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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殼進水。
自從她來到巴克維爾鎮,還是頭一回,她讓雞趕在了她前頭起身。那啼聲,像是從她的雞窩裡發出來的。她的雞這時恐怕已經在隔夜的雞屎上踩來踩去地等著她開門了。豬聽見雞啼,一定也醒了,仰著腦殼子拱著尖鼻子等在豬圈門口了。她屋后的那片菜地,今天本該上第二遍肥了。想到這裏,她突然咧嘴笑了一笑。頰上的鳥兒狠狠地啄了她一下,啄得她的心又縮了一縮。
那雞不是她的雞,那豬也不是她的豬了。那菜地,那片她一寸一寸地開出來的荒地,也不是她的地了。是的時候,她做夢都想扔了就走。可真扔了的時候,她怎麼就沒有先前想的那種痛快了呢?
芙洛拉突然就涼了下來。
她扯住了他的衣襟。她忘了她的手臟,她在他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灰格子襯衫上,留下了一個臟紅的手印。
可是她不能回去啊,就是不能。那是生她的地方,可那也是葬了她的地方。哪有死了的人還再回來的事?
女人犯的是和男人不一樣的事。女人犯了事,臉上留了印記,不至於流放充軍,不至於砍頭棄市,每天依舊行在街上,一街人的眼睛卻能看得你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做人。女人犯了事,臉上有了印記,活著跟死了,也沒多大區別了。
街頭的人跟她拜的不是同一尊菩薩,街頭的人往上數十代百代,也數不到一個跟她同宗的人。在街頭人的眼裡,她不過是一匹被街尾的男人騎爛了的馬。街頭的人不用多說,只消看她一眼就夠了。過個十天半個月,她的傷就會收口,她臉上就會永遠地爬著一條也許像蜈蚣也許像青蟲的疤。她小時候在村裡聽說書先生擺古,哪https://read.99csw.com個大臣得罪了皇上,臉上就給刺個字,流放充軍——那是男人犯了事。男人犯事,就是頭戴枷腳穿鎖,喝過壯別酒等著砍腦殼,也一樣能仰臉抬頭,喊一句「過個十年又是條好漢」。
可是女人犯事就不一樣了。
芙洛拉勉強起身,開了門。天又裂了,滿天都是日頭。日頭跟雹子似的,一個一個墜落下來,打到她身上。她身子一軟,歪到了他懷裡。
「你不懂,街尾的事……」
哐、哐,有人敲門。
她只能在巴克維爾待下來了。巴克維爾就是塊禿石頭,她也得要在石頭裡硬找出一條縫來,把自己像野草籽兒一樣地落進縫裡,一絲一絲地長根。
第二天一早,她就想去把手絹取下來,可是手絹已經不見了,她就猜到是丹尼拿走的。她又等了一天,丹尼才來。她以為他不把她的事當作一回事,現在她才知道,這兩天里他是在苦苦地想著法子來解救她。她是想離開旺記的,做夢都想,可是她不能是這樣的走法。他自作主張地插了一手,他就毀了她。他毀了她,也毀了巴克維爾。巴克維爾雖然分了街頭和街尾,可是街頭和街尾都是各有自己的臉面的。他把她從街尾帶走了,他在街尾的臉面上戳了一刀。街尾的臉面不全了,他帶著街尾那塊撕下來的臉皮來到街頭,那不是街頭自己的皮,那是長不到街頭的臉上去的。
「給我,弄點吃的,你……」她氣若遊絲地說。
她知道他會來,可是她沒想到他來得這麼早。也沒想到,這麼快,他就找到了她。
疼啊,真疼。
「我去,叫警官。」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還不是疼read.99csw.com,只是熱,疼是後來才漸漸地冒出來的。開始時她覺得她正躺在一條被日頭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田埂上,從腳指頭到頭髮絲都在冒煙。誰要是拿根洋火在她身上擦一下,她一定能騰的一聲燒成一根火棍。她聽見她的毛孔咧開一張張小嘴,一口一口地吐著汗。汗在她的身子上滋滋生響,像熱鍋底上的水珠子。
那天她把手絹綁在門前的樹上,原是想叫他替她買一包耗子葯的。街尾雜貨鋪里也有耗子葯,可是她一買就有了風聲。她是想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買了,街尾的人怎麼也想不到她身上去。可是第二天她就後悔了:她知道她下不了這個手。她再恨吉姆,也沒恨到要他死的地步。她見不得他活著,更見不得他死了。他活著,她得忍他一時,或長或短,總有到頭的時候。怎麼的,他也比她老出了這麼許多。可是她若在他的死里有份了,她就得忍一輩子,她忍的就是她自己了。她再能忍,一輩子也實在太長了。
她知道那是她的腦殼子在發暈。她咚地摔回到床上,心跳得一屋都聽得見。
雞叫了。芙洛拉的心定了下來。小時候聽村裡人說過,雞一叫,那不該在屋裡的東西,就該回去了。
芙洛拉罵了自己一聲。錢雖然是她自己的,可是她的人卻不是她自己的了。她是街頭那個押上了祖傳懷錶的丹尼,把她從吉姆手裡贏過去的。怎麼就忘了這件事了呢?
她不能開門,不能像現在這個樣子。
就是那隻手。
話還沒說完,她就昏了過去。
「台山阿伯,你走你的路,我答應過,給你燒紙,一定會的……」
他把她從吉姆手裡贏過來了,可是他能拿她怎九九藏書麼辦呢?她現在是他手上的一塊燙糍粑,他吃不進嘴,也扔不回去啊。吉姆跟她說過:番鬼能牽頭老母豬進家門,可就不能娶中國人和印第安人,因為金山的官府不許。舊年維多利亞有個白種女人跟著一個中國人私奔,坐船到堅祿鎮,半夜裡兩人就不見了,十有八九是讓人害了。吉姆能騎她,也能娶她。這個叫丹尼的番鬼,只能騎她,卻娶不了她。就是騎,也得暗地裡騎。她落在丹尼手裡,比那些臉抹得紅紅白白的窯姐們還要低賤。
她不知道在這裏躺了多久了。床是台山阿伯死前睡過的,當然鋪的不是那層草了。她鋪了這麼多層乾草,還是硬。草是這幾個月里她一點一點老鼠偷食似的銜過來,放在這裏的。她覺得她銜過了一座山,用的時候,依舊嫌少。
她不再是街尾的人了。可是她也不是街頭的人。
其實,女人總歸是要讓人騎的。與其讓吉姆這樣一身餿味的老瘸子騎,還不如讓丹尼騎。那回丹尼在河邊親她,過了好久,她滿口還是香的,那是他牙齒上的薄荷味。那天他一身是汗,可是連他的汗臭,也是另外一種的香。男人年輕,就是不一樣啊。
想到這裏,她腔子里那顆心咚地抖了一抖。她不能,她千萬不能死在這裏啊。她伸手在褲腰上摸了一摸,還好,那個布包還在。那是這幾年她把每一個銅板捏出水來攢下的錢啊。她的心定了一定。錢是女人的膽、女人的腳,有錢,女人就能站穩了。她懂得算賬,她知道這些錢是足夠她坐最體面的馬車去維多利亞,買一張回唐山的船票,回老家置一塊好地,再蓋一座瓦房的。
「是他,乾的?」他問。
這個莽撞的、不知輕重九-九-藏-書的、夾生的番鬼啊。
街尾的門是不會給她開了。街頭的門對誰都開,可是她進不去。要是今天就死在這裏,街頭街尾都不會有人給她收屍。
她聽出他的聲音裂了許多條縫,每條縫裡都有火芽子在噗噗跳動。
芙洛拉吃了一驚。是他,一定是他。今天整個巴克維爾鎮,沒有別人會來找她。
後來,有一隻手,搭上了她的額。那手真涼,不,真冰啊,冰得她的牙齒咯地磕了一下。她猛一睜眼,沒有人,屋裡黑洞洞的,只有燈芯草上的那點黃火苗子,顫顫地抖了一抖。她倏地坐起來,只覺得屋子轟的一聲塌在了她身上,天裂了,掉出好幾個日頭。日頭跟日頭撞來撞去,迸出一地的火星子。
是那隻手。
這些錢,也是足夠她在巴克維爾買一兩塊礦皮,雇幾個小工挖金的。可惜啊,可惜她不是男人。
旺記的門算是對她關上了。豈止是旺記,就是整個街尾,也不知還有沒有人會給她開門了。
這時雞已經叫成了一片,蒙在窗戶上擋亮的那塊破布,漸漸露出了些顏色。街上響過一陣咕咕的軲轆聲,那是洗衣鋪的夥計阿元在推著水車去河邊打水。平日這個時候,都是她開了旺記的鋪門,洒水掃過了台階,才看見阿元出門汲水的。明天,明天等她的刀口止了血,她就絕對不會讓給阿元的。沒來金山的時候,她是順陽村裡起得最早的人,來了金山,她是巴克維爾起得最早的人。誰也別想趕了她的先。
「阿彌陀佛,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她在心裏磕了一個頭。
在街尾人的眼裡,她是和番鬼串通好了盤算親夫的人。串通不緊要,盤算也不緊要,緊要的是和番鬼。和番鬼在一處,那就是跟撬九_九_藏_書祖墳、燒祖宗靈牌一樣的事。她只有一張嘴,怎麼辯得過街尾的百十張嘴?其實又哪只那百十張嘴,街尾還有上下五代十代人的嘴,跟在街尾人的嘴後頭,像樹林子似的擋在她眼前。她就是辯得吐血抽筋,也辯不過那麼多張嘴。
丹尼的嗓門兒很響,一個街尾都聽得見。這會兒街尾的人一定都起來了,把窗開得大大的,在聽一個番鬼和一個中國女人,隔著門大聲說話。
她知道,啄她的鳥兒也餓了。這時要是能有一碗熱湯麵,哪怕只放一把蔥花,把鳥兒餵飽了,鳥兒就懈怠了,不再那麼狠命地啄她了。鳥兒睡了,她就能睡了。水缸和米缸都是空的,甚至連洋火她都沒有帶過來。她已經準備了這麼久,可是事到臨頭,還是捉襟見肘。
疼像是一隻尖嘴猴腮的鳥兒,一扯一扯地鉤啄著她臉上的肉。每鉤扯一下,她的心就縮一塊。縮到這會兒,心已經縮得成了一粒小蠶豆。
其實,她知道,她身上那遊絲一樣的幾兩氣力,還是夠撐著她起來,病狗一樣地貼在地上,爬過那條泥濘的窄街,爬上那幾級破爛的台階,爬到旺記酒館的門前,討半碗米粥喝的。可是沒用。就算是她把自己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吉姆腳邊,再吐上一口唾沫,他也不會給她開門了。
他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她有傷,她抵不過他,她的手叫他扒開了。他看見了她左邊臉頰上那團被血染髒了的蟲蛆一樣的草藥,那顏色和氣味都叫他差點兒想吐。
她身子雖然軟了,腦子卻還清醒。她緊緊地抓住了蒙在臉頰上的那塊手巾。他看見她杠起了青筋的手背上,有一條黑色的蟲子,慢慢地爬了下來。
「芙洛拉,我找了你半天了,你怎麼住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