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她是阿媽的第一個罈子。阿媽生下她,問阿爸要不要請鎮上的私塾先生取個名字。阿爸說女娃取什麼名字,反正是嫁人的,小河邊生的就叫「小河」吧。於是她就叫小河了。那時候家境還好,大大手裡有一間祖傳的瓦房、幾畝薄地、一頭耕牛、三頭豬、一籠雞鴨。農忙的時候,大大花幾個錢請短工來幫忙做田裡的活兒。大大田裡產的稻穀,置不起新田也蓋不起新房,卻夠填滿一家人的飯碗。可是家裡男人買煙抽、女人買花戴的錢,卻是要靠阿媽來掙的。
順陽村的人大多姓劉,這條河認得所有的劉姓人家。
阿媽是接生婆。阿媽的阿媽在四川老家就是接生婆。阿媽從小跟在她阿媽身邊,看著她阿媽把孩子從女人血淋淋的身體里掏出來,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阿媽嫁到順陽村來,懷著身孕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給別人接生了。先是自己村裡的,漸漸地,就走得越來越遠,遠到隔了兩三九*九*藏*書個村的地界。她平素和兩個妹子睡一張床,莊稼熟了大大在田裡守夜,她就和阿媽一起睡。阿媽睡床頭,她睡床尾。早上醒來,她的腳一捅床頭,若阿媽那片被窩是空的,她就知道阿媽夜裡被人叫走接生去了。到她略微大一些,若是阿媽白天去接生,就會把她放到驢背上,一起馱著到那家人去,為的是省一頓飯。
「芙洛拉。」
阿媽殘了,不能再給人接生,可是她傷的只是一家子的皮,因為她掙的,本來也就是零碎。真正傷了一家子筋骨的,是老天爺。
阿媽生了三個罈子、一個學生。江漢人家的女子,長到十幾歲,被人換走了八字,男家就會抬著酒罈子到女方家裡下定。所以江漢人家生了女兒,不叫女兒,卻叫罈子。生了兒子,也不叫兒子,卻叫學生——是盼子成龍中舉仕進的意思。
阿媽連生了三個罈子,才總算生下了一個學生。阿媽生第一個罈子的https://read.99csw•com時候,大大雖然盼望著學生,倒也不十分著急。阿媽人高馬大,胯寬得能塞得進一隻枕頭,屁股圓得像一扇磨盤。大大的爹娘當年就是相中了阿媽膀大腰圓的身材,才以一擔米的薄禮,從一個四川逃荒到江漢的人家手裡,娶走了這個女子的。奶奶說這樣的女人,比豬玀還能生。可惜爺爺奶奶都沒能活到阿媽生下弟弟的時候。
阿媽接生的手藝,是遠近聞名的。阿媽給人接了十幾年的生,手裡統共才死過一個孩子,那還是因為路途太遠,阿媽走了大半夜趕到那個村時,孩子已經生出了一個頭,是個死嬰。阿媽接生,生孩子的人家極少給現錢,多半給的是一籃雞蛋、一兩斗米、一副下水、一挑狗肉、一隻鵝,全看那家人的方便。有給少了的,心裡不安,到了年節再補上半籃雞蛋、一包桃酥。阿媽收了,不怕多,也不嫌少。
旱啊,那一年的旱。從三月開九*九*藏*書始,一直旱到九月,整整半年,旱過了三季。旱得村口的小河,只剩下一潭墨汁似的淤泥。水車用不上了,水桶也用不上了。大大等天麻亮的時候,拿著家裡平常舀水的瓢,下去河裡,想颳起一點淤泥。那一瓢淤泥丟在田裡,就像是一滴水灑在沙灘上,一眨眼工夫就沒了。大大灰了心,扔了瓢坐在一潭河泥里,蚊子黑壓壓地爬了一身,竟一動不動。大大終於給難倒了。
小河就叫小河。
阿媽是接生婆,可又不僅僅是接生婆,還管著孩子生出來之後的許多雜事。女人產後血崩、惡露不止、奶頭潰爛、小孩頭疼腦熱、吐奶、淤積,阿媽樣樣都管。阿媽的草藥方子,是跟阿媽的阿爸,也就是她從未見過面的外公學的。外公從來沒有刻意教過阿媽,是覺得女兒遲早要嫁到別人家去的。外公也沒有刻意不讓阿媽學,因為他覺得女兒知道一兩個招數,將來救不了別人,自己有個小病痛,總九*九*藏*書還是可以解救自己的。
不下雨的時候,劉姓人家的女人們就到河邊洗衣,一邊說著沒處說的家長里短,一邊用棒槌把抹了茶鹼餅的衣裳砸出薄薄一層的沫。那咚咚的聲響叫小河撩過去,添油加醋地拋過那岸去,青蛙躲在爛荷葉底下,嚇得連氣也不敢出。
「芙洛拉。」
男人下河當然不是為了洗衣。男人在田裡做了一天,一手一腳的泥懶得回家洗,順路就在河邊打掃了。男人的腳伸進河裡,水就渾了小小一片。洗腳的男人在下游,淘米的女人在上游,可是女人還會尖叫著罵男人:「砍腦殼的,把你的腳皮帶回家煮給你老娘吃。」
江漢平原里這樣的河流很多,隔幾個村落就能見著一條。河一多,就有了起名字的麻煩。懶得想名字,這條小河乾脆就沒名字。
只是好日子如同風裡的落葉,一翻就翻過去了。家裡的晦氣,大概就是從五六年前那個端午節的晚上開始的。那天夜裡阿媽被人叫走接生,走的
九_九_藏_書時候是騎著驢子去的,回來卻是兩個後生用門板抬進屋來的。阿媽接完生,實在太困了,從驢身上摔下來,摔折了一條腿,怎麼也治不好,從此只能拄著一張木凳走路了。於是,才有了後頭的那些事。
順陽村有一條小河,從村東頭一個猛子扎進來,把一片黑土地掏出一個坑,然後沿著村西慌慌張張地逃走了。
阿媽也沒有刻意教過小河,因為阿媽也跟外公一樣,覺得女兒遲早是要嫁到別家去的。可是小河的腦殼是一片最黑最好的土,隨便撒上一粒種子,不用肥不用水,就能長出一棵大樹。她跟在阿媽身邊,阿媽的招數,她看著看著就記熟了。她記熟了草藥方子,原本也就是想著救自己的急的。當然後來治了別人,純粹是手癢惹的事,那就是后話了。
她的阿媽就是在河邊洗衣裳的時候,肚子突然疼了。阿媽的肚子疼得太狠了,來不及喊接生婆。阿媽自己懂,喊了幾個女人把她抬到樹蔭底下,就在河邊生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