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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再稀再少,那也是金子啊。金子是什麼?金子是叫人心顫手軟,暗夜裡兩眼放光,醒著就再也不想睡的玩意兒啊。所以第一撥之後,還會有第二撥。第二撥之後,還會有第三撥。第三撥之後,還會有許許多多撥,一直到把山掏空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石頭為止。
對於這個女人的身世,鎮上有許多傳說。有人說她是後山印第安部落頭人的女兒,後來被一個來部落里收購海豹皮的英國人拐帶出來,流落到了鎮上。那個英國人拐了這個女人,又像一塊用過的抹布一樣把她扔在這兒了。可是鎮上也有印第安人來餐館里吃飯,用土語跟這個女人搭訕,女人竟是一臉的茫然。
也有人說這個女人是中國人,被人從維多利亞唐人街買過來的,在瑞奇菲爾一帶操皮肉生意。後來從那裡逃出來,到了巴克維爾找碗飯吃。鎮里有幾個老居民,也說這個女人隱隱有幾分面熟,像在哪裡見過的。可是這女人若真是中國人,怎麼不在街尾找碗飯吃?從來也沒有中國女人找飯找到街頭來的。天哪,街尾那些中國人做的事,警官不想知道,金礦長官不想知道,甚至連上帝也不想知道。
「認得他?我連他卵上有幾根毛都清楚。」
皮貨商端起咖啡杯子,一口不剩地喝完了,還把杯底亮給芙洛看,彷彿喝的是和她賭過誓的酒。
「芙洛的廚房」坐落在鎮里最熱鬧的地方,左邊是新蓋沒多久的聖公會教堂,右邊隔開幾座房子,就是學堂。再過去幾步,就是戲院。馬車進鎮,飢腸轆轆的車夫和乘客,下腳就能聞見餐館里飄出的香味。看戲的、送孩子讀書的、做完禮拜的,也都得從餐館門前經過。不過「芙洛的廚房」生意好,還不光是地盤好,最重要的,是價錢公道。同樣是一盤炸雞翼,別家賣六毫五,芙洛也賣六毫五,只不過芙洛多送別人一杯咖啡。同樣是一碗豌豆肉湯,別人怎麼賣,芙洛也怎麼賣,只不過芙洛的碗比別人的大出一圈。於是,「芙洛的廚房」天天客滿,連早餐也得搶位置。
「你不信拉倒,橫豎是你自己的命,算我多事。」
餐館叫「芙洛的廚房」管事的人當然就叫芙洛(芙洛是芙洛拉的昵稱)。芙洛人高馬大,膚色黝黑,臉上有著被洛基山的風割出來的粗糲裂口。左邊面頰上有一塊疤,疤是圓的,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塊肉。疤結得很匆忙,周圍有幾條邊緣模糊的紋路,遠遠看上去,女人的臉上像歇著一隻黑蜘蛛。疤把臉上的肉扯得緊緊的,女人一說話一笑,嘴就給扯到了一邊去,露出黃黃的幾個牙齒,臉相就很是猙獰起來了。女人的穿著,也和鎮上街頭做粗活的女人沒什麼兩樣,都是細腰寬擺的布裙子,系一條白圍裙。可是這個女人的膚色和五官,和街頭那些黃頭髮白臉蛋藍眼睛的女人,就很有些不同了。
芙洛扭身就走。走到台階上的時九-九-藏-書候,她聽見了兩下聲響。篤、篤。第二聲比第一聲大,是指頭敲在窗玻璃上的聲音。
巴克維爾的人跟南邊三藩市礦上的人不一樣。巴克維爾的人雞零狗碎什麼壞事都干,可是巴克維爾的人惜命,極少有動刀動槍的。不過巴克維爾的人也不是沒見過槍。巴克維爾的人不怕女人,也不怕槍,只怕臉上有疤的女人手裡有槍。
幾個月前她剛搬進來的時候,有一回早上開門,發現有人在她的門上塗了兩個字。那字丹尼看不懂,裘德看不懂,街頭所有的人都看不懂,只有她自己懂。
過了半盞茶的工夫,芙洛從樓上下來了,手裡捏了一個黃紙包。路過櫃檯,又從鍋里撈出兩個水煮蛋,朝門外走去。
皮貨商的臉嘩地白了下去,白得像退了潮的海灘。
她從水缸里舀出原本想留著洗菜的水,提到門外來沖窗台上的穢物。嘩、嘩,聲響把住在隔壁的裘德吵醒了。裘德從窗口探出頭來,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哈欠。
頭一撥進巴克維爾的人,隨便在山裡打一個坑道,舀出來就是金子。有人騎馬在嘉瑞埠山路上行走,遠遠望過去,威廉姆斯河谷的山脊,在日頭低沉的時候,會閃閃發亮——那是青筋一樣暴在山皮上的礦脈。頭一撥淘金的漢子,挖滿一桶就朝前走,懶得拾一拾桶里漏下的。第二撥就沒有第一撥那麼輕狂了,第二撥拾的是第一撥掉下的碎屑。用庄稼人的話來說,第一撥是開鐮收新麥的,鐮鐮割下去都是滿把。第二撥是跟著第一撥的腳印拾麥穗的。第二撥翻騰一整天,也不見得能翻到一籃子麥穗。
「阿姐,你認得他?」
她知道是誰乾的。
「莫驚,那是塊死疤,不會咬你的。你先把這個吃了墊個底。」芙洛把雞蛋塞在那人手裡。
「你男人是一攤稀屎,生不下仔來他祖宗八代都怨你。你若生個一男半女,在街尾就站穩了,他得跟你磕頭叫你祖奶奶。」
芙洛愣了一愣,才明白了阿福說的是什麼。朝門外一看,只見馬車的灰玻璃窗後頭,影影綽綽地坐著一個人。
那人是個皮貨商,皮貨商喝哪家的咖啡都要挑刺,不是太燙,就是太涼,不是太濃,就是太淡。
裘德的老婆跟妻弟合夥開著車馬店,有吃有住。可是裘德不去車馬店吃他老婆做的早餐,卻偏偏要來芙洛的餐館。裘德說芙洛的煎蛋裡頭一定是放了鴉片膏的,要不怎麼能叫人吃了上癮,隔兩天不吃,肚子里就像有個填不飽的洞?
床頭的柱子上,就掛著一盞煤氣燈。屋裡也有鏡子,是穿衣鏡,照得全一張臉,也照得全大半個身子。可是她已經很久不用鏡子了。自從那一天她抹去敷在臉上的那團臟草藥,看清了葯團底下那隻成了形的蜘蛛之後,她就再也不照鏡子了。她從台山阿伯的鬼屋搬出來,搬到街頭這座房子后,她就用一塊破布,蓋住了這面穿衣鏡。
https://read•99csw.com「你那個男人,不怕硬,刀壓在脖子上也是一嘴的屁。他就怕你這樣的軟面。軟麵糊在刀刃上,他剁不了你,你就把他降住了。」
「等三個月。要是懷上了,就把這東西扔火里燒了。要是沒懷上,每天舀半勺,泡在茶里給他吃。他吃了早飯就要抽煙土,抽完煙土就要喝茶。他的茶苦得像黃連,他喝不出味道。」
「印第安人用咖啡末子煮的,也比你的濃。」皮貨商呷了一口,就把杯子撂下了,手重,咚的一聲,咖啡濺了出來,在芙洛雪白的桌布上落下幾朵顏色污穢的花。
早班的馬車進鎮,車夫都要帶著乘客到芙洛的餐館里停一停,吃完早飯再卸貨卸人。車夫不到別家餐館停,是因為別家餐館這個時辰還沒開門。就是開了門,也是冷鍋冷灶,煮咖啡的水也是涼的。趕了夜路的人沒有耐心,只想坐下來就有熱水熱飯。
「天足。」
芙洛穿戴完畢,從樓上下來,開了餐館的門。每次她把手捏在門鎖上的時候,她就會想:其實她開的也是鎮門呢。她的門一開,巴克維爾就醒了。
「裹腳?」
顏色氣味聲響最複雜的,恐怕是街頭那家叫「芙洛的廚房」的餐館了。這家餐館是舊年才開的,鎮官府的記錄文件上,卻已經換過三次東主了。最早的東主是約翰和露絲·麥克菲爾德夫婦,後來轉手給了丹尼·羅賓森。羅賓森先生只接手了幾天,便又轉給了別人。當然,丹尼·羅賓森把這家餐館轉手給別人的事,全鎮只有三個人知道:丹尼,鎮官府的登記員,還有上帝——假如你把上帝也當成是巴克維爾的鎮民的話,反正他無所不在。
她走到台階上,仰起臉來,透透地吸了一口巴克維爾初醒后的第一絲空氣。環繞著鎮子的山,還有鎮子後頭的那條威廉姆斯河,昏睡了一夜,才睜開眼睛。她總覺得,那山那水那鎮子,這會兒是個剛從娘肚子里生出來的小娃兒。小娃兒張開眼睛后吐出來的第一口氣,那是世上最乾淨、最香甜的氣呢。她每天吸的,都是那第一口氣。在她後頭起床的,吸的都是她吸剩的氣。
「咖啡,再來一杯。」
皮貨商的聲音黃蜂似的在芙洛的耳朵上嚶嚶嗡嗡地磨來磨去,突然就把耳膜磨穿了,轟地一下,在芙洛的腦殼裡磨出了一個洞。
這一天早上和尋常一樣,雞還沒叫第一聲的時候芙洛就醒了。芙洛沒有掛鐘,也沒有懷錶,可是她每天起床的時辰,比有掛鐘懷錶的人還準時。芙洛是靠看天時的。天光伸出小舌頭,把窗戶剛剛舔白一小塊的時候,她就醒了。可是天也有騙人的時候。天陰下雨下雪的日子里,老天爺就把舌頭縮回去放進嘴裏了。可是屋后林子里的鳥兒不騙人。鳥兒覺淺,比雞醒得早。鳥兒的啾啾聲像是一把小鎖匙,在芙洛的耳孔里輕輕一捅,就把她捅醒了,一翻身就坐起來,
https://read.99csw.com從來不需要第二聲。那人聽見熟悉的鄉音,才抬起了頭,剛看了芙洛一眼,眼睛就像碰著了炭火似的彈了回去。蛾受了驚,越發顫顫地抖了起來。芙洛知道她是看見了她臉上的那隻黑蜘蛛。
芙洛起了床,摸著了昨晚臨睡前就搭在床頭的布衫布褲,穿上了,又用腳尖從床底下鉤出那雙青布鞋,套進去。那把缺了兩個牙齒的牛角梳子就壓在枕頭底下,掏出來,將蓬亂的頭髮梳成一個緊巴巴的髻子。枕邊的那朵藍絨花,她拿起來,想想又放下了。過了一會兒忍不住又拿起來,猶豫了幾回,才別在了鬢角上。所有這些事,她都是摸黑做的,卻是毫釐不差。
別看這副衰樣子,吃上幾頓飽飯,臉上長几兩肉,就不難看了。芙洛心想。芙洛並不知道,當年她騎著阿福的馬進鎮的時候,街尾的人也是這麼想她的。
再過了一陣子,街頭又傳出另一種說法,說這個叫芙洛的女人,是丹尼和街尾那些梳著辮子的中國人賭牌贏回來的。淘金漢子沒有不好賭的,賭雞賭狗賭馬賭衣裝行頭都聽說過,唯獨沒有賭過大活人。眾人忍不住又去問丹尼,丹尼這回聳聳肩膀,沒有說話。
「阿姐,給……給我。」女人從車裡探出頭來。
女人愣愣地看著芙洛,兩眼睜得像要把臉撐破,彷彿芙洛說的是天書。
那個狗娘養的吉姆,這回總算找著個治得了他的人了。只是他卻再也不找六月生的兔子了——這個女人看上去要比屬兔的小上好幾歲。
這個秘方,她早就有了,是她阿媽的阿媽傳給她阿媽,她阿媽又傳給她的。這個方子在她阿媽的家裡傳了五代女人,可是她從來沒想過要添在他的茶里給他喝。
女人不說話,卻總算把雞蛋剝光了,一口一口地吃進嘴裏,唾沫在喉嚨口咽擠出嘰咕嘰咕的聲響。
「芙洛,我詛咒上帝把你造出來的那一天。你能不能讓鎮上的人多睡一會兒?」
那人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埋在厚泥土裡的一粒麥子。芙洛的耳朵尖成一把小耙子,耙了幾個來回,才終於把那粒麥子刨了出來。
「怎麼也不|穿件紅艷些的衣裳?人花了錢是娶你的,又不是買你來奔喪。」芙洛對那女子說。
可是第二撥身後,還跟了第三撥,第三撥翻的是第二撥留下的砂屎。第一撥翻一遍,第二撥翻兩三遍,第三撥就得翻個十遍百遍。第三撥甚至連麥穗也沒得拾,第三撥是在收完莊稼撿完麥穗的田裡,翻找遺漏在土裡的麥粒的。
女人終於聽懂了,卻沒有動。芙洛捏著黃紙包的手,訕訕地懸在半空。
芙洛哼了一聲,說:「這回也知道討好女人了,肯自己去接。」
「我要是這會兒不起來,一會兒你吃個球?」芙洛插著腰沖裘德喊回去。
還有一回,是上個月初,有人在她的台階上潑了一攤水,隔夜結了大大一層的冰。她早上出門沒留神,從台階上滑下來
九九藏書,滾到路邊。那一跤,摔得她三天沒起得了床。一回也沒想過。
那人終於又抬起了頭。這第二眼,就把黑蜘蛛煨熟了。蛾子依舊還顫,卻不是剛才的那種顫法了。伸出手來接了雞蛋,雞蛋滾燙,她捏不住,就從一隻手倒換到另一隻手上。
阿福朝外頭努努嘴,說:「那裡頭還坐著一個呢,不肯下來,是你家阿吉姆新買來的。前兩天他去維多利亞接船,沒接著,才托我送過來的。」
「你舌頭叫狗叼了,嘗不出味道來了?這是維多利亞剛帶進來的咖啡豆,我自己磨的。你敢閉著眼睛壞我的名聲?」
芙洛哦了一聲,卻沒有動身。她聽是聽見了,卻沒有聽進去。她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她再抬頭看天,天光頓時就變得污穢骯髒起來。鎮子暗了,暗得不像是早晨。
芙洛把窗上的穢物沖乾淨了,就坐在門前削土豆。她屋后就有大片的地,她卻死活不肯種土豆。她餐館里用的土豆,都是從別人手裡買的。餐館里不能沒有土豆,薯條和土豆泥是早餐必不可少的套路。番鬼吃土豆,跟中國人吃米,是一個道理。她削起土豆來,彷彿跟土豆有仇,肩膀一抽一抖的,似乎隨時要把手指頭一起削到盆子里,叫人看了膽戰心驚。今天是周五,每逢周五馬車到得早。馬車一到,就帶了人馬來了,芙洛今天的土豆,就得比往常多出許多。
芙洛從兜里掏出那個黃紙包。
可是今天進門的只有兩個人,一個車夫、一個客人。車夫是芙洛認得的,就是那年用馬把她送進鎮里來的阿福。自從街頭有了這家餐館,阿福每回到巴克維爾,再也不去街尾的店裡喝粥,卻總是在芙洛的店裡吃早飯,是因為她不收他的飯錢。當然,她也時不時地讓他從維多利亞捎點時新貨過來,她並不另付他車馬錢。這樣,兩下都合宜。
芙洛把紙包往車裡一砸,頭也不回地回到了屋裡。
後來就有人去問丹尼這個女人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丹尼是巴克維爾鎮里的百通百曉,哪家藏在櫥櫃里的秘密,也逃不過他的法眼。可是這回丹尼居然搖頭說不知道底里。鎮上人就感嘆,巴克維爾真是大了雜了,竟有了丹尼不知道的事。這個叫芙洛的女人,彷彿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一夜之間無根無基地出現在了街頭的這家餐館里。
馬車停在路邊,車窗玻璃上貼著一層清晨的霜氣,裏面的那個人只是一個裹了層毛邊的模糊影子。芙洛勾起指頭敲了敲窗,影子顫了一顫,卻沒有動,她只好自己捏著把手把門扭開了。
嘩,又是一潑水。
那兩個字是「婊子」。
她知道,這不是第一回,也不會是最後一回。她和街尾結下的怨恨,跟天一樣大。她只有一張嘴兩隻手,她就是啃掉嘴裏所有的牙齒,掰斷手上所有的指頭,怕也是解不開那個結子了。
因為她從來也沒想過,要和這個叫吉姆的男人生個一男半女。
可是今天她一張read.99csw•com開嘴,就聞見那氣變了味道:是一種她熟稔的、菜地里的味道。她扭頭一看,看見了她的窗台上,流著一攤半乾的污水,那是隔夜潑下的糞。
「這也叫咖啡?洗碗水似的。」阿福帶來的客人說。
芙洛收起槍,就往樓上走去。走在半明半暗的樓梯道上,她忍不住抿嘴笑了。那是一把假槍,木頭做的,仿左輪的樣子,漆了一層青皮,比真的還像。是丹尼用一張海豹皮的價格,專門請人做了,讓她放在身邊嚇唬人用的。
這不是第一回。
這幾年巴克維爾的人多了,酒館多了,店鋪多了,孩子多了,滿街穿行的狗也多了,多得誰也叫不出狗主人的名字了。巴克維爾只有一樣東西少了,那就是金子。
「哪個地方來的?」
櫃檯上擺的是一把槍。
「新惠。」
啪,芙洛從抽屜里掏出一樣東西,往櫃檯上一拍。
那人一怔,剝了一半皮的雞蛋掉在了膝蓋上。芙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阿福帶著客人坐下,芙洛就驚訝,說:「怎麼今天才一個客人?全裝了貨啦?」
心急的車夫把車趕得飛快,轉眼間黃塵就變粗變肥了。等車夫吁地喊了一聲,馬蹄漸漸慢下來,終於停在門前時,芙洛已經把咖啡煮好了,土豆塊也正在鍋里漸漸地焦黃起來。只要數過人頭,芙洛就可以下鍋煎蛋了。
那天芙洛去河灘挖了一盆沙子,用抹布蘸著沙子擦門上的字。等第一個食客進門的時候,她終於把那兩個字磨下去了。當然,也磨去了一大片漆。
嘉瑞埠路越來越寬實了,那是叫馬車軲轆日復一日地碾壓拓展出來的。沒路的時候,進巴克維爾的,是單槍匹馬打天下的單身男人。有了路,馬車帶進鎮的,就有拖家帶口的男人了。有女人的鎮和沒女人的鎮是很不一樣的。連鎮上的野狗都聞得出來,女人叫鎮上的顏色氣味聲響都變得複雜曖昧起來。
「這個時候,你男人還睡著呢。日頭不爬到樹梢上,你別想有粥喝。」
裡頭的那個人很瘦,瘦得幾乎找不著幾處有肉的地方,肩胛骨把一件青布褂頂出了幾個小山丘。眼睛是兩個大洞,洞上蓋著蓋——那是眼皮低低地蓋在眼上,顫顫的,像心魂不定地歇在菜葉子上的飛蛾。
走進餐館,皮貨商剛把盤子里的煎雞蛋和土豆泥打掃乾淨。他揚起空杯子,對芙洛呵呵地笑,笑得有點討好。
芙洛把土豆削完,灶上的火也旺上來了。剛把土豆塊攤在平底鍋上,就聽見了街頭隱隱的聲響。推開窗朝街上張望了一眼,看見遠處天和地混在一處的地方,揚起了一線黃塵,那是馬車。馬車今天比往常的周五又早到了一刻鐘。
芙洛現在的英文順溜多了。丹尼說過一個人英文說得順不順溜,就看能不能用英文調情和干仗。這兩樣事對她來說都是一回事。自從她臉上爬著這麼一隻黑蜘蛛以後,她說任何話,看上去都像干仗。她已經把干仗的英文操練得基本上得了檯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