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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塊錢,要掙多久?」她問他。
她是第一次看見山。後來她才知道,那一排山脈的名字叫洛基。一個古怪的名字,聽起來像是阿媽吃的一帖中藥。
心頭插著一把刀,若不想忍了,只有兩條路。一條是把刀拔|出|來,一條是把刀插得更深。現在她的手正握在刀把上,到底該往裡還是往外使她的力氣?
前幾天馬夫來輪船碼頭接她。馬夫一身的腱子肉,把布衫撐得實實的,身子一扭動,彷彿就要把衣裳掙破一個口子。馬夫的臉比身子瘦,棱是棱、角是角的,不說話的時候,就有一兩分凶氣。她不怕他的凶。真正叫她心驚肉跳的,是他的頭髮。那天他把氈帽取下來扇風涼,她一眼就看見了他颳得發青的光頭皮。read.99csw.com剪辮子是滿門抄斬的罪啊,還好,這是在金山。金山的皇帝,大約是不管男人的辮子的。
很長,但不是那種走不到頭的長。
「看誰掙。自己買了地皮的,有時一天就能挖出這個價錢的金子。不過掙得快花得也快,一兩個晚上就能喝完賭完。沒地皮的,給人打小工,一天掙兩三塊錢,你自己算。」
最先是熱燒火燎的燙。從燙里,漸漸生出鈍疼,鈍疼再漸漸長成了刺疼。馬每走一步,馬鞍就在她兩腿之間磨一下。先是磨在皮上,皮磨透了,就磨在肉上。再到後來,她覺得肉磨穿了,是直接磨在骨頭上的。馬鞍硬,骨頭也硬,兩樣硬東西磨在一起,磨出來的是沒有一絲水分的干九九藏書疼。她很想叫馬夫停一下,可是她知道說了也是白說。前陣子的雨毀了路,馬幫已經耽擱了多日。馬背上的貨物,都是人急等的,馬夫耽延不起。馬夫吃的這碗飯,就是要和時辰賽跑,總想著要跑在時辰前面。
她在江漢平原一個叫順陽村的地方長大,最遠也只跟大大(父親)和阿媽去過十里之外的姑姑家。她家所在的地方,地勢平得如同一張紙,連個皺褶也沒有。坐在樹梢上,一眼可以望到天邊。她不是沒有見過岩石,只是沒有見過這麼大、這麼陡峭,把天都遮暗了的岩石。
她一下子泄了氣。
馬夫的回話來得很慢,只有兩個字:
馬夫把她重新扶上了馬,她聽見他嘆了一口氣:「你這個婆娘,真能忍。九*九*藏*書」
一路上她都在想這件事。
山。那是山。
她把夾褲套在了她自己褲子的外邊。那是男人的褲子,褲襠、褲腳、腿彎哪個地方都不合身,卻總算多了一層擋墊。其實,到了這時,她磨破的皮肉已經結成了痂,她已經習慣了那樣的疼痛。
「他,人怎樣?」
她從來沒騎過馬,坐在馬上,卻也不怕。不是不怕,只是懶得怕。馬幫在山林里走了一天又一天,她被顛得昏昏沉沉,早記不得日期了。每回停下過夜的時候,她就在褲腰帶上打一個結。進鎮的前一天她數過褲腰帶上的結子,總共是十四個,她就知道,她在山林里已經走了半個月了。
馬夫的話留著長長的一條尾巴,似乎還沒有說完。她等了很久,卻沒有等read.99csw.com到。馬夫的猶豫最終還是被沉默掐斷了。
第一眼看到馬夫,她就暗暗慶幸,心想反正是一條賤命,不是給這個男人就是給那個,至少這個看上去還算順眼。第二天她跟著馬幫進了山,才知道他不過是那個花了兩千個洋元買她的男人雇來送貨的人而已。
後來馬夫終於停了下來,是為了喂馬。馬夫看見了馬鞍上的血,有稜有角的臉抽搐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從馬背囊里抽出一條夾褲遞給她。她不要,他臉上的稜角就豎了起來。「這個地方,鬼都沒有,誰看你?」
「有錢。」
「你認得,買我的那個人?」她問馬夫。
忍?遇到她這樣的事,除了忍,還能怎樣?她識字不多,除了她大大和她自己的名字,她就認得一個「忍九*九*藏*書」字——那是阿媽教給她的。阿媽是阿媽的阿媽教的。「忍就是心頭插著一把刀。刀插在心頭,也不能出聲。」阿媽告訴她。
兩年零九個月,最多。她已經算出來了。
在山裡看天,天也變了一個樣子。在家看天,天是方方正正的一塊,日頭是滾圓滾圓的一團,照在身上,像貼了一排滾燙的餅子。在山裡看天,天被樹戳得千瘡百孔,日頭從那樣的細孔里漏進來,比阿媽織布機上剪下來的線頭還軟綿。山是沒有路的,可是馬總能找出路來。馬似乎認得山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馬夫手裡的韁繩一松一緊之間,馬蹄就在兩塊石頭兩棵樹之間的窄縫裡,踩出一條路來。
在路上,馬夫對她說。
馬夫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疼啊,那一路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