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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洛從家裡拿出來的是一床被子和一個藥箱。她把東西塞給丹尼,轉身就跑。
他掏出兜里的那隻懷錶,輕輕地彈開錶殼。那一年他差一點就把這隻老祖宗留給他的表,輸給了街尾旺記酒館的老闆,那個單腿的中國人吉姆。可是他最終還是留住了它。他不僅留住了它,他也留住了她。
男人撒腿就跑。男人太笨重了,跑不快,芙洛扔下被子和藥箱,就去追。芙洛也跑不快。芙洛包過又放了的腳,走起路來就像慢船,跑起來更費事,況且受了傷。眼看著男人越跑越遠,芙洛從兜里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樣她隨時裝在身邊的東西。
這不過是一個尋常的九月天。山裡的秋天很冷。他已經在巴克維爾過了九個九月,他早已習慣了巴克維爾九月的風。只是他隱隱覺得,今天掃過他耳朵的風聲里,有一絲讓他不安的東西。
丹尼丟下手裡的東西,飛快地跑下台階,跑進了芙洛的餐館。
「阿哥,這個女人要打死我了,你替我做,做個主。」阿昌高聲喊道。
「不過幾……幾件衣裳,我不拿,也……也是燒了。」阿昌囁嚅地說。
從「野牛比利」里最先跑出來的是兩個德國舞妞。對她們來說,這天本來和哪天也沒什麼區別。昨晚下半夜才睡下,醒來就是中午了。人醒了,酒沒醒,頭疼。頭疼是不需要著急的,頭疼需要更多的酒來治。到了晚上第一杯酒下肚,頭疼就會慢慢輕軟下來。等提琴手拉出第一支舞曲,她們的裙裾在旋風中張開第一道五彩弧線的時候,昨天的頭疼就會消失,讓位給明天的頭疼。
「這個話,輪得著你說嗎?」吉姆說。
「脫。」
她再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吉姆說出這話的時候,誰也沒看,但誰都知道,這話是說給芙洛聽的。這話聽起來不狠,甚至有點蔫,可是四周都裹得很是嚴實,找不到一絲讓人鑽進去討價還價的縫。
男人看上去很胖,胖得走了形,袖子和褲腿綻出無數根粗大的皺紋,外套下擺露出一截藍毛衣,前襟漲裂著,扣眼和扣眼之間露出肥大的洞。
她終於可以,冷眼看著別人從她四周急匆匆地路過了。
「住嘴,街尾的事,你一個婆姨管不著。」
風是朝著街的這邊刮的。街很窄,蛇信子從街那邊伸過來,舔上「蘇格蘭高地」,也就三五分鐘的時間。
便只好跟著丹尼朝街心跑去。
芙洛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吉姆來了。吉姆走起路來,一聲軟,一聲硬。
此刻,他只想藉著波爾多紅酒的香醇,進入一種細緻的情緒。巴克維爾的男人很少有細緻的情緒。巴克維爾的風像大號砂紙,任何細緻的情緒在那樣粗糲的風裡走過一遭,就會被打磨得面目全非。而今天,丹尼卻感覺到一種接近於細緻的情緒,在紅酒滑落滯留的那個地方,悄悄地萌生。
男人站住了,滿臉慌張。不是逃命的那種慌張,卻是被人拿了把柄的那種慌張。
「快……快跑,火……大火……」
一條污血,順著阿昌的嘴角流了下來,是他的牙齒磕破了舌頭。
在他伸手夠高處的灰塵時,他感覺他的手有些刺癢。準確地說,這其實是疼,只是被巴克維爾的糙日子磨過幾年之後的男人,誰也不會輕易把那樣一丁點的疼叫作疼了。他看了一眼,才發現是手背裂了,一條細血絲,從裂口裡滲出來,慢慢地變肥變粗。
阿昌的臉一下子白了。
不安。
遠遠地望過去,路邊的樹木都已經變了顏色。深紫的、艷紅的、赤橙的、明黃的、灰褐的,層層疊疊。風吹過,落葉像一隻只膚色各異的拳頭,嘭嘭地砸落到各家的屋頂上。房子是在不同的時間蓋起來的。把它們叫作房子是一種誇張,其https://read.99csw.com實它們不過是一些形狀高矮大小各不相同的木棚而已。落葉在高高矮矮的房頂上蹦跳著,蹦累了,就滾落到地面上,一路擁擠著朝著一個風吹不到的死角奔去。
「你先問問他,我為什麼拿這個東西出來?」
阿昌的褲子里套的是一條蘇格蘭男人穿的花格呢短裙,裙很肥也很厚,阿昌塞來塞去沒能塞進褲子里去,褲腰上露出鼓鼓囊囊的一段花綠。圍看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芙洛遠遠地喊了一聲阿珠,阿珠沒聽見。阿珠就是聽見了也顧不上,她正顛著兩隻小腳,目不斜視地找著腳尖前面的路。芙洛看著街尾的女人在大難臨頭時的那種驚恐相,暗暗嘆了一口氣。若她還是旺記的女人,這會兒她該是她們中的一個,興許和她們一樣,怕火、怕風、怕路、怕人、怕在人前講話、怕和這麼多的洋番男女擠在一條道上。
誰知這個叫芙洛的女人並不害怕。她一把撥開了吉姆的槍,撣了撣裙裾站起來,指著阿昌,冷冷一笑:
阿昌惱羞成怒。
「脫了,外套。」
芙洛慢慢地爬起來,站穩了,突然將身子拱成一個蝦米,朝吉姆猛撞過去。吉姆沒有防備,給撞翻在地上。芙洛爬過去,想奪吉姆手裡的槍。吉姆用胳膊肘子朝芙洛心口一杵,她又摔在了地上。

「豬腦殼啊,你。你拿了,街尾的人還怎麼在鎮里做人?」芙洛狠狠地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濺了阿昌一臉。
她終於可以,不那麼著急地趕路了。
芙洛聲嘶力竭地喊著。
芙洛趁機從丹尼身上溜下來,飛快地跑回了餐館。
阿昌脫下藍毛衣,露出裏面一件粗呢坎肩。
「脫。」
真乾燥,這個天。他暗暗地憤慨道。
「這條街上的房子都像紙糊的,大樑比掃帚把子粗不了多少,火一燒就倒,誰也救不了你。」
阿昌轉身,看見了芙洛手裡舉著一把手槍。阿昌給嚇住了,怔了一怔,猶猶豫豫地朝芙洛走過來。
再見了。他默默地對它說。沒關係,我們很快就要見面。一次傷感的道別之後,緊接著就會有一次美麗的重逢。這顆祖母綠,從他的手裡走開去,馬上會轉到她的指頭上。
芙洛這回沒有掙扎,知道掙扎也沒用,丹尼一旦真使了勁,別說是她,就是兩個身強力壯的後生,也是逃不脫的。
丹尼這次有了防備,他的手鐵鉗一樣地鉗住了芙洛的手。
「阿昌,我有心想放過你。可是我若放過你,我吉姆爺在巴克維爾這塊地方,再也做不得人了,連個破女人都敢爬到我頭頂了。」
芙洛的槍這回指的是阿昌的腿。
「七年前,你偷了捲毛和阿貴的金砂,我饒過你一回。七年前這裏還沒有堂。現在這裡有堂了,我若再饒你一回,弟兄們如何拜關公?」
「你們,都領好自家的人,往河邊走。別再回去了,那點卵東西,不值你一條命。」吉姆指著男人們說。
「阿哥,她是婊子,是番鬼騎的馬,她自然要替番鬼說……」
兩件毛衣,一件坎肩,三件襯衫,一件細麻布睡衣。地上總共是七件衣服,都不是阿昌的。
芙……芙洛啊!
芙洛左手摟著被子,右手提著藥箱,被人流推搡著,朝前走去。
她走了約有一刻鐘,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是聖公會的安德魯牧師,騎著一匹馬去瑞奇菲爾的金礦長官那裡報急。馬是一匹紅鬃母馬,性子烈,安德魯也心急如焚。一匹烈馬和一個急性子的人在一條塞滿了撈命和撈財的人的街道上,怎麼也闖不出一條路來。安德魯猛抽了一鞭子,馬揚起前蹄,一腳把芙洛踹到了路邊。芙洛的被子飛落到地上,被馬蹄踩出一串泥花。read•99csw.com芙洛揉了揉膝蓋站起來,罵了聲:「砍腦殼的,報喪啊?」心裏卻想:可不是報喪嗎?
下個月,感恩節之後那個周末,他就會去維多利亞,找到那家最好的珠寶店,把這顆祖母綠從懷錶上摘下來,鑲到一個戒指上。戒指背面的銘文,他也早想好了:
「再脫。」
「我的餐館,我的餐館啊!」
「誰的?」
砰、砰。街頭突然傳來兩聲震天的巨響。地顫顫地抖了幾下,逃命的人鹽柱一樣地立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再拿一樣東西,就一樣。」芙洛說。
兩人都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烏眼雞似的瞪著對方。吉姆是先起來的。吉姆拄著木腿,站直了,把槍頂在了芙洛的太陽穴上。吉姆的額角,鼓起幾根蚯蚓似的青筋。那顆痣上的白毛,簌簌地抖動了起來。
吉姆的身子歪了一歪。眾人都看出來,這話砸著吉姆了,正正地砸在了他的心尖上。吉姆的肚腸在嘰嘰咕咕地翻煮,那是他想說的話。那話一路滾到喉嚨口,又在喉嚨口煨了很久,吐出舌尖的時候,才是熟飯的模樣了。
陽光從窗口|射進來,炸出一條滿是飛塵的白帶。不,它不需要光亮。那顆來自非洲的祖母綠,在最暗的角落裡也能生光。他把鼻子湊得近近的,聞著他祖宗在上面留下的指紋和汗跡。
芙洛正坐在地上削土豆。芙洛削土豆的樣子很專註,不像是削土豆,倒像是削心事。心事削去了皮,越削越小,小得只剩了一個芯子。芙洛的手心捏著一團只剩下了芯子的心事,要也不是,扔也不是,兩眼發直。這會兒就是蛇信子舔上她的後背,她大概也不會知曉。
丹尼見了,把手裡的被子和醫藥箱交還給芙洛:「你先走,我幫一下庄尼,隨後就來。」
「滾。」
「阿昌!」芙洛叫了一聲。
回頭望去,鎮頭已經看不見了,整個裹在了火海里。火被風攛弄著,很有精神氣,濃煙把太陽熏得很臟,雲像敗絮,到處露出污黑的洞眼。依舊有人從鎮頭方向跑來,那是最後一撥逃命的人。他們從火的指頭縫裡鑽出來,顴骨鼻尖沾滿了黑灰,兩眼熏得紅腫流淚,跌跌撞撞,像碰在燈罩上的蠅子。
那個她用了一塊半張臉大的傷疤和幾年的心血換來的餐館,還有那張寫著她的名字,剛剛在她的枕頭底下跟她一起睡過幾個安穩覺的屋契,已經化成煙化成灰了。她本該哭天搶地捶胸頓足地難受的,可是她沒有。天若塌在她一個人的頭上,她興許就給壓成齏粉了。可是天沒有壓在她一個人頭上,天壓在了整個巴克維爾鎮的頭上。要死,也是一個鎮子一起死。她的命混在一整個鎮子的命裡邊,不過是一粒穀子混在了一籮米裏面。
她看見街尾的人也在朝河邊湧來。街尾的女人孤零零的,她們的男人沒和她們一起走,男人這時正和他們的東西在一道。街尾的女人不多,阿珠、阿妹,還有那個常年吃齋念佛的半老婆子,還有恆順雜貨鋪那個一直被男人鎖在家裡的靚女妾侍。女人們帶著孩子。阿妹的兒子蝦球會走路了,可是阿妹捨不得讓他走路,阿妹抱著他,身子被他的重量墜成一隻蝦米。阿珠的女兒阿英很大了,用不著抱了,可是阿珠行路的樣子也像是背了孩子,埋著臉,弓著身子。
芙洛兩手叉腰,破口大罵。
給芙洛:一生一世。
吉姆的腳步聲停了下來。芙洛還沒來得及轉身,腿彎處就被一樣硬東西狠狠地踢了一下,是吉姆的木腿。她膝蓋一軟,就跪倒了。這是她今天第二次摔倒在地上,膝蓋在石子地上磨破了,血慢慢地從裙擺里滲了出來。
可是今天唯一的不同,是一個叫克利夫的九九藏書淘金小工。這樣的淘金小工在巴克維爾鎮里有好幾千。這個叫克利夫的後生,本來沒有任何機會存進德國舞妞的腦子裡,或記載在哪怕最小的一份鄉鎮報紙上的。可是這個克利夫偏偏在那天和雇他的老闆吵了一架。這一架吵得很兇,吵得他扔了工具箱和礦燈,發誓不要再掙這幾個小錢了。克利夫丟了飯碗,心裏窩著火,下山就直接去了「野牛比利」找酒喝。他推開虛掩的門時,還不到賣酒的時辰。克利夫沒有找到酒,卻一頭撞見了兩個睡在酒館里的德國舞妞。
「街尾輪不著你拿這東西玩。」吉姆把槍在手裡翻了個個兒,陰陰地一笑。
槍沒了,落到了吉姆手裡。
威廉姆斯河岸邊,黑壓壓地站滿了逃命的人,也擺滿了人們從家裡搬出來的物什。還有不顧死活的人,在一趟一趟地衝進隨時要被火吞滅的家裡,一件一件地搶撈物什。各家的東西隨意地擺在一起,有的拴上了一根領帶、一條頭巾,甚至一隻襪子,作為標記,有的什麼記號也沒有。在滅頂之災面前,人們暫時忘記了還有賊。
吉姆的眉心,漸漸地蹙成了一團亂麻。吉姆的手伸進了衣兜,眾人以為他要掏槍,誰知他只是掏出了一根煙,點上火,只吸了一個頭,就扔了,用那隻真腳重重地碾滅了。
人群漸漸圍了上來,大多是街尾的人,街尾的男人。
吉姆收了槍,朝阿昌走來。阿昌的身子在吉姆的眼光底下,一寸一寸地低矮了下去。
芙洛收拾起地上的被子和藥箱,憤憤地走了。走出幾步,又轉過身來,瞪著吉姆說:「沒有王法,也有門法。你還是不是洪門的頭兒?」
圍看的男人哄地笑了起來。吉姆想忍,卻沒忍住,嘴角鬆了一松:
當丹尼看到兩個披著床單的金髮舞妞赤著腳在鎮上唯一的一條街上狂奔的時候,「野牛比利」已經不見了。一陣風的工夫,「野牛比利」已經被千條萬條火紅的蛇信子舔走了,只剩下地上一堆黑乎乎的爛骨。
呼喊、咒罵、號哭,誰也分不出誰的聲音,誰也顧不上誰。
丹尼扯住芙洛的手,猛力往前拖去。丹尼扯得動芙洛的手,卻扯不動她的腳,那雙腳樹似的在地上生了根。丹尼扯了幾下,就不再扯了,轉過身,兩手抱住了芙洛的腰,一把將她掀起來,扛到了背上。芙洛的腳在丹尼的腰上狠狠地踹了一下,丹尼不備,哎呀一聲低矮了下去。
「阿昌你穿這個要孵洋卵啊?」捲毛嗤地擤了一把鼻涕。
「兩樣東西,你讓我拿兩樣東西。」
阿昌把夾襖脫了,露出裡頭一件拖到大腿的,綉著一個馬球標記的藍色毛衣,一看就知道是地地道道的歐洲貨。
「阿昌,你敢再跑一步,我崩了你!」
芙洛把槍晃了一晃,一字一頓地說。
這會兒街已經大亂了。街現在像一口盛著沸水的大鍋,人群像鍋里煮著的青豆,你推我搡地擁擠翻滾著。那些身上只帶著幾件小東西的,多半是離火源近的人家。來不及了,上帝只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來打撈一條性命。而離火源尚遠的人家,還在螞蟻搬土坷垃似的從屋裡往外搬笨重的物什。
巴克維爾的人要等到第二天早上瑞奇菲爾的晨報印出來之後,才會知道,這幾聲巨響,是鐵匠鋪里煤油罐的爆炸聲。那時,他們才會捂著胸口,喊一聲上帝啊,膽戰心驚地慶幸:他們是如何驚險地與死亡擦肩而過。
芙洛發出一聲狼嚎一樣的呼喊,嗓子一下子撕裂了,滿嘴腥咸。
德國舞妞已經在「野牛比利」跳了幾年的舞了,知道不到下工的時候,酒館里是不會有顧客的。她們沒料想到在這麼個連上帝也還在醒酒的時辰里撞上生人,尤其是本該在山上淘金的男人,所以她們穿read.99csw.com的是不見人時穿的家常衣服。家常衣服的意思就是內衣和襯裙。克利夫在夜晚的燈光中見過舞妞,她們穿的彩裙比酒櫃里的任何一種酒都叫他沉醉。他覺得他的頭若埋在那樣的裙裾里,他一輩子不需要回家。可是他沒想到的是,沒有花邊和色彩的襯裙比彩虹一樣的舞裙更叫他沉醉,在這樣的裙裾里他可以兩輩子不回家。
圍看的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巴克維爾鎮里,偷雞摸狗打架的事天天都有,可是巴克維爾從來沒出過人命。那天在庄尼的車馬店裡躲過了一樁命案,今天怕是躲不過了。
阿昌一次又一次地脫,脫得終於只剩下了他自己的那件白粗布貼身褂子。
金星慢慢地落到了地上,黃蜂也一隻一隻地歇了下來。阿昌漸漸地清醒了過來,摸了摸臉,指頭是濕黏的。舔了一下指頭,舌尖上有一股腥咸。他還是有些不信。
阿昌一見到街尾的人,如同一條蔫魚見著了水,一下子長了精神,頓了頓腳,把脫了一半的褲子又提了回去。
阿昌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塞回了嘴巴里,因為阿昌的臉上,落了一記耳光。吉姆這記耳光很重,扇得阿昌滿眼是金星,兩耳嚶嚶嗡嗡,像飛進了一窩黃蜂。
芙洛把被子撿起來,扯下頭巾,緊緊地捆成一個卷,夾在胳膊下,接著行路。人流越走越肥,街越走越窄,芙洛走著走著,就覺出了腳下的沉。低頭一看,才發覺左腳的鞋底已經被馬踩走了一半。露在外面的腳後跟被石子磨破了,血和塵土在襪子上結成一坨硬餅。
快到河邊的時候,她突然撞上了一個人。那人正正地從她的對面跑過來,差一點把她撞倒,卻沒有停下來扶她一扶。那人沒有順著人流往河邊走,卻逆著人流向火源漸漸逼近的方向跑。芙洛忍不住扭頭一看,就看見了這個男人後腦勺銅錢大小的一塊禿斑。
她已經走到街尾了,威廉姆斯河就在前邊。可是她走不動了。她突然一步也走不動了。
他抬頭朝窗外看去,太陽很乾凈,亮亮地裹了一層霜意,照得樹木房屋和地面一片青白。在這滿天滿地的白色里,他突然看見了一點黑。其實不是一點,而是一條——斜對面「野牛比利」的酒館屋頂上,伸出了一根樹榦大小的黑棍。黑棍在他眼前漸漸變粗變肥,變鬆散,顏色也漸漸變淡。突然砰的一聲,那棍子中間炸出一團紅球。紅球伸出幾條小舌頭,朝著屋頂、屋檐、木板牆一路舔了下來。
「街頭街尾,都只有一樣王法。」
麻木。她感覺麻木,是刀切了皮也不知道疼的那種麻木。
「你過來。」芙洛說。
於是他帶著被半天的苦工揉皺了一丁點,卻依舊還算飽實的精力和激|情,朝其中的一個舞妞衝過去。他急切地抱住她,在她散亂一臉的金髮中尋找她的嘴唇。她嚇了一跳,本能地躲閃了一下。沒想到她這一躲,使得她和他同時走進了被後世許多學者和小說家懷著難以遏制的好奇反覆翻閱的史書。
「你媽才是婊子,讓你爺爺騎了,才生下你這個長了三隻手的賊。」
可是她不是了,她已經不是旺記的女人,她也不是街尾的女人了。她雖然還長著街尾女人的身子、街尾女人的腳,她的英文里還帶著街尾的口音,可是她已經在街頭滾過幾遭了。她在街頭的紅塵里撿拾了膽氣和魯莽,她如今不怕風、不怕火、不怕路、不怕人,甚至不怕命。
當丹尼站在凳子上,用雞毛撣掃著屋檐下「蘇格蘭高地酒吧」那塊木牌上的灰土時,他並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這塊牌子。
芙洛從屋裡跑出來的時候,綁在「芙洛的廚房」和「蘇格蘭高地」之間的兩棵樹榦上的那根晾衣繩,已經著了火。晾在繩子上的衣服在火https://read.99csw.com中撕扭掙扎著,漸漸縮成一個團,一眨眼的工夫,就化為了幾片小小的黑灰,蛾子似的在風中飛舞。
這時他又聽見了風聲。今天的風聲有點怪。噝、噝、噝,像是千條白條的蛇在仰頭吐信子。這個聲響讓他感覺心被某樣東西挑了起來,雖然還連著一層皮,卻不貼在腔子里了。
不,不僅僅是不安,還有不祥。
當然,丹尼也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這些房屋這些樹木。

芙洛望見不遠處的房頂上爆出一團比日頭還亮的大火球,隨後就有物件像被獵人射中的死鳥一樣,從高空紛紛墜落下來。有床單、衣裳、床架子、鐵鍋、桌腿……有一隻剩了三條腿的貓,重重地摔在一棵樹上,尾巴纏在樹梢,身子倒掛著,不知是死是活。
裘德的理髮鋪子已經沒了。裘德只來得及帶出一把理髮剪子。裘德的老婆蘇珊拖著五個月的身孕跟在丈夫身後,大聲咒罵著:「家裡這麼多的物件,怎麼就挑了這一樣?拿個尿罐都比這值錢。」裘德一言不發,手裡緊捏著那把剪子,彷彿捏的是他的全部身家性命,臉色陰沉得要擰出水來。裘德的老婆罵著罵著,終於把自己罵得筋疲力盡,就住了口。
芙洛歇了一會兒,扯下捆被子的頭巾,裹在腳後跟上,又站起來行路。鬆散的被子,彷彿突然重了許多,她的步子越來越慢。她的命已經逃出來了,她的家反正也已經毀了,再也沒有一鍋土豆等著她關火了,再也沒有一壺咖啡等著她加糖了,再也沒有一桌的客人等著她把飯菜端上來了。她還急什麼呢?
車馬店老闆庄尼從店裡狂奔出來,一把拉住姐夫裘德,哀求說:「你幫我一下,把那個茶几搬出來。那是伊麗莎白一世時期的東西,老古董啊。」裘德置若罔聞,兩眼穿過他的小舅子,定定地看著路心,雙腳彷彿短了一截,縮在褲腿里,被身子拽著軟軟地往前蹭。嚓啦、嚓啦、嚓啦。
她一閃身子的時候,撞斜了身後生火取暖的煙道管子。管子歪倒下來,一絲火星沿著蒙在牆上的帆布向上攀爬,爬到了天花板和木屋頂。等到舞妞明白過來時,蛇信子一樣的火舌已經從屋裡的每一個角落探出。
那條女人們汲水煮飯洗衣,男人們洗澡飲馬的河,那條在淘金漢子到來之前已經流淌了千年百年的河,突然就沒有了河的模樣,變得窄小、窩囊、猥瑣。在舔滅了一個鎮子的火災面前,它竟和人一樣無能為力。
丹尼上氣不接下氣,奪下芙洛手裡的刀,咣當一聲扔在地上,拉著她就跑。跑到街心的時候,「蘇格蘭高地」的木牌已經著了火,正在風中發出幸災樂禍的畢剝聲。街上已經開始亂了,最早發現火情的人,已經背著扛著手邊可以抓到的一切雜物,朝著威廉姆斯河邊跑去——不是為了取水,而是為了把家當放到穩妥之處。這樣的火勢,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做什麼也無濟於事了。就是有一江一河的水,怕也來不及了。
抓住它,抓住。他暗暗地對自己說。
她把被卷放到地上,一屁股坐到了路牙子上。
他打掃完招牌和門前的台階,就進屋坐下來,喝他一天中的第一杯酒。這杯酒他喝得很慢,會一口一口地抿上一兩個小時。他不著急。他的顧客不會在這個時候來。他的顧客是山裡淘金的漢子,不到日頭落山的時辰,他們是不會踩進他的門檻的。這個時候太陽還在天正中,他有足夠的時間,來清理他的酒櫃,準備他的三明治和熱湯,整理他的紙牌和檯球桌。
「不,不知道,街上撿的。」阿昌結結巴巴地說。
「阿哥,你為這個婊子,打我?」他吐出了嘴裏的血沫。
「撿的?你再撿一件給我看看?」芙洛再次晃了晃手裡的左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