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吉姆你死哪裡去了,你家的兩條命,你不管誰管!」芙洛撕裂了嗓門兒,破口大罵。
「阿珠,你是笨鵝啊,爐子開了沒有?」吉姆用木腿拄著身子站起來,朝阿珠吼道。
緊接著,又傳過來另一陣聲音。沒先前的那聲大,像是一條被人蒙在被子里打了無數棍的老狗,在發出奄奄一息的呻|吟。
芙洛把阿珠下身剪的那道傷口清洗乾淨了,敷上止血的草藥。等吉姆拿來新褥子,換好了,阿珠把孩子也洗乾淨包上了。吉姆急著要問,芙洛一甩胳膊把他擋開,卻把那個布包抱到了阿妹的枕頭邊。
芙洛推擀了約有一刻鐘,突然覺得手裡捏著的那塊東西,往裡滑了一滑。鬆了手往外一摸,就探著了一團黏糊糊的毛髮。
阿珠說到老婆兩個字的時候,突然想起了吉姆的老婆本該是芙洛的,頓了一頓,到底也沒想出別的字眼,還是把那兩個字說出來了。
「你兒子,稱過了,七斤八兩。」
阿妹的眼睛里,有了幾分活色,卻依舊說不動話。
芙洛從包袱里拿出一個裝草藥的小罐子,倒了些黑黑的東西在手掌上,揉碎了,塞在阿妹的舌尖上。「這東西雖苦,卻是長力氣的。你含著,等它化了,再慢慢咽下去,可不能一下子吞了。」
是個女人的聲音,有幾分熟。
「我喊『一,二,三』,喊到『三』,你就用力,像拉一坨硬屎那樣地用力。」
阿妹忍了一小會兒,忍不住,又號。芙洛嘆了一口氣,說:「你把被子塞到嘴裏,別出聲,省著點力氣。有你費力的時候呢。」
再叫也沒用,我起得比你早。
阿妹軟乏得像一條扁魚的身子,突然劇烈地抽|動了一下,幾乎把阿珠掀翻在地上。一聲慘叫,從三個人的耳膜里鑽進去,扯出了一個血淋淋的大口子,又從腦門上鑽出去,一路鑽過天花板,鑽上天,把天也撕裂了一條縫。地顫顫地抖了起來,震得街也抖。連殺過人的吉姆,也管不住自己,從腿根往下,顫顫地抖。
這不是她的祖宗了,她用不著拜。今天,她求不著他們。倒是他的祖宗三代,今天得賤賤地求著她。
喊話的聲音也很急,卻是那種心氣很大,嗓門兒很小的急。心氣擠在嗓門兒里,把嗓門兒撐得像熟過了的豆莢,隨時要爆裂。
吉姆要湊過去看,被芙洛喝住了。「快去拿一床新褥子。」
布包里是一張乳兔一樣的紅臉,皺紋多得如同一頁包過了無數次醬九_九_藏_書油瓶的舊報紙,哭累了,睜著眼睛不再有響動,身子卻在一抽一抽的,似乎還沒忘記在他阿媽肚子里受過的驚嚇。
「阿珠,快,拿過去擦乾淨了,把鼻子嘴裏的東西都抹出來。」芙洛遞給阿珠一團濕黏黏的臟肉團。
雞叫了。第一聲是含混的、怯生生的,像在猶猶豫豫地探著路。第二聲就醒透了,脆脆的帶了些等不及的緊迫。第三第四聲就是催命了。
「沒死呢,號什麼。再不動手,就真死了。」
芙洛咚咚地就往屋裡走去。
「誰是你阿姐?自從我離開了旺記,連你家的雞母,見了我都繞道走。」芙洛冷冷地說。
芙洛把布包遞過去給吉姆。
芙洛穿過過道,就到了后屋。不用看她也知道,靠里的牆邊是一張躺椅。那張躺椅,是從前吉姆抽大煙吃點心騎她揍她的地方。躺椅的扶手上,有一塊黑斑,那是吉姆一個耳光扇出來的鼻血,後來再也洗不幹凈了。不知吉姆,是不是也在這張躺椅上,像騎她一樣地騎樓上那個叫阿妹的女人?
今天鎮里來了好幾趟馬車。
「接生婆在域多利(維多利亞),趕不及了。本來阿吉姆月底要帶她去域多利等產的,可是她,早產了。」
半晌,芙洛才明白過來,吉姆在哭。
芙洛走出旺記,遠處已經有了第一絲清淡的天光,路旁的房屋,在模糊的天光里露出邊角錯亂的屋脊。山風從背後吹來,三下兩下就把她那件被汗濕透了的布褂吹乾了。她的店鋪在路的那頭,可是她怎麼也邁不過去那條窄窄的街,她的腳突然給抽去了骨頭剔去了筋,她的身子架在兩條軟軟的腿上,她的身子使喚不動她的腿了。
「叫捲毛趕出來了?」芙洛縮在門洞的黑影里套上了布褂,半睡半醒地問。
想不起來,想不起來阿媽是怎麼做的。
她在路牙子上坐了下來。才坐穩,就覺出了褲子底下的濕氣。伸手一摸,一股腥臭,是雞屎。可是她不想動了,一步也不想動。
阿珠遞給芙洛一個小紙包。芙洛打開了,裡頭是一塊糖豆大小的硬東西。看不清,也不用看,芙洛一捏就知道了,是金砂。
兩三年不曾回到街尾,也不曾進過旺記了,可是芙洛自己也驚奇,腳一邁過門檻,依舊熟門熟路。她閉著眼睛也知道,賣酒的櫃檯靠左手,右手留了一個過道,是通到后屋的。櫃檯上的酒瓶和杯子,擺的還是她走時的樣子,只是
read.99csw•com迎面貼的那張畫,卻不是同一張了。她走時是一張鯉魚跳龍門的年畫,現在卻是一張觀音送子圖。圖上的觀音,是個女身,長頭髮,披著一襲白紗巾,明眸皓齒,額上一點丹朱,手裡抱著一個胖男孩。觀音和男孩臉上都是一團一團的灰,是叫香火給熏的。
「阿珠兩隻鳳爪似的小腳,怎麼端得到樓上去?」芙洛仰起下頜,指了指吉姆,「是你老婆生仔,你端。」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大約是餓醒了的野狗,出來尋食的。芙洛連頭也懶得回。
敲門的聲音很急,彷彿要把門砸成幾片。
「阿珠,你轉過身去,別看。她怎麼號,也不能松。」芙洛的嗓子已經喑啞了。
阿珠扯著芙洛的袖子,就往屋裡拉。「阿姐,救人要緊。」
接著就往熱水桶里扔了一塊布,撈出來,噝噝地吸著氣,把熱水擰乾了,擦過了自己的手。又擰了一把,擦過了隨身帶來的一把剪子。最後再擰了一把,給阿妹擦下身的污血。擦過了,伸手進去,掏了幾掏,就掏著了一塊硌手的東西,立刻明白了,那是孩子的肩膀。
就拿出那把在滾水裡燙過了的剪子,趴下身來。
「仔的頭,阿妹,仔的頭就在口上了。你這會兒再使使力,把吃奶的勁也使出來,快了,就快了。」
「阿姐,真的,請你幫……幫忙。」阿珠嘴笨,說來說去,就是這句話。還是要哭,卻沒哭出來。
「有名字了嗎?」
黑黝黝的街上,遠遠地就看見旺記里裡外外都點著燈。旺記的燈把夜撕扯出一個口子,從那裡流出來的是煞白的恐慌。吉姆站在木台階底下,雙手攏在袖筒里,一瘸一瘸地來回踱步等人。看見人來,便急急地迎了上去。想說話,卻不知說哪句好,一臉的皺紋挪過來挪過去,怎麼也挪不成一個像樣的笑。芙洛仰著臉站著,不動,也不看他。
門外披頭散髮地站著一個人,臉色煞白,兩個顴骨卻是黑的,刀削出來的那種尖刻——是月光照的,那樣子活脫脫是戲班子里扮的女鬼。芙洛的心咚咚地跳了幾跳,壯著膽子再看了一眼,才認出來是街尾的阿珠。
是哭聲,嬰兒的哭聲。
「早……早燒開了,我端……端到樓上去。」阿珠正要往爐灶走去,卻被芙洛攔住了。
「吉姆阿……阿哥,叫我給你這個。」
芙洛胳膊輕輕一甩,就把阿珠的手抹了下來。
「丟你……」吉姆還是想狠https://read.99csw.com,到了這時,卻狠不出來了。一股粗氣,橫哽在喉嚨口,捋過來捋過去,最後才捋成一條,豎著從嘴裏出來了,已經有了些低三下四的味道。
說完了,才想起,吉姆只有一條腿。便把兩人都拂開了,自己提了那滿滿一桶冒著熱氣的水,噌噌地往樓上走去。吉姆和阿珠緊跟在後頭,上了樓,卻都等在門口。
胎位不正。肩膀卡住了。
阿珠把兩片嘴唇憋得青紫,還是憋不出別的話來勸,身子一矮,就要跪。芙洛一把扯起她來,說要跪也是他跪,輪不著你。
她這才知道,她是乏了,透心透肺的乏。
「阿吉姆說,你跟他說過,你阿媽是接生婆,你從小見多了。」
就把那隻伸進阿妹肚子里的手,再往深里探了探,抓住了胎兒的肩膀,死命地往邊上推。留在外頭的那隻手,在阿妹的肚皮上擀麵似的狠擀。阿妹吃過了草藥,有了些力氣,芙洛推擀一下,阿妹就殺豬似的號一聲媽。號得芙洛頭皮發麻,就吼了一聲:「閉嘴!胎兒不正過來,你就是把你祖宗八代都喊來也不管用。」
「哼,那是我沒睡醒時的胡話,他也信?我媽都死了一千年了。我除了能讓人騎,別的什麼也不會,那可是他說的。」芙洛呸地吐了一口痰,狠狠地說。
芙洛打開包袱,取出一個空心竹筒,一頭寬,一頭尖。她將寬的那頭擱在阿妹的肚皮上,尖的那頭貼在自己的耳朵上。聽了一會兒,扔了竹筒,就對阿妹說:「仔活著,胎聲很足。你給我挺著。」
胎位正過來了。
阿珠在芙洛身邊坐了下來,想說句什麼話,說了一半又咽了回去。芙洛也不問,兩人只獃獃地看著那絲天光,漸漸地變寬、變長。
最後一趟馬車進鎮的時候,店鋪都已經打烊了。芙洛又重起爐灶打點一車人的飯食。等送走客人,收拾完鍋碗檯面,就到半夜了。全身睏乏,還沒來得及洗一把臉,只脫了外邊的布褂往床上一靠,就昏昏地睡了過去。
「觀音菩薩,這事你得管,不管就別怪我不認你了。」芙洛默默地說。
「阿……阿姐……」
開頭的那幾把力氣,還勉強算是力氣。那力氣像是沙漠里的一股細水,走不了多遠的路,就把自己耗盡了,身子的動靜就漸漸小了下來。再到後來,阿妹那頭沒有聲響了。芙洛抬頭一看,阿妹的眼睛閉上了。燈籠滅了,阿妹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了。
肚子響亮地叫了起來https://read.99csw.com,叫得一街都聽得見。餓,穿心的餓。要是有一碗雞粥,熱熱地冒著氣,那該多好。
就咚咚地跑上樓去,胡亂包了幾樣東西下來,跟著阿珠急急地朝街尾跑去。
「阿……阿姐,那是兩條命啊,你……你……」
「若有現成的雞湯,趕緊就喂她。若沒有,馬上開火去燉。把這包草藥放進去,補氣血的。」芙洛吩咐阿珠。
「接生婆呢?」
「國字輩,大名關國梁,小名蝦球。」
「水,滾熱的,大桶。」芙洛不等吉姆把頭磕完,就拿腳踢了踢吉姆的脊背。
阿妹吐了被角,跟著芙洛的號子一把一把地使著力。
芙洛從床頭扯過布褂披上,燈也來不及點,就三步並作兩步地摸黑下了樓。快到樓梯口的時候,踩空了一腳,咚的一聲摔了下來,膝蓋撞上了一樣硬東西,疼得齜牙咧嘴地罵了一聲「天殺的,」扶著牆壁站起來,一顛一顫地去開了門。
芙洛拿腳咚地踢吉姆一下,是那條木腿。吉姆扶著牆噌地站起來,問:「我做……做什麼?」芙洛努努嘴,說:「你和阿珠,把她的腿掰開,掰大些,一人按一條腿,不許鬆手。」
阿妹咬住了被角,聲音立時就小了下去,像是蚊蠅哼哼。
兩個人掀起門帘走了進來。吉姆看見阿妹的樣子,以為人走了,喊了一句「皇天啊」,就癱坐在了地上。
孩子太大,阿妹的身子太小。阿妹靠自己是生不下這個仔了。
「阿妹說死也不要洋番脫她的褲子。」
「你沒殺過豬,你也見過人殺豬。」這話一出口,吉姆就知道說得背了,呸了一口,聲氣又矮了幾分,「你幫這一手,我祖宗三代都謝你。」
芙洛閉了眼睛,死命地想著阿媽的手法。記憶真是個混蛋啊,你不靠它的時候,它能從東西南北各個角落裡浮出來,在八竿子打不著的時辰里,鑽進你睡著醒著的腦殼裡。可一等你靠上它的時候,它就躲著藏著千呼萬喚也不肯出來了。
「阿姐,請你……幫……幫忙。」阿珠的嘴巴抽了一抽,像是要哭。
芙洛暗暗地笑了。
阿妹的臉還泡在汗水裡,頭髮濕成一綹一綹的,黑蟲子似的東一條西一條地爬滿了她的額頭。看見了布包里的那樣物件,她的嘴角鉤了一鉤,想鉤出一個笑。可是那笑太重,她鉤不動,便又昏昏地睡了過去。
房間門口蒙了一塊紅布,芙洛掀開紅布走進來,只見阿妹翻開被子躺在床上。一攤污血,在身下的褥子上淌出一個蓬
read.99csw.com頭垢面的圓圈。臉上身上都叫汗濕透了,像是一尾腌在鹽水裡的魚,軟塌塌的泛著黃。看見芙洛進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芙洛一下子驚醒了,醒得透透徹徹。
可是芙洛突然想起了村裡給牛馬接生的人,是怎麼做的。
原來是阿珠追了出來。
說完了,睜眼,就把剪子伸進去,狠狠地剪了一刀。
「閉上你的鳥嘴。規矩大還是命大?快進來,你兩個!」
「你算是這家什麼人?主人沒開口,我敢進門嗎?」
阿珠咚咚地下樓去了,房間里一時沒了動靜。芙洛回頭,才看見吉姆蹲在牆角,兩隻手捧著一張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卻是無聲。
剛睡著,就聽見街上有人放炮。砰、砰、砰,一聲響似一聲。心想這時又不年又不節的,誰家在擺這個排場呢?又隱隱聽見炮聲的間隙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驚,就醒了,才明白是有人在敲門。
「阿妹說要自己生,她阿媽生她,就是在豬圈裡拿了把剪子剪下來的。可是號了半天,現在連號也號不動了。只好請……請你來……」
「那趕緊送洋番的醫院啊。」
阿妹的兩個眼睛,突然張得大大的,像兩盞夜燈籠,裡頭亮亮地燒著的,全是希望。
「阿姐,開門,快……開門。」
「真要,要死人了。阿妹,阿吉姆的老……老婆,生了半天的仔,到現在也沒生出來。」
「你若是還想要阿妹的小命,還想多生幾個仔,一個月內,你不能騎她。」芙洛冷冷地說。
「哪……哪有女人生仔,男……男人進來的?」阿珠在門外顫顫地說。
芙洛斜著身子,目光繞過了躺椅。那張躺椅像是一根梗在她肚子里的刺,梗了這麼些年,到今天依舊讓她的心肺腸胃蠕蠕的,不怎麼妥帖。她聽見身後吉姆的腳步慢了下來,不用回頭,也知道他在給右面牆上的掛刀磕頭。那掛刀是他祖宗傳下來的物件,他沒把他祖宗的靈牌從家裡帶出來,拜刀就算是拜祖宗的意思了。她聽見他的身子低矮了下去,頭在地面上撞出嘭嘭的聲響。她直直地站著,紋絲不動。
「我沒接過生,你把兩條命放我手裡,我沒這個膽。」芙洛一下子把吉姆沒說完的話截斷在舌頭上。
想起來了,芙洛這一刻,突然把阿媽說的話使的法子,全都想起來了。
「什麼忙不能等到明天?又不是要死人。」
「你找我有什麼用?我又沒接過生,要是豬狗我還敢試一試,可那是人。」芙洛急得臉也變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