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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牙的口氣軟了些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把篦梳,遞給小河。
小河拿過簪子放在掌心細細地察看,是一支碧綠的玉簪,尾上綴了一朵瑪瑙雕出來的石榴花,綠得通透,紅得也通透。
沒心沒肺?腦殼進水的人才沒心沒肺呢。小河暗暗地說。她的心肺,從前是掏在手掌心上送給人的,給大大,給阿媽,給妹妹,給弟弟。想不到卻給人啃了,如今只剩了一小塊,她再也不肯掏出來了,她得死死地收好了。
金牙女人在手絹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來擦小河臉上的胭脂。手很重,磨刀石似的銼得她的臉生疼。
金牙突然把玉簪奪過來,往地上一擲,罵道:「眼界子淺。就為了買個簪子,去什麼金山?在樓上當個姐兒不是照樣穿金戴銀?心想著你是個到哪兒也死不了,能靠自己掙錢的人,才讓你去金山。錢不是讓你買花戴的,錢是女人的腳女人的膽,靠哪個男人也不如靠自己穩當。你懂不懂?」
小河怔了一怔。半晌,才把玉簪撿起來,石榴花已經摔碎了。
「給你半張臉,你就以為你真值幾個錢。你在鄉下,就算餓不死,也是隨便嫁個阿貓阿狗換幾個銅板用,還到不了你的手。你要不想嫁金山,我到門口街上隨便一吆喝,能來半城的人,搶著要https://read.99csw.com替你去。你信不信?」
這話其實也是小河想對金牙女人說的,可是小河再莽撞,也知道這話她只配得上聽,還輪不上說。
金牙混過了很多碼頭。最早的時候,金牙的麵皮是細面糍粑,一個一個碼頭混過來,金牙的細面糍粑上沾了一層又一層的灰,厚得連針也穿不透了。金牙在混碼頭的過程里,不僅沾了一層又一層的灰,也撿起了一個又一個碼頭上的話。金牙的蘇州話、上海話熟得就跟娘胎里出來就會似的,金牙的廣東話順溜得能把三個銅板講出五個銅板的重量。金牙也會說些四川、河北話,甚至會講幾句洋涇浜的英文。金牙不僅會說各個碼頭的話,金牙也識得幾個字,看得懂賬本、地契、賣身契。
金牙兩眼正正地瞪著小河,半晌沒說話,突然偏過身來,扇了小河一記耳光。小河沒防備,身子一個趔趄,幾乎跌倒。這記耳光很狠,小河的臉上,立刻凸起了五道印記。先是燙,后是麻,再後來是癢,倒不怎麼覺得疼。
小河咬了咬嘴唇,說阿嬸你怎麼不問問,我看不看得上他?
「我娘老早死了。」小河說。
衣裳是舊的,卻洗得很乾凈,清清爽爽的藍底豌豆花。小河見過金牙女人院子里送茶九-九-藏-書遞汗巾的丫鬟,穿的都是這個花色的布褂。疊得方方正正的布褂和布褲中間,還夾著另一樣東西,是一條白布,裁剪得前寬后窄,後邊有一個褡袢。小河不認得那樣東西,就拎起來對著光亮照看。
身上的衣裳怎麼是灰黃色的呢?記得那天離家時,她明明穿的是一件阿媽騰下來的藍布褂的呀。她用指甲在下擺摳了一摳,布料壓癟了,露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藍。她突然明白過來,那灰黃的一層是沾在衣裳上的雨水和泥塵。
「阿嬸,這貴嗎?」小河掩不住話語里的小家子氣。
小河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向上挑著,帶著一絲笑意,彷彿在說廟會的小吃正月的壓歲銅錢。金牙搖了搖頭,說沒心沒肺啊,沒見過你這樣的。小河說本來嘛,我娘要是活著,我會到你這兒來嗎?
金牙女人嘩地一把搶過來,罵道:「屋子裡到處有男人走來走去的,也不知道害臊。那是系奶的。你娘沒教過你啊?」
袖子和褲腿都短了,手腳長長地伸在衣裳外頭,像一頭伸著脖子等著吃魚的鷺鷥。這一路上,她竟然長了這麼多。
金牙沒事時就教小河識字算賬講廣東話、英文,說到了金山用得著。小河問學算賬做什麼?他自己不會算嗎?金牙當然知道小河嘴裏的那個「九*九*藏*書他」是誰,就說我哪知道他會不會,你學會了就是你自己肚皮里的東西,一輩子誰也偷不走。小河問他自己不會講英文嗎?金牙說我哪知道他會不會。小河又問他多大歲數?金牙說我哪知道?小河問他做什麼的?金牙說也不曉得,大概是個體面人,要不怎麼能出了這麼個價錢買你?樓上最頭牌的姐兒,也比不過。小河說阿嬸你啥也不曉得,怎麼就知道他看得上我?金牙說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樣子,可我知道他要的是什麼樣子的人。收了人錢,就得給人把事辦好,這是做我們這行的規矩。
「你這張臉,搽三層粉,也蓋不住底下的泥星子氣,還不如什麼都不搽,落得個乾淨利索的土氣。」
這會兒輪到小河噎了一噎。
金牙女人對著后屋大聲嚷道,隨手遞給她一套換洗的衣裳。
小河不怕,是因為她一進門就看明白了,那個跟她說話的金牙女人,其實只是一張皮,並不是真的人。真的金牙女人躲在那張皮底下,跟她一樣,也是一身的泥星子氣。那些人怕她,是因為那些人看不透她。
小河掙脫了金牙女人的手,走到牆邊的那面大鏡子旁邊,看自己的樣子。
金牙叫小河的話噎了一噎,哼了一聲,說娘活著到我這兒來的有的是,你看看樓上的那些九-九-藏-書姐兒,有幾個不是娘送來的?
只有小河不怕。
小河捂著臉,彷彿沒有睡醒,懵懵懂懂地覺得自己點了點頭。
順陽村的家裡,只有一面半個巴掌大的鏡子,那是阿媽唯一的一樣陪嫁。阿媽的阿媽把它從四川老家帶出來,一路逃荒,後來把阿媽賣到了順陽村,這鏡子就跟著阿媽進了家門。鏡面上長滿了水銹,還裂了一條縫。日頭好的時候,小河把鏡子拿到外頭的日光里照,才能勉強看清半個臉蛋。若看見了眼睛和鼻子,嘴巴就落在鏡子外頭了。若把嘴巴照進去,眉毛必定就飛出去了。從生下來到現在,小河還從來沒有完整地看過自己的臉,更不用說身子了。
小河就給金牙梳頭。金牙的頭髮很厚,又上了濃濃一層的刨花水,篦子鑽進去,半天鑽不出來。小河梳得很慢、很細,但是心思沒在篦子上。小河的心思也沒在頭髮上,她還在想金牙說的話。小河還沒想好,去金山到底是不是好命。
疤臉男人剛跨出門檻,門就咣的一聲關上了。幸好疤臉男人沒長尾巴,若長了,八成就夾在門縫裡了。
想起疤臉男人在金牙女人跟前嚇得要尿褲子的樣子,小河就忍不住要笑。這一個院子里的人,都怕金牙女人。金牙女人挑一挑眉毛,連屋角尋食的老鼠,都把爪子收起九*九*藏*書來,不敢出一口氣。
「五嬸,帶她下去洗個澡,把那一身的皮扒了,都扔火里燒了。快點,要等到虱子做大王啊?」
「我挑了你,那是你好命。你倒真想過樓上那些姐兒們的日子?」
金牙不知道小河在想什麼,心裏倒無由地抽了一抽:小河叫她想起了她自己年輕的時候,還沒穿上綢緞包上金牙的時候。於是她對小河,就有了一些特別。
「別問貴不貴,只說好不好看。」金牙橫了小河一眼。
金牙拿起從自己髮髻上取下來的一支簪子,塞到小河的手裡。「等你做了金山新娘,梳了髻子就戴這個吧,你就記住我的話了。」
「皇宮裡的娘娘,才戴這樣好看的簪子吧?將來到金山掙了錢,我買兩支還阿嬸,一支金的,一支銀的。」小河囁嚅地說。
在金牙女人的鏡子里,她看見了一張臉,搽著胭脂的半邊是緋紅的,除去胭脂的那邊是青黃的。無論是紅的半邊還是黃的半邊,看起來都是陌生的。那張臉額角很寬,顴骨很高,兩隻眼睛大大的,像兩口雨後灌滿了水的井。她抿了抿嘴,鏡里的那張臉漾起了一汪寬寬的笑顏。她蹙了蹙眉,鏡子里的臉就有了一絲怒意。只是那怒意太淺,蓋不住底下濃濃的好奇。她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大一面鏡子,她還沒玩夠鏡子里的那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