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紅色年代的中學時光
一個人闖關東
一個小村只有一條路和路兩側的十幾棟房屋,村裡只有十幾戶人家,但卻生產了吃不完的糧食,有小麥、玉米、大豆等,還有人均不少於三頭的牛群、羊群等,這裏與延安真有天壤之別。之後學生每人除分到糧食之外還分到了88元錢,蓋起了寬大的木屋,讓我這從山溝里來的知青大開眼界。
我們必須沿路上山去選擇那些火燒林。這裏人煙稀少,山上春秋兩季常常會有天然火災,如雷電引發的山火。而經火燒過的白楊林遠看是直直向上,近看會發現彎彎曲曲。這些被火燒過的白楊林就很難長大成材了。當地人將這些不能成材、有些彎曲的樹木砍下來專門做圍牆、圍欄等,當然也包括架屋頂、吊內棚了。
我們村裡的知青分為兩撥。以北航附中為主的一群蓋了新房,住在村裡的最東側,於是叫「東頭」。而原來房子里住著的叫「大孫」的弟弟帶來的第二撥學生,住在了「西頭」。西頭一個眼睛有點偏光的同學就成了《資本論》通,恨不得倒背如流。而西頭中最有名的則是改革初期「京城四少」中的翁永曦了。看來當時仍在思考著中國前途與未來的一代,並沒有因為被政府拋棄於農村的廣闊天地而喪失對政治的關注,更沒有自暴自棄。那顆心仍在天空飛翔,改變社會與現狀仍是他們的追求。
這裏冬藏的菜中,既有蘿蔔、白菜、土豆,也有許多風乾的豆角和葉類乾菜。
許多家庭為了防凍,冬天會將母豬與豬仔也養在屋裡過冬,同時也防止被狼偷吃。而人卻不怕在雪地里打滾,這些醉漢從雪地中被拖回家,仍然沉睡在夢鄉里。
對比延安和東北,我發現最大的問題是資源配置的不合理性。
在這裏插隊的知青中也出了許多優秀的人才。在莫力達斡爾生活過的名人中有曾經的北京市市長助理、香港上市公司的董事長衣錫群,著名的投資家方風雷,曾經是農研室出來的翁永曦,還有賈岩燕等,他們都曾在社會上盛名遠揚。
冬季這些樹木也同樣變脆了。胳膊粗的樹木長到六七米高,幾斧頭一削就可以推倒。我們幾天的時間就備好了幾大車的料。回來後用刨子將樹枝兩側削平,就成了一根龍骨。半個月的時間,我們連木匠活也學會了。最後多出來的樹榦用來搭糧食垛。
幾十個人擠在一條長長的大炕上睡覺,早就忘了室外零下四五十攝氏度的天氣。只是屋裡的氣味讓那些沒有在泥土、風沙與臭汗中打過滾的人無法忍受。那些一身疲勞的人早就習慣了這種味道的浸泡,他們更關注的是能飽飽吃上一頓,再美美睡上一覺,明天等待著九-九-藏-書他們的仍是寒冷與疲勞。
但氣候同樣也給人們的生活帶來許多的不便。這裏日照時間短,冬季很晚天才蒙蒙亮,而下午四五點鐘太陽就回家睡覺了。冬季的溫度可以低到零下50多攝氏度,雖然沒有像小說中說的尿出的尿也會結成冰棍,但也差不太多。
這裏的土地耕種主要依賴於附近農場的機械,部分小麥、大豆的收割也依賴於機械化,只有田間管理如鋤草要靠自己。這裏的玉米長得並不高,要靠婦女們去掰棒子,而玉米秸稈則大方地留在田裡喂牛,根根草草就在輪耕輪種中成了天然的肥料。從黃土高坡的山上下來的我為這片黑土地讚歎。這裏的土地可奢侈到成百畝的土地輪種而得到自然養息,而在延安,連山溝里能用得上的巴掌大的土地都種上了口糧。
吊棚用的報紙是我從北京背來的。每個從北京回來的人都會帶些基本建設所需的物資,有人背報紙,有人帶釘子。總之,建設這個「家」時,沒有人知道未來的出路在哪裡,但都知道最現實的生活是在這個只能靠自己的地方。
這個活也要在冬天樹木中的水分都凍住時干,一斧子下去自然就裂開了,如果在樹木不幹的夏天,這個活就要費力氣多了。
老裴趕著牛車,我們一起去山裡砍樹。這裡有無數的白楊林,樹榦筆直向上,但吊棚木料恰恰要用未成材的細料。先在樑上釘上木格龍骨,再在龍骨上糊紙棚,夏天防止室內過熱,冬天防止熱氣外流。
人多時做飯燒的火就多,通過炕道將屋裡炕上都燒得暖暖的。當大多數人回京后,做飯燒的火連炕都燒不熱了。於是我們用汽油桶做成了個大爐子放在室內。
再將劈好的木頭瓣子一排橫一排豎地交叉壘成堆,慢慢將濕柴風乾,這樣燒時屋裡就不會冒煙了。通常每家每戶都會在冬天堆上幾垛這種木頭瓣子,像存糧食一樣地存上一大堆的乾柴。過了冬天就沒時間再去忙這些閑活兒了,也沒有冬天那麼容易幹了。
冷也有冷的好處。豐收之後隊里都會殺牛、殺豬,讓全村人都大吃大喝一場。
這些都需要用大量的樹榦。
主食則以小麥、玉米、大豆為主。冬天懶得做麵食,我們就燉上一大鍋玉米子和豆渣子混合飯,可以連吃好幾頓或好幾天。那時的飯量都很大,每個人都用中個的洗臉盆當飯碗,一次至少要吃半臉盆的飯。這裏的大豆是出了名的,《松花江上》《黃河頌》都唱到了這裏的大豆、高粱。而我們所在的地方高粱不多,大豆黃、豆卻是豐產。
但既怕晚上睡著了失火,又怕離遠了太冷,晚上睡覺時就九*九*藏*書會把火封上。於是每個人都多蓋幾床被子來保暖,頭上還要戴上皮帽子護住耳朵。最怕的就是半夜起來上廁所了。儘管家家都準備有尿桶,但這一出一進被窩就會被凍得半天都暖不過勁來。延安的冬天也很冷,窯洞的窗戶和門縫中也同樣風聲呼嘯,但如果和東北相比那真是相差千里了。在屋裡呼出氣都能看到一股白氣,更別提在室外幹活的時候了。剛放下的鋸子是熱的,但當我們架好第二截樹榦再拿起鋸子來,上面就又結了一層白霜。
東北的特殊習慣是女人不能上席。當然這裏的女人除了掰玉米棒子也不下地,只干場里的輕活和家裡的活,如磨米磨面、做飯洗衣等。村裡的男勞力和學生們(學生們不分男女都參加農活,也都有資格慶豐收)都會一起大吃大喝。村裡的女人們則在外面等老公或兄弟。每次大喝都幾乎是一醉方休,雖然只是當地的糧食酒,但同樣會醉人。每次都是誰喝醉了,就被從屋門扔了出來,屋裡的人大喊一聲「張三、李四」,於是張三、李四的媳婦就過來提著兩隻腳將自己家不爭氣的男人像拖死狗一樣在雪地上拖回了家。
東北幾乎所有的用具都在人手直接接觸的部分用木器。這是因為空手接觸任何鐵器都會被粘住,開門鎖都必須戴著手套。冰天雪地在這裡是個自然美景,也是一種常態,關鍵在於人們如何去面對,如何去體會。
裴向南的名字不叫「常謙」。過去有個叫《秘密圖紙》的反特電影,電影中的特務名字叫「葉常謙」,胖胖的,一說到火就結巴。老裴因為長得像這個特務,於是大家就都叫他「常謙」,反而把他的真實姓名忘記了。常謙人很好,現在做了醫生。
從延安回京治病之後,我又去了莫力達瓦,來到東北部大草原,領略北國的風光。幾個學校的一群群學生已經來到這裏插隊落戶了。巴彥公社的興農大隊,分前屯和后屯兩個小隊,每個隊里都有幾十名學生。隊里分了「東頭」、「西頭」兩個知青點,共計40多名學生。一撥是北航附中(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附屬中學)的學生,另一撥則是另外一個學校的同學。
那時我們並不知道「資源配置合理性」這個名詞,但我們能深深感受到土地資源的差別與人口生存環境的差別讓本就不應再增加大量人口的土地承擔更多知識青年的生活重擔,而東北這個本可以養活更多人口的土地卻被忽視了。
秋收之後農村大多是農閑了,東北叫「貓冬」,但這裏卻還有許多的農副業。
這裏的房子不同於延安的窯洞,大多是用木頭架子搭的九*九*藏*書房子。牆是厚厚的干打壘泥牆,是用草與泥混在一起硬堆出來的,有近一米厚,為了保溫。但新牆常常在冬季凍裂,一道縫可以從里看到外,還要年年用草泥補,數年之後牆變厚了。屋頂同樣是草泥,但草多泥少,一層層鋪滿,同樣年年加層。老鄉們還會將大量的榛子殼混在泥里鋪在屋頂上,天長日久房頂上不但長出了草,也會長出榛果。
東北這片沃土不但成為戰後中國重建時的糧倉,也在「文革」之後的再次去城市化過程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在延安時跟老鄉們學會了捲煙抽,老鄉們說這是為了解乏。東北的人幾乎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包括老人都會捲煙抽。而這裏抽煙則大多是為了防止蚊子與小蟲子咬了。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風俗,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特殊環境,同樣也就造就了一套各自的生活方式。這個人煙稀少的地方,似乎是與世隔絕的。也許這裏本就是一些土匪、氓流和逃荒者生存的地方,因此「文革」並沒有對這裏造成太多的影響。雖然也掛著毛主席像,但卻沒有「早請示,晚彙報」的習慣,更沒有對「地富反壞右」的鬥爭與仇視。我們這群學生中,大多是「黑幫」子女,但並沒有因此而被歧視。老鄉們也沒有刻意「再教育」,甚至沒有人關心你的家庭、你的過去。反而是一群學生們在不斷研究著《資本論》,關心著國家大事,偷聽著各種廣播,討論著政治局勢。也許此刻他們的父母都還在「水深火熱」之中,反而是當地那些只知道自己的世界如何好的老鄉們給了他們更多的關懷與溫暖。
如今在野外打草、打工時,老鄉們仍然用這種辦法搭建臨時居住地。記得距離我們村100多里地之外有個大楊樹火車站,村民為車站蓋房子時,就住在這種地窨子里。外面是寒冷的冰天雪地、呼呼的北風席捲著雪花飛揚,但屋裡卻溫暖如春。
一是大量收割一人高的牧草,賣給軍隊當馬糧。在冬季來臨之前用大砍刀將青草收割,堆成半人高的一堆,讓草被風乾而保持綠色。到冬季時將自然風乾的草再裝上馬車運到幾十裡外的火車站,由軍隊收購后發往全國各地。
事實最後也證明這一群群曾被發配到邊疆、到農村上山下鄉的學生們中確實有許多不甘寂寞的人才。在如今的社會進步中,恰恰是這樣的一代人撐起了改革事業的風帆。許多人進入了領導崗位,許多人開拓了市場經濟,也有許多人成為了改革中的失敗者和犧牲者。但至少這一代人沒有因為離開城市被剝奪學習權利而放棄了自身的努力;沒有因為政治前九_九_藏_書途被父母所影響和拖累而失去生活的方向;沒有因政治局勢的悖逆而不再思考與探索。追求人生的生存價值支撐著這一代人不放棄任何時間、機會,他們沒有忘記「革命還在繼續」。
能住上房子並享受玻璃窗的陽光,無疑是一種奢侈。儘管冬天大部分的玻璃上都布滿了一層霜,室內的溫度尚無法讓玻璃上的冰雪融化,但這總比延安的窗戶紙要現代多了。那個年代,玻璃在農村也是一種高檔消費。而在沒有電的時代,玻璃帶來的光明,又可以節約不少點煤油燈的錢。
這裏玉米等糧食不怕人偷(因為也沒人偷),但怕動物(不僅是牛馬羊,還有其他的野生動物,如野豬等)吃。於是就搭個高高的架子,將玉米等糧食堆在架子上。既解決了糧食的安全問題,還可以靠通風保持糧食的乾燥,不會發霉、變質。
開拓者們的房子最初是在黑土地上挖出個四方的坑,在開門的地方挖出一個斜坡,再用樹木前高后低搭上個頂蓋,在樹枝、草葉的屋頂上蓋上厚厚的一層土,順著坑邊的土牆挖出煙道,再裝上個樹枝編成的門,裏面掛上草帘子,就成了生存的地窨子。這種房子從後面看與地面沒有太多差別,從側面看是個斜坡,正面能看到的只是一個門口的坡道,既隱蔽又保暖,又可以防止野獸的攻擊。
每家每戶都能分到一些牛肉、豬肉。這裏很少將肉風乾或做臘肉,而是將鮮肉用大鍋燉熟后裝入大缸中,處於半冷凍的狀態下。既不會壞,吃起來又方便,每次做菜時挖上一兩勺直接放入菜中就行了。東北有名的一道菜叫「亂燉」,大約就是形成於這樣的一種飲食習慣吧。
延安黃土地用無數鮮血培育出中國革命的成功,承載無數人的希望,如今又要用幾代人的貧窮分擔本就無力撫養的大量人口,讓這片有著光榮傳統和巨大貢獻的土地繼續承受著不堪重負的壓力。但東北這塊地肥沃得可以讓許多人不但能吃飽肚子,還能養牛、養馬、養羊,因此吸引了大量的逃荒者、開拓者和戰爭的殘留人群。
更重要的是剛剛蓋起的新房還沒來得及吊棚。大多數同學都在忙了一年之後陸陸續續回北京了,連妹妹也和同學們一起回京了。空蕩蕩的五間大房中除了在山裡運草的幾個人之外,就剩我和常謙兩個人了。
二是上山砍柴。這裡有大量的原始森林,木柴是這裏的主要燃料,一冬天要準備一年的乾柴。割草我沒趕上,但學會了砍柴。
這裏沒有石頭、水泥等,就將各種榛殼、硬果殼撒在屋內的地上,就變成了混凝土中的石子,慢慢就變成了不再翻漿的硬地面。資源豐九_九_藏_書富的東北大草原與山林的接合部真是上天恩賜的幸福,只要人們勤勞創造,這裏的自然條件幾乎可以滿足人類的任何須求。
農村沒有室內廁所,都是在屋前屋後用樹木、秸稈圍起一個廁所。幾塊板架在坑上就是蹲坑式的便池了。冬天要拉屎就成了件痛苦的事,沒有風雪的日子還好些,否則真要把屁股凍裂了。拉完的屎自然就凍成了一個個山坨坨,常常在上廁所前要將高出來的坨坨敲掉,不然粘到屁股上就會粘掉一層皮。
說是上山砍柴,但斧頭是干零活的,主要靠鋸子。兩個人一起上山,選擇那些不成材的松樹,從根上鋸。鋸得差不多要斷時,在另一側用斧子砍個缺口再用力一推,樹就倒了。冬天砍柴,樹木凍了之後是脆的,砍起來很容易。再用鋸子和斧頭清理了枝杈之後就可以裝車了。在延安時,我們要去砍灌木、拾乾草,與羊爭食。而這裏燒柴卻只要樹的主幹,枝枝杈杈都奢侈地扔在了山裡,讓其自然腐爛變成了長木耳與蘑菇的原料。
幸運的我在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情況下突然接到了一封電報,讓我限期趕到濟南去當兵。從此,我中斷了上山下鄉的插隊生活。
當時給我印象最深的則是他下得一手好圍棋,閑時讓我兩三個子我才能與他勉強對弈,慢慢地,我的棋藝也大大提高了。
一牛車的木頭拉回來后,要鋸成一尺半左右的一段段圓木,再用斧頭劈成瓣子。
我去的時候那裡已完成了秋收,剩的就是場上的活兒了,如去皮收豆、玉米脫粒。滿目看到的都是豐收的景象,一個村生產的糧食幾乎比我在延安一個公社的收成都多。
先將龍骨釘好,再用玉米面加白面打的糨糊糊棚,然後是拿大掃把托住塗了糨糊的報紙,一張張往龍骨上刷,既要讓報紙平展,又要一張接一張不能出現粘貼過多或出現縫隙。這也是個技術活,雖然辛苦,但看到勝利成果時,心裏總是很有成就感,畢竟這是自己在完善自己的家。
清早套上大木車輪的牛車上山,一路上有許多的塔頭地。因此這裏的車軲轆又高又大,直徑有1米5左右。車輪直徑大,可以輕鬆跨越這些坑坑窪窪,不會陷入泥坑之中。
莫力達瓦達斡爾族自治旗因為行政區劃發生過多次變化,既歸黑龍江管過,也歸內蒙古管過。是興安嶺與平原的相交處,一個半農半牧的地區。地理資源的優勢條件讓這裏成了中國的大糧倉。幾公里之外有國營農場,也有許多知青點就是國家重點的糧食生產單位。而我們村則大多是各地流民落戶的地方,是歷史上逃難開荒形成的村落,後來學生人數反而超過了原來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