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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雖然沒聽懂吉姆的話,卻也猜出了大概的意思,就走到台階底下,對台階上的吉姆招了招手:「老吉姆,怎麼不請我啊?」
吉姆的嘴就沒有再合回去,一口煙牙,在日頭裡泛出屎黃的光亮。
街頭的人知道街尾的人英文很有限,街頭的人說起街尾的事來,也用不著忌諱。
街尾的人哄哄地笑了起來。
吉姆罵了一聲丟,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就對街尾的人說:「散了,散了。晚上收工回來,到我這裏喝酒。我請客。」
吉姆對女人指了指馬背上的東西,又指了指屋裡。女人就來解馬背上的那個藍布包袱。包袱系得很死,女人解了幾回,也沒解開。街頭的丹尼離女人最近,就幫女人解開了,不是用手,而是用牙齒。丹尼剛刷過牙,包袱上留下了一絲薄荷味。女人九九藏書沒聞過這種味道,覺得有點怪,蹙了蹙眉頭,拿過包袱就往台階上走。女人要走,圍看的男人們用眼光緊緊地拉著女人不放。男人的眼光一片一片地剜著女人身上的肉,胸脯的、大腿的、臀上的肉。女人覺出了疼。女人走到最上一級台階的時候,突然轉過身來,說了一句話。女人的這句話,叫街尾的男人們都怔了一怔。
女人愣了一愣,才明白過來吉姆是在叫她。
「當,當然,你也請。」吉姆回答得有些遲疑。
女人說的是:「撲街!」
「兩千個大洋,買回來一匹馬。」
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兩三分鐘的樣子,女人就出來了,手裡端著鍋,鍋蓋上放了幾個碗勺,一把筷子。女人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子上,從鍋里舀出兩碗粥。女人拿東西放東西的神情九九藏書,彷彿已經在這裏住了十年八載。
「在我這裏,你就叫芙洛拉。」吉姆哼了一聲。
「她不是婊子,她是我花錢買下的老婆。」
街尾的男人沒想到女人能說廣東話,而且是那樣的一句話。愣了半晌,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一街的雞驚得滿天亂竄,羽毛飛了一地。
街尾的人在嘲笑著女人的高大。街尾的人聽說這個女人是從北邊買過來的,聽不懂廣東話,用不著忌諱。
門前圍著的人看見女人微微抬了一下頭,又把頭垂了。吉姆很矮,站得筆直也剛夠得著女人的肩膀。女人用不著抬頭,輕而易舉地,就能看見吉姆左腳那隻空空的褲管,和颳得鐵青的前顱上,那顆長了一根白毛的黑痣。
「阿吉姆你一條腿怎麼上得了馬啊?是前頭上還是後頭上啊?read.99csw.com」街尾的人問。
吉姆認得丹尼。吉姆認識丹尼,這並不稀奇,鎮上幾乎每一個人,都知道丹尼。鎮上擺不平的事,比方說你家的狗咬破了我家的籬笆,我家挖金的小工挖過了你家的地界,等等。管金礦的長官也管不動,丹尼出面,就擺平了。可是認得歸認得,街頭的人,從不到街尾的酒館來喝酒。街尾的人,也從不到街頭的酒館去賭牌。街頭八家酒館,街尾兩家酒館,從來是各進各的門,各喝各的酒,誰也沒想到丹尼會跟街尾的中國人討酒喝。
「我煮了雞粥,你喝過一碗,再卸貨。」吉姆拍了拍馬夫阿福的肩膀說。
撞是撞上了,說的,卻是各自的話。
丟,真他媽的能吃。吉姆心想。
吉姆把粥碗往女人面前挪了挪,說我吃過了。女人坐下來,端起碗就喝,沒用https://read.99csw.com筷子也沒用勺,飛快地把一碗粥喝得見了底,自己起身又添了一碗。
那是旺記酒館的老闆吉姆。吉姆當然是洋名字,吉姆的土名字叫阿旺。吉姆叫得順了口,現在除了他自己,大概別人都已經忘了他還有過另外一個名字。吉姆的英文很爛,爛得跟碎布片似的,不過,街頭的人還是聽懂了。
「說不定,這個也是。」街頭的人說。
女人放下添過兩回的空碗,肚子有了點底,才對吉姆說。女人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沒有抬頭看吉姆。
「那雙腳,比過埠的輪船還大。」
門裡走出一個男人來,對街頭的那伙人嚷了一句英文。
「我不叫芙洛拉。」
女人沒動。
街頭的人圍了一圈。街尾的人也圍了一圈。兩撥平日極少聚首的人馬,因著馬夫帶進來的這個女人,在旺記酒館門前撞上了頭。
女read.99csw.com人還有話。女人的話在肚子里嘰嘰咕咕地翻著滾,卻一直沒有翻到嘴上。
「聽說後邊那間屋子就是鴉片館。還有女人,那種女人,最小的才十一歲。」
吉姆對女人說:「芙洛拉,你去把爐子上的雞粥端過來,給阿福盛上。」
這句話翻成官話,就是「滾」。
「拿了東西,進屋。」吉姆對女人說。
女人就去了後面的廚房。
丹尼沒看見吉姆的遲疑,因為他已經走在路上了。丹尼一路走,一路揮著手裡的帽子,「晚上見。」
「吉姆你雞同鴨講哩,她哪聽得懂廣東話?」街尾的那伙人又哄哄地笑。
「丟你老母,你有本事買根馬毛回來我看看。」吉姆咧嘴回了一句。
圍看的人終於散了,吉姆關上了門。屋裡馬夫阿福坐在凳子上抽煙,抽的是從印第安人那裡換來的土煙,辛辣得緊,女人捂著嘴喀喀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