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在瑪麗格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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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他這樣忙忙碌碌地死啃這些古老的篇章(從前曾經翻閱這些篇章的人,現在也許躺在墳里了),發掘它們裏面所表達的思想,那樣遠,而卻又那樣近,另一方面,那匹瘦骨崚嶒的老馬,就做他的巡迴工作;有的時候車會突然停住,跟著一個老太婆喊道:「賣麵包的,今兒要兩個,這個陳的退啦。」把他從對戴道的悲傷哀痛中驚醒過來。
他一方面固然並沒忘記,他現在這種勞作,只是一種手段,靠它維持一時的生活,好來準備他自己以為更合乎個人志趣的偉大事業;但是另一方面,他對於這種勞作本身也發生了興趣。他現在一個禮拜里,有六天住在那個小市鎮上了,只禮拜六晚上,才回到瑪麗格倫。就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十九歲來到又過去了。
他到了家以後,就琢磨他做這樣的事裏面所含的稀奇迷信色彩,這種色彩也不知道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同時想到,像他這樣一個打算做學者、再不就做基督教牧師的人,怎麼會這樣健忘,把常識和習慣都撂開了?這種情況都是因為,他念的書,完全是異教的著作。他越琢磨這件事,就越相信自己是矛盾的。他納起悶兒來,不知道他是否能夠為了實現他一生的壯志而念應該念的書。毫無疑問,這種異教文學和基督寺(以磚石表現出來的那個富有情趣的教會故事)那些中古學院它們二者之間,很少協調之處。
但是他到那個城市去,怎樣生活呢?他現在是一點收入都沒有的。他沒有任何體面或者固定的職業,既可以使他生活,又可以使他從事也許要費多年的工夫才能有所成就的學術研究。
他這種路線的改變,還產生了另一種結果:他在禮拜天,把所有步行能走得到的教堂都訪遍了,把它們那些十五世紀的銅牌上和墓碑上刻的拉丁文,都翻譯出來。在這樣九九藏書的訪問中,有一次,他遇見一個駝背的老太婆,人很聰明,凡是她能得到的東西,無所不讀;這個老太婆對裘德另外又講了許多關於那個光明燦爛、學者輩出的城市動人和迷人的地方。他仍舊和以前一樣,很堅決地想要到那個城市去。
在范立快要十六歲那一年上,有一天,他正在往家裡去的路上,連謅帶猜地念《娛神頌》,那時候,他看出來,他正從棕房子旁邊那片高原的邊上經過。原來那時候天色正在變換,他感覺到這種變換,所以才抬起頭來看了一看。他一看,只見太陽正往下落,同時,在太陽對面的一簇樹後面,滿輪的月亮,正往上升。他那時的心,正完全浸在那首詩里,所以多年以前使他在梯子上跪下祈禱的衝動,又一下支配了他;他把馬停住,下了車,往四外看了一眼,一個人都沒有;於是他就手裡拿著翻開的書,在路旁的土坡上跪下去。他先轉身朝著那光明的女神看了一下;女神好像帶著溫藹而又批評的態度看著他的行動;跟著他又轉向對面那個正要隱去的發光體,一面嘴裏開始念:「Phoebe silvarumque potens Diana!」馬靜靜地站著,聽他把那首讚美詩念完。那時裘德反覆地念那首詩,他的感情完全是受了多神論的支配,那是在青天白日之下,他永遠也不會想去滿足的一種感情。
他弄了幾塊易切石(金屬那時弄不到),暫時停止了他的學術研究,利用他每九-九-藏-書天那半個鐘頭的空閑時間,仿造他那個教區上教堂里的柱端和柱頭,作為初步的準備工作。
城市裡的人最需要的是什麼東西呢?吃的、穿的和住的。以供應頭一種需要作職業,收入不會多;從事供應第二種,他又不喜歡;他傾向於從事供應第三種。城市裡是要蓋房子的;所以他就學建築好了。於是他就想起他沒見過面的姑父來了,那就是他表妹淑珊娜的父親,他是一個用金屬製造聖物的匠人;裘德覺得從事中古流傳下來的工藝,不論用的是什麼原料,他都喜歡,至於為什麼喜歡,卻很難說;他要是學他姑父那樣,暫時在學者的靈魂所依附的軀殼方面,從事工作,是不會有大錯的。
在這件事發生了以後三四年裡,可以看到一輛稀奇古怪的車,在瑪麗格倫附近一帶的籬路和支路上往來,這輛車,不但樣子稀奇古怪,趕車的方式也稀奇古怪。
他盡他的力量,幫著老姑太太工作,免得那位脾氣煩躁的老太太嫌他白吃飯,這樣一來,那個小小的麵包房,可就生意興隆起來了。有一次甩賣的時候,他們花了八鎊錢,買了一匹老搭拉著腦袋的老馬,又花了幾鎊錢,買了一輛老吱吱發響,還帶著個淺棕色布篷的車。有了這樣裝備以後,裘德就每星期三次,給瑪麗格倫四圍的人家和獨身漢,把麵包送到門上。
他唯一能得到的書,只是那種道勒芬的版本,因為那種版本的書,已經有別的版本代替了,所以很便宜。不過這種版本,雖然對於懶惰的學生不合用,對於他卻夠好的。那位穿鄉遊街的送貨員,雖然困難重重、單人獨騎地干,但是他卻小心在意,把書邊上的批註蓋起來,不先去看它,只有遇到要分析動詞和其他詞類的關係,才請教它,就像他請教碰巧從他旁邊走過來的夥伴或者先生那樣。裘德用的這種read.99csw•com不很精細的學習方法,雖然不大容易能使他成為一個學者,但是卻也使他慢慢地走上了他所要走的路子。
裘德每天半夜以後三點鐘就得起來,先把烤爐燒熱了,再把前半夜發的稀面調上乾麵,做成當天要送的麵包,再把它們放在烤爐里;他起得這樣早,所以他晚上剛把稀面和好了發上,就得去睡覺;既是這樣,如果他在路上念不成書,那他就簡直沒有機會念書了。因此,唯一補救的辦法,就是仍舊在路上念書,不過卻要儘力留神看著,如果看見他前面和四圍有任何人在遠處出現,就趕快把書藏起來,特別是遠處出現的是警察的時候。說公道話,那位治安公務員,並沒有因為裘德這樣趕車而跟他打多少麻煩,因為他認為,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上,受危險的,大半還是裘德自己,而不是別人,所以他隔著樹籬,看到那輛車上的白篷,就往往轉到別的方面去了。
最後他斷定,對於他這樣一個青年基督教徒,以他現在所愛讀的書而論,就表示他的感情是不正當的。他曾涉獵過荷馬,但是卻從來沒對希臘文《新約全書》下過工夫,他也並不是沒有那本書,他不是從一個賣舊書的那兒寫信買來了嗎?這樣,他就放棄了現在跟他熟悉了的伊昂尼文,而開始學另一種希臘文了。從此以後,有很長的時間,他讀的東西,差不多只是格里士巴赫版本的「福音書」和各部書札。同時他有一天上阿爾夫銳屯去,在一家賣舊書的鋪子里,看見了幾本教會學者的著作,那是附近的地方上一個破了產的牧師撂下來的。這樣,他就又和神父們的著作發生了姻緣。九*九*藏*書
他在籬路上這樣趕著車往來的時候,時常有步行的人以及別的人看見他,但是他卻看不見他們。後來慢慢地那一帶的人,就都談起來,說他這樣一面工作,一面玩兒(他們認為他讀書是玩兒),固然於他自己,也許很方便,但是對於在那幾條路上走的人,卻不見得很安全。有人口出怨言。於是鄰近的地方上一個居民,就報告了當地的警察,說那個送麵包的孩子,這樣一面趕車一面念書,應該受到制止;他要求保安警察,在這個孩子違反章程的時候,當時把他逮住了,再把他送到阿爾夫銳屯的警察所,以在公路上危害別人的罪名罰他;他說,這是保安警察職分以內的事。跟著那個警察,就在路上埋伏起來,等候裘德來。果然有一天,他碰見了裘德,當時他就走上前去,把他攔住了,對他提出警告。
原來裘德收到文法書以後過了兩三個月,就把那兩種死文字對他弄的卑劣玄虛,完全置之腦後了。實在說起來,那種文字的性質固然使他很失望,但是過了一些時候,這種失望反倒使他覺得,基督寺那兒的深奧學問,更光輝燦爛。克服了文字(不論是活的,也不論是死的)天生的倔強桀驁(他現在知道文字有這種性質),而把它學會了,本是一種拔山超海的事業;這種情況使他對於學習文字所感到的興趣,遠過於他認為有淺近易行的方法那時候。既然那些蓋滿了灰塵的書籍就是所謂的高文典冊,裡面包括了一切知識read.99csw.com和思想,而表達這些知識和思想的媒介,又好像一座大山一般,那麼,他想要獲得知識,了解思想,就得像耗子一樣,用盡方法、倔強不息地把這座山一點一點啃掉。
阿爾夫銳屯有一個只會做低賤活兒的石匠;他先很快地想法找了一個人,替他幫著他老姑太太做事,跟著他自己就投到那個石匠名下,給他工作,只拿一點點工資。在那個石匠那兒,他至少有機會學一學用易切石作原料而工作的初步知識。過了一些時候,他又投到那個地方上一個教堂建築師那兒,在那個建築師的指導之下,他學會了修整附近一帶幾個教堂的石匠活兒。
說到究竟,前面提過的那種古怪情況,與其說是由於那輛車本身的樣式,還不如說是由於他在路上趕車的方式。那輛車的內部,就是裘德用「自學方法」教育自己的主要場所。那匹馬不久就認得了它都要在哪些路上走,都要在哪些人家門口停一下了;這樣一來,馬既然不用人照管了,那孩子就坐在車的前面,把馬韁繩順在胳膊上,把他要讀的書打開,用一根連在篷上的皮帶很巧妙地把它拴住了,把字典攤在膝蓋上,這樣安置好了,他可就鑽到愷撒、維吉爾或者賀拉斯(看情況而定)比較容易的篇章里去了;鑽的時候,用的是他自己那種瞎撞亂碰的方法;他費的力量,簡直都能讓一個心腸軟的教師看著傷心落淚;雖然這樣,他卻也能或多或少地了解他所讀的東西裏面的意義,連猜帶蒙地看出原文的精神;不過他所了解的和猜出來的,跟書里要他學的,往往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