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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走過池塘,便看見了一片田。田很大,大得再也看不見別的東西了。田裡種的是油菜。油菜正旺旺地開著花,暗暗的綠上浮著厚厚一層的黃。黃的上邊,便是那片天了。天像一塊扯得緊緊的藍布,劈頭蓋臉地蒙在田上,把人蒙得透不過氣來。飛雲走了幾步路,有些熱,臉上紅撲撲的,就拿出手絹來擦汗。龍泉見了,忙掏出自己的大手帕,鋪在田埂上讓飛雲坐下歇口氣。一邊就脫了鞋子襪子,將兩個光腳丫子伸進田壟里去。田壟里積著些隔夜的雨水,清清涼涼的很是愜意。
由於當事人提供的線索極其有限,漢密爾頓鎮雜貨鋪的搶劫案一直沒有重大的突破。懸而未決的案情給了麥考利許多理由來找伊麗莎白問話。伊麗莎白在那場搶劫案之後變得越發沉默了,看到麥考利警車上的紅燈總有些悸動不安。麥考利的笑話突然少了起來。在那個階段麥考利的想法與一些嚴肅的事情產生了關聯。虔誠的波蘭天主教徒後裔伊麗莎白在為人處世上的單純保守,讓麥考利出乎意外地欣喜。警官的妻子最需要的是那種以不變應萬變的順從和沉默,而伊麗莎白把這兩者都發展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
飛雲見了馬姬,嗵的一聲坐直了,開口就問:「有消息了?」馬姬趕緊說還沒有消息。「跟附近幾個省的警察署都通過電話了,最近十天里發生的交通事故和犯罪案子也都查過了—— 受害人裡頭都沒有和溫妮長得相似的。沒有消息,有時候就是好消息呢。」
龍泉在省城黨校學習的過程中,住過一個帶衛生間的招待所。回到小城過暑假,站在赤條條的人群中洗澡,突然就有了一份不自在。於是每天只用臉盆盛些溫水,躲在屋裡用毛巾蘸著擦擦身子。
再見到她時已是第二年的秋天了。警察局接到一個過路人打來的報警電話,看到記錄的地址時麥考利還沒有產生任何聯想。直到警車開到店門口,他才有了似曾相識的感覺。搶劫案是在夜裡九點鐘左右發生的,當時店裡只有一個女店主。除了收款機里的錢被搶走之外,店裡的其他東西完好無損。受傷的只是那個女人。女人的右手被刀扎破,自己包紮過了,傷口透過紗布還在隱隱滲血。女人疲憊地靠著牆根坐著,全身蝦球似的縮成一團,眼神滯滯的,彷彿正要入睡,又彷彿剛剛從夢裡醒來。麥考利是從那件綉滿色彩條紋的布裙上認出伊麗莎白來的。
過完聖誕節,馬姬心裏一直惦記著飛雲的狀況,就決定再次去蘇山馬瑞探望飛雲。臨行前鬼使神差地給麥考利警長打了個電話。事後想起來那通電話其實是個隱晦的邀請。馬姬為自己如何會萌生出這個念頭而百思不得其解。麥考利沒費什麼周折就上了鉤:「我若不攔你呢,看你的樣子也不怎麼經打。我若攔你呢,你這樣的女人又豈是攔得住的?罷罷罷,只好捨命陪你走一趟了—— 萬一再撕打起來,也有個拉架的。」馬姬聽見「拉架」兩個字,摸了摸額角上剛剛結了痂的傷口,忍不住微笑起來。
海鯉子漸漸地長大了起來,讀書上心思總是淡淡的,對畫畫卻越發上了心。又碰到了一個美術學院畢業分到小城來的老師。那老師見海鯉子悟性好,肯努力,就花了些真心來點撥他。到十八歲高中畢業的時候,海鯉子的畫已經很有些氣候了。
話是這樣說,春蘭心裏,也隱隱覺得海鯉子是塊材料,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攛掇,也不壓制,由著海鯉子畫到哪裡是哪裡。後來海鯉子在學校里畫出了名,老師提出來要送他去少年宮繪畫班學習,春蘭就點頭默許了。
萱寧不笑,卻拿胳膊推著海鯉子:「你說呀,你說呀。」這邊越著急,那邊越不肯說。最後還是蕙寧忍不住說了出來:「國慶節獻禮的畫,全校就選了他一張,就是小朋友幫忙推車的那一張,要寄到北京去的。」龍泉摸了摸海鯉子的頭:「我兒子總得比我強,這叫長江後浪推前浪嘛。」海鯉子掙開他爸的手,說:「你那麼重,我哪裡推得動?」說得眾人又哈哈地笑。
馬姬只好挑了些寬慰的話來說,取消婚約在北美也是平常的事,不必太放在心上,云云。飛雲卻只是搖頭:「放在別人身上興許還好,小鎖是個心重的人,這樣的事偏偏讓她遇上了。當年若不是因為我,她恐怕早就跟了海鯉子,哪裡還會有後來的這些事?」
飛雲突然睜開了眼睛,乜斜地看萱寧,換了中文說:「就這麼個男人,也值得你編這樣的瞎話來成全他?」萱寧知道馬姬聽得懂中文,一時便將臉漲得緋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嘴唇抖抖的,又說不出話來。獃獃地站了一會兒,便掉頭往外走去。
儘管麥考利在入學申請表上寫過洋洋洒洒兩頁紙的豪言壯語,最初使他萌發當警察意願的,其實只是一身警服。警服里不允許有低賤的東西存在。警服將矮小拓展為高大,警服將畏縮擴充成挺拔,警服將輕飄演繹成莊嚴。麥考利二十三歲時對警察這一行業的理解,大抵就是如此了。如果將人生的諸多事件比喻成一齣戲的不同場景,在當時麥考利愛上的還不是戲本身,而是戲里使用的道具。關於他的行業里許多更為深遠重大的意義,還是一個叫伊麗莎白的波蘭裔女人後來漸漸教給他的。正如教人如何組裝車輛之後必定還要教人如何拆毀車輛一樣,伊麗莎白在將麥考利訓練成一個好警官之後,又試圖教他如何不做一個好警官—— 這當然是后話。
相形之下,龍泉的歷史就複雜多了。白區地下黨人的經歷每一個環節都布著濃郁的疑雲。疑雲的形成往往是因為一種瞬間產生的感覺,而證實一種感覺或推翻一種感覺卻是一個剝繭抽絲的過程,極為冗長煩瑣。三年之後,當龍泉終於結束了隔離審查的日子,在幹校農場里再次見到他的老上級時,兩人都為彼此身上的變化暗暗吃驚。黃爾顧臉色黑如鑄銅,灰色的中山裝半敞著,露出脖子上的一條擦臉汗巾。手裡捏著一柄當地人時興的木雕煙斗,劣質煙末子在煙斗里發出粗糙的噝噝聲。黃爾顧叉著雙腿坐在田埂上,在絲絲縷縷的煙霧裡聲如洪鐘地談論著一些關於年成的瑣事。龍泉縮在厚厚的毛衣里,形銷骨立,神情九*九*藏*書倦怠,在老上級面前第一次顯露出了他的心不在焉。風刮亂了田裡的新綠,也刮亂了他的頭髮。他的頭髮已經完完全全地白了。
第二天,蕙寧看見海鯉子在學校的操場上打籃球。海鯉子穿著一件海軍藍的背心,魚兒似的在人堆里游來游去。遠處站了幾個女孩子,嘴裏說說笑笑的,卻都拿眼角看他。蕙寧想起頭天晚上萱寧的話,心裏咯噔了一下,腳步不知不覺就慢了下來。海鯉子打完球,一邊撩起背心擦著臉上的汗,一邊朝蕙寧走過來:「有事?」蕙寧微微一笑,眼睛卻看著遠處那幾個女孩子:「那邊有人等你呢。」海鯉子突然就正經了起來:「蕙寧你放心,誰等我也沒用。我有一句話,等你考完了才能說。」
他又一次點頭,說:「你要把我饞死的。」
時局的起落對蕙寧來說毫無興趣。那一年蕙寧在做著一件全中國的年輕人都想做的事—— 準備考大學。海鯉子報考的藝術院校是提前招生的。所以在萱寧和蕙寧還沒有進入考場的時候,海鯉子的懷裡就已經揣著一張省城美術學院的入學通知書了。當龍家媽媽把通知書拿過來給黃家的人看時,萱寧捏著那張紙,嘖嘖地嘆著氣:「畫家,海鯉子真成畫家了。」蕙寧微微一笑:「眼紅什麼呀,自己也考一個就是了。」萱寧就搖頭:「人跟人就是不一樣。人家是什麼腦子,我是什麼腦子?」
大院里的女人遠沒有男人那樣的幸運。一整個夏天,洗澡成了她們煩心的事。首先她們要找到屋裡最隱秘的一個角落,其次要閂好門窗,接著還要爬上凳子仔細地檢查過窗帘有否漏縫。這個過程本身就可以讓人累得大汗淋漓。然後她們會在木盆里放好溫水,再在盆中間擺一隻小板凳。等到一切就緒,才敢小心翼翼地脫下衣服,坐在板凳上擦洗身子。
萱寧在十六歲上就把身架子長好了,高高挑挑的個子,該肥的地方就肥,該瘦的地方就瘦。背著書包和同學走在街上,竟像是一個老師帶著一幫學生。而蕙寧一直到十八歲才開始長起來,卻始終是一副單薄的身相:細長的腿,細小的腰,薄薄的肩膀。顴骨高高的,襯著兩隻深陷的眼睛。眼睛幽幽的,看到哪裡哪裡就是黑蒙蒙的一片。機關大院的家屬們,聚在一起聊天,都說黃書記家的雙胞胎,一個是喜相,一個是苦相。而海鯉子眼中的美人,卻不是萱寧。
三個月以後,一個年輕人因在高速公路上超速駕駛被麥考利盯上了。在經歷了兩個小時的追逐之後,那輛車汽油耗盡被迫停在路邊。在打開車門的那一刻,警探麥考利的子彈出了膛。子彈並不致命,卻不偏不倚射中了那個男人上身和下身連接之處。那個男人口袋裡藏有匕首,警探麥考利所行之事自然屬於正當防衛的範疇。
「那天他用刀子逼著我,做完了又說,我那裡像啤酒桶那樣寬鬆,再壯實的男人也填不滿。我若敢告他,他就告訴鎮里的每一個男人,沒有人會願意碰我。」
伊麗莎白不說話。麥考利轉過臉去看她,卻吃了一驚。月色白白亮亮地照在她的臉上,她在哭。她哭起來非常安靜,幾乎沒有一點聲音。矇著淚的眼光如同待宰的羊羔,充滿了雖知大限已近,卻又無法逃脫的驚恐。那眼光像一把鈍刀一樣扎進麥考利心裏,心便隱隱地疼痛起來。他似乎猜到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猜到。作為警探的麥考利很想繼續猜下去,作為男人的麥考利卻只想讓伊麗莎白不要再哭下去。於是他決定不再往下猜了。後來他回想起來,正是伊麗莎白的那個目光使他猛然意識到了警察不同於警服之處。
其中的一件,就是黃爾顧和龍泉的幹校生涯。
「那手呢,手總是露出來的吧?你看見手是什麼膚色?」
伊麗莎白上了車,突然又改口說不用去了,只是皮傷,又沒傷到骨頭。麥考利堅持要去,伊麗莎白就沉默了下來。開到半路,麥考利突然將車停到路邊,黑暗裡點了一支煙,也不朝她看,卻問:「這會兒只有你和我,你最好和我說實話。那個人,果真是矇著臉的?」
一年以後這樁搶劫案終於作為解不開的懸案被放進了檔案室。在麥考利用大鎖封住了案情檔案的那個夜晚,他第一次不開警車來看伊麗莎白。那天他向伊麗莎白求了婚。
當慾望的潮水終於退卻下來時,他才意識到,他並不是那條小徑的第一個過客。這個發現使他有些意外,但沒有讓他不悅—— 在保守家庭長大的孩子,也許比別人有更多的好奇心。他這樣解釋著這件事情,就去床的那頭尋找她。他攬過她來,看見了她眼中無法藏匿的羞愧恐慌。他用手指梳著她汗濕的頭髮,笑著對她說:「我的第一次是十六歲,你呢?」
一老一小鬧騰夠了,黃爾顧才放下蕙寧,朝萱寧招招手:「大妞妞告訴爸學校里有啥新鮮事兒?」萱寧遠遠地站了,不肯說話。黃爾顧就嘆氣:「這孩子怎麼長了她媽的臉、我的腦子,總也不開竅?」說得一屋的人都笑。
娛樂室里也沒有別人,兩人說說笑笑的,拿了個紙盤子放在膝蓋上,把腳高高地擱在前排的椅子上,一邊撕著些雞腿來吃,一邊看電影。那晚放的是一個好萊塢黑白舊片,銀幕上沙沙地下著雨點,男女主人公說起話來像鑲了假牙似的裝腔作勢,看得馬姬哈欠連連。好不容易熬到片子放完了,才指著麥考利說:「都活在那個年代多好。穿白的是好人,穿黑的是壞人,傻瓜也看得出來。還需要你們警察做什麼呢?」
麥考利的故事講述完畢時正逢子夜鐘聲齊鳴。酒吧里無家可歸的人們欠了欠屁股彼此懶懶地舉一舉手裡的杯子,算是新年的祝福。馬姬從麥考利的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點上,仰著頭將煙霧吐成大大小小的圓圈:「老查理,見過太多倒霉的人以後,你會覺得你其實過得還不算太壞。」
見馬姬也不理他,才把笑收斂了,正色說:「告訴你吧,即使沒有龍泉,蕙寧和海鯉子也好不成。青梅竹馬的,哪能做夫妻?做兄妹還差不多。倒是旁不相干的人,才做夫妻呢。」
馬姬從窗口望出去,看見萱寧的紅大衣像一團火似的在雪地上一閃一閃的,閃進了一輛黑車。車半天也沒有啟動九九藏書,萱寧趴在方向盤上,身子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哭。馬姬忍不住問飛雲:「那個大金,真有這麼壞?」
馬姬換了一件寬寬大大的毛衣,一直拖到膝蓋上,原本高挑的身子突然顯得瘦小了起來。領口探出一張白凈的臉和一雙藍瑩瑩的眼睛,頰上微微地有幾顆雀斑。頭髮洗過了還沒有全乾,起著一頭蓬蓬鬆鬆的卷子,看上去比平日倒年輕了許多。麥考利見了就說:「你這樣一穿,就穿回到我女兒的年紀去了。」馬姬啐了一口,說:「你這眼神可不是父親的眼神。」
醫院里很冷清,病人大多被家人接回去過年了。護士因有過上回的經歷,便不肯放他倆進去。麥考利無奈,只好亮出警察局的銅牌來,才讓進。飛雲已經從隔離病房搬回普通病房了。午睡剛醒,正半躺半坐地靠在床頭曬太陽。臉色白白亮亮的,像抹過一層蠟。眼珠轉動起來,有那麼一兩分的遲疑緩慢。馬姬猜想這幾天飛雲大概很是用過一些鎮靜葯了。
那段往事本來已經蓋滿了歲月的厚塵。不料在許多年之後,有一家報紙的記者因為沒能採訪到麥考利手裡捏的一個案子的獨家新聞,而突然決定撣拭封塵,於是伊麗莎白的名字不可避免地出現在了大大小小的報紙上。當時伊麗莎白已經有了三個成年的子女,全家已從漢密爾頓小鎮搬到了多倫多,麥考利也早已從警探升遷到了警長。麥考利的婚姻和其他人的婚姻發展軌跡大致相同,彼此因為粗淺的理解而結合,彼此又因為深刻的理解而分開。伊麗莎白答應嫁給麥考利是因為他的警服。伊麗莎白決定離開麥考利也是因為他的警服。那位記者最多只是決定了一樁必然事件的發生時間。
麥考利凍得哆哆嗦嗦地鑽進車裡,一邊將引擎開了取暖,一邊脫了皮手套搓手:「一輩子的頭要是一開就開對了,往後幾十年的日子還怎麼過呀?頭開錯了不要緊,尾結得精彩就行。千萬別像我,都是因為頭開得太好,尾怎麼也結不下去了。」
她終於止住了哭,半信半疑地問他:「我果真,讓你快活了嗎?」
飛雲聽了這話,臉上就浮起些尷尬的笑意:「難為你還來看我。聽護士說了,上回我大概是急糊塗了,把你抓成這樣—— 我一點也不記得了。」
那個叫伊麗莎白·德溫斯基的女人,是三年前隨父親從波蘭移民到加拿大來的。父女倆靠打小工積攢了些資本,就在漢密爾頓鎮上開了一家雜貨鋪。鋪子很小,雇不起工人,於是父親上夜班,女兒上早班,兩人輪流值班。那天父親生病,女兒一人頂了早晚兩個班。晚班的時候就出了事。
有一天,飛雲下班回家,開了爐子做飯給自己吃。她一邊聽著雞蛋在鍋里畢畢剝剝地爆著,一邊輕輕地哼著歌。飛雲會唱的歌很少,飛雲會唱的歌大多是在泉山療養院那幾年裡學的。飛雲那天哼的歌是關於一群在河邊洗紗布的朝鮮護士遇到一群志願軍戰士的情形。當她哼到「親愛美麗的護士姑娘,你的眼睛多麼漂亮」的時候,她忍不住咬著下唇微笑起來。她想起來這首歌是龍泉教自己唱的。那次他們兩人坐在泉山腳下的大山石上,他叫她壓低了嗓子唱男聲,而他自己卻尖聲尖氣地學唱女聲。他們到底也沒有把那首歌唱完,就揉著肚子笑岔了氣。飛雲一路微笑著端著一碗蛋炒飯走進屋裡時,偶然地看見了鏡子里的那個形象,就大大地吃了一驚。那天她放下飯碗,兩手捧著發燙的臉,在鏡子面前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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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喝了些酒,麥考利才說:「我那兩個兒子,也就不去說他們了。女兒倒好些,只是沒法分成兩半。就讓她陪她媽去吧。」馬姬聽了,暗想這個男人分了手卻還這般體貼先前的女人,一時有些感動,便旁敲側擊地打聽起伊麗莎白的事來。麥考利藉著酒,竟也說了些舊事來聽。
那個男人長著一頭栗色的頭髮。
整個大院里只有一個男人不是用這種方式洗澡的。
病房裡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女人穿著一件猩紅色的羽絨大衣,臃臃腫腫地站在飛雲的床前,靴子上的泥漿在地板上淌出兩塊黑色的印跡。像是剛到,又像是馬上要走。女人手裡提著一摞大大小小的白色食品盒,盒子里隱隱地沁出些蔥蒜的香味。女人聽見人聲,轉過身來,馬姬驚奇地發現原來是萱寧。
馬姬一把將麥考利的手撥拉開來:「你說蕙寧的失蹤跟大金有關係嗎?」麥考利連連搖頭:「要有事,早該有事了,哪有隔了兩三年,才突然生起氣來的?倒是要好好查查大金之後蕙寧又和誰弔膀子了。過完節咱們去一趟蕙寧工作的醫院。」
第二天正好是個星期天,飛雲從阿九那裡領了萱寧和蕙寧,準備到鄉下去看望黃爾顧。正要出門,隔壁龍家的女人謝春蘭來敲門,遞來一茶缸的腌雞蛋,讓給龍泉捎去。飛雲知道龍家五口人這些年都靠龍泉減發的工資過日子,很是捉襟見肘。幾次約了春蘭去幹校看男人,春蘭總是找借口推了—— 飛雲猜想那一塊五一張的長途汽車票,對春蘭來說也不是個小數目。就不由分說地拉過海鯉子:「讓我帶孩子去吧。龍泉最想這個老兒子了。」
新婚的那天晚上麥考利第一次接觸到了伊麗莎白的身體,在那之前他們兩人之間站著一個威嚴的上帝。當他將她迫不及待地擁入懷中,一件一件地脫去她的衣服時,她突然藤一般地纏住了他。如此的緊,如此的沒有餘地。漸漸地,他覺察到了這中間不僅僅是熱情,更多的是恐慌。他再一次把這種恐慌歸咎於她的保守和沒有經驗。他便越發小心翼翼地在高低不平的路徑上行走呼喚引領著她。後來她終於鬆開了他,讓他有機會看到了她的全身。她的身體如同一朵包得緊緊的花|蕾,隨時準備頒布一個關於生命的巨大秘密,讓人大氣也不敢出地候立著,生怕錯過。她的身體又像是名園裡一條窄小幽遠的小徑,將園子和遊人隔開,讓遊人恣意猜度想象著小徑盡頭那一塊奇異不可言傳的天地。當麥考利終於大汗淋漓地進入那條小徑時,他感受到了她的近似痙攣的顫抖。可是他無暇顧及。他被一片巨大的柔軟和溫暖九*九*藏*書包圍著,如魚被包圍在水裡,樹被包圍在土中。在這樣巨大的舒適中他經歷了一次難忘的死亡和復活。
「他騙了我。」

18

關於那天的記憶至今是異常鮮活的。那天的天氣和街景都很配合,太陽高高地懸在頭頂,明艷卻不耀眼,整個鎮上都是陽光。從街頭望到街尾,只有樹木底下才見得到陰影。樹不僅觀望天,在有坡的地方,樹也觀望湖。湖在平日里是一種淡淡的石青,可是那天陽光使湖變成了一把銀白色的劍,斜斜地插|進天里。在那樣的秋景里各樣顏色都要起一些變化。小鎮上的人並不是沒有見過警服,只是沒見過如此湛藍的警服。藍得沒有一絲瑕疵,藍得沒有一絲皺褶。當二十三歲高大挺拔的年輕警探麥考利和秋景互為襯托地出現在漢密爾頓的街頭時,吸引了眾多的目光。為了使自己看上去老成一些,他努力地抑制著微笑。這種努力使他看起來像少女那樣地羞澀不安。
伊麗莎白是在那個時候開始哭的。麥考利以前也看見她哭過,卻不是這樣的哭法。她把頭靠在膝蓋上,把拳頭塞進了嘴裏。拳頭裡漏出來的聲音,如同冬天原野里刮過的風,空空曠曠、嗚嗚咽咽的。淚水順著她的腿流下來,在床單上印下一個又一個圓點。他為自己的笨拙懊悔不已,一遍又一遍地說:「我不在乎,我很快活。」
飛雲撿起床頭的一條紅圍巾遞給麥考利,讓追出去拿給萱寧。這才嘆了一口氣,對馬姬說:「要壞到什麼地步,才叫壞呢?反正你都知道了,告訴你也無妨。小鎖連婚紗都買好了。開始是一件嫩黃色的長裙,讓她一個要好的教授看見了,說你是頭婚,哪能穿那個顏色?就連夜拿去換了一件純白色的。又暗地裡約了一二十個同學朋友,有大金那邊的,也有她自己這邊的,本來打算那天晚上一起來吃頓飯,給大金一個驚喜。你想想,她再一個一個地去通知取消。」
看見他進來,她抬起眼睛,輕輕地叫了一聲「麥考利先生」。事隔整整一年,她竟清晰地記住了他的名字。麥考利有些慚愧,也有些感動,便過去扶她。在她站起來的那一刻,麥考利突然意識到一年的時光里也許發生過了許多事情。她的稚氣如同蠶身上的皮那樣地蛻凈了,她的衣裙裡頭已經有了充實的內容。那天的她看上去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女人。
飛雲帶著三個孩子坐車到了農場,又七拐八拐地找著了幹校宿舍。黃爾顧和龍泉住在一間房裡,兩個正盤腿坐在床上下象棋。床上擺了一張矮茶几,茶几上摞著幾個臟碗,蒼蠅嚶嚶嗡嗡地在碗沿上爬來爬去。黃爾顧一邊拿著火柴棍子剔牙縫兒,一邊嚷嚷著要和棋,龍泉死活不肯。兩人見了飛雲,都吃了一驚。黃爾顧一把揪了蕙寧過來,「小妞妞,小妞妞」地亂啃亂咬起來,鬍子扎得蕙寧咯咯地藏來躲去的。
麥考利將女人扶到椅子上坐好,便去櫃檯取指紋。他的搭檔拿出紙筆,開始做案情記錄。
那一天新警探麥考利在街上走得很渴,就拐進了街角的一家雜貨鋪買一杯冷飲喝。他當時絕對沒有想到那家雜貨鋪會和他的生活發生如此糾纏不清的關係。那天店裡只有一個女人在工作。說她是女人實在有些誇張,她至多隻能算是一個女孩。她穿了一件綉了很多色彩和條紋的波蘭布裙,腰束得緊緊的,胸脯小小地藏在白上衣里,像兩枚青澀的堅果。她的頸子、腰、胳膊都很細小,彷彿輕輕一碰就要斷掉。身上唯一結實的地方是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警服上。她的英文有些口音,卻絲毫沒有妨礙他聽懂了她沒能說出口的欽羡仰慕。
伊麗莎白突然激動起來,手抖抖的,咖啡就灑了一桌:「你試試看,那種時候,你能記得住嗎?」
馬姬見她說話雖然有些緩慢,神志思路都還是清晰的,猜想她的病情大約穩定一些了,才略略放心些。這時飛雲就將眼睛轉過來看著麥考利不說話。馬姬自然不敢說出麥考利的身份來,只好含含糊糊地介紹說是個朋友。飛雲就嘿嘿地笑了起來:「也好,萬一我又糊塗起來,你好歹有個保鏢。」一句話說得兩人都訕訕的。
那幾年中國發生了很多事情。有些人從天堂落到了地獄,有些人從地獄進入了天堂。黃爾顧早已官複原職,手下卻不是原先那班人馬了。龍泉一直沒有正式分配工作,卻被選派到省委黨校學習。小城的人多多少少也知道,黨校是升遷之前的序曲和煙霧。於是,龍家便有點門庭若市的味道了。
探完飛雲出來,天就有些黑了。風鬼鬼祟祟地撕扯起來,把天邊那幾團臟棉絮似的雲,一會兒扯薄了,一會兒搓厚了。馬姬高一腳低一腳地踩著積雪走進車裡,一頭歪在座位上,便不肯動彈。麥考利警長從車后拿出雪帚來掃車,將雪片紙末子似的撣了一地。掃出一塊乾淨的玻璃窗來,才看清馬姬怔怔的樣子:「怎麼這麼個眼神,現在送你去醫院還來得及。」
她如釋重負似的癱在了枕頭上,兩眼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半晌,才幽幽地說:
飛雲起身,一邊說你們這屋像豬圈,一邊就把各處都整理收拾了一番。又找出些臟衣服來,放進臉盆里要拿到井邊去洗,卻讓龍泉攔住了:「你多久才來一趟,衣裳我和老黃都會洗。不如帶你到外頭轉一轉,這鄉下地方的景緻,也還是有些味道的。」飛雲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就將該留的東西留下,該帶的東西帶走。都交代完了,方領著孩子隨龍泉出了屋。
黃爾顧在那場史無前例的大風暴中只被擦破了一層皮,就給拋到了郊區的一個幹校農場去了。那幾年裡,小城的政壇如同一塊大大的天幕,不斷地有新面孔新名字流星似的飛來逝去。而在那個世外桃源的農場里,顯赫一時的黃爾顧漸漸被人遺忘。這種遺忘造成了一個安全的真空,黃爾顧在其間自得其樂地活著。他的幸運與他簡單的身世不無關聯。從農夫到軍人的歷史被人們反反覆復挨章挨節地審閱過,唯一的瑕疵是那個休妻再娶事件。那個事件原本是可以演繹成一出大戲的,卻因為那個山東女人堅持說是她先提出離婚的而不了了之。

17

九-九-藏-書
後來蕙寧改填了入學志願。那個秋天蕙寧沒有向海鯉子告別,就提前離開小城去上海讀書了。
事情是在龍泉回家過暑假的第二天里發生的。
後來龍泉就翻箱倒櫃地找出了一包過年吃剩的瓜子,三個孩子拿去了,就躲到牆角嗑了起來。大人便把門關了,壓低嗓門兒聊了些關於時局的話。龍泉說主席真見老了,接見外賓竟要人攙著了。飛雲說最近報紙上誰誰露面最勤,誰誰的名字突然不見了。沒說上幾句話,黃爾顧的兩個眼睛便細了起來。龍泉悄悄告訴飛雲:「都是昨天那場雨鬧的,全農場的人都出來排水,看把他給累的。」飛雲趕緊找了個枕頭,墊在黃爾顧身後,黃爾顧連連搖頭:「不礙事,不礙事,扛一扛就好了。」話沒說完,身子就矮了下去,鼾聲低低地響了起來。
說了一會兒話,飛雲就很是疲乏了,又半閉了眼睛靠回到床上養神。萱寧將那些白盒子拆了,一一說給飛雲聽:「這是梅菜扣肉,這是五香豆腐,這是冬菇油燜筍,這是椒鹽蝦。大金知道你愛吃辣,特地吩咐廚子給做的。怕味不夠重,又單調了蒜蓉辣醬,你自己拌著吃。」
蕙寧十八歲那年發生的故事其實是飛雲十八歲那年發生的故事的延續。或者說,蕙寧十八歲那年發生的故事,是從飛雲十八歲那年發生的故事里繁衍滋生出來的。然而,從飛雲十八歲到蕙寧十八歲的長長日子里,還陸陸續續發生了許多其他的事情。
馬姬回過神來,忍不住笑了:「我在想蕙寧這一輩子的頭就沒有開好。」
那個秋天當查理·麥考利從安大略皇家刑警學校畢業,穿著深藍色的警服走在漢密爾頓鎮上時,他正好二十三歲。從二十三歲開始,人們就叫他麥考利而不是查理。每當人們稱呼他麥考利警探時,他的心裏便會被自豪盈盈地充滿—— 只有在警察隊伍里,人們才用姓而不是名來相互稱呼。
海鯉子長到那個歲數,突然就和蕙寧疏遠了起來。平日只和萱寧磨嘴皮子,見了蕙寧,反是獃獃的,沒什麼話。海鯉子有話也不直接說,總要讓萱寧來傳。海鯉子在家裡畫素描,只請萱寧當模特兒。可畫來畫去,畫出來的人反更像蕙寧。晚上做完功課,黃家姐妹兩個躺在床上,免不了要聊些學校里的閑事閑話。萱寧說來說去,總要說到海鯉子身上。海鯉子球打得如何如何,海鯉子歌唱得如何如何,誰又給海鯉子寫過情書了。蕙寧聽了,便冷笑:「我看你是想那人想瘋了。」萱寧把臉漲得通紅,回了一句:「還不知是誰想呢,不叫的狗才咬人。」蕙寧也不搭理,卻將兩個眼睛睜得大大的,看天花板。
「你檔案袋裡的那個人。」
那天蕙寧遇上了女人每個月都會遇上的麻煩,所以擦洗起來又比平日略略仔細一些。當她終於擦完全身準備穿衣服時,她聽見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轉過身來猝不及防地看見了黑暗中的一雙眼睛。那人是從一扇小門進來的。那扇小門是通往一個儲藏室的。儲藏室的那頭,是龍家的住房。蕙寧檢查了所有的門窗,卻獨獨忽略了這扇原本釘死了的門。驚駭中蕙寧用雙手護住了瘦小堅挺的乳|房,側著身子退到了牆角,夾攏的雙腿緊緊地裹起了一朵剛剛綻蕾的生命。暮色里蕙寧的胴體像石膏般地閃著柔和的白光。後來她其實是從聲音上分辨出那個人來的。
後來海鯉子的那句話,竟再也沒有機會對蕙寧說。
麥考利一驚,坐了起來。
兩人都看膩了電影,麥考利就建議去酒吧喝酒。馬姬有過上次「小希臘」餐館的經驗,便不肯去。禁不住麥考利一遍遍保證「只喝兩杯」,才跟了去。酒吧里也甚是冷清,三三兩兩地坐了幾個人,都是隔得遠遠的,各喝各的酒,彼此無話。櫃檯上一對碩大的紅蠟燭,照得人臉充血似的紅著,彷彿是劇院舞台大燈暗轉之後,聚光燈下面的臉部特寫,有幾分真實,更有幾分扭曲。
那一晚伊麗莎白睡得安穩至極,甚至發出了低低的鼾聲,嘴上掛了一個淺淺的嬰孩似的笑。麥考利大大地睜著眼睛,看著窗帘從灰色變成黑色,又從黑色變回灰色。第二天他帶回家來一沓鎮上有過案底的人的照片,讓她一一辨認。她的目光落在一張長著栗色頭髮的臉上就不再移動。「就當我夜裡出門不小心被野狗咬了一口。」她這樣懇求他,「我怎麼能上法庭做那樣的證呢?」他默默地答應了她。
飛雲聽了,眼睛一熱,就把頭低了。暗想當年若是他點個頭,天邊地極她也會跟他去的。可是他沒有點頭。他勸她跟了別人。當年來求婚的若是個比他小的官呢?他還會勸她這樣嗎?也許,世事就會是另外一個樣子。身邊的這些孩子,就會是他和她的了。
在海鯉子和蕙寧都是十八歲的那年,蕙寧發現了母親和龍泉之間的舊情。
孩子們見了,也都來學。一時田埂上便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鞋子,田壟里便擠滿了大大小小黑黑白白的腳丫子。飛雲斜了龍泉一眼:「你這樣教孩子,能有個好?」龍泉看著飛雲,嘿嘿地笑:「飛雲我也學會打籃球了,沒事就和鄰近的農民比賽。從前在金甌讀書的時候,就愛看你打球。一看你打球,天大的事兒也忘了。」
剎那間,蕙寧明白了一件事情。兒時記憶中母親與龍泉之間的一個眼神、一句輕語、一個小動作,突然間全部有了新的意義。她開始懷疑,這些年來自己是否被母親拉著演了許多戲。本來以為自己在戲里唱的是主角,其實自己也許從頭到尾只是母親精心設計的一件道具,是為母親提供一份情調、一種烘托的,就像神話劇里仙女出場之前的那重煙霧。如此想開來,海鯉子興許也是他父親設計的一件道具。在那個炎熱的六月天里,蕙寧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寒冷。她從木盆里拾起毛巾,連湯帶水地朝那個男人甩去。
走出灰瓦紅牆的幹校宿舍,迎面就看見了一汪池塘。剛下過雨,池塘的水漲得很高,滿滿地托起一池沉甸甸的大荷葉。荷花尚未長成,只露了些嫩紅的尖角,東一枝西一枝地戳在油汪汪的一片暗綠中間。荷葉上歇了些紅頭藍尾的大蜻蜓。雨後的蜻蜓極笨,海鯉子掰了根樹枝捅了幾下就捉著了一隻。他讓蕙寧read.99csw.com解了頭繩,綁在蜻蜓腰上,提在手裡走。蕙寧散落著一根辮子在前頭跑,蜻蜓的翅膀呼啦呼啦地扇著風。海鯉子和萱寧在後頭追,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龍泉便嘆氣:「城裡的孩子真可憐,啥也沒見過。」
在這樣的雛兒面前,麥考利覺得自己像一片成熟的森林,突然變得滔滔不絕妙語連珠起來。女孩一邊聽著他的信口開河,一邊哧哧地笑,將臉兒笑成了一顆紅山楂。那天他連喝了三杯冷飲。當女孩送他到門口,輕聲囑咐他有空再來時,他卻已經輕鬆地忘掉了她的名字。也許她告訴過他,也許她沒有。那天他的心思不在那裡。那天他的心思只在警服上。
談到案情的時候伊麗莎白的話很少。「當時沒有別人。那人進來,要錢,拿著刀。哪種刀?就是割牛排的那種刀。看不清臉。聽不出聲音。猜不出年紀。」
麥考利給馬姬叫了一杯淡啤酒,又給自己叫了一杯摻了冰的威士忌。一杯酒下肚,那一臉的嬉鬧便如潮水似的退了下去,露出些稜稜角角的老相來。馬姬忍不住問:「孩子怎麼也不來陪你過年呢?」麥考利哼哈了兩聲,算是回答。馬姬自覺沒趣,便推說乏了,要回屋睡覺,卻被麥考利扯住:「好歹等到明年再走。」馬姬看看表,再過半個小時便是子夜了,就留下了。
龍泉的小兒子海鯉子,從小喜歡畫畫。海鯉子最初的藝術表現天地,是在他們家的灶披間里。海鯉子放學回家,一邊在爐子旁邊等著媽媽把飯煮熟,一邊就拿了蠟筆在牆上塗塗畫畫。春蘭見了,就拿抹布來擦。可她擦得總沒有他畫得快。有一天,龍泉回到家裡,天還早,夕陽把灶披間照得紅紅的,像著了火。在那樣的光線里,牆上那些零亂的形狀和色彩突然間有了一些連貫的意義。龍泉心裏一動,就吩咐春蘭不要阻止兒子在牆上畫畫。那時候小孩子能看的書很少,龍家和黃家的孩子常常到街頭的書攤上花一兩分錢租小人書看。蕙寧看得慢,沒等看完,就到了攤主來收書的時候。第二天海鯉子竟能把蕙寧沒看完的那幾頁憑印象畫了出來。蕙寧拿了來給飛雲看,飛雲驚得掩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後來見著春蘭,忍不住說起要培養孩子天分的話來。春蘭嘆了口氣,說:「他爸總也不在,沒人管他。這個年頭,平安就是福氣了。哪怕學門手藝,都比畫畫穩妥—— 看那些栽了大跟斗的,都是能寫會畫的人。」飛雲聽了,也就無話可說。
「誰?」
蕙寧心裏的一塊石頭,到這時方咚地落到了實處。將頭低了,用布鞋一下一下地踢著路邊的碎石子:「我報考的幾個志願,都在省城。」
飛雲還在城裡的那家醫院工作。現在的飛雲無官無職,只是一名普通護士。從院長摔到護士群里的最初剎那,飛雲曾經感到了徹心徹肺的疼痛。再後來,這種疼痛就麻木了。飛雲原先是從護士變為院長的,再從院長變回護士,略經操練,便又輕車熟路。看到院里那幾個不懂醫也不懂葯的領導丟了官之後手足無措的樣子,飛雲暗暗慶幸自己當年聽從了龍泉學一技之長的忠告。護士飛雲坐在人生的低谷,意識到自己再也不可能跌得更低了,心裏突然就很是踏實了起來。漸漸地,便體會出丟官去職卸除人生諸多桎梏之後的自由快樂。那時,飛雲把萱寧和蕙寧都放到了阿九那裡撫養,只在周末接回家來。變相地又成了單身的飛雲突然有了很多時間。在那些時間里,飛雲意外地發現了一個不曾發現過的自己。這個有些陌生的自己使她情不自禁地著迷。
馬姬聽了,細細一想,倒有幾分道理。半晌,又問:「大金為什麼就挑了萱寧呢?」麥考利就勢把手搭在馬姬肩上:「你又不是男人,你哪裡懂得?那蕙寧就是樣樣勝過了萱寧,大金才甩了她呢。女人強得一身鐵,一啃一嘴血的,哪個男人還敢碰她?」
蕙寧報考大學的那個夏天,出奇地熱。那時小城的舊城區,都還沒有衛生設施,地委機關的家屬大院也不例外。院里的那口水井周遭,便成了男人們的天然浴場。晚飯之後,女人們自覺地退到屋裡,由著男人們脫得只剩一條褲衩,一根一根,棍子似的擁擠在井邊洗澡。在赤|裸相呈的那一刻,一切等級界限突然含混不清起來。傳達室的小跑腿也敢和地委書記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男人們對這種站在人前的洗澡方式早就無師自通,運用自如。毛巾進入褲衩裏面的動作極為敏捷迅速。偶爾有人在那個地段停留過久,便會引來一陣善意的訕笑。
兩人就近找了家旅館住下。旅館里燈火通明,卻沒有幾個人。老闆娘熱情地迎上來,介紹說晚上有迎新年特別節目,樓下的娛樂室里有免費晚餐和通宵電影。馬姬和麥考利便急急地各自回屋洗漱過了,在娛樂室碰頭。

19

麥考利制止了搭檔的繼續詢問,自己帶著伊麗莎白去看醫生,讓搭檔留下來找街坊鄰居查詢問話。
麥考利看看馬姬,又看看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原來那天馬姬穿了一身白,麥考利穿了一身黑。
「不要怕,飛雲,讓我看看你。一輩子,看都沒看過你,就過去了,我實在是不甘心啊。」
兩人正說著話,天就變了,篩下棉絮似的大片大片的雪花來,路突然就全看不見了。麥考利看看天,又看看表:「路上不好走。又沒有人等我們回去,還不如就在這個小鎮住一夜,等天好了再走。」馬姬咦了一聲:「我沒人等,還算是句真話。你那一筐一筐的女朋友呢?」麥考利便嘿嘿地笑:「我那些女朋友,一到關鍵時刻就跟男朋友走了。」
作為院長和地委書記夫人的飛雲一直是老成持重且拘謹的,而作為護士的飛雲卻開始活潑任性起來。最初的變化是從頭上開始的。她那常年平直的頭髮上,突然出現了一枚暗紅色的塑料發卡。那枚發卡將她的黑髮勾勒出一個彎月的形狀,裸|露的臉頰便有了一種意想不到的清朗生動。過了幾天,飛雲的灰卡其外衣里,翻出了兩片嫩黃色的襯衫領子。又過了幾天,飛雲的黑布鞋裡套上了一雙寶藍色的尼龍襪子。在那個缺少顏色變化的背景里,四十齣頭的飛雲正不動聲色地領導著一場時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