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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疼一下,你就當我順順噹噹地生了一個娃。」小河說。
米呢,一籮米……
九叔兩天前就不在家住了,去了村外的和尚廟,和小僧搭鋪。廟裡的住持給他念過了兩天兩夜的經,早上起床又用艾蒿給他熏過身。
有水才能有莊稼。
「蓋印。」四太爺說。四太爺說這句話的時候,含混不清,嘴裏像含了一顆大棗核。
昨晚她一覺睡到天麻麻亮,醒來時看到阿媽坐在她床頭。阿媽髮髻上的那朵藍絨花還是插得好好的,過了一會兒她才明白過來,阿媽原來一夜沒躺下。
開道的是十六把大刀,護送的是十六條麻鞭。麻鞭後頭,才是零散的人丁。全赤膊,天太熱,扛不住一絲布。
「有生娃子疼嗎?」她聽過阿媽接生時那些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叫聲。
背水瓶的是九叔。九叔是四太爺的孫子,村裡唯一一個祖父母和父母及原配妻子都健在且兒女雙全的男人。
「給我三天,我就能下地了。」小河說。
「瓶,水瓶,打爛了。」有人大聲驚叫起來。
這是出行前的跪拜。取水的時候,還要跪拜。那是龍王爺跟前的跪拜,是另外一番禮節。
求雨的人一大早就在順陽村口的小河邊集合,要去三十里地外的龍王廟。聽說龍王廟邊上的那個泉眼,還娃娃尿似的淌著一小股水。四太爺說只要能取回幾滴,太太平平地背回到村裡來,天就能下雨。四太爺是順陽村劉read•99csw.com姓人家的族長,活過嘉慶道光咸豐三個朝代。四太爺說話,連村裡最淘的狗,也得耷拉了耳朵聽。
其實河早就沒有水了,如今只是一個亂石灘。亂石被日頭舔了一遭又一遭,舔得白花花的,遠遠一看,像是一堆死人骷髏。只有靠河心的地方,還剩下幾汪黑乎乎的泥漿。
害怕是這會兒才來的。
男人們趴跪了一地,在四太爺的令下,拜天地、拜祖宗。再站起來,個個都不是跪下時的樣子了,全變了顏色,是灰灰的一團——那是蒙了一頭一身的干泥塵。
四太爺領人唱起了求雨歌。
天爺爺,地大大,
那個印記是烙在肩上的,可是疼卻不是在肩上,而是在心窩。彷彿有人拿了一把刀,在她心尖尖上剜走了一塊肉。肉沒有完全剜走,還連著一層皮。刀一抖,皮一牽一扯的,越扯越緊,小河的身子蜷成了一團。
「能疼成什麼樣?」她望著阿媽眼角堆成蛆似的眵目糊,半心半意地問。
「下跪!」
都站好了隊,四太爺才讓人扶著,站到了一塊大石頭上。四太爺的鬍鬚簌簌地抖了半晌,眾人都以為他要訓話。四太爺每逢祠堂祭祀或是年節喜慶需要出來說話的時候,總是這副模樣,嘴未動,鬍鬚先動。可是這一回,四太爺的鬍鬚抖了很久,卻沒有聲響。眾人等出了汗。九叔腰上的麻繩,https://read.99csw.com濕濕地摳進肉里,就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啊不。旱吧,旱吧,旱吧。旱到天乾癟了貼到地上來,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全村那麼多個罈子,憑什麼就是我呢?
小河後悔了。小河想站起來就跑,跑到天邊,跑到雷公也打不到的地盤去。可是腳啊,她的腳,那雙包過了又放開的腳。她知道她跑得贏撒野的雞公發|情的狗,可是她跑不贏沒包過腳的男人。
四太爺眯著眼睛,抬頭看天。日頭剛醒,在天邊踢出一片隱隱的青白,卻已經熱得沒了章法。四太爺看過了天,又轉身看身後那棵大榕樹,這回是眯一隻眼,睜一隻眼。過了半盞茶的工夫,眾人才看見四太爺終於把兩眼都睜開了,鬍鬚一抖,抖出一句話:
小河說:「一籮米,阿媽,一籮啊。」
這是小河昏過去之前的最後一個清醒想法。
大大聽著阿媽絮絮地哭,不說話,只是坐在凳子上搓腳泥。搓得兩腳十個腳指頭個個白生生的,才抬頭。
大大把四太爺這句話帶回家來的時候,阿媽不說話。阿媽只是看了一眼大妹妹,這一眼,就把妹妹看哭了。大妹妹十四歲,餓得渾身只剩下一副骨頭幾根筋,可是哭起來卻能把小河的腦袋蹭去一層皮。小河聽煩了,站起來,踹了妹妹一腳,說眼淚水能澆田嗎?我去。
不救大人救娃娃。
下雨下雨下雨啊,九九藏書
小河抬起頭來,只覺得額頭上有一些黏黏糊糊的東西,流進了眼睛。小河從前不知道,汗原來也有顏色。汗是黃的。透過汗水望出去,天是黃的,地也是黃的。天邊的樹,長的都是稀稀拉拉的黃葉子。大刀是黃的,麻鞭是黃的。求雨的隊伍,越走越小,黃蛇一樣地爬在灰黃色的土路上,漸漸地就看不清楚了。只有求雨的調子,依稀還聽得見。
「時辰,到了。」
全村的男丁,十六歲以上的,都去。人都聚齊了,左右兩排,在河邊直直地站著,竟也有些小氣勢。
這回妹子不哭了,哭的是阿媽。
她還沒把她的後悔想透了,就被人摑了一掌。這一掌摑在肩頭上,摑得那麼猛,她一下跌出去三五步遠。
阿媽緊緊拽著小河的胳膊,指甲釘子似的陷進小河的肉里。阿媽的腿雖然殘了,手卻依舊有勁道。阿媽的手勁是從女人肚腹里掏扯娃娃時練出來的。小河覺出了疼,可是卻沒有掙扎。她只猶豫了片刻,便有一個男人過來,扯她的另一隻胳膊。男人不肯鬆手,阿媽也不肯鬆手,小河聽見自己的骨頭在四隻手的撕扯里咯咯作響。
啊!
「女人生娃得疼好久呢。」阿媽說。
龍王爺慈悲,如今不用祭活生靈了。可是印記,總是要蓋一個的。蓋了印記,就算是送給龍王爺了。十八歲以下的童貞女,誰家出?
四太爺的鬍鬚抖了抖,下巴朝地上一點,小河就跪了下去。隔著一層洗得掛了紗的https://read.99csw.com單褲,小河覺出了膝蓋之下石子尖利的小牙。那個扯她的男人已經從地上站起來,走過來解開她領口和斜襟上的第一個布扣,露出一隻肩膀。
背水的瓶子用黃表紙和紅綢包裹好了,四太爺用麻繩前三匝后三匝嚴嚴實實地捆在九叔腰上。
四太爺的話尾,還留著一聲嘆息。那聲嘆息太細太小了,黏在鬍鬚上,一直沒有抖落下來,只有站在四太爺緊跟前的九叔,聽清楚了。
「誰家出了祭物,收年成的時候,全村湊一籮米給這家。」
四太爺問。
眾人都知道是什麼樣的印記。四太爺問第一圈的時候,沒有人應聲。
「罈子,憋一口氣就過去了,你忍一忍。」
「沒見過你這樣沒心沒肺沒廉沒恥的女子。」阿媽忍不住笑了,那笑剛攀上眉心,就癟了,癟成兩道深紋。
突然小河聞見了一股臭味。不是糞坑豬圈的臭,也不是雞屎鴨屎的臭。有點像阿媽煮年夜飯時,把豬皮貼在鍋邊上燒焦了的臭。
求雨的事,是三天前就決定下來的。出發的時辰,麻鞭隊、大刀隊、扛水瓶的人選,半個時辰就都定下了。缺的那樣東西,卻讓四太爺費盡了心神。
阿媽不說話,也不看她。
年成好的時候,順陽村裡有一籮米存到來年的人家,能數出好幾戶來。可是現在是什麼年頭啊?一籮米,那是天一樣大的一件禮物,是值得人打破腦殼去爭去搶的事啊。
她模模糊糊地聽見一個混濁的聲音,在她的脖子後頭說話。
突然,她
https://read.99csw.com看見那條黃蛇的身子扭動起來,肚子破開了一個口子。
四太爺老了,話沒有年輕的時候多。四太爺已經整整三天沒說過一句話了。四太爺把這三天的話,牢牢地攢在肚子里,攢壓成一個石坨子。石坨子從他喉嚨里擠出來,落到地上的時候,把地砸了一個坑。嗡的一聲,泥塘里驚起一團黑霧——那是蚊蠅。
「你是得在田裡幹活的。」大大說。
麻鞭斜了,大刀倒了,隊列潰不成軍。
小河聽見一個聲音,錐子似的在她的耳朵捅了一下,那是她妹妹的尖聲哭叫。
那個男人把小河從阿媽手裡扯走,推搡到四太爺跟前。男人扯得太緊,小河轉過身,用胳膊肘子撞了一下男人的心窩,男人不備,就噗的一聲倒坐在地上。眾人哧哧地竊笑起來,一地的肅穆打了個七零八落。
這才漸漸地覺出了疼。
「這個罈子,力大如牛哩。」有人說。
再問第二圈的時候,四太爺就加了一句話。
最後讓阿媽鬆了手的,是小河的一句話。
獻給龍王爺的禮,就這樣定了下來。
腳步聲在身後嗵嗵地響起。小河不用回頭,就知道是那把鐮刀來了。鐮刀在火里燒過了一個時辰,剛從爐里取出來的時候,還是通紅的,手略略一顫就要哧哧地飛幾個火星子。走了這幾步路,紅就暗了,暗成一鐮灰白。
道光爺登基的那一年,后鄉的下河村也求過雨。祭龍王的是一個半歲大的女嬰,裹在荷葉里扔進了漢水。四太爺告訴村裡主事的男人。
有水……有莊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