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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娶的女人,在哪裡啊?」庄尼的老婆扔下車馬店不管了,也混在人群里看丹尼家的熱鬧。
可是最後沉不住氣的,不是他,反而是她。
除了金子她們啥也不愁,
芙洛其實是想說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著系手絹,可是緞子一樣軟的一句話,到了她嘴邊,就成了一坨鐵:「我就想著,快點,把那張紙寫成我的名字。」
芙洛的鍋上,還燉著午飯吃的土豆。芙洛的木桶里,還泡著半桶的紅蘿蔔。芙洛的櫃檯上,散放著一個針線包,旁邊是一件補了一半的夾襖。餐館里的桌布早就洗乾淨了,卻還沒有鋪好。下水道堵了,通下水道的鐵絲不夠粗,還得去鐵匠那裡借一根。芙洛有十件百件需要乾的事,可是她放下了一切。
「耐心點,上帝都肯等,你也就等一等吧。」丹尼還是賣關子。
「那咱們就公堂見。」
「我……明白了。」丹尼嘆了一口氣說。丹尼說話從來不是這樣沒筋沒骨的,他的嘴唇也不習慣兜攬這樣的語氣,開始歪扭起來。
丹尼在台階上坐下了,望著馬幫掙破人群的包圍,慢慢走近,說:「老裘德,我告訴你,這一回連上帝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丹尼慢條斯理地從台階上走下來,牽過趕馬人手裡的韁繩,纏到門前的拴馬柱上。
但是讓人牽腸掛肚的,還不止是家書。男人和女人,都還在等待著一些別的東西。
叫人甜蜜地彈唱。
這兩周里,他不僅沒上過她的床,他甚至沒進過她的餐館。她尖尖地豎著耳朵,想聽他酒吧里的動靜。酒吧依舊熱鬧,可是他卻很沉靜。她知道他依舊日日在賣他的酒,可是他卻一下子丟失了他的聲音。
腦袋很沉,沉得脖子似乎扛不動了。那是昨晚的酒。昨晚的酒哪兒也沒去,每一滴都存在他的腦袋裡,存了整整一夜。那酒存了一夜,跟麵粉似的發了酵,長成了大大的一團,塞得他腦袋要炸裂。他從衣帽架上取了帽子,卻怎麼也戴不進去。只好拿了一個鞋拔,生愣地把帽子拔到了腦袋上。看了看鏡子,忍不住咧嘴一笑:上次他的臉在這面鏡子里出現的時候,比現在至少小了兩號。
丹尼不僅能撩著她燒起來,他自己就是一把火啊,把她從頭頂燒到腳趾,將她心肺五臟都燒完了,燒得她心裏那個空啊,空得彷彿從來就沒存過一個人。丹尼也是一桶水啊,燒完了往她身上一澆,遍體通透清涼,叫她記不起昨天的事,也懶得想明天。
裘德才想起來,那是他忘在了理髮椅子上的主顧。眾人看著裘德被那人扯著袖子拉走了,直笑得前仰后翻。
直到地老天荒。
有人發出了一聲驚叫。
多麼美麗啊,我心愛的少女,
他和她,原本是隔著千重山萬仞水的。他和她中間,隔著的不僅是山水,還有比山比水都堅硬厚實了千倍百倍的阻攔。可是他不怕。從他見到她的第一面起,他就像是一條不眠的蚯蚓,白天黑夜地鑽啊鑽啊,鑽過一切攔阻,硬是鑽出了一條通到她跟前的路。除了不能娶她,他什麼都給過她了。他給的東西,就是娶了她的男人,也不見得能給得起。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
芙洛也混在人群中走了進來。
在六月里盛開怒放。
她被自己的低賤吃了一驚。
馬幫進了鎮頭,趕馬的喊了一聲「啊哈吁」,馬的速度就慢了下來,蹄子揚起的灰塵,便漸漸低矮了下去。馬還年輕、心野,都按捺不住地扭著腦袋,張望著一路荒野里不曾見過的街景和熱鬧。
可是等到那線飛塵漸漸變得粗大起來時,人們才發現來的不是馬車,而是馬幫。
她想起了他的手指頭在她的發梢、眉眼,身上的每一處撩起的火焰。他雖然不能給她名分,可是他給過她的快樂,卻遠勝過那個跟她換過了龍鳳帖的男人啊。
她已經整整兩周,沒有感覺到這樣的熾熱和這樣的潮潤了。
那件漆成黑色的蠢玩意兒,原來是琴。
「這是最後一筆錢,兩清了。」
丹尼不吭https://read•99csw.com聲。沉默像山一樣地橫亘在他們中間。芙洛突然覺得她和他隔得很遠,她就是把手從胳膊上扯下來,也夠不著他了。
幾年前的那一天,他把她從街尾那間死過人的老屋裡接出來,卻沒有把她帶回家去。他把她安置在庄尼的車馬店裡,跟她說:「我救你出來是為了讓你自由。」他那天說這個話時,一反平日的嬉皮笑臉,竟有了幾分正經。她卻忍不住想笑:自由?天底下只有腦殼進水的男人,才會花那麼大一筆錢,給一個女人「自由」。她沒有駁他,卻也沒有信他,一點也沒有。
況且巴克維爾的女人,比街上跑的母狗還少。臉上就是有天大的一塊疤,她也是女人。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驚醒。第一次是在天還沒亮的時候,隔壁「芙洛的廚房」的那個女人,用洗完菜的水,嘩嘩地沖洗著台階。
眾人哈哈大笑,都起鬨:「彈一首,彈一首,多久沒聽見鋼琴了。」
當然,他完全可以不顧那條手絹的缺席,徑直闖進她的屋裡,藉著一屋食客的掩護,走到她跟前,輕輕地,把他壓抑了一整個夜晚的興奮,用耳語傳達給她。可是他不願意。他覺得,說這句話的場合,和這句話本身一樣重要。
裘德哼了一聲,說:「你怎麼知道?莫非昨晚你把上帝灌醉了,他告訴你的?」
「分分秒秒都想。」
每次遇到這樣的夜晚,第二天一早起身,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絹繫到晾衣繩上。
羞死先人了。
從太陽落山,跳到太陽再露頭,哦!
丹尼在拆最後一層包裝。麻布片像蠶皮一樣地蛻落在地上,露出裏面一件漆成黑亮顏色的物什。四條腿,有蓋。扁長,有圓角,幾分像桌子,幾分像茶几,但不是桌子,也不是茶几。丹尼打開蓋子,露出裡頭一排黑白相間的大長條牙齒。
「明白就好。你跟我去把房契上的名字改過來,在你娶老婆之前。」芙洛說。
他下樓開了門,就看見理髮鋪子的裘德,舞著手裡那把夾帶著顧客碎發的剪子,從窗口探出身來,對他高喊:「上次鎮里來馬幫,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上帝才知道,這回這些魔鬼又帶進來什麼瘋狂玩意兒。上次是三副棺材,街尾中國佬定的。」
可是今天他忍不住,還是找了又找。
「來個熱鬧的!來個熱鬧的!」人群又在起鬨。
這天早上,不到九點的時候,眼尖的人已經發現了路盡頭的一線飛塵。人們站在自家門前的台階上,高聲告訴自己的左鄰右舍:「馬車今天來早了。」
歌是新編的歌,琴音跑得很遠,丹尼也沒認真去追。沒人指望丹尼追上那調子,眾人要的就是荒腔走板中那絲沒心沒肺的快樂。有人開始跟著拍子跺腳,有人開始扭起舞步,有人乾脆四下找酒杯子,儘管他們剛剛吞下早飯不久。
然而,芙洛和那些擠在「蘇格蘭高地」的人不一樣,她不是為了看熱鬧來的。她只是想看一眼丹尼。
想到這裏,丹尼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側牆上的那扇窗戶。不知隔壁那條晾衣繩上,有沒有系著一條白色的手絹?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脯,想往外逃。
「上帝啊,你還要讓我等多久?再等下去,這邊的頭髮又要長回來了。」
「你知道,我沒有,只是他們,不許……」
那把錢正正地砸在他裸|露的脖子上,落進了他的襯衫領子里。他怔了一怔,最後把手伸進後背,掏出錢來,塞進口袋,頭也不回地出了屋。
丹尼說這話的時候,一臉凝重,不像是玩笑的樣子,把眾人嚇了一跳。
孩子。她真想有一個孩子,就像阿妹的兒子蝦球那樣的,再丑也不怕。那是她在這個世上走過一遭的印記。那是她和丹尼焚燒成齏粉之後留下的念想。
那是她搬到街頭之後掛出來的第一條手絹。她只是想還他的情。他為了她花了這麼大的一筆錢,她不能讓他連她的身子也沒沾過一回——那是連最最下三爛的窯子里,最最下三爛的婊子都懂的人情。
她靠在枕頭上,看著他把腳伸進印第安人市場上換來的麂皮靴子里。一隻,再一隻。
從那以後,她就時時地在她的晾衣繩上系手絹。後來系https://read•99csw•com手絹,就不全是還他的情了。後來是因為她想他了,她離不開他的那把火,也離不開他的那捧水了。有時她想見他,餐館里事情一忙,就忘了系手絹。等到她送走客人想起來時,天已經黑了,她就是系了他也看不見。她沒心沒肺地上了床,裝了一天瑣事的腦殼一沾枕頭就睡過去了,可是她的身子卻不肯歇著。身上的每一個毛孔張得大大的,慾念鬃毛似的尖尖糙糙地拱進她的夢裡,把她的夢拱得千瘡百孔。
他只能等,再等一等。
丹尼拿了一把剪子,來撕剪包裝。一圈又一圈匝得緊緊的麻繩,死蛇似的散落到地上。兩層油氈,三層麻袋布。包裝很厚,眾人的耐心很薄,不停地有人問丹尼到底是什麼玩意?丹尼只是笑,卻不回話。
別了,愛人,
直到海枯石爛。
馬幫越走越慢,最後終於在街心停了下來。趕馬的車夫隔著厚厚一群人,老遠就喊:「丹尼你這件餿玩意兒,叫我的馬掉了一圈膘。你給的那幾個錢,還不夠我換一個馬掌!」
丹尼的心,說變就變了,再也扯不回來了。
這是一個新英文詞,芙洛來到巴克維爾快七年了,在街尾街頭都沒有聽說過這個詞,所以她聽不懂。
從萬里之外的遠方。
外頭的日頭高了,沒有風,樹枝紋絲不動。人累了,狗也累了。人回了各自的屋裡,做各自該做的事。狗躺在零亂的樹蔭底下,看著一早晨的熱鬧在眼前漸漸枯萎凋謝。街面靜了下來,日子又恢復到從前天延續到昨天,又從昨天延續到今天的安寧和無聊。
從那以後,已經整整兩周了,她沒有在晾衣繩上系過手絹。
他天天喝酒,卻極少喝醉。為數很少的幾次醉酒經歷,也都是因為輸了撲克牌被人灌的。
女人們的口袋裡積攢了一個星期的私房,正急切地尋找著一個可能的出口。周五的馬車裡蘊藏了無數的可能性,其中一種就是歐洲的時髦。時髦兩個字在這裏已經屬於用詞不當,因為在漂洋過海來到洛基山脈的漫長過程里,時新已經演變成了落伍。可是過季的時髦在巴克維爾這樣的地方,依舊是生活河流里的那點顏色、那撮浪花。
他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其實,他不用說,她也知道是什麼。
叮的一聲響,把她嚇住了。原來是丹尼的指關節,在那排牙齒上叩了一下。芙洛吃了一驚:一樣看上去這麼蠢的東西,竟能發出這麼清亮的聲響?
一直到卸貨的時候,眾人才知道了那蠢物的重。丹尼叫了四個精壯男人來相幫,四個男人鑽到那東西底下,就再也站不直了,胳膊上的肉幾乎把衣服撐裂了,脖子上的筋梗成一條條青蟲。四個人螞蟻扛山似的,終於把這樣東西扛過了五級台階,扛進了屋裡,身後已經跟了一團黑雲似的人。
芙洛突然就惱了。芙洛掏出兜里的一個紙包,躲過了丹尼的手,放到琴蓋上。
丹尼的手指頭撩人啊,撩到哪裡,哪裡就生出火來。丹尼還沒脫她衣裳的時候,她的頭髮就已經開始燃燒,一根一根直立,像燒荒時被火把燎著的枯葦須子。她忍不下那個熱,一把拱進了他的懷裡。她的腦袋在對她說:「水啊,給我來點水。」而她的奶她的腰腹她的腿,卻在喊:「燒啊,燒吧,燒死就完。」
「奉陪到底。」
那天她的英文說得很地道,她用的那個詞是「婊子(whore)」,而不是「妓|女(prostitute)」。
「我要是不同意呢?」
芙洛獃獃地站在街邊,通身透涼。
她看不見他的臉,她只看見了他的背。她看見他背上的肌肉緊了一緊,系鞋帶的手停了下來。
那天完了事,丹尼坐在她的床沿上穿衣服,準備回家。
也許叫瑪麗也許叫凱特也許叫翠西,哦!
「我老婆?」丹尼過了半晌才明白過來,便嘿嘿地笑,「我老婆對這事倒真不著急。」
用手絹來呼喚他,是從前在旺記時養成的習慣,一直沒改得了,哪怕現在他就住在她的隔壁,她擤一聲鼻涕,他都能聽得見響動,她依舊也是這樣呼叫他。
她read.99csw.com一直在等待著一個合宜的機會來找他。老天爺彷彿知道她的糾結,今天就把那個機會送到了她眼前。從馬幫進鎮那一刻起,她就在巴巴地等著他酒吧里圍看的人群漸漸稠密起來,才跨出家門。這個天賜的良機叫她省去了手絹的煩惱,她的腦殼和心終於不用再彼此較勁。
他要成家,娶親了。
其實今天一大早,她就想在晾衣繩上掛出她的白手絹。她有事要找他,是件大事。可再大的事也是一個借口,她其實就是想見他。她把那條手絹掏了好幾個來回,手絹已經在她的手掌里揉起了許多個潮濕的皺褶。最終她也沒想好掛還是不掛。
可是他後來果真沒有再來找過她。在庄尼的車馬店裡見到她,也是一臉的正經。她有些迷糊了。從前她是街尾那個瘸子吉姆的婆娘時,他敢在河灘上朝她擲香胰子,用馬鞭挑她的褲腳,把他那兩片沾著薄荷和煙絲味道的嘴唇,死死地壓在她的嘴唇上。到了她誰的婆娘也不是了的時候,他倒對她正人君子起來。
還沒容人群把那份便宜的快樂盡意鋪展開來,門外就衝進一個人來,大聲喊裘德。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婊子?」
漸漸地就看清楚了,是三匹馬,拉著一樣物件。那物件很大很蠢,在馬屁股後頭露出高高的一截,被麻布和油氈層層包裹著,放在一塊裝了軲轆的木板上。這物件是塞不進有頂棚的馬車的,人們這才明白了為何今天會看見久違的馬幫。
所以在「芙洛的廚房」開張的第二個星期,她就在晾衣繩上掛出了一條白手絹。
她也知道,這是氣到了頭的氣話。他從來沒有自作主張地上過她的床,即使他就住在她的隔壁。從來都是她想他的時候,用手絹招他,他才來。
「就是維多利亞女王這一刻馬上下令,用最快的輪船把她的御用調音師送過來,也得兩個月以後了。我們都成聾耳朵老頭了,還聽什麼?別廢話,我們沒時間等。」裘德不依。
「巴克維爾的第一架鋼琴彈出來的第一首歌,是獻給一個我想娶的女人的。」
直到大海枯竭,我親愛的,
除了想他,其實還有一件事,也是一直橫亘在她心裏的,像鐵,像山岩,再毒再熱的火也燒不爛。這件事在宇宙天地里,大概只是一粒塵埃。可這件事對她來說,卻又比整個巴克維爾鎮團在一起還大,她這麼寬的一片心竟然也裝不下。
琴在跑著音,丹尼死命地追,追得很是辛苦。總算把一首歌唱完了,眾人稀稀拉拉地鼓著掌,說不過癮,羅伯特·彭斯太酸,你又不是被戀愛沖昏了腦瓜的傻小子,來個熱鬧些的。
「這幾個錢就想睡婊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她說。
她說的是買餐館的錢,每個月,她都存下一份錢給他。生意好的時候是三五百,生意不好的時候是三五十。他開始時不肯要,終於推不過她,也就收了。可是那天晚上他推來推去,死活不肯收。她聽著他的靴子噌噌地磨著她的地板,走下樓梯。她追出房間,將那把散錢緊緊捏成一團,朝著他擲下去。
那時,她所有關於男人的經驗,都來自吉姆。吉姆每一回騎她,留給她的記憶只有兩樣感覺:一樣是疼,一樣是賤——一個人被另一個人用鞋底踩進泥塵里的那種賤。
芙洛這才知曉,那樣蠢東西叫「鋼琴」。
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下了。
過後她猜想,她一定是在嚷,是撕裂了嗓子的那種嚷法,因為她的喉嚨,後來一直疼了好幾天。
他轉過身來,一眼把她從人群里挑了出來。他只朝她看了一眼,這一眼就舔落了她身上的所有衣裝。她覺得她的頭髮蓬轟的一聲燒了起來,然後是眼睛。火漸漸朝下燒去,燒得她一身燥熱,兩腿之間生潮。
「清了?」丹尼抬頭看著芙洛,似笑非笑。「這麼著急做什麼?」
一到周五,除了上山淘金的漢子,留在鎮里的人,一吃過早飯就心不在焉起來。手裡乾著活,眼睛卻沒有在手裡的活上。隔幾分鐘,就會走到門前的台階上,眺望遠處山和樹都變成了模糊黑影的地方,看有沒有一絲馬蹄濺起的飛塵。大家最急切地等待著的,多半是那個裹了厚厚油氈布的郵包。那裡https://read.99csw.com興許有一封耽延了多時的家書,一周里馬車只在周五那天送信。
因為他有太大的一個好消息,要告訴給她。
我好把德國妞拋到天上頭,哦!
又是一陣沉默。也是半晌之後,芙洛才說話。
丹尼只是嘿嘿地笑,卻不回答,這一下把裘德的好奇心勾得熱燒火燎的,扔下坐在椅子上剪了一半頭髮的主顧,就跑出門來,擠進人群,來看丹尼不肯泄露的那個謎底。
隔壁的衣服一早就已經晾出來了,枕巾、被單、圍裙、黑布褲,還有一件在胳膊肘處打了兩個補丁的藍花布褂。他的眼睛在這些物件里細細地搜尋過一遭,卻沒有找到手絹。其實,他根本不需要這麼仔細地尋找。她若找他,總會把那條手絹,系在繩子中間最顯眼的那個地方。她從來不和他捉迷藏。
她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卷零錢,塞到他的牛仔褲兜里。「這個月生意不如平常,先還這些。」
男人們在等待著維多利亞來的報紙。報紙當然已經過時,但過時的新聞總比徹底的無知要強。還有從歐洲轉運到維多利亞的威士忌白蘭地、紅白葡萄酒和上等煙草。
她以為被人騎就是這樣的。她知道馬和馬各不相同,但她沒想到騎手和騎手也是如此不同。丹尼叫她吃了一大驚。
芙洛想來想去,想到了臉上的疤。
「你瘋了,這一路顛簸過來,音都不知跑哪兒去了,還能聽嗎?等調音師來了才能彈。」丹尼蹙著眉頭說。
可是她又覺得不是。他若忌諱她臉上的疤,他完全可以把她扔在庄尼的車馬店裡,讓她做一輩子洗衣煮飯的粗工,他犯不著東拼西借地買了這家餐館給她經營。他總不會無緣無故地幫她。公狗若不想騎母狗,是絕對不肯丟下嘴裏叼著的那根肉骨頭的。她明白這個道理。
裘德一走,眾人便都想起了自己家裡做了一半的活計,也紛紛朝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抱怨著巴克維爾的樂子實在太少,一架破鋼琴就叫人差點兒不認得回家的路了。
可是我一定會再來,我的愛人,
愛金子她們愛得怎麼也不夠,哦!
可是她不能。每一回,丹尼走後,她都得起身,嚼下那幾片苦葉子,那是叫婦人不孕的偏方。
我深深地把你愛上。
「丹尼別告訴我,你小子會彈鋼琴。你老娘還教了你別的什麼東西,都一併告訴我們,省得零敲碎打地嚇唬我們。」裘德揚了揚手裡的剪子,大聲喊道。
不過她還是期待著他能說一句什麼,哪怕是一句無法兌現的廢話,可是他沒有。她聽見他的喉嚨咕咕作響,喉結粗大地滾動著,最終還是無話。
丹尼只好搬了張椅子過來,在那件蠢玩意跟前坐了下來,邊彈邊唱。
她像一尾尖瘦的魚,穿過人群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游進了「蘇格蘭高地」。人群是她的依託。人群讓她放下了一切忐忑和猜想,叫她把心穩穩地擱在了腔子里。人群讓她舒適自如,理直氣壯。
丹尼把頭埋在琴板上,不說話。半晌,才倏地站起來,說:
我的愛人像一朵紅玫瑰,
直到陽光把岩石曬爛,
芙洛恨不得咬爛自己的舌頭。今天她的舌頭反了天,一點兒也聽不進她的心的勸了。每一句話說出來,都像石頭像鐵,誰接著了,誰就要給砸成一攤爛泥。她不能再說話了。她若再說下去,恐怕她要把天也砸塌下來了。
終於,山一樣的沉默鑿開了一個口子,丹尼的神情陰沉了下去。丹尼的臉不太習慣這種表情,五官有些吃緊。
昨晚是他自己要喝的,一杯又一杯,和那位從瑞奇菲爾來的法官,還有跟在法官身邊的那個印第安女人。
「從搬到街頭那一天起,你是不是,每一天,都在盤算這件事?」丹尼問。
眾人回頭一看,是個身上圍著白布的男人,頭髮理了一半。沒理的那一半是棕紅色的,長著小卷。理過的那一半發青,短得幾乎露出了頭皮。
「Piano!」
她正跟他賭著氣。她知道她這口氣賭得沒道理。這個知道是腦殼的知道,她的心卻是糊塗的。她的心正在九*九*藏*書和她的腦殼別著勁,胡攪蠻纏地不想跟腦殼講道理。
去年夏天鎮上來了一群德國妞,
給我香檳給我威士忌給我音樂,
丹尼的指頭在那排黑白牙齒上走過一遍,一串聲音在他的指頭底下涌了出來,像是威廉姆斯河化凍時從高處往低下走的水流,也像是日頭大好的天里,一隻斑鳩躲在樹叢里呼喚另一隻斑鳩的聲響。過了一會兒,芙洛才明白過來,那是音樂。
她是第一次跟他賭了那麼大的一回氣,他也是第一次受了她那麼狠的一回氣。她是等著他來賠不是的,可是他卻沒有。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她不肯低頭,他也不肯。她甚至把最初生他氣的因由淡忘了,她只單單記住了他的不肯低頭。
「卸了貨到屋裡喝酒,喝到你醉倒為止。」丹尼對馬夫說。
我們要暫時離散。
她聽見他在她身後冷冷地說。
「她不著急我著急。」
很久不見馬幫了,鎮上的人沒有耐心等待,都從台階上蜂擁而下,朝路頭涌去,迎著看熱鬧。
開始的時候他還記著喝了多少杯,到第九杯的時候,他的腦子就數不過來了。他是怎麼上樓來躺到床上去的?他已經想不起來了,唯一想起來的,是那個印第安女人,踩在橫七豎八的酒瓶子上,摔了一跤。還好,瓶子沒碎,女人沒有扎了腳。女人跌坐在地上,裙子掀到膝蓋上,差點兒露出內褲。法官去扶,非但沒有扶起女人,反而被女人拽倒在地上。三個人笑得滾成一團。
出了娘胎只知道跳舞,
芙洛已經整整兩周沒看見丹尼了。
可是晚了,什麼都晚了。那天,她把錢擲在他身上,她對他說了那麼絕情的話,她把他推給了另外一個女人。等到他把那個洋番女人娶到家裡,她連他的婊子也做不成了。她的那條白手絹,只能永遠壓在她的箱底了。
昨晚不是。
這邊的官府不許異族通婚。洋番只能娶洋番,就跟貓只能娶貓,老鼠只能嫁老鼠一樣。鐵板釘釘的事,就是老天爺喝了丹尼的酒,也通融不了。
芙洛跟著人群走到門口,裝著蹲下來系鞋帶,等著眾人都散完了,才又轉回來。鋼琴已經蓋了蓋,丹尼蹺著腿坐在鋼琴蓋上,彷彿算好了她要回來似的,一臉篤定。
馬蹄踩起路邊碎石子的聲音,驚醒了「蘇格蘭高地」酒吧的東主丹尼。他坐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咕噥:「我詛咒上帝把你造出來的那個……」當然他指的是馬幫,可話沒說完,就被他咽了回去,因為他突然想起,這句話今天早上他已經說過了兩次。
法官和他的印第安女人。
我的愛人像一首歌曲,
自從嘉瑞埠通往巴克維爾鎮的路修通之後,進鎮的馬幫漸漸稀少了。取代馬幫的是馬車隊。開始的時候馬車進鎮是毫無章法的,有時一天來兩趟,有時幾天也不見一趟。漸漸地,車隊來往多了,就生出了規矩,來去都有定時。鎮上的人都知道,周五是馬車最多的日子,一天里有兩趟。入冬以前,只要天不下雨,早上那趟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到,下午那趟在四點到五點之間到。
人群是健忘的,已經淡忘了前一分鐘的驚訝和震撼,已經把前一分鐘的事當作一個屁一樣放了,已經輕而易舉地滑入了下一分鐘的瘋狂。丹尼推不過去,只好又坐了下來,這一回,手和嘴就是隨心所欲的。
其實,就是做他的婊子,她也是情願的。
「我不著急,你老婆要著急。」芙洛扭過身子不叫丹尼看,脖子硬硬地梗著。
(蘇格蘭詩人羅伯特·彭斯的詩)
我依然愛你,
只是有一件東西變了。這件東西一變,今天的日子,就再也不會和前天昨天的一樣了。
「反正比你老娘教得多。你老娘除了教你怎麼剪幾根人毛,還有什麼?」
眾人這才明白,馬馱的那件玩意兒是丹尼的。
芙洛的心墜了下去,墜到了腳上。腳也盛不住了,又墜到地下,深不見底,撈也撈不著的黑。
永不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