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在瑪麗格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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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看他,成不成?」
那個人往東北指去,那正是裘德丟盡了臉那塊地所在的那一面。這種巧合,自然一時有些使人不快,但是它裏面那種令人可怕的情況,卻更增加了他對那個城市的好奇心。那個農夫曾說過,永遠不許他再到那塊地里去;然而往基督寺去,卻又正要經過那塊地,而穿過那塊地的路,又是屬於公眾的。因此,他就悄悄地出了那個小村子,走下了早晨看著他挨打的那個山坳;走的時候,永遠認定了那條小路,連離開它一英寸的時候都沒有;走到山坳最低的部分,又上了對面那段長而走起來很吃力的斜坡,一直走到小路在一小叢樹旁邊和大道連接起來的地方。到了那兒,莊稼地就到了盡頭了,在他面前,只是一片荒涼、空曠的丘原了。
於是它們(一片深褐色的大地上一些墨黑的小點兒)就不再飛走了,當真大吃起來了。裘德看到它們的胃口那樣好,覺得很好玩兒。一種共生天地間的同感,像一道富有魔力的絲線一樣,把他自己的生命和它們的生命貫穿起來了。它們的生命既是那樣渺小,那樣可憐,所以和他自己的非常相似。
「『吃吧,親愛的小鳥兒!』這是你說的,是不是,你這個小雜種?又吃啦,又;又親愛的小鳥兒啦,又!我先給你的屁股撓撓癢,看你還敢不敢再顧頭不顧尾地說『吃吧,親愛的小鳥兒』啦!你還跑到老師那兒磨工夫,不一直地就上這兒來,是不是吧?這就是你一天賺我六便士,給我轟的好老鴰,看的好麥地,啊!」
待了一會兒,晁坦對於這種懲罰工作感到膩了,就住了手,讓那個全身哆嗦的孩子兩腳落地,從口袋裡掏出六便士來給了他,算是他那一天的工資,同時告訴他,叫他一直回家,以後永遠也不許他再到那塊地里去。
晁坦一面用這樣一些感情激烈的辭令,對裘德的耳朵致敬,一面用他的左手,把裘德的左手抓住了,把裘德瘦小的身軀使勁掄起來,同時用裘德自己那個嘩啦板兒的平面,往裘德的屁股上打,每掄一圈,就打一下或者兩下,到後來,地里各處,都能聽見啪啪的聲音。
「可憐的小東西!」裘德高聲說,「我請你們吃一頓飽飯吧,請你們吃一頓飽飯吧。你們就是都來了,也絕對夠你們吃的。晁坦農夫請你們吃一頓,並不是請不起。來吧,你們吃吧,親愛的小鳥兒,你們飽飽地吃一頓吧!」
那個給人家洗衣服的本地女人就說,范立姑娘(再不就是范立太太,她們稱呼她的時候,老是這樣馬馬虎虎的)把這個孩子弄了來和她一塊兒住著,也許得算是很好的辦法,「因為你一個人太孤單了,那孩子可以跟你作個伴兒,給你打打水,晚上關關窗戶,幫著你做做麵包」。
「啊。」他老姑太太憋住了氣說。接著她就教訓起他來,說他怎樣這整個一春天,都要閑待著白吃她。「你瞧,你連趕鳥兒都不會,那你還會幹什麼?瞧你!還那麼往心裏去!那倒不必!因為要講真格的,農夫晁坦比我也好不了多少。他只像約伯說的那樣:『如今那些比我年輕的人都嘲笑我,其實他們的父親當年,連跟給我看羊的狗在一起,我都認為不配。』反正不管怎麼說,他爸爸是給我爸爸做小工的;我當初就不該叫你去給他幹活兒,我叫你去,那是我糊塗;我要不是因為怕你在家裡淘氣,我壓根兒就不該讓你去。」read.99csw•com
裘德往屋子外面去了;他比以前更感覺到,他這個人,只是一個贅瘤,所以他就在豬圈附近一個亂堆上面,仰著臉躺下。那時候,霧已經比先前薄一些了,太陽所在的地方,可以隔著霧看得出來了。他把他的草帽一拉,把臉蓋住,然後從草帽緶子的縫兒里,看著外面淡淡的白色亮光,茫無頭緒、不著邊際地琢磨。他現在看出來,原來一個人長大了,責任擔負就跟著來了。事情並不完全像他過去想的那樣音和律諧。天公的邏輯這樣令人可怕,怎麼能叫他信服呢?對於某一部分受造之物仁愛,就是對於另一部分受造之物殘酷;他本來認為,一切事物,都應該和諧,但是現在卻看到這種情況,因而覺得非常難過。他看出來,到你大了,覺得已經走到一生的中途,不像小時候,認為自己還站在生命軌道中的一個點上那樣,那時你就不禁要打寒噤。在你四圍,好像有一些東西,又扎眼,又晃眼,又刺耳:它們的強光和鬧聲,都往叫做是你的生命那個小小細胞上刺,往那上面扎,把它震撼,把它燒焦。他要是能夠有辦法不長成大人就好了!他不願意長成大人。
「我怎麼會知道?」
這樣說老實話,讓那個農夫更火了,反倒好像不如乾脆不承認他說過任何話好。農夫仍舊一刻不停地打那個旋轉的孩子,那件打他的東西嘩啦嘩啦的聲音,一刻不停地傳到那片地的各處,一直傳到遠處工人的耳朵里——他們聽到這種聲音,還以為那是裘德自己在那兒勤奮地搖嘩啦板兒哪——同時從剛好隱在霧裡那座嶄新的教堂高閣那兒發出回聲。當初修那座高閣的時候,那個農夫為了證明他對於上帝和人類的愛,還捐了一大筆錢。
「可是,我這並不是說,你應該讓那些鳥兒,去吃農夫晁坦種的糧食。關於這一點,你當然不對。裘德,裘德呀,你為什麼不跟你那個老https://read.99csw.com師到基督寺,或者不管到哪兒去?不過,哦,那是不會的,你這個可憐的糟孩子——咱們這一家人里,過去的時候,就是你們那一支老沒出息,就是以後,也不會有出息!」
「天啊,你該知道基督寺在什麼地方啊,離這兒差不多有二十英里吧。我這兒想,那個地方太好了,不大會跟你有什麼交道的,可憐的孩子。」
他很傷心的樣子,把錢放在桌子上。
「老姑太太,那個美麗的城市——費勞孫先生去的那個城市,在什麼地方?」那孩子靜靜地琢磨了一會兒問。
裘德一下跳到農夫夠不著他的地方,哭著往小路上走去——他哭,並不是因為打得疼,固然那也夠疼的了;他哭,也不是因為他看出來,世事天道有很多缺陷,因此,對於上帝的鳥兒有好處的事情,卻對於上帝的園丁有壞處;他哭,卻是因為他惶恐地感覺到,他來到這個教區上,還不到一年,就把臉完全丟盡了,並且也許會因此而成了他老姑太太一輩子的負擔。
裘德在房子的後部倒那兩桶水的時候,能聽見他老姑太太——就是招牌上那個祝西拉——和村子里另外幾個人,有聲有色地在那兒談天。他們曾看見學校的老師動身,現在正在那兒談這件事的詳細情節,同時信口開河地推測老師的將來。
「你倒是該問這句話,維廉太太。他是我的侄孫。他到這兒來的時候,你剛剛走。」這個答話的本地老住戶是一個高個兒、瘦身材的女人。她即便談到最瑣碎的題目,都帶著傷感的口氣。她說話的時候,輪流著對那些聽她說話的人每人說幾個字。「他大約是一年以前從南維塞司的梅勒寨到這兒來的——他真倒霉,貝林達,」(說到這兒,她把臉轉到左邊)「他爸爸那時候正住在梅勒寨,得了要命的瘧疾,兩天的工夫就死了。這是你知道的,珈羅琳。」(說到這兒,又把臉轉到右邊)「要是全能的上帝,讓你跟著你爸爸和你媽一塊兒去了,那才是有福氣的,你這個可憐的累贅東西!我只好把他弄到我這兒,先跟我住著,再慢慢給他想辦法;我可得讓他掙幾個錢,能掙一個錢也好。這陣兒他正給農夫晁坦在地里轟鳥兒。九九藏書這免得他在家裡淘氣。你怎麼跑到一邊兒去了,裘德?」她接著問,因為那時那個孩子,覺得她們一齊射到他臉上的眼光,好像是打到臉上的巴掌,所以往一旁躲開了。
他不停地搖他那個嘩啦板兒,後來搖得膀子都疼起來了。於是那些鳥兒屢次想啄食而屢次受挫折的情況,到底引起了他的同情心了。它們也正跟他自己一樣,本是生在一個不需要它們的世界上的啊!他為什麼要把它們嚇飛了哪?它們越來越像是態度溫和的朋友、靠他吃飯的食客了;他可以說,世界之大,在他身上感到興趣的,可只有這些鳥兒;因為他老姑太太就常說過,她在他身上是感不到興趣的。他住了手,不搖嘩啦板兒了,那些鳥兒跟著就又落了下來。
這兒有一條小路,一部分隱在一道高樹籬後面,一部分穿過一塊草場中間。他現在既然有了前面所說的憂懼,可就不願意讓村子里的人看見了,因此他往家裡去的時候,就走了這條小路。只見小路上,到處都是成對的蚯蚓,露著半截身子,躺在潮濕的地面上!一年之中,在這個時季里,遇到這種天氣,它們永遠是這種樣子。用平常的走法,一步總要踩死它們幾條。
那個孩子,自己雖然剛才讓農夫晁坦那樣作踐了一頓,但是讓他去作踐任何別的東西,他卻都不忍得。他每一次把一窩小鳥兒捉回家來以後,總要難過得半夜睡不著覺,往往第二天又把小鳥和鳥窩送回原地。他看見伐樹的或者砍樹枝的,就有些受不住,因為他覺得,樹也會發疼。他還是孩童的時候,看見剪晚枝的(那時樹里的汁液都已升到樹梢,一剪樹枝,就有好些樹汁流出來)他就心疼。他的品性上既然有這種弱點(如果我們可以說這是弱點的話),那就等於說,他這個人生下來就是要受盡痛苦的,一直受到他那無用的生命閉了幕,他才能脫離苦海。他當時在那些蚯蚓中間,用腳尖小心在意地揀著路走,連一條蚯蚓都沒踩死。
「費勞孫先生要老在那兒待著嗎?」
他進了那所草房的時候,一個小姑娘,正從他老姑太太手裡,買了一便士的麵包。那個顧客走了以後,他老姑太太說:「喂,上午剛過一半,你怎麼就回來啦?」
「怎麼?」
「這是誰?」裘德進了屋子的時候,一個比較生的街坊問。
那孩子就站在前面說過的那個麥垛下面,每隔幾秒鐘,就把他那個嘩啦板兒輕快地一搖。那個嘩啦板兒一響,那些山老鴰都停止了啄食,展開了翅膀(翅膀都亮得像連鎖甲上的腿甲一樣),悠悠閑閑地飛到空中遠一點的地方,待一會兒,又飛回來,一面很小心地看著他,一面落到離他更遠一些的地方上,又啄食起來。
「晁坦先生因為我讓老鴰吃了他幾粒麥子,不要我了。這就是我的工錢——我最後掙的一筆工錢。」
范立姑娘卻不以為然。「你為什麼不叫學校的老師把你帶到基督寺,也去做一個念書的人呢?」她帶著開玩笑的樣子皺著眉頭,接著說九九藏書,「我敢保他絕找不出比你更好的孩子來。這孩子簡直是書迷,一點不錯是書迷。我們家裡就興這個。他表妹也跟他一樣,就是愛念書——不過我這可只是從別人那兒聽來的,因為我有好多年沒見那孩子了。倒是不錯,她就是在這兒生的,就在這個屋子裡生的。我侄女和她丈夫結了婚以後,有一年的工夫,也許有一年多的工夫,自己老沒有個家,後來他們自己有了家,可又正——罷,罷,我提這個話幹什麼呀?裘德,我的孩子,你長大了,可千萬別結婚。咱們范立家可不該再做那樣的事了。我侄女和她丈夫,就生了淑一個孩子。她一直到他們兩個分開的時候,都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樣。哎,真想不到,那麼一丁點兒的孩子,就遭到了那樣慘的變故!」
但是既然他本是一個小孩子,所以他一下就忘了他剛才的懊喪,從地上跳了起來。他在那天上午剩下的時光里,幫著他老姑太太做了些事,下午沒有什麼事可做,就上村子里,找到一個人,問他基督寺在哪兒。
裘德·范立的身軀雖然那樣瘦小,他卻一點都沒停頓,就把那兩隻裝滿了水的家常水桶,提回了草房。只見草房的門框上,有一塊長方形的藍色小木牌,上面彩畫著「祝西拉·范立麵包房」幾個黃色的字樣。這是一處幸而沒拆掉的老房子之一,所以有鑲著鉛條小方框的玻璃窗,窗里擺著五個瓶子和一個帶垂柳花樣的盤子,瓶子里盛著糖球,盤子上放著三塊小圓糕。
「這兒這片地多難看!」他嘟囔著說。
這個老太婆,因為裘德到地里幹活把她寒磣了,比因為他玩忽職守還要生氣,所以她罵他的時候,把寒磣的觀點,作為第一義,而只把道德的觀點,作為第二義。
那塊地里新近耙過而留下的紋條,像新燈芯絨上面的紋條一樣,一直伸展著,讓這片大地顯出一種鄙俗地追求實利的神氣,使它的遠近明暗完全消失,把它過去的歷史,除了最近那幾個月的而外,一概湮滅;其實在那片地方上,每一塊土塊,每一塊石頭,都和舊日有許多聯繫:古代收穫時期唱的歌兒,過去人們講的話、做的艱苦劬勞的事迹,都有餘音遺迹,在那兒流連不去。每一英寸的土地,都曾有過一度是勤勞、歡樂、玩笑、爭吵、辛苦的場所。每一方碼的地方上,都曾有過一群一群撿剩麥穗兒的人,在那兒的太陽地里蹲踞。給這塊地方的鄰村增加人口的愛情結合,就是在這塊地方上,趁著收莊稼和運莊稼的時候,進行成功的;就在那道把這片麥地和遠處的人造林隔開了的樹籬下面,有些女孩子,輕易地就對情人以身相許,而在下一季收莊稼的時候,這些情人,卻連回頭看一看她們都不肯。也就在那塊古老的麥地里,有許多男人,對女人許下了愛的結合;而九-九-藏-書他們在鄰近的教堂里履行了約言之後,卻在下一季播種的時候,聽見了那些女人的聲音,就都要發抖。但是所有這種種情況,都不是裘德所理會的,也不是他四周那些山老鴰所理會的。據裘德看來,這一塊地,只是一片靜僻的地方,他得在那上面工作;據那些山老鴰看來,這一塊地,只是一個糧倉,它們可以在那上面找到食物。
裘德一看大家的注意又都集中到他身上,就離開了那個屋子,往麵包房裡去了。他在那兒把留給他作早點的糕吃了,現在他空閑的時間已經完了。他攀過樹籬,離了後園,順著一條小路往北走去,一直走到平衍的高原上一塊寬廣而僻靜的窪地,那兒種著小麥。他就在那塊地里,給農夫晁坦工作。現在他走到了那塊地的正中間。
那一片褐色的地面,四周圍都一直往上高起,和天空連接,但是現在,卻在迷霧裡慢慢地消失了,因為迷霧把它的邊緣抹掉,同時使這一片大地上原來的寂靜加強。在那片到處一律的景物上唯一突出的東西,就是去年的麥子在耕種地的中間堆成的麥垛、看見他走近前來就飛去了的烏鴉和他剛剛走過的那條橫穿休作地的小路。在這條小路上往來的,現在都是什麼人,他雖然不大知道,但是在過去的時候,其中卻有好多,是他自己家裡的人,不過他們早已經死了。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先生!」那個旋轉的孩子喊著說。那時他在那種離心力的控制下,一點辦法都沒有,跟一條魚掛在鉤子上讓人往岸上甩的情況正一樣。同時在他眼裡,那座小山、那個麥垛、那片人造林、那條小路還有那些老鴰,都以令人可怕的速度,在他四圍直轉圈。「我——我——的意思——先生——只是說——地里種的種子有的是——我看見他們種了——那些老鴰可以吃一點兒當一頓飯——它們吃了,你先生絕不會覺出來地里的種子少啦——費勞孫先生又告訴過我,說叫我對鳥兒仁慈——哦,哦,哦!」
「基督寺?啊,哦,就在那邊兒;不過我可從來沒到那兒去過,從來沒有。我從來沒有什麼得在那個地方辦的事兒。」
「喲,不成!你不是在這塊地方上長大的,所以你才會問這種話;我們這兒的人,從來沒有跟基督寺打過交道的;基督寺那兒的人,也從來沒有跟我們這個地方打過交道的。」
那時候,他把嘩啦板兒扔到一邊兒去了,因為那是一件卑鄙、齷齪的工具,不但讓那些鳥兒看著不舒服,讓他這個鳥兒的朋友,看著也不舒服。突然之間,他覺得他的屁股上很疼地挨了一下打,跟著聽見了嘩啦板兒一響,他那突然吃驚的感官才明白過來,嘩啦板兒就是使他發疼的工具。鳥兒和裘德,同時驚得跳起來,跟著裘德那兩隻眩暈的眼睛,就看見那個農夫本人——那個偉大的農夫晁坦自己——在他面前出現,那個農夫是紅臉膛,正滿面怒容往下瞅著裘德蜷縮哆嗦的身軀,農夫的手裡正把嘩啦板兒嘩啦嘩啦地搖動。
「他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