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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洛端了一杯新沏的咖啡,等在樓梯口,堵住了丹尼即將出口的難聽話。咖啡勁道很足,無論顏色還是味道都合了他想要的那個味。幾口好咖啡下了肚子,氣就順了一些。
芙洛又給丹尼端上一盤南瓜派。那不是早餐該吃的東西,可是丹尼愛吃,再說現在早過了早餐的時辰了。南瓜派是新烤的,焦黃、鬆脆,香味鑽進鼻孔,像一股軟風爬過,酥暖麻癢,舒適得叫人不想說話。
其實當年誘使他離開蘇格蘭老家的,不完全是金子。他只是膩味了蘇格蘭鄉下的單調生活。他覺得那種生活像是一件剪裁得過小的背心,穿進去略微喘粗一口氣,就會把針眼掙裂。他渴望能去見識大西洋另一岸那片叫作新大陸的地盤,渴望馬兒能帶他行走在還沒有被命名的處|女地上的自由感,渴望不受母親、牧師,還有主日學教師管轄的日子,渴望腳步在路上任意穿行卻不會磕碰到別人腳指頭的寬廣。
那是指頭被火柴燙著發出的吹氣聲。
「狗娘養的!」
這些,芙洛不懂,也不想懂。這個中國女人在某些事情上非常勤快,在另一些事情上又非常疏懶。
丹尼和芙洛依舊開著各自的酒吧和餐館。大火之後重建的屋子,依舊還掛著「蘇格蘭高地」和「芙洛的廚房」的牌子——當然已經不是大火前的那一塊了,依舊還做著同樣的營生。白天丹尼和芙洛在各自的酒吧和餐館里忙著各自的事,只有晚上酒吧關了門,丹尼才會來到芙洛樓上睡覺。當然,現在丹尼有了芙洛家的鑰匙,他進她的門時,腳步響亮,腰板挺直,再也不用害怕驚醒鎮上的狗,還有狗身後的人了。
所以街面上的人只怔了一怔,就紛紛從屋頂上、窗台上、台階上跳下來,涌到街心,把那兩匹馬圍得水泄不通。
這些日子芙洛常常說心read.99csw.com口疼,卻死活不肯去醫院看醫生。別看芙洛嫁了洋番,跟著洋番住在鎮頭,吃的穿的都隨了洋番的樣式,但在有的事情上,她卻和鎮尾的那幾個小腳中國女人沒有什麼區別——她打死也不肯在洋番醫生面前脫衣服。不管有什麼病痛,頭疼也好,腳板上生個瘡也好,眼皮上長個癤子也好,芙洛都要到她的草藥箱子里找答案,彷彿那些黑黑黃黃一看就要作嘔的葉片和粉末具有包治百病的神奇藥效。丹尼說過多遍,說不動,就隨她去了。
呼……
嚓、嚓、嚓。
鎮里誰也不知道裘德其實是黑人。
「狗娘養的丹尼,什麼風也不透一絲,就娶了老婆了?」有人高聲罵道。
就這樣,雞娶了鴨子,貓嫁了狗。中國女人芙洛,成了番鬼男人丹尼的老婆羅賓森太太。官府是不知道的,官府也用不著知道。鎮上無人告密,法官知情不報,日子一久,一樁新聞就漸漸衍變成了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實,誰也不記得最初的那些貓膩了。
芙洛現在姓羅賓森,那是丹尼的姓。
芙洛踮著腳尖摸黑下樓,再小心也難免要弄出些聲響,驚醒沉睡中的丹尼。丹尼現在閉著眼睛也猜得出那是些什麼聲響。
「要是沒你的早餐,整個巴克維爾的人不會餓著肚子上山淘金吧?」丹尼說。
直到今天,當丹尼把她娶過來做老婆的時候,眾人才猛然想起,這個女人並不是真正的鎮頭人。這個女人,原來是中國人。
「你不想賺錢,大老遠的,從蘇格蘭跑到這裏做什麼?」
丹尼不說話。他知道芙洛雖然改過了兩次洋姓,但就是換過了一百次洋姓,她的每一根頭髮絲、每一個毛孔,都還是中國人。一個蘇格蘭男人心底里的想法,要想讓一個中國女人徹底明白,大概跟蚯蚓鑽透花崗岩差read.99csw.com不多艱難。
丹尼攬住芙洛的腰,摘下頭上的帽子,放到胸口,很紳士地鞠了一個躬。
「一個早上都幹活了,有多少好時光,都叫你浪費了。」
「晚上『蘇格蘭高地』,連人帶狗,一醉方休。羅賓森太太請客。」
這個女人每條神經上拴的,都是如何掙錢的念想。
當他終於來到洛基山地的時候,他發覺他不過是從一件背心換到了另一件背心而已。蘇格蘭這件背心太緊了,緊得他只知道他有身體。巴克維爾這件背心太寬鬆了,松得他忘了自己還有身體。
「香檳,香檳在哪裡?」眾人哄哄地喊著。
原來是「芙洛的廚房」里的那個女人芙洛。
丹尼埋了頭吃南瓜派。餡泥很松很爛,糊了他一嘴。芙洛看著他咕咕地笑。那笑里是藏了意思的,那意思就是:「你沒話了吧?我堵了你的嘴了,是不是?」
芙洛咚咚地剁著砧板上的肉,那是午餐用的,忍不住對丹尼說。
這是芙洛第二次改姓,從劉易斯改到了羅賓森。
可是鎮里的人也不都是少見多怪的。淘金的漢子,為了金砂翻山越洋地來到巴克維爾,一路上什麼怪事都見識過了。淘金人的命,原本就是在山石山風和山火之間肚臍眼一樣大的一塊地盤裡岌岌可危地懸著的。山裡的公墓里,月月都有新墳。每天從山裡回來喝上的那杯酒,誰也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得喝。淘金人把命看賤了,也把命看透了。淘金人見怪不怪了。
裘德的事,只有上帝和丹尼知道,連裘德的老婆蘇珊,都一直蒙在鼓裡。裘德是有一天在「蘇格蘭高地」喝醉了酒,對丹尼說出來的。第二天丹尼再拿這事問他,他嚇得臉色煞白,指天咒地地否認了。從此,丹尼不再問,裘德也不再說。只是裘德明白,這件事已經是丹尼的一節腸read.99csw.com子,他想掏也掏不回來了。他希望這節腸子能永遠地爛在丹尼的肚子里,所以從那以後,他對丹尼就多少有些討好的意思了。
芙洛的顴上,飛過一朵稀薄的紅雲,抓起一塊肉骨頭,朝丹尼扔過去。丹尼彎腰一閃,躲過了。
樓底下一切的聲響都是壓抑著的,像蒙了一層棉絮。那棉絮千瘡百孔,並不嚴實,嘈嘈雜雜的聲響從一個個洞眼裡鑽出來,一次又一次地把丹尼從夢中戳醒。醒來,再睡回去。再醒來,再睡回去。如此三番五次之後,日頭就升到樹梢,到了他真該起床的時辰了。
只是兩人結婚之後,兩份日子並沒有過成了一份。
裘德是從美國南部蓄奴州喬治亞逃到巴克維爾來的,裘德身上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統。上帝在造裘德的時候剛剛睡醒,精神氣很好,所以裘德身上屬於黑鬼的四分之一血液分佈得很是地方,在另外的四分之三里掩藏得很是嚴實。除了嘴唇略微厚一兩分,頭髮比別人多幾個卷子以外,裘德看上去幾乎是個無懈可擊的白人。
那是芙洛在木桶里洗土豆的動靜。那桶水洗過土豆,還有多樣用途,比如洗地擦灶台,沖台階上的泥。
鎮上的人吃了一驚。鎮上的人都知道丹尼和這個叫芙洛的女人有一手。這女人是丹尼從鎮尾的中國佬那裡賭贏過來的。賭贏過來的馬當然要騎,賭贏過來的女人當然要睡。這女人這幾年都在鎮頭住,做的是鎮頭人的生意,吃的是鎮頭人的飯食,說的是鎮頭人的話,人們早已把她當作了鎮頭的人。
那是切洋蔥的聲響。中間的那一刻停頓,也許是芙洛在擦被洋蔥激出來的淚水,也許是芙洛在揉心口。
這話丹尼說過了多回,用不同的語氣和表情。芙洛當然明白丹尼的意思——他想讓她把餐館改成只做中晚兩餐的,她九-九-藏-書不肯。早餐的利最大,她捨不得。
丹尼娶了一個中國人?!丹尼把一樁本來很有趣的玩鬧,做成了一件連上帝也改變不了的正經事了。
「一個早上都睡過去了,有多少錢在等著你掙呢。」
丹尼隨後跳下馬來,從馬背上抱下了那個女人。女人撩開面紗,露出了臉頰上一塊黑蜘蛛似的疤痕,欠了欠身,說了一聲「哈羅」。
丹尼沒有等到聖誕節就娶了芙洛,是怕冬天大雪封路,他們走不到瑞奇菲爾。他們是在新屋蓋成之後的那個周末,騎馬去瑞奇菲爾找到了那位娶了印第安女子為妻的法官,為他們主持了婚禮。唯一的證婚人是他們帶去的裘德。
「請允許我無比榮幸地向巴克維爾的鎮民們鄭重介紹,嶄新的羅賓森先生和羅賓森太太!」
當然,這段紅絲繩在幾天之後,就隨著一桶洗碗水流到了一個不可知的去處,那是后話。
嘩、嘩。
婊子也有婊子的好。芙洛迷迷糊糊地想。
芙洛餐館的生意是從早餐做起,一路做到晚餐的,淘金的單身漢們每天都要到這裏喝一杯咖啡,吃完一盤熱騰騰的吐司夾土豆泥和煎雞蛋,再匆匆趕工。所以每天芙洛都是趕在第一聲雞叫之前就起床了。
這是為什麼他會離開母親,離開蘇格蘭,漂洋過海來到三藩市,再從三藩市輾轉來到巴克維爾的原因。
法官問丹尼要戒指,丹尼說沒有,大火燒沒了。法官找來一本聖經,剪下一段夾書用的紅絲線,結了一個圓環,讓丹尼套在芙洛的手指上。裘德看了忍不住笑,說法官你再主持幾個這樣的婚禮,你的書就亂頁了。法官也笑,說上帝是不會阻止兩個相愛的人成為一家子的,這可是世界上最貴重的戒指。
那是點不著濕柴火時的詛咒。
丹尼說「好時光」的時候,眉毛往上挑了一挑,眼睛眨了一眨。芙洛知道是什麼意read.99csw.com思。丹尼說過早上是精血最旺盛的時候,早上造出來的孩子,是最健壯聰明的。
那天下午街面上人很多,有一大半是在給剛剛蓋完的新屋子做最後的修整。裘德在最喧鬧的劇院門前跳下馬來,用韁繩在空中甩了一記花哨的響鞭,大聲呼喊:
丹尼挑了裘德,是因為一個鎮子里他只信得過裘德——丹尼知道裘德不敢使壞。
那天下午,巴克維爾鎮上的人看見三個人騎了兩匹馬,從瑞奇菲爾的方向走進了鎮里。前面那匹馬上騎的是理髮鋪的東主裘德,後面那匹馬上騎了一男一女,男的是「蘇格蘭高地」酒吧的東主丹尼,女的卻沒人認得。丹尼和裘德都穿了星期天上教堂做禮拜才穿的三件頭套裝,戴著刷得乾乾淨淨的禮帽,前襟別了一朵白色的康乃馨。女人穿了一件蘋果綠的緞裙子,腰掐得很細,細得讓人覺得女人已經把心擠到了嗓子眼裡。女人的衣裙領邊袖口下擺縫滿了細碎的蕾絲。鎮里人眼尖,一眼就看出來那料子和款式,都不是鎮上那家蹩腳裁縫鋪的手筆。女人戴了一頂寬檐白呢帽,臉上蒙了一塊格子面紗,面紗隨著馬蹄的起落一路顛顛顫顫,影影綽綽地露出些女人的笑顏。
丹尼起床,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伸了一個比哈欠還要長的懶腰,穿上衣服套上靴子,帶著一副沒睡好覺的人特有的壞臉色,慢慢地朝樓下走去。
丹尼的酒吧午後才開門,卻要做到半夜才關張。他躺下來的時候,她早就睡熟了。他年輕氣力壯,忍不住總要去撩撥她,她被他攪醒,睡眼惺忪地應和著。丹尼的手依舊還是一把火、一捧水,只是天天燒在身邊的火,天天浸在臉旁的水,便不及那十天半月才燒一回的火熾熱,十天半月才泡一回的水清涼了。有時實在困得動彈不得的時候,芙洛就會想念那些在晾衣繩上拴一條手絹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