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在瑪麗格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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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來,如果天黑了以後,上他從前遠遠瞭望的那個地方去,或者再往前走一二英里,那他就可以看見那座城市的燈光了。要這樣做,就得一個人走回家來,但是即便這種顧慮都不足以阻撓他,因為毫無疑問,他可以使自己壯起膽子來。
那個孩子睜大了眼睛看了又看,一直看到那些窗戶和風信旗都不亮了的時候;它們都好像要滅的蠟那樣,幾乎一下就消失了。那個隱約模糊的城市,讓一片霧籠罩起來了。他轉臉往西方看去,只見太陽已經不見了。那片風物的前景,卻黑得像陰曹地府一樣,近在跟前的東西,在顏色和形狀方面,都看著像奇米拉。
「好像天上的耶路撒冷,是不是?」那個正經嚴肅的孩子給他提示說。
「哦,不錯,正是那樣——不過我自己可永遠也不會想起那個來……但是今天我可看不見基督寺。」
「這不過是我偶然聽別人這樣說過就是了,」那個趕車的毫不自誇地說,「我也跟你一樣,從來沒到那地方去過。不過,我東聽一句,西聽一句,所以也知道一些。你愛聽這個,我就跟你講一講,那並費不了我什麼。像我這樣四海為家,跟哪一行人都打過交道的,聽見些話,知道些事,本是很自然的。我有一個朋友,從前年輕力壯的時候,在基督寺的錫杖旅館里給人擦靴子;他上了年紀的時候,我跟他熟極了,像我跟自己的弟兄一樣熟。」
「為什麼?」那孩子問。
「那正是於我適合的地方。」
「不錯。東北面是有一塊地方,比起別的地方來,多少亮一點點,不過讓我自己看,我是看不出來的;沒有疑問,那就是基督寺。」
「那座城市,是人類的導師出現的地方,也是他們薈萃的地方。」
他想往先前指點出來那個方向再看一眼,所以就上了梯子;他上到梯子頂高的那一磴兒,把身子靠在屋瓦上面,在那兒站住了。他想要再走這麼遠到這兒來,大概總得過許多許多天才會有機會。也許他禱告一番,就可以幫助他想看見基督寺的願望實現。人家都說,如果你祈禱,有時也應驗,固然有的時候也不應驗。他曾看過一篇勸善的文章,那裡面說:從前有過一個人,要修一read.99csw.com座教堂,已經開了工,但是沒有錢完成;他就跪下祈禱;果然祈禱以後的頭一班郵遞就給他送來了匯票。另一個人也做了同樣的試驗,但是卻沒收到匯票;不過他後來發現,他跪的時候穿的褲子是一個行為惡劣的猶太人做的。故事鼓勵了裘德;他在梯子上轉身跪在梯子的第三磴上,把身子靠在它上面那兩磴上,跟著就禱告上帝,叫霧散開。
他們兩個都是快上年紀的人,說起話來和聲柔氣的。裘德跟他們打招呼,問他們是不是從基督寺來的。
裘德自己一個人往家裡走去,走的時候,因為沉思深念,都不顧得害怕了。他一下就長了好幾歲了。他心裏一向憧憬的,是一種可以使他安身立命的東西,一種可以使他的精神有所寄託的東西——一個可以說是令人景仰的地方。如果他能到那個城市裡去,那麼,他能夠發現,那個城市就是那樣一種地方嗎?那麼,那個城市,能夠使他不怕有農夫作踐、不怕有別人嗤笑、不怕有任何阻撓,而使他可以在那兒守望、等候,並且像他聽說的那些古人那樣,按照志願,完成巨大的任務嗎?他現在在昏夜裡往前走著的時候,那個城市在他心裏出現的光景,就跟一刻鐘以前他眼睛里看見的那片光暈一樣。
禱告完了,他就在梯子上坐下等候。過了十分鐘或者十五分鐘的工夫,那片越來越薄的霧,從北方的天邊上完全散開(在別的地方上先前就已經散開了),在太陽落下以前一刻鐘左右,西天一帶的雲彩,也四面分開,太陽所在的地方露出一部分來,太陽的光線顯而易見地從兩塊灰沉沉的雲彩中間,一道一道射了出來。那孩子於是立刻往先前指點出來的那個方向看去。
「啊,小夥子,」他說,「你要是想念他們那兒的人念的那些書,那你的腦袋瓜兒可得改改裝——可得倒個個兒才成。」
他曾聽人說過,微風的速度一個鐘頭是十英里,他現在想起這個事實來了。他衝著東北,張開了嘴,好像喝甜的液體似的,把風吸到肚子里。
在黯淡的雨季里,雖然他知道基督寺一定也下雨,但是他卻幾乎不能相信,那兒的雨會那樣凄涼。他只要一有機會,能離開那個小村子一個鐘頭或者兩個鐘頭的工夫(這是不常有的),他就悄悄地跑到山上的棕房子那兒,睜大了眼睛,死乞白賴地往北面瞧,有的時候看到一個尖閣或者圓樓頂,又有的時候就看出一縷輕煙:這在他看起來,就跟神香冒的煙,有同樣的神秘性。
忽然風裡朝著他傳來了一種東西——好像是由那個城市傳來了一種使命——還好像是由一個住在那兒的人發來的。一點不錯那是鍾的聲音,那正是那個城市的聲音,輕緲而悅耳地對他呼喚,說:「我們這兒快樂!」
他老姑太太那個「鋪子」的窗戶,是由二十四個嵌在鉛條框子里的小方格作成的,格子上的玻璃,有些因為年深日久,還起了氧化作用,弄得擺在窗戶里那
https://read.99csw.com些可憐一件只值一便士的貨物,都幾乎看不見了,這些貨物是全部貨物的一部分,而全部貨物,一個身強力壯的人,只用兩隻手,就可以拿出來。就在這個窗戶的裏面和窗戶的左右,裘德的身子表面上好像很平靜的樣子,待了相當久的時間,但是他所待的地方儘管那樣渺小,他所夢想的光景卻非常遠大。
他帶著欲有所了解的神氣看著那兩個工人,看了一會兒,他鼓起勇氣來,攀上了梯子,一直攀到那兩個工人的身旁才站住了。
「我的意思是指著那面那個地方說的。」他對基督寺簡直都愛得情痴意醉了,因此,他像一個年輕的情人對他愛的女人那樣,第二次要提那個地方的名字,都害起羞來。他把天上那片亮光指給他們看——要是讓他們自己看,那他們兩個那種老眼,是不大能辨得出來的。
「啊,小夥子,你上這兒來有何公幹哪?」
「那是一座光明的城市。」他自言自語地說。
他說了這些比喻以後,老半天沒再作聲,一直到後來才又補充了這樣一句:
離大路不遠,有一個久經風吹雨打的老倉房,由灰中帶紅的磚和瓦蓋的。當地的人,都管它叫「棕房子」。他正要從那個倉房旁邊走過去的時候,他看見,靠著倉房的房檐,放著一個梯子。這使他想起來:站得越高,看得就越遠。因此,他站住了,端量那個倉房。在坡著的房頂上,有兩個人正修理房上的瓦。他轉到那條古道上,朝著那個倉房走去。
「你怎麼知道——」
那片綿延的景物上,在一定的範圍內,有那麼一塊地方,上面有星星點點的亮光,像紅黃寶石一樣,閃爍明滅。時光一分鐘一分鐘過去了,空氣的透明度也跟著增加了,直到後來,那些星星一般的紅黃寶石,分明能看出來,是一些風信旗、窗戶、濕潤的石板房頂和其他發亮的小點,在隱約出現的尖閣、圓屋頂、砂石建築物,以及樓形台影上面,乍隱乍顯。那毫無疑問就是基督寺了;若不是直接用眼睛看出來的,就是間接由奇特的大氣反映出來的。
「打攪你們,我想知道,基督寺那座城在什麼地方。」
「哦,像我們這種人能懂得的東西,他們是從來連正眼都不瞧的,」那個趕車的想借談話消磨時光,所以接著說,「他們那兒,只說外國話,還都是洪水以前、沒有兩家人說話一樣的時候說的那些外國話。他們念起那一類東西來,跟夜鶯扑打翅膀一樣地快。那兒講的凈是學問——除了學問沒有別的。自然還有宗教,不過即便宗教也是學問,因為我多會兒也沒能懂過那個。不錯,那真是一個一本正經的地方。話雖如此,那兒到了晚上,街上也一樣有不正經的女人亂竄。他們在那兒栽培牧師,就像在地里栽種蘿蔔一樣,我想這你總知道吧?雖然要——多少年的工夫,巴伯?——啊,五年的工夫,才能把一個遊手好閒、笨手笨腳的小夥子,栽培成一個老成九_九_藏_書幹練、沒有毛病的講道師,但是只要辦得到,他們還是要栽培——還是要把一個人訓練得很文雅,把他們訓練得老闆著面孔,穿著黑色的褂子和背心,戴著講道師的領子和帽子,和《聖經》里那些人的穿戴打扮一樣,鬧得有時連他自己的媽都不認得他啦……不是每個人都得有個事兒做才對嗎?這就是他們那兒的事兒。」
他焦灼不安地從梯子上下來,跑著往回家的路上奔去,對於什麼巨人啦,什麼獵夫赫恩啦,阿坡林怎樣埋伏著想捉克銳斯提恩啦,鬼船上的船主怎樣天靈蓋上有窟窿老流血、身邊有死人每夜起來造反一次啦,都一概想從他的腦子裡儘力趕走。他知道,像他這樣的年紀,應該不再信這一類怕人的故事了;但是他看見了教堂的高閣和草房窗戶里射出來的亮光,卻不由得高興起來,雖然那所草房並不是他出生的地方,他老姑太太對他也不大在意。
村子北面,是又涼又硬的白堊質高原,他透過這片高原做成的那道實體屏障,永遠看到那座燦爛的城市——那座他想象中比作新耶路撒冷的城市——不過他所想象的,比起《啟示錄》的作者所想象的來,畫家的成分多,而珠寶商的成分少。這樣,這座城市就取得了一種具有實體,永遠存在的品性,一種把他的身心制伏住了的力量;因為那位在知識、志向方面都使他敬仰的人,就住在那個地方,不但住在那個地方,並且還住在那個地方上那些思想更深遠、心智更煥發的人們中間。這一事實就是他對那個地方那樣羡慕的主要原因。
「基督寺就在那一面兒,就在那一簇樹那一面兒,從這兒能看見那個地方——至少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不過,啊,這陣兒可看不見。」
在這條沒有樹籬遮斷的大路上面和大路兩旁,連一個人影兒都看不見,同時那條白色的大路本身就往前伸展,越遠越高,越遠越細,最後彷彿和天空相連。正在這條路的最高處,有一條長滿了青草的「古道」和它十字交叉,這就是伊克尼勒得路——那條羅馬古道通過這一帶地方的——的舊址。這條古道東西伸延出去有好幾英里遠;從前的時候,趕牛羊往市集上去的人,都走這條路;這件事差不多到現在還有人記得。不過現在卻沒有人從那兒走了,所以路上都長滿了草。九-九-藏-書
他使勁琢磨,在這一片微光里,學校的老師到底在哪一個點兒上呢——現在老師跟村子里的人一直沒有來往了;在這兒,老師對於村人好像已經死了。但是他卻好像看見了費勞孫在那片白光里安閑地散步,像尼布甲尼撒王窯里的人一樣。
「小夥子,別打岔。長輩說話的時候,永遠不要打岔。把那匹馬往旁邊拉一拉,巴伯!有人來啦……你要明白,我這兒是談大學的生活,他們過的都是高尚文雅的生活,這個絕不含糊,儘管我個人並不很看得起他們。我們現在是身子在這個高地方,他們是心在高地方——他們都是心地高尚的人,那是沒有疑問的——他們裏面有的只憑大聲把心裏的話說出來,就一年能掙好幾百。還有一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就能掙銀杯,他們掙的銀杯,按錢數算起來,也值幾百。至於音樂,基督寺到處都是好聽的音樂。說到宗教,你還有個信,有個不信;但是說到音樂,那你聽別人唱,就沒法不隨著他們唱,儘管你唱得不好。那兒還有一條街——一條大街——全世界都找不出跟它一樣的來。我覺得,我對於基督寺還多少知道一點兒!」
幾個月以前,在一個昏黑的晚上,一個趕車的,從南面一個車站,把這個孩子送到這個屋舍人家簇擁在一起的小村子,叫他在那兒下了車,從那時候起,他從來沒像今天這一次這樣,離開這個村子往北瞎逛得這樣遠。並且直到那時候,他也一點沒想到,緊靠他住的那塊高高世界的邊兒上,會有這樣一片廣大、低平的地方。現在在他面前展開的,是整個坐北朝南、從東到西、佔了半個天邊的原野,有四五十英里遠。那上面的大氣,比他在這兒這片高原上所呼吸的那一種,顯然更藍、更濕潤。
在他這樣神飛魂盪的時候,他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在何地了,他使勁集中注意力,才恢復了知覺。在他站立的那座山頭下面幾碼遠的地方,出現了幾匹馬,拉著一輛車走來,那本是由那個陡峻的山坡底下,蜿蜒地走了半個鐘頭的工夫,才走到那兒的。它們拉的是一車煤——想把那種燃料弄到這塊高原上來,只有走那條路才成。跟在車旁的是一個車夫,一個助手和一個小孩,那小孩正用腳把一塊大石頭,弄到車輪子的後面,把車頂住了,好讓那幾匹喘息不定的畜生,好好休息一下。另外那兩個人,就從車上的煤堆里,拿出一大瓶酒,開始輪流喝起來九_九_藏_書。
天越來越晚,眼看就要黑了,同時仍舊還有些薄薄的霧,不過除了附近一帶比較潮濕的地方和河道的旁邊,總的說來,霧多少散了一些了。那時他又想起基督寺來;他既然是特意跑了二三英里,從他老姑太太家來到這兒的,那麼人家對他說過的那個有吸引力的城市,他至少能看見一下才好。不過即便他在這兒等,那霧也絕不可能在夜色來臨以前散開。但是他卻不願意離開那個地方,因為他只要往那個村子去的路上走上幾百碼,就看不見北方那一片曠野了。
這種計劃順利地實行了。他到了那個瞭望的地點,時間並不晚,剛剛黃昏以後,不過由於西北天上一片烏黑,再加上從那方面有風吹來,因此把時光弄得很暗淡。但是他還是沒白費心力;不過他所看見的,並不是一行一行的燈光,像他以前期望的那樣,他看不見一盞一盞的燈光;只有發亮的一片氤氳或者發光的一團煙霧,襯著黑色的天空,罩在那個地方上,使那片光和那座城,顯得好像只隔一英里左右。
「知識之樹就長在那兒。」又走了幾步之後,他加上了這一句。
原先裘德腋下夾著一小本故事書,預備趁著天還沒黑的時候,在路上讀,現在那本書,從他的腋下溜下來了,掉在路上。他把書拾起來,把它理直了,那時候,那個趕車的就在一旁瞅著他。
「那是一座你可以叫做是用學問和宗教來守衛著的城堡。」
「拉這麼些重東西,從基督寺來?」他們說。
那時候馬已經歇過來了,又低著頭讓人給它們套上「套包」了。裘德對著遠處那一團光暈,帶著崇拜的神氣,看了最後一眼,轉身跟在他那位特別經多見廣的朋友旁邊走去;那位朋友往前走著的時候,又對他講了一些那個城市的故事——講了一些那兒的高閣、大廳和教堂。大車轉到一條橫道上了,於是裘德熱烈地感謝了那個趕車的對自己講了這些話,同時說,但願他自己講基督寺的時候,能講得有他一半好。
另一個瓦匠,因為對於任何使他那種勞作里的單調變換一下的事情都歡迎,所以也轉身朝著指點出來的那個方向瞧去。「在現在這種天氣里,不大常看見那個地方,」他說,「我看見它那一次,正是太陽下山、一片火紅的時候,那時候那地方看著就好像——」
「你呀,」他帶著輕憐痛惜的口氣對著風說,「在一兩個鐘頭以前,還沒離開基督寺哪,那時候你還悠悠地在它的街道上飄動,團團地把它的風信旗吹轉,輕輕地在費勞孫先生臉上掠過,深深地讓他把你呼吸,這會兒哪,你可來到了這兒,讓我呼吸了——那時的你也就是現在的你啊!」
那孩子也使勁睜著眼看去,但是他也同樣看不見那個遠處的城市。他當時下了倉房;因為他是個小孩子,很容易撂下眼前的事又做別的,所以他就把基督寺從心裏撂開了,而順著古道去找那一帶坡陀上有意思的天然產物去了。等到他要回瑪麗格倫的時候,又從那個倉房前面經過。只見梯子仍舊放在那兒,但是工人卻做完了一天的活兒離開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