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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洛坐在錦凳上,話是丟給庄尼的,卻不看庄尼,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把手伸到眼前,仔仔細細地剔著指甲縫裡的泥垢。
「那你叫阿貴來說話。」
庄尼定定地看了看那個一條腿的男人,一字一頓地說:「我不認得你,也沒欠你一個毫子。」
是捲毛。
「我怎麼放?我放了他就要殺我。」庄尼說。
庄尼的話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他嘴裏擠蹦出來的,彷彿吐出來的是一顆一顆的牙齒。庄尼把牙齒吐完了,突然就是一個癟了嘴的老人了。
「捲毛你吃了什麼迷|葯,信她的話?」吉姆說。
「阿姐,你有什麼本事,能叫那個番鬼鬆口的?」捲毛撩起衣襟擦著滿頭的污血,疑疑惑惑地問芙洛。
喀喀、喀。
「丹尼你可都看見了,我不殺了他,這狗日的就要殺我。到了法庭你給我做證,我是給逼的。」
芙洛把那支舊左輪壓在自己的大腿底下,就拿眼睛看吉姆。吉姆不接她的目光,依舊硬硬地梗著脖子,像一隻吃噎了青蟲的雞公。
「芙洛你走,快走,這裡是男人的事,你不要管。」
瑪麗亞的腦殼是實心木頭做的,沒有一個透氣的孔。瑪麗亞永遠只看見離她最近的那樣活。瑪麗亞永遠不明白,早上七點是車馬店的客人起床的時間。早上七點更應該做的,是煎雞蛋、切麵包、煮咖啡。
「我……我……」庄尼囁嚅地,竟說不全一句話。
那几絲紋路一下子讓庄尼把散沙一樣的思緒攏成了團。他朝癱坐在地上的瑪麗亞看了一眼,微微晃了晃頭。瑪麗亞撐著地站起來,一腳高一腳低地朝門外跑去。
庄尼也不是沒見過中國人。在威利開的鐵匠鋪里,他見過中國人來買現成的鐵器,都是上山淘金用的。麥肯色夫妻的小商鋪里,也有中國人來買氈帽手套朱古力糖。他們三三兩兩地來,永遠浮著一臉針也插不進去的傻笑,用碎布片一樣破爛的英文,小聲地問價,小心翼翼地數著找頭。他們風一樣地來,風一樣地走,是那種小股的、連葉子也懶得動一動的輕風。若不是手裡還捏著留有他們手掌潮汗的紙票,店主人甚至都記不清他們是否真的來過。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眼神的交談停止了,齊齊讓位給舌頭。
芙洛推開丹尼,說:「你走開,我要和這個蠢貨說句話。一句,就一句。」
吉姆別了脖子不吭氣。
「錢,你說的錢,在哪裡?」捲毛急急地問。
眾人轟的一聲炸了。吉姆冷笑了一聲,說:「捲毛你這回看清楚了?婊子要救的不是你,是她的相好。」說著就呼地從地上拾起刀來。丹尼聽見響動,蹲下身子一閃就躲過去了。丹尼像一隻匍匐在岩石上的禿鷹,上一秒鐘還紋絲不動,下一秒鐘已經飛在了天外。吉姆沒去追。吉姆知道丹尼有了防備的時候,他遠不是他的對手。吉姆只是把刀舉到眼前,拔下幾根頭髮,朝著刀呼地吹了一口氣,頭髮噝地斷成了兩截。
「瑪麗亞你……」
庄尼不說話,也不放槍,眼神卻有些散亂了。
眾人想想,都覺著了后怕,撐不住噓了一口氣,當然不是早上出門時的那口氣了。
「要我說話可以,把槍把刀都放了。」女人走回https://read.99csw.com來,拿腳鉤過庄尼穿衣服的錦凳,閑閑地坐了上去。
庄尼一下子完全清醒了。他已經來不及躲了,他唯一能做的是抬腳朝那個依舊坐在地上的男人狠狠踢去。那一腳踢在男人的下頜,男人嗷地叫了一聲,嘴裏冒出一股血沫——他咬傷了自己的舌頭。男人完全沒有格鬥經驗,反抗的動作看起來暴烈,中間卻充滿了碩大的漏洞。庄尼幾乎是輕而易舉地從男人手裡繳回了自己的槍。
「天爺,這……這是怎麼啦?」
「好吧,你不說我也不逼你。那邊死了一個人,就算你沒黑他的錢,他也是叫這事給氣死的。買棺材,買墓地總得花錢吧?老婆孩子總得有口飯吃吧?你說呢?」
「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可以有第二次機會的。你現在才知道,可惜晚了。」庄尼說。
庄尼的眉眼口唇突然就凝固了,硬得如同一塊岩石。庄尼緊緊地憋住了正在胸腔里行走的氣,生怕略微鬆動一下,那口氣就會演變成一陣無法控制的顫抖。
後院已經傳來嘩嘩的水聲,是車馬店上個月新雇的幫工瑪麗亞在洗昨天客人換下的床單和枕套。
庄尼早上起來的時候,覺得天有點暗。以為起錯了點,就拿起昨晚掛在牆上的掛表,對著窗縫裡的那點光亮看了一眼。七點整。沒錯,那正是他每天起床的時間。
「你們不……不能進去。赫……赫斯特先生,還沒有……起……」
可是庄尼的扳機沒有扣響。
有一粒石子,正正地打在了庄尼的右手腕上。庄尼的手像是一隻折了翅膀的鷂子那樣垂掛下來,左輪手槍當的一聲落在地上。庄尼拿左手捏住右手,疼得直嘬嘴。
「說吧,要什麼,派一個人說。」
「說吧,山上那塊礦皮,你黑沒黑人的錢?」
庄尼依舊沒有放下槍來,可是持槍的手卻顫了起來。芙洛一扒拉,就把槍收了。
過了半晌,吉姆才明白過來,捲毛不是叫槍子給打的,而是叫碎玻璃片給割的。庄尼的槍子打中了牆上的照片,他死去的媽栽倒在地上,粉身碎骨,又死了一回。
芙洛抬頭朝丹尼笑了一笑。芙洛的笑像是一潭渾水,內容太多,眾人竟不知該撈哪一樣。鎮頭鎮尾的人也從沒見芙洛這樣笑過,只覺得這個笑弄得芙洛也不像芙洛了。
「你聽著,庄尼,我只要走出這個門,你五秒鐘之內就能叫這群人咬成一團肉碎。」
眾人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早上出門的時候,就是為了一口氣。沒有人指望能從庄尼這樣緊得跟岩石似的人身上掏出一個子兒來。誰料想這一口氣一路行走,雪球似的越滾越大,最後竟大到了要裹進兩條人命。現在這口氣總算出了,非但沒搭上命,還撈回兩千塊錢。
不值啊,不值。
「你放不放?」女人斜了眼看庄尼。
庄尼不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一抖,槍就走了火。
這時眾人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是裙裾拂過地板的聲音,有一個女人緩緩地走到了屋中間。誰也沒注意女人是什麼時候進的屋。女人穿著一件番鬼婆娘穿的細腰寬擺長裙,戴著一頂番鬼婆娘戴的寬檐布帽。女人長得九_九_藏_書人高馬大的,乍一看就是一個番鬼婆娘。可是再一看,就看出破綻來了。女人的膚色是黃色的,是那種被山風和日頭舔得黑里透紅,有點像舊銅,也有點像銹鐵的黃。女人的臉盤是扁平的,顴骨如刀,卻沒有番鬼婆娘的深眼窩。女人一側的臉頰上有一塊大疤,疤的邊緣模糊,在曖昧的光線里看起來像一條沉睡的蜈蚣。女人說的英文雖然比街尾的中國男人略強幾分,卻也有一腔拿刀子也抹不平的口音。一屋子的中國男人都覺得這個女人面熟,一屋子的眼睛盯著這個女人看了又看,一直到把人看出了千百個窟窿,才漸漸看明白了:原來這人就是吉姆先頭的那個婆姨芙洛拉。
因為他看見了一群人,黑壓壓地站在他家的窗前,天原來是這樣被遮暗的。
庄尼數數的時候,速度很慢。一和二之間,彷彿拉著一根扯也扯不完的長線。可是這根線,再長也有扯斷的時候。而人的命,就拴在這根靠不住的線上,說飛就飛了。若為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飛也就飛了,卻偏偏為阿貴、捲毛這一對指頭縫緊得摳不出半枚銅板的鳥兄弟。
丹尼一把揪住了庄尼的衣領:「你不要命,別把芙洛也拽進去。」
眾人就奇怪,一身衣裝、一塊傷疤,怎麼就把人變得不像人了呢?
「明天下午三點,你,來我這裏拿錢。」庄尼用腳尖指了指蹲坐在地上的捲毛。「兩千塊錢。從今往後,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
也不知是誰第一個抬了腿的,眾人漸漸地朝門口退去。都正正地盯著前頭,不敢斜眼,怕一不留神撈著吉姆的目光。走到了門外了才發現其實用不著躲,吉姆就走在他們旁邊。
「你……你明知道……」一條腿男人的英文到了這時,就像一條扯到了頭的鬆緊帶,再也扯不動了。
就在這時,退去的人潮中突然生出一個逆浪。有人一個急轉身,像一隻被剁去了半截尾巴的瘋羊,朝著庄尼衝過去。那人毛髮根根直立,眼睛叫火燒瞎了,看不見槍,也看不見那根懸懸地掛著一條人命的繩子,只是弓著身子一頭朝著庄尼撞去。
捲毛的話還沒講完,就斷在了舌尖上,因為他看見庄尼從褲兜里掏出來的,不是錢夾子,而是一把手槍。那是一把老態龍鍾的左輪,很久沒擦了,看起來更像是一坨銹鐵。再破的槍也強過再利的刀,傻子才不懂這個道理。這回,輪到眾人的臉變了色。
丹尼跑到芙洛身邊,一把抽出了她壓在大腿底下的手槍。
「要放他先放。他是槍,誰也頂不住一個槍子。」街尾的男人亂鬨哄地說。
庄尼的身子低矮了下去,像一個被蒺藜扎破了的豬尿脬那樣地軟癟了。他垂下頭,伸出手來,窸窸窣窣地掏著褲腰裡的皮夾子。
再實的木頭,也總能有一個透氣的孔。庄尼想,這個蠢婆娘,到底看懂他的意思了。
哧哧,人群里生出幾聲竊笑,那些青黃冷峻的臉龜裂開來,有了几絲紋路。
庄尼不說話。
庄尼站起來,定定地看著地上他媽那張碎成了許多片的臉,終於撿起了一片眼睛,放到壁爐架上,然後把手裡震歪了的那把槍調正了角度,慢慢地對準了捲毛塗滿污血https://read.99csw.com的腦門。
可是當他們團成伙站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突然就變了。還是風,卻是風眼的那種風,一動不動,安靜得可以聽得見頭髮絲躥長的聲音。可是這安靜和鐵匠鋪小商鋪里的安靜是不一樣的,這安靜有重量,眼光一落上去就被壓癟了。這安靜是碰不得的。這安靜只要碰擦出指尖大小的一個口子,立即能漏出一股削平一個山頭的颶風。
吉姆說這話的時候,也看著女人,可是他看女人的樣子,和眾人又是不同。吉姆看女人的時候,彷彿女人是門口狗舔剩下來的一攤屎,是屋裡擱米袋那個角落裡一隻奄奄一息的耗子。
走到門前晒衣服的瑪麗亞發出一聲驚叫。庄尼知道,安靜叫這個蠢婆娘給碰破了。可是從那個破口裡流出來的,還不是風。在聽見風之前,庄尼先聽見了雷。不,庄尼感覺到了雷。雷從地底下生出來,轟隆隆地滾過他的腳,震得窗戶沙沙地顫動,他的耳膜像爬過了一群螞蟻那樣地麻癢起來。
「不就是幾個錢嗎?都死了,拿了錢給誰?」
庄尼異常響亮地清過了嗓子,然後抬起頭來,誰也不看地說了一句話。庄尼的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拉開來,每個字中間連著一條絲。那條絲不軟也不硬,一彈一顫的,把一句話串起來,就有了一些勁道。
庄尼把槍抵在了男人的太陽穴上。男人額上的血被槍口推擠出一堆污穢的泡沫,槍舔著了血,突然就抖抖擻擻地長了精神。
門口有人扯出一串破布似的英文。庄尼用眼角的餘光,就看出說話的是那個裝了一條木腿的男人。木腿男人說這話的時候不緊不慢,臉上掛了一絲隱隱的笑意,聲音低沉嘶啞,震得窗欞格嗡嗡地抖。
「你……你敢為……為這幾個錢……殺人?」庄尼終於顫抖著說出了一句話。
扔石子的是番鬼丹尼,是瑪麗亞去報的信。
庄尼其實是想說話的。庄尼想說的那句話是「沒有」。「沒有」(No)在英文里就一個音節一口氣,比放一個屁還短還輕省。可是這會兒這個「沒有」卻長了毛邊長了糙皮,卡在他的喉嚨口,無論如何滑不下來。
「我喊一二三,過了三你們還不走,我就閉著眼睛開槍,打著誰是誰。」
「好,我出兩百塊錢。兩百塊錢,你要什麼棺材,鍍金的,還是鍍銀的?」庄尼遲疑了片刻,才說。
芙洛站起來,朝著庄尼走去。芙洛不說話,只盯著庄尼定定地看。芙洛的眼睛像一把大勺,三下兩下就把庄尼稀粥一樣的膽氣舀得見了底。
過了半晌,庄尼才聽清雷聲里攜裹著他的名字。
那個滿臉是血的中國男人顯然是仔細觀察盤算過的。他一坐起身來,就準確無誤地撈起了落在地上的那把槍。男人顯而易見從沒拿過槍,槍在他手裡也就是一坨沒鍛打好的廢鐵。他翻來覆去地轉了好幾個來回,才終於把手指頭笨笨拙拙地擱進了扳機口。
有人冷笑了一聲。
眾人聽不見芙洛的話,但是眾人都看見庄尼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複雜起來。庄尼很久無話,可是一屋的人都聽見了庄尼的話在他的肚子里咕咕地翻響。
瑪麗亞的聲音像一條蟲子一樣被鞋底碾滅了。人群https://read.99csw.com已經撞開了他的門。他剛夠時間把西裝褲子的弔帶挎過肩膀,褲子的前口還敞開著,露出裡邊鼓鼓囊囊的一團亞麻內褲。
「男人也有管不了的時候。」芙洛說。
芙洛貼近庄尼的耳根,輕聲說:「從今天起到明年這個時候,我每個月給你五十塊錢。你把這事,就此了結。」
庄尼沉吟半晌,才擠出幾個字:「八……一千,就一千,多一個毫子也沒有。」
「你不放就能躲得過去?等會兒人散了,你就永遠不出門了?你老婆就不上菜市場買菜了?你兒子就不去學堂念書了?你躲得過去嗎,你?」
男人就站在丹尼身後,手裡的那把刀近近地架在丹尼的脖子上。丹尼看不見刀,他是覺出來的。刀尖上的寒意如一條蟲子,順著丹尼的毛孔噝噝地往下爬,爬到脊梁骨上,脊梁骨就軟了。丹尼比那個木腿的男人高壯了許多,論打架那男人根本不是丹尼的對手。可是丹尼是在毫無防備的時候被那人擒住的,他軟麵糰似的癱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他不想拿命去撞刀子。
庄尼一邊拉開窗帘,一邊高聲嚷道。可是他的聲音像一條蚯蚓一樣,突然被一片利刃切斬,那後半截話生生地斷在了舌頭上。
空氣一下子結成了一層薄冰。屋裡屋外的人,沒有一個敢喘氣,生怕一口氣喘粗了,把那紙一樣薄的冰吹成碎碴子。
「哼。」
庄尼不用仔細看,就知道那是一把刀,一把還沾著磨刀石潮氣的刀。這樣的刀用不著真正扎進肉里,這樣的刀貼著皮就能吸出血來。
「是你們強闖進我的私宅的,我打死你連上帝也管不著。」庄尼的臉活了,石頭變成了水。
庄尼嘩的一聲把窗帘扯回來,靠在牆上思索著對策。對策如散沙,在他的腦子裡東一股西一股地流來流去,卻遲遲不肯聚攏成團。
庄尼咔嚓一聲扳下了槍機。庄尼的槍指著那個一條腿的男人,可是他並沒有看那個男人。他用不著。他和那個男人,中間最多隔著三步路。這個距離,他就是個瞎子也打得死他。
「到了動槍的時候了嗎?你龜孫子想當巴克維爾的第一個殺人犯嗎?」丹尼對庄尼吼道。
不能等了,一定要儘快換掉這個蠢婆娘。庄尼心想。
「我不就是一匹千人騎的馬嗎?除了讓人騎,我還能有什麼本事?」
人群似乎被這句話抽了一鞭,怔了一怔,開始用眼光竊竊私語。眾多的眼光在半空中來回相撞,發出嗖嗖的聲響。後來,那些眼光漸漸開始有了秩序。庄尼終於看見一個人,被一道又一道的眼光推搡著,走到了他跟前。那人走路有點瘸,庄尼一眼就看出來他的兩條腿中,有一條不是真貨。
「丟你老母,庄尼。」
「捲毛你非要死,我也不攔你,關我什麼事?」女人轉身就走。「你就等著兩千塊錢買朵大金花,給你燒在墳前。」
芙洛大聲地說。芙洛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翻過一個個人頭,落在了吉姆身上。
「阿姐,慢……慢點。」捲毛幾乎忘了額上還壓著一把槍,撕破了嗓門兒嚷叫了起來。「吉姆阿哥你聽她把話說完,再不信行不?」
眾人便都看吉姆。眾人的目光有些膩重,吉姆漸漸地就扛不住了,咕噥了一句「九九藏書千人……馬」,咣啷一聲扔了刀。
「隨你,想殺就殺了他,我也不找你償命。我只找他償命。你們番鬼的命,哪一條也比我們的命值錢,殺你殺他都是賺。」
番鬼丹尼輸得起錢,輸得起祖宗傳下的懷錶,甚至輸得起面子,可是卻輸不起這個女人。丹尼前輩子欠了這個女人,這個女人這輩子就是他的劫星,他見不得她在他面前吃一點虧。
捲毛破口大罵:「丟你老母,早知如此,我家阿貴也不用死得那樣……」
「這幾個錢?我為比這個少得多的錢,殺過人。」一條腿的男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英文突然就順溜起來了,順溜得不像是從他嘴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轟的一聲巨響,眾人的腳成了濕雨過後的樹榦,在地上生了無數條根須,竟怎麼也拔不動了。吉姆是第一個回頭看的。只見庄尼坐在地上,伸著一根肉紅色的舌頭,狗一樣地喘著粗氣。捲毛癱軟在地上,頭上抹了一層厚膩的紅漿,血正在一條一條地往下爬,眼珠子卻還在轉。
「你欠了阿貴。」
「下手忒狠了點,丹尼你這狗娘……」庄尼一邊甩手,一邊回罵,可是那罵聲像熱水裡的海蜇似的縮了回去,因為他突然發覺地上的那個血球在動。
「欠債還錢,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那人冷冷地說,聲音不大,卻很堅硬,在庄尼的神經上刮著肉屑。
「哪天你兒子放學回不了家,你車馬店客人的馬被人卸了一條腿,你再找我就晚了。」
這群人都穿著粗布襯衫,牛仔褲,戴著髒得結起了小球球的氈帽。有的手裡拿著鐵工具,有的空手。乍一看都是山裡挖金小工的樣子,再一看就看出了不同。
庄尼慢條斯理地扣好了褲子的開口,將他的慌亂和那截亞麻內褲一起,嚴嚴實實地鎖進了褲襠。
一條腿男人的臉,就漸漸地繃緊了。額上的皺紋四下遊走了一會兒,最後終於定格在直立的位置上。男人掀開布衫大襟,從褲腰裡抽出一樣東西來。人多,遮得屋裡很暗,可是那樣東西用不著光亮,那樣東西本身就是光亮。那樣東西像一盞擺置在風口的燈一樣,隨著男人的動作一明一暗地閃著青光。
他們是中國人。那些擠住在街尾,喝著自己的酒,煮著自己的飯,不常到街頭走動的中國人。
「芙洛你快走開,這裏不是你待的地方!」丹尼大喝一聲,臉色煞白。
又是一個他娘的陰天。他暗暗地罵了一聲。
「聽著,你要是想拿回你那幾個買棺材的破錢,你只能聽我的。」芙洛瞪了捲毛一眼。
「阿吉姆,莫費口水了,不見棺材,這個番鬼是不肯落眼淚的。」
「你要是想活命就閉嘴。」女人不看丹尼,直直地走到了庄尼跟前。
丹尼不肯走,芙洛努嘴指了指他手裡的槍,說:「你有這個,怕什麼?我出不了事。」丹尼才遲遲疑疑地走開了。
眾人看得出這個番鬼真是急了,頭髮根根直立如針,額頭的青筋纏成了一團亂線。鎮頭鎮尾的人看慣了丹尼嘻嘻哈哈沒正經的嘴臉,只覺得這個樣子竟不像是他了。
庄尼知道,他們不是聚集在他的窗口看蠢婆娘瑪麗亞洗床單的,也不是等著喝車馬店開門后的第一杯咖啡的。他們是來找他的碴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