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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一個箭步衝過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我一直想告訴你,那個小婊子,就是你。」丹尼說。
「我是說,我要娶的人,就是你。」
當擂門聲響起的時候,丹尼正趴在鋼琴上睡他的回籠覺。
當然,那個時候她還沒想到,喜是這樣的一種喜。
「你……你說什麼?」
芙洛怔住了。沒聽錯,這回,她不再懷疑她的耳朵。她聽得真真切切。
她也聽見自己恍恍惚惚地答應著他。
「你媽才能靜得下來。你娶不了我,也不能這麼快,就娶……娶別人。」丹尼費勁地從芙洛猛烈的抽泣聲間隙里,聽懂了她的話。情緒激烈的時候九*九*藏*書,芙洛的英文就碎成了布片。
就在今天早上,她起床的時候,看見窗戶上歇了一隻蜘蛛,肚子是白色的,白得幾乎透亮。迎著天光看過去,中間微微的有一絲淺綠。她家鄉的人,管這種蜘蛛叫喜蛛。據說誰家看見這樣的蜘蛛,誰家就有喜事臨門了。
芙洛覺得她碎成千片萬片的心,又慢慢地一片一片地長了回來。只是裝心的那副骨骼散了架,裝不了心了,她竟癱軟得像一攤稀泥。心裏明明有一千句話,嘴顫動著,卻扯不出一句。
「芙洛。」她恍恍惚惚聽見他在背後叫她。
「這個天出門,怎麼不帶把傘?」
「read•99csw.com芙洛,你能安靜下來,聽我說嗎?」
「官府當然不準,可是官府不需要知道。前天晚上,有個法官來我這裏喝酒,他娶的就是印第安老婆。他答應給我們主持婚禮。只要你換個白人名字,寫在結婚證書上,鎮里沒人告密,官府就不知道詳情。」
芙洛的身上已經被雨濕透了,衣裳褲子上添了許多皺紋和形狀。頭髮上的水珠子,在她臉上淌出一條小溪流,喂得頰上那隻黑蜘蛛很是肥飽。
芙洛的身子縮了一縮,彷彿被螞蟥叮咬了一口。
原來,女人哭了。
「官府,准了?」
他把她讓進屋裡,掏出兜里的手巾給九*九*藏*書她擦臉。擦著擦著,他突然發現,他的厚棉手巾一點兒也不管用,女人的臉越擦越濕。
「你定個日子,結婚的日子。」
他從來沒見芙洛哭過,即使是那天,她一臉是血地躺在台山老伯那間漏風的舊屋裡的時候。可是今天,芙洛哭了。丹尼擺得平巴克維爾鎮里大大小小的每一個人和每一隻狗,可是丹尼卻唯獨擺不平一個女人的眼淚,尤其是芙洛的眼淚。丹尼把芙洛攬到懷裡,手足無措。
番鬼的姓?她早就有了。雖然那時他和她都不知道,這個姓將來會派上這麼個用場。
她趕緊朝家跑去。其實,那真不叫跑。她使不上她的腿,她使的是https://read.99csw.com她的身子。她的身子浮在地上,風一樣雲一樣地飄出了丹尼的家。
「不就是一張龍鳳帖嗎?憑什麼有了那張紙,就……就是夫妻。沒有那張紙,就是婊子?」
土豆,天爺,不好了。她想起了早上出門時,灶上煮的那鍋土豆。她忘了關火。
天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起雨來,點不大,卻很密集。女人大概在雨中跑了急路,髮髻散了,一頭長發黑烏烏地纏了她一臉一頸。女人在他的門框上靠了一小會兒,才站穩了身子,抬手抹開臉上的亂髮,原來是芙洛。
「聖誕,就聖誕吧。」
「芙洛,你聽我說。」丹尼緊緊地,蟹鉗似的拽住了芙洛的拳頭九*九*藏*書。芙洛的胳膊動彈不得了,可是嘴還能動。
「我不聽,你那些屁話。你哪天跟那個小婊子過膩了,你在窗口拴條手絹,我還給你留門,一輩子。我就是情願。」芙洛泣不成聲。
「狗……狗娘養的,渾……渾蛋……」芙洛的拳頭,狠狠地砸著丹尼的胸脯。丹尼躲了幾下,躲不過,就不躲了。「這……這麼快,就變了心?」
「芙洛!」丹尼大喝了一聲,芙洛一驚,終於安靜了下來。
他一下子就被驚醒了。這種擂門聲,一個人一輩子也聽不著幾回。這種擂門聲,不需要爹娘老師教,就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聽見了,也立刻知道有些事情要發生,比如災禍、戰爭、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