大的希望,要與法國達成諒解的。而現在……」但是,被從倫敦召回慕尼黑參加一次特別記者招待會的弗里茨·赫塞說,在「水晶之夜」開始行動之際,他曾聽希特勒親口說過與此相反的話。在晚餐中間,當元首在吹噓他如何在慕尼黑恫嚇住了英法兩國時,有個副官在戈培爾耳邊嘀咕了幾句。他轉身對元首也嘀咕了幾句。開始時,赫塞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後來,同桌的人都不作聲,他才聽清。原來,宣傳部長是在向元首解釋他和衝鋒隊在幾個小時后就要發動的一次襲擊猶太人的店鋪和教堂的大規模行動。赫塞回憶說,毫無疑問,元首是批准了這一行動的。「希特勒高興得尖聲笑了起來,興奮得拍了一下大腿。」(普魯士財政部長約翰內斯·波比茨也從戈林口中聽到過類似的說法。當波比茨說「水晶之夜」的肇事人應受到懲罰時,德國元帥衝口說道:「親愛的波比茨,你是否也想懲罰元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