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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怕的,並不真的是狗。他怕的,是狗後頭的人。
「一張紙,真有那麼緊要嗎?」半晌,男人才問。
當然,還有他的靴子擦在地上的聲響。他一年四季都穿靴子,冬天穿的是從紅番那裡買的麂皮靴子,裡頭鋪了一層薄兔毛。夏天穿的是牛皮單靴,鞋筒上縫了一圈流蘇。他把腳抬得很高,落下去的時候很輕,怕把街上的狗驚醒。可是他的靴子並不總聽他的管,還是沒提防踢著了一粒石子。石子蹦起來,撞在石階上,發出當的一聲響。還好,狗叫累了,終於睡深了,沒再醒來。她想著他提腿屏氣的樣子,忍不住要笑:一個敢提著一筒破獵槍隻身在林子里過夜的人,竟然怕狗。
平時他在她的餐館里吃飯喝咖啡,敢用最露骨的話和她調笑。他敢,是因為他和她中間,隔了一屋子的人。那是他的城他的堡,他就是說翻了天,也是安全的。巴克維爾的淘金漢子,就是這種活法的,如同喝https://read.99csw.com酒賭牌,在酒吧里把跳舞的德國小妞扔到天花板上一樣無可非議。可是他若是在人散盡之後,一個人溜進她的屋,那就是和賭牌輸了卻要賴賭債,把舞妞從天花板上抱下來往家裡帶一樣,就不是巴克維爾淘金漢子的活法了。在巴克維爾人的活法裡頭的事,他什麼都敢做,他是個能把地捶出一個坑的無法無天的雷公。可是在巴克維爾人的活法外頭的事,他突然就沒了膽氣,竟能叫一隻狗嚇住。
「收著,丹尼。」芙洛把一沓票子塞到男人手裡。票子很厚,大多是零票,油汪汪地卷著毛邊。
她聽見他的腳步在門外停了下來。門吱扭一聲開了,一團黑影霧一樣地漫進了屋裡,屋裡立刻又暗了幾分。她已經在黑暗裡坐過一會兒了,習慣了屋裡的黑暗。這黑暗有許多破綻,在破綻里她一眼就把他看清了。他卻還沒有適應,睜大了眼睛滿屋尋找她。後來九-九-藏-書他終於找著了她。黑影團過來,將她裹了進去。她轉過了身,將背脊丟給他。他急切地撩起了她的衣襟。她沒讓他。他吃了一驚,因為她從來是讓的。但是他的遲疑並沒有維持很久,他再次把手伸進了她的衣襟。她又推了他一下,這下很狠,他覺出了她的執拗,終於放開了她,坐在椅子上,點起了一根煙。
狗吠聲細了,漸漸就都靜了。其實也不是都靜了,山裡永遠是靜不了的,不是這個聲,就是那個聲。現在外頭的聲響,是風在樹枝中間鑽擠過去的聲響,還有草葉子把露水抖落在地上的聲響。
男人又點了一根煙,塞進自己的嘴裏,屋裡就有了兩個紅點:這個明的時候,那個暗。那個明的時候,這個暗。幽幽的,像兩隻獸眼。
男人不說話,卻把票子放到了桌子上。
隔壁「蘇格蘭高地」酒吧里還有說話聲,是東主在趕客。
煙頭在屋裡一明一滅,月影里就有了一些繚繞的煙霧https://read.99csw.com。芙洛把煙從男人手裡拿下來,塞進自己嘴裏。她從來沒有抽過煙,卻絲毫沒有雛兒的心虛膽怯。她把煙狠狠地吸了一口,在喉嚨口憋了很久,才緩緩地往下吞去。那煙一絲一絲地在她的五臟六腑之間穿行,溫軟得像是一層絲棉,叫她虛虛慌慌的心落回了實處。她這才明白為何男人累了心煩了都要抽煙。
進了屋,虛掩了門,就把煤氣燈捻滅了,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個越走越高越走越小的月亮。有雲就好了,有雲就能把亮遮了些。每回他來的時候,她就把燈滅了。她豈止是滅燈,她要是夠得著天,她想把月亮也滅了。他不是沒見過她。人多的時候,她不怕。人多她就有膽氣。輪到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她的膽氣就成了一攤兜攏不住的稀湯,滿地亂淌。她不能讓他正正地看著她的臉,那比赤身裸體站在大街上還叫她難受,她受不了在他眼裡找到那隻黑蜘蛛的感覺。
芙洛送九_九_藏_書走最後一個食客,舀了一盆水,端到台階上洗臉。月亮跳出厚厚的樹影,站在天正中,白花花的光亮落了些在臉盆里,手一撩,全碎了,銀子似的粘在了腕上。
「都照這個數給,什麼時候,這個房契上,能寫上我的名?」芙洛問。
街上的狗嗷嗷地叫成了一片,是醉酒的人撞到了路邊的圍欄。巴克維爾的狗像七老八十的人,覺淺得緊,風一吹草一動就醒了,能把一個黑黝黝的鎮咬出一個白花花的大窟窿來。
她撲哧笑了一聲,說:「錢燒手啊?這是給你的,以後每個月給一回,都在十號,算是還你的債。」
明天是周六,周六晚上酒客喝得再晚再醉,也不用早起上工。連教堂的牧師都知道,周六晚上是淘金漢子喝酒賭牌的時光,上帝也只好耐心等一等。所以周日的禮拜堂,十點才開門。可是芙洛知道,東主趕客,不光是為這個。她今天在窗外的那條晾衣繩上,拴了一條白手絹。窗是側窗,正對著他的吧台,他https://read•99csw•com一抬眼一斜臉就能看得見那條帕子。拴手絹是她還是旺記的女人時跟他約定的記號,那時他住街頭,她住街尾,他倆中間隔的是一條看不見也跨不過的河。如今她和他是隔壁鄰居,他白天常在她的餐館里走動,夜裡人靜的時候,她甚至聽得見他被雪茄嗆著時的咳嗽。可是她覺得她和他中間依舊隔著條河。她有事找他時,還是以手絹為號,那是她和他這些年裡立下的規矩,她不喜歡破了這個規矩。
也是半晌,女人才答。
男人吃了一驚,問:「這是什麼?」
「真有,那麼緊要。」
芙洛洗完了臉,捨不得潑水,就倒在木桶里接著洗腳。山裡的暑氣再粗再壯,也拼不過夜晚。在鞋裡捂了一天的腳,伸在水裡,噝的一聲縮了回去,才知道是涼。急急地把腳擦乾了,摟緊了衣襟往屋裡走,山風追上來,在她的頸脖上咬了一口,咬得她猛地抖了一下。
「明天待到什麼時候也不攆你,今天該回家了,早上還得起床掙酒錢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