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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小河睡了沒多久,飢餓就來了。飢餓像蟲子,一小口一小口的把她的腸她的胃嚙咬得跟篩子一樣都是洞眼,她就醒了。醒來了,才覺出各式各樣的疼。
他們把眼光齊齊地鎖在了小河身上。
「阿姐也去嗎?」
小河的心重重地墜了下去。田裡的事,除了大大,就她最清楚。幾個月前,阿媽就已經把谷種全部吃光了。現在別說谷種,就是紅薯和土豆種,也已經吃得只剩一個底了。現在老天爺就是下三天三夜的雨,家裡也找不出一粒可播在田裡長芽的東西了。
阿媽捏了一下小樹的肩膀,小樹疑疑惑惑地鞠了一個躬。「表舅?」
「可是去了集里能……能買什麼呢?沒錢啊。」
阿媽窸窸窣窣地從兜里摸出一樣東西,塞給小樹。
大大睡著了,背脊朝著門,半個肩膀露在斜歪的布褂外邊。阿媽還沒睡,阿媽坐在床沿上,在和大妹子說話。阿媽的聲音很輕,可是聲音再輕,也輕不過外頭的夜。這個夜太靜了,連池塘里的蛤蟆樹上的鳥兒路上的野狗,都緊緊地閉了嘴。這個夜靜得小河都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和口水咽下肚子的咕嚕聲響。所以小河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阿媽和妹子說的話。
小河真正理解這番話的意思,是後來的事了。可是那一刻,她的腦殼子都被生氣填滿了,是那種套磨盤的大驢還餓著肚子,拉邊套的小驢倒先吃上了第一口飼料的憤恨不平。她回到床上,捏緊了拳頭,指甲掐得手掌的肉生疼。
小樹進屋的時候,剛剛來得及把褲帶繫上,露了一截繩頭九-九-藏-書在褂子外邊。辮子也沒梳,鼻孔里有兩行鼻涕,螞蟥似的跟著呼吸一進一出地蠕動。
那晚她喝了一碗稀薄的紅薯湯,就早早地上了床。若在夏天,那個時辰太陽應該剛剛落下,狗跑在田埂上身後還見得著影子。可是夏天過去了,順陽村的人這時都睡下了,連雞狗都歸了窩。這麼早睡下,是為了省燈油,也是為了抗餓。那陣子村裡只有那個把女兒送給了縣太爺的公子做妾的劉旺財家裡,爐台上偶爾還能見著一碗乾飯。從村頭到村尾,家家鍋里只有漂了幾片紅薯的稀湯。喝了這樣的稀湯,肚子飽脹如鼓,可是用不了半個時辰,就前心貼后心地餓透了。所以人人都想要在這個時辰到來之前入睡。在和飢餓的長期廝拼中,順陽村的人都懂得了:飢餓和睡意是兩個冤家死對頭,不過飢餓是老大,睡意是老二,睡意永遠打不過飢餓。飢餓要來的時候,睡意就不能露面。只有在飢餓不在的時候,睡意才敢出頭。可是睡意露了面也沒用,飢餓想來就來,來了就不走。飢餓來時,大手一抹,睡意就逃得無影無蹤。
這一晚阿媽實在是太讓小河吃驚了,阿媽的耐心居然一直沒有被小樹舀完。
她眼睛一睜,突然發現屋裡有一絲光亮。那光亮彷彿受了驚嚇,顫顫地發著抖,原來阿媽的屋裡還點著油燈。家裡多久都沒點過這麼晚的燈了,小河忍不住披衣起來,往阿媽的房間走去。
「記這個做什麼?我又不出門。」妹子疑疑惑惑地問阿媽。
人呢?人哪兒去了?
「來了九九藏書你就知道了,讓你去你就去嘛。」
第一樣的疼當然是腸胃裡的,那是餓蟲子咬過的疼。這是她非常熟稔的一樣疼,這幾個月來幾乎每個夜晚她都要受同樣的煎熬。她跟餓蟲子廝混得太熟了,她甚至可以摸得出它躲在胃的哪個角落,爬過了哪一節腸子。
「阿媽,我就想……買……買一條新頭繩,紅的。」
「遲早有個出門的時候,記著地址,總能找回家。」阿媽說。
那天,小河被人送上一隻大輪船,開往一個叫「金山」的地方。她問送她的人,金山有多遠?那人說很遠。她又問有漢江到上海那麼遠嗎?那人看著她不說話,她就知道果真是遠了。她站在船邊,看著江水漸漸把船和岸分開。送她的人以為她要哭——船上的人都哭,連鬍子拉碴的大男人都哭了,是哭家哭爹娘妻子的那種哭法,她卻沒有。後來岸變成了一根線,水卻越來越寬。再後來,岸沒了,只剩下水。她回頭一看,沒找著岸,卻突然就把先前的日子看清楚了,看得跟晴天里順陽村河岸邊的卵石灘一樣清楚。
明天,等到明天,非得找出阿媽給小樹的那樣東西,拿剪子鉸成碎片,拿火燒成灰,踩到泥里,扔到茅坑裡。
還有一樣疼是在肩膀上的,是皮扯得太緊,蓋不全肉的那種疼,那是一個月前求雨時用燒紅的鐵鐮烙下的傷。阿媽給她敷過了不知多少帖草藥,現在雖然收了口,皮和肉卻不肯往一處長了。這也是一樣她熟悉的疼。她知道該怎樣換一個睡姿,叫那塊肉消停一下,放過那塊皮。
九-九-藏-書「樹,你生在這個家,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呀。」
這是劉小河在船上想明白了的事。
大大的眉心,蹙成了一個亂繩般的結子。小河知道,她就是有一雙繡得出仙山靈溪的巧手,怕也解不開這樣緊的結子了。
阿媽歪著身子,小河看不見她拿給小樹的是樣什麼物件。不用看,也知道是樣好物件,因為小樹的聲音已經歡喜得走了樣。
「哪個表舅啊?我怎麼沒聽說過?」
大大半睡半醒地坐起來,犯了半天暈乎,才把小河的話聽清楚了。大大的眼睛一下子張大了,像夜裡行路的燈籠火把。可是那裡頭的光亮只閃了一閃,就暗了下去。
小河的憤恨本來還可以悶在心裡翻滾很久,如果不是窗外那串突襲而來的聲響的話。
小樹雖然笨,卻沒有笨到腦殼實得不長一個洞眼的地步。小樹從阿媽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絲縫。小樹立刻把頭鑽進了這絲縫裡。
「我們要,這一個。」
阿媽半晌不吭聲。阿媽再說話的時候,聲氣是濕的,像是含了眼淚。
「樹啊,漢北沔陽縣魚龍鄉順陽村,記住了,那是你的家。」阿媽說。
只有老天爺知道。老天爺很早就知道了。
她前輩子一定欠了她大妹子的債,不是欠了一丁點,而是欠了一條命那樣大的債。興許前一輩子她跟她妹子有過殺父殺夫的仇,興許前一輩子她妹子做過她盤子里的一道菜,所以這一輩子,她得一遍又一遍地遭受本該是她妹子遭受的劫難,一回又一回地過本該是她妹子該過的坎。
阿媽嘆了一口氣:「等到那個時候做九_九_藏_書什麼?要藏就藏貼身的兜里,去哪兒都帶上。那是媽給你的念想兒。」
「明天鎮上有大集,媽這個腳是不能走了,表舅來帶你去。」
「天……天爺,這……這麼好看。我得壓在枕頭底下,等到過年才紮上。」
「家裡,真是一個銅板,也拿不出來了。」
第二天早上,她剛開灶生火的時候,家裡就來了兩個黑皮糙臉的外鄉人。阿媽說是表舅。小河覺得有點怪:阿媽是爺爺用一擔米從一戶逃荒的川蜀人家手裡買過來的,阿媽和老家早就斷了聯繫,小河從未聽阿媽說起過老家的任何親戚。可是她顧不得多想,就被阿媽叫住了。阿媽讓她趕緊去找小樹——小樹正在屋后的茅坑裡解手。小河心裏又泛上一團疑問:小樹不僅手笨,嘴也笨,毫無眼力價,平常遇上個人,開口能把嫂子叫成嬸。所以家裡來客,阿媽是從不叫小樹出來見人的。阿媽喊得急,小河扔了捅火的棍子就往屋後走,一路走,一路覺得脖子和後背癢,她知道是那兩個男人的眼光小咬似的盯著她不放。
最初的聲音是窗戶發出的。沙、沙。她以為是風。她又起身去看窗關嚴了沒有,果真是半開的。她探出頭來,外頭很黑,黑得一絲縫也沒有。她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地,卻聽見路邊的樹葉子似乎落了些東西,在發出沉重的呻|吟聲。突然她的腦殼子上挨了一下子,涼涼的、濕濕的,激得她哆嗦了一下子。
天爺,天爺啊!
先前她沒有想明白,就連她離開順陽村的那天早上,她也還是糊塗的。
阿媽是在給別人接生回來的路九*九*藏*書上,發了陣痛,來不及回家了,在一棵大樹底下生的大妹子,所以大妹子的名字就叫劉小樹。
頭一天的晚上,她睡下的時候,還不知道這會是她在順陽村過的最後一夜。那時候,她阿大阿媽也不知道。連她腦殼底下的枕頭和身下的葦席,還有窗外躺的那隻狗,都還不知道。
「大,下雨了,田裡有救了!」
「這是你外婆留給我的,總共才洗過一水。扎在辮子上,比頭繩好看。」
小河吃了一驚,不光是阿媽說的話,還有阿媽說話的語氣。阿媽總說小樹出生的時候腦殼給擠扁了,所以小樹從心思到手腳,沒有一樣不笨。小樹煮紅薯能把湯熬焦,補衣裳補丁粗得像蛆,搓草繩一段細一段粗。阿媽跟小樹說話從來沒使過好聲氣。可是今晚阿媽的聲音好像被人剔去了骨頭抽去了筋,只剩下軟花花的一團肉。
小河已經完全忘記了一分鐘以前的憤恨。小河褂子也來不及披,飛也似的跑到阿媽的房間,一把扯起還在睡覺的大大。
「你說呢?這個家,除了你阿爸,就靠你阿姐了。她得在家幹活。」
今晚還有一樣疼,卻是她從未經歷過的,是心提到半空,不肯落回到腔子里的那種無著無落的慌悚的疼。她翻了一個身,揉了半天的胸口,卻沒有把這個疼揉下去。她動了動身子,一腳踢到了睡在床那頭的小妹子。可是她的身邊卻是空的,那是她大妹子的位置。
那兩個男人只看了小樹一眼,就把頭扭了過去。
「這會兒就是下金子,也來不及了。種呢?隔季的種子,一粒也沒有啊。」大大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