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在瑪麗格倫 4

第一部 在瑪麗格倫

4

「能,大夫。」
本來可以有人從那條路上過,問他為什麼這樣苦惱,告訴告訴他,說他的想法比那些文法家還要先進,這樣一來,就可以給他打一打氣了。但是卻沒有人從那兒過,因為向來就是一個人需要別人打氣的時候,別人偏不出現。所以裘德就在認識了自己的錯誤以後,不勝悲傷,繼續願意自己脫離這個世界。
「從今天起,再過兩個禮拜,我准一刻不差,七點二十五分鐘,從這兒過。我活動的時間非常地規律,簡直和行星一樣。」
「你打算在什麼地方把文法書交給我?」
因此,他看到包裹上的戳記是基督寺的字樣以後,就把捆包裹的繩子割斷,把書打開了,往拉丁文法書上看(因為拉丁文法書碰巧放在上面),那時候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哦,那是那班受訓練做主教的人學的,為的是他們能夠念原文的《新約全書》。」
裘德強自抑制了相當久的時間沒言語,為的是看一看事情是不是真這樣。過了那一段時間,他才用苦惱的聲音問:「那麼,你沒把你的文法書給我帶來嘍!」
鋼琴運走了,裘德一天一天地等候,一星期一星期地等候;每天早晨,趁著他老姑太太還沒起來的時候,他都要到那個鄉村郵局裡去問一下。後來到底有一個包裹寄到這個村子里來了,他從包裹的兩頭,看出來那裡面是兩本薄薄的書。他把那個包裹拿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坐在一棵伐倒了橫卧地上的榆樹上,把它解開。
「啊——我看就沒有人不認得我!一個為大家謀幸福的人,當然要有這樣的結果。」
「呃,哪兒來的你這個小夥子?」郎中神情恍惚地說。
自從基督寺本身以及基督寺種種可能的情況,使裘德第一次生出狂歡或者說幻想以後,他就老琢磨,他就異想天開地琢磨,琢磨某一種文字的字句譯成另一種文字的時候,可能是怎麼一種過程。他琢磨了以後,所得的結論是:所要學的那種文字的文法書,基本上要包括一種密碼性質的規律、成方或者線索,這種規律、成方或者線索一旦學會了,他就可以應用這些東西,隨心所欲,把他自己的語言里所有的字,換成外國字。這種幼稚的想法,實在是想把人人盡知的格力姆氏定律提到像數學那樣精細的程度——把一些粗糙的規律,提到理想的完備地位。因此他認為,所要學的那種文字里的字,就藏在已經會了的那種文字里,只需要你有本事,在已經會了的文字里去發現它們就是了,這種本事就是前面說的那種文法書所要教的。九*九*藏*書
「我在這兒等你哪。」裘德說。
維爾伯是一個穿鄉走巷的賣假藥的,在鄉下人中間很紅,可是在任何別的人中間,卻都絕對地默默無聞;因為他實在是小心在意地對那些人把姓名隱埋起來,免得他們盤問,引起麻煩。讓他治病的,只有鄉下人,他在維塞司聞名的範圍,也完全限於這般人。他比那班資本雄厚、宣傳有術的賣假藥的,地位更低下,對象更卑微。實在說起來,他只是一種過去的殘餘。他那兩條腿走的路可真不少,東西南北,幾乎走遍了整個的維塞司。有一天,裘德曾看見,他把一罐加了顏色的豬油,當做治腿病的葯賣給了一個老太太,那個老太太答應一共出一基尼錢,來買這種珍貴的藥膏,分期付款,每兩個禮拜付一先令。據那個大夫說,這種葯,只有從西乃山上生長的一種特別動物身上,才能取得,捕這種動物的時候,都有失掉性命、毀傷肢體的危險。裘德雖然對於這個上等人的藥品發生過懷疑九九藏書,但是他卻認為,他毫無疑問,是一個經多見廣的人物,在和他的職業並沒有絕對關係的方面,可以供給可靠的材料。
「那時候你能給我招攬幾家主顧嗎?」
「我想認得吧。你不是維爾伯大夫嗎?」
他把他對那個賣萬應丹的人所作的諾言忠實地履行了,因為那時候他對於那個人真心地信服,所以他就東西南北走了好些路,在附近一帶的小村子里,做那個大夫的試用承攬人,替他招攬生意。到了約好的那天晚上了,只見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高原上,站在他和維爾伯分手那個地方等他來。那個走四方的郎中,倒是差不多在預訂的時刻出現了。但是裘德緊緊跟著他那絲毫都沒放慢的腳步往前走去,他卻好像並不認得他那個年輕的同伴,雖然過了兩個禮拜的工夫,天已經長了好些,那時候的天色比上一次的亮得多,辨認起來很容易。這真是裘德萬沒想到的。裘德想,也許是因為他戴的帽子不是上一次那一頂,所以那個郎中才不認識他了吧!因此他還是一本正經地跟那個郎中打招呼。
正在這時候,費勞孫打發人來搬他的鋼琴。這件事給了裘德一種啟發。他為什麼不寫信給那個老師,求他費神在基督寺給他弄兩本文法書來呢?他可以把信溜到裝鋼琴的貨箱子里呀,那樣那封信就一定會讓他想念的那個人看見了。他為什麼不求老師給他寄幾本舊書來呢?那種書,一定還有經過大學的氣氛濡染熏陶的魔力呢。
那孩子——在他的思想里某些方面,是一個老人,在另一些方面,卻又比他實際的年齡還幼稚——因為思想集中,走起路來未免慢些,所以就讓一個步履輕捷的人追上了;那時雖然天色已經昏暗了,他卻仍舊能辨出來,追上他的那個人戴著一頂非常高的帽子,穿著一件燕尾服,露著一串錶鏈子;他跨著兩條細長的腿,踏著一雙沒有聲音的靴子,往前走著,那時候,錶鏈子就瘋了一樣地跳舞,一閃一閃地把天上的亮光反射。裘德因為那時開始覺得孤寂,所以就拚命地跟著那個人走。
「這是很高的志願。你要學,得先每樣弄一本文法書才成。」
裘德把腳步放慢,停了幾分鐘喘了喘氣,跟著帶著九九藏書對基督寺已經開了第一炮的感覺,回到家裡。
那是一本舊書——出版有三十年了,很臟,到處都亂七八糟地划著一個奇怪的名字,好像書的主人跟印字的部分有仇,所以用種種辦法把它弄得不像樣子,同時隨隨便便地寫著一個年月,這個年月,比他自己的歲數,還早二十年。不過裘德驚訝的並不是這種情況。他驚訝的是:他看了這本書以後,才頭一次知道,原來並沒有他不明真相的時候想象的那種轉變規律(在某種程度上,規律是有的,不過文法家不承認這一點就是了),而是學的人得經過許多年一時不懈的刻苦工夫,把所有的拉丁字和希臘字,一個一個地記在腦子裡。
「還有希臘文吧?」
「只要你見過那個地方,我的孩子,那你就得這樣說。唉!連在大學里洗衣服那些老太太的孩子,都會說拉丁文——他們的拉丁文,當然不會地道,憑我這樣一個內行,不能不承認這一點。他們說的只是狗拉丁、貓拉丁。我還在大學里做學生的時候,我們就這樣叫他們那種拉丁。」
他又考慮了好幾天以後,就當真行動起來。運鋼琴那一天(碰巧那天是他的生日),他把那封寫給他十分敬仰的那個人的信,偷偷地放在貨箱子裏面;他所以這樣偷偷地放信,因為他怕老姑太太祝西拉知道他這種舉動,因而發現他的動機,逼著他放棄他的計劃。
「我打算將來有一天到基督寺去。」
「拉丁文和希臘文文法書呢?」裘德說,說的時候,因為心中焦灼,聲音都顫抖起來。
「我很願意把我的文法書,把我做學生的時候用的文法書,賣給你。」
「你等我?你是誰?哦,不錯,是了!你給我攬到了主顧了嗎,小夥子?」
在這一次失望之後,接著來的是一段無情無緒的時期。他也許可以從阿爾夫銳屯弄到文法書,但是那卻得花錢,還得知道書的名字才成;他雖然在生活方面衣食溫飽不成問題,但是他卻是完全寄人籬下,所以九*九*藏*書自己連一個錢都沒有。
他把書扔開,順著那棵榆樹寬闊的樹榦,仰著臉躺下,有一刻鐘的工夫,苦惱到萬分。他像以前時常做的那樣,把草帽蓋在臉上,看著太陽光從草帽的縫兒里偷偷地射進來。這就是拉丁文和希臘文了!現在擺在眼前了!他原先想的有多天真啊!他原先認為手到擒來的賞心樂事,現在卻變成和以色列人在埃及的苦工一樣的東西了。
「到過——到過好多次,」那個又高又瘦的人回答說,「那是我營業的中心之一。」
「大夫,我想你到過基督寺吧?」
「沒有。你要是再給我招攬幾個主顧,那我下一次就把文法書給你帶來。」
把他這種意圖告訴他老姑太太,就等於不要這種意圖實現。他一定得單獨行動才成。
「那我就准在這兒等你好了。」裘德說。
「我說,小夥子,我忙著哪!你想要跟我,可得把腳步加快了才成。你認得我不認得?」
從現在起,到他和那個賣假藥的再見面的時候止,中間有兩個禮拜的工夫,在這兩個禮拜里,他進進出出,老是臉上微微笑著,表示心裏得意,好像心裏想的事情變成了活生生的人物,正跟他見面,對他打招呼似的。年輕的人,剛一想到燦爛的前途,臉上往往有一種奇特的美麗光輝,四處放射,好像有一盞神燈,把他們那種天真坦白的心照得晶瑩明澈,使他們生出一種自喜自悅的想法,說天堂就在他們身旁;現在裘德的微笑里,就含有這種奇怪的美麗光輝。
裘德不再跟他一塊兒走了。他是一個天真純九-九-藏-書樸、沒有社會經驗的孩子,但是孩子們有的時候也會有一下看到事物真相的本領。現在就是這種本領,馬上讓他看了出來,那個賣假藥的有多壞了。從這一方面是得不到知識的啟示了。他想象中那頂桂冠的葉子凋零了;他轉到一個柵欄門那兒,靠在柵欄門上痛哭起來。
他馬上就想到,他們在基督寺和偉大的學校里那些人,腦子該有多聰明,才能把幾萬幾萬字,一個一個都學會了啊。他的腦殼裡是沒有這樣腦筋的,他是學不會這種本領的;所以,他看著太陽光,繼續從帽子縫兒里射到他臉上,那時候,他就想,他要是從來就沒見過書本,那有多好啊!以後永遠也別再看到書本,那有多好啊!他壓根兒就沒出生,那有多好啊!
「我要是答應了你,替你在這一帶做這種宣傳,那你能不能替我弄到拉丁文和希臘文的文法書?」
「哦,不錯,不錯,我把這件事全忘了——完全忘了。你要知道,小夥子,靠我來救的人命太多了,都得我費精神,所以對於別的事情,我就是想要分點心,也辦不到了。」
「我看,小夥子,你不要老跟著我走啦。我現在先把我的辦法說一說好了。我下一次就把文法書給你帶來,還給你上第一課,但是你可得在村子里把維爾伯大夫的金藥膏、長命水和婦科聖葯,挨門逐戶地推薦。」
「你不是說要把你得學位以前用過的那些文法書給我帶來嗎?」
「哦,謝謝你,先生。」裘德說,說的時候,帶出很感激的樣子來,但是同時卻也帶出倒抽氣的樣子來,因為那個賣假藥的走路那種驚人的速度讓他不能不開步跑,所以他的腰都顛得像有東西扎似的疼起來。
「攬到了。」跟著裘德就把想要試一試那種世界聞名的丸散膏丹是否有效那些老鄉的名字和住址,都告訴了那個郎中。那個郎中就把這些姓名和地址,牢牢地記在心裏。
「那是一個在學問和宗教方面都了不起的地方,是不是?」
「不論你多會兒到了那兒,你都要說那些包治腸胃病、喘病和氣短病的著名丸藥,都由維爾伯大夫獨家製造經理,一盒只賣兩先令三便士,經政府特許,有印花為證。」
「我也想學拉丁文和希臘文。」
「文法書?文法書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