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
這場墨誅筆伐的狂風暴雨,引起了許許多多的事項,其中之一是:一位美國文人,對於自己的智愚賢不肖並不粉刷文飾,所以告訴我,說他看到了那些激昂憤慨的批評,欲一知其究竟,就買了這部小說;他往下讀了又讀,一心納悶,不知道有害之處到底從什麼地方開始;後來終於一面大罵那些混賬書評家誘他上當,叫他白花了一元五角錢,買了一本他很高興,認為得說是「合於宗教,不違道德的論著」,一面把書從屋子這一頭扔到屋子那一頭。
一直到二三十年以前,沒有經濟條件而就想在高文典冊中求得知識,是困難重重的。這種困難情況,我也同樣利用了。不過有人告訴我說,有些讀者讀到那些情節的描寫,認為我那是攻擊古老尊嚴的學術機構,同時還告訴我,後來拉斯欽學院跟著成立了,應該叫它無名的裘德學院才對。
關於《無名的裘德》初印成書的不幸遭遇,說到這兒就算夠了。緊接著報章雜誌上那些判決定讞之後,這部書又一度遭到了不幸,原來一位主教把它付之一炬——大概是因為他不能把我這個人付之一炬,絕望之下才迫而出此吧。read.99csw.com
《無名的裘德》在德國作為連載小說發表以後,那個國里一位有經驗的書評家告訴作者說,現在每年都有千千萬萬的女人,引起人們的注意,她們都是搞女權運動的;都是些身材瘦小、面孔灰白的「單身女」,都是取得知識,獲得解放,而且神經極度緊張、心情異常敏感的人,都是現代社會正培養出來的,直到現在,大部分還都只是城市培養出來的:她們都承認,她們同性別的人中間,絕大多數,沒有必要得把結婚當做職業來追求,沒有必要,因為她們受有許可,能「在店內」接受男人的愛,就自命高人一等:在這種女人之中,《無名的裘德》的女主人公淑·布萊德赫,是頭一個在小說里得到描繪的。這位批評家只認為,這樣一種新人物的畫像,竟撂給一個男人去描繪,而沒叫和她自己同性別的人去描繪,實在得算是憾事,和淑·布萊德赫同性別的人,永遠也不會叫她末了徹底垮台。
一九一二年,四月
於是有人發現,《無名的裘德》原來是一部合於道德的作品——對於一個棘手吃力的主題,經過苦心孤詣,規行矩步的處理——其實作者在序言里,自始至終,無時無刻,就沒有不說它是那樣的。這樣一來,有好多人對我一反詬罵之腔,於是事情告一段落。這件事對於人類的行為,據我所能發現的,概無影響,它唯一的影響,只發生在我自己身上:因為這番經驗,把我繼續寫小說的興緻完全治得斷根絕跡了。read.99csw.com
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因為說到各種婚姻場景,雖然正「碰到點子上」,雖然有位可憐的女士,在《布萊克伍德雜誌》上尖聲喊叫,說一個邪惡的反婚姻聯盟正活動起來,但是訂立著名的契約——我的意思是說,舉行教會的聖事——仍舊亨通興盛;人人成婚,家家聘女,不管是在真正的婚姻中或者非真正的婚姻中,仍舊和向來一樣,歡騰匆忙。甚至一些誠懇認真的通信者,還曾責問過作者,說他把問題在哪兒拾起,還在哪兒放下,並沒能指出明路來,以導致非常必需的改革。
十六年前,這一部書https://read.99csw•com,連同前面所給的那篇解說性序言,剛一發表,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件就隨之而來;我們現在可以用一息之間回顧一下,當時都發生了些什麼情況。原來這部書出版不過一兩天,書評家就對之大放厥詞,他們所用的調門,連《德伯家的苔絲》當時所受到的,都無法和它相比,雖然眾聲齊唱之中,也有兩三位唱反調的。這部小說在英國所受伐鼓彭彭的禮遇,馬上就通過電纜傳到了美國,於是大西洋那一岸上,樂聲繼起,越奏越響,尖銳高亢,使這場演奏聲勢增強。
據我自己看來,這番攻擊之中可憐可嘆的情況是:故事的大部分——那就是,說到兩個主人公的理想遭到破滅的那一部分,並且是我自己特別感到興趣、實在也幾乎是我自己唯一感到興趣的那一部分——實際上這兩國充滿敵愾之氣的報章雜誌都沒看在眼裡;它們幾乎唯一閱讀、注意的地方,大約只有二三十頁,寫的都是一些不足稱道的瑣碎情節,只是由於要使敘述能夠完整,要把裘德一生中的矛盾表而出之,才不得不承認這些情節不可缺少。說起來也很令人納罕,一個想象離奇、結構怪誕的故事,本來前些時候在一份家庭讀物上發表過,次年重印又繼續從好幾方面,惹起了同樣的怒詬痛罵,一齊落到我的頭上。
這種斬釘截鐵、滿口應承的話,是否指日就能兌現,我說不上來。再說,自從這部小說出版以來,中間隔了這麼些年,因此除了修改幾處字句而外,我對它也提不出更
九-九-藏-書多的一般性批評來,不管它所包括的任何東西,是好是壞。而且沒有疑問,一部書里所有的東西,可以比作者有意識地寫進去的更多得多;這可以對於書有好處,也可以對於書有壞處,得看情況而定。另外還有一件事:原來有一位女士,先在一份流行全球的雜誌上,用小標題的辦法表示深惡痛絕,發表了一篇深有影響的文章,以發泄她對這部書的厭惡嫌憎;發表了不久,又寫信給我,說她渴望和我結識。
但是我現在還要回到我這部書那兒。在這個故事里,我既然用了婚姻法律,作為造成悲劇的大部分機栝,而且故事里家室方面的大勢,又趨向于表示:人為的法律應該只確切不移地表達自然的法律,像狄得羅說的那樣(不過,這裏附帶說一下,這種說法,需要加以一些限制),因此,從一八九五年起,就有人控訴我,說在我們英國,婚姻這個主題,弄得像「久陳貨架、塵封垢污」的樣子(這是一位富有學識的作家前幾天敘其特點所說的),得由我負很大的責任。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那時的意見,如果我記得不錯,和我現在的意見,完全一樣,那就是,一檔子婚姻,一旦對雙方不定哪一方,變得殘酷暴虐,那就應該馬上把它解除(因為變成那樣,從基本上說,並且從道德上說,那種婚姻就不成其為婚姻了);同時婚姻這個主題,好像可作一種良好的基礎,來構成悲劇故事,因為它的特殊情節,都含有極大的普遍意義,把這種情節加以闡述,那婚姻本身就足供述說一氣的了;而且還可以希望,能于其中找到某些亞理斯多德說的凈化作用。九*九*藏*書
我非常同情他,同時對他老老實實地保證,這些歪曲誤人的表現,並非我和他們狼狽為奸設下的圈套,以圖在訂閱當時那些雜誌的人們中間,推廣我這本書的銷路。
人類的本能,和那種本身朽爛、令人煩厭的模式,本來不能適應;生扭硬扯,使之適應,只能造成悲劇。把這種情節慘淡經營作成一種藝術品,永遠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我們也別冤屈了卜露狄爾和那位縱火焚書的主教,他們的意思好像只不過是:「我們不列顛人厭恨抽象的概念,而我們要把我們祖國所有的這種特權,盡量行使。你給我們描繪的圖形,也許並沒有什麼不真實的,或者沒有什麼不常見的,或者甚至沒有什麼不合藝術法則的;但是那樣的人生觀,我們這些靠習俗常規而欣欣向榮的人,卻不能允許你來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