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在瑪麗格倫 8

第一部 在瑪麗格倫

8

她撒開腿跑出了園子,儘力地追去,裘德就跟在她旁邊。即使這樣,他們還只能老遠瞟著那個逃去的畜生。有的時候,遇到路過的孩子,他們就老遠喊,求他把豬給他們攔一下,不過那口豬卻總是拐彎抹角地躲開了,仍舊像以前一樣地往前跑去。
他把身子更往下彎了一些,把頭放在她的頭旁邊,「不成——還是看不見。」他說。
「你既是願意這樣,那麼,回頭要是天兒好,我們就出去一趟好啦。」
「當然可以。」裘德毫不遲疑地回答說,因為當時的情況,出乎他的意料,完全和他以前想的相反。
「哦,你看這棵樹上,有一個非常好看的東西,」艾拉白拉說,「一個——毛毛蟲,綠綠的,黃黃的,我從來沒看見過這樣的毛毛蟲,可愛極啦!」
她就在這個小山頂上坡著的草地上,像箭一樣地直,長身仰卧,兩隻眼看著上面廣闊的青天,同時她那發熱的手,仍舊握著裘德的手。裘德就用胳膊肘支著身子,趴在她身旁。
「你為什麼干這種古怪事兒?」
他幫起忙來,在園裡種的土豆和捲心菜中間,閃轉騰挪地追趕。他們兩個常碰到一塊兒,那時候,他就把她逮住一會兒的工夫,吻她一下。頭一口豬很快就趕進圈裡去了;第二口是費了一些事才趕進去的;第三口卻因為腿長,比那兩口都更倔強,更麻利。它鑽進了園邊樹籬上的一個窟窿里,由那兒又鑽到籬路上去了。
她把臉轉過來,使勁斜著眼瞪了他一會兒;於是把嘴輕輕一撇,一下跳了起來,突然大聲說:「我不能再在這兒待著了!」跟著就很快地上了回家的路,往前走去。裘德急忙開步跟了上去。
裘德就依著她的話動身往回走。只要他在她身旁,那就不論是什麼地方,都沒有什麼關係。他們到了她家那時候,他猶猶豫豫地說:「我不想進去。今兒晚上你幹嗎這樣急急忙忙地要回來?天還沒黑。」
「幹嗎要站起來?」
「你說的是什麼?」她的情人問。
禮拜天上午,艾拉白拉一家,正跟每個禮拜天一樣,在那兒大事烹調,那就是說,在那兒準備禮拜天的特別正餐。這每禮拜只有一次。她父親站在窗戶直欞九-九-藏-書上掛著的一面小鏡子前面刮臉,她母親和她自己就在旁邊剝大豆。一個街坊,在最近的教堂里做完了晨間禮拜要往家裡去,打他們的房前過;她看見鄧在窗戶那兒刮臉,就跟他點了點頭,走了進來。
「這三口豬,是今兒早晨才關進去的!」她喊著說,同時因為很興奮,就不顧她的情人在面前,仍舊跟著追去,「那是我爸爸在司派得林農莊買的,價錢很不小。昨兒剛趕回家來,但是這些傻東西這陣兒又想回老家啦。親愛的,你把園門關上,幫著我把它們趕進圈裡去吧。這陣兒家裡就我媽,沒有男人。咱們要不當心,這些豬可就要跑掉了。」
「這不古怪,這是多年傳下來的風俗。你想,女人喜歡叫活蹦亂跳的小東西出世,不是很自然的嗎?」
「這都是因為原先是把它們趕回家來的,」她說,「你要是把豬趕回家來,那它就要認得路了。原先應該把它們用車載回家來才是。」
「沒有什麼事。就是我不要家裡有別人。他很靦腆;你們在家裡,我就老沒有法子能叫他進來。我要是不下點工夫,也許煮熟了的鴨子會飛了。凈喜歡他管什麼事。」
「哦?今兒晚上有什麼事嗎?」
「你瞧,就在大枝分杈的地方——靠著那些老動彈的樹葉那兒——就在那兒!」她輕輕把他的頭往她指的那個方向按著。
「你先別忙。」她說。她把門上的拉手扭了一下,只見門鎖著。
她一進門,就開艾拉白拉的玩笑說:「我瞧見你跟他在一塊兒啦——哧哧!我想已經有點兒意思了吧?」
「不成!」她說。
「你在那兒看不見——你得上這邊兒來才成。」她說。
「你把它帶在身上什麼地方?」
「你這可真有點成心慪人!」
她氣忿忿地把嘴唇緊緊閉著,裘德就像一隻養著玩的小綿羊一樣跟在她身旁。他們這樣走了一會兒,到後來,她才放慢了腳步,跟他並排走去,同時安安靜靜地談著些不相干的話。但是他一要握她的手或者摟她的腰那時候,她就馬上攔阻他,不許他那樣。他們就這樣下了山,走到了她父親的住房跟前,於是艾拉白拉就對他點了點頭,走https://read•99csw•com進家裡去了;點頭的時候她的神氣分明是說,自己不惜屈尊就教,卻遇到了一個不識抬舉的人。
「好讓我吻你呀,我這兒等著吻你,已經等了這半天了!」
「我得快追去,要不,那口豬就非丟不可了!」她說,「跟我來!」
「哦,對不起,差一點兒沒把你拽趴下,是不是?哎,我真累著了!」
「我說的是雞蛋——班屯雞雞蛋。我這兒正孵著一種很稀罕的小雞。我不論到哪兒去,都把雞蛋帶在身上。不用三個禮拜就孵出小雞來了。」
「你這是新近聽說的嗎―最近嗎?」艾拉白拉倒抽了一口氣問,這口氣里含著嫉妒、潑辣的意味。
「我聽說,他只要一有機會,就馬上要到基督寺去。」
「我不想看了。看見看不見又有什麼關係?」他說,一面往下看著她,「你站起來吧,艾白!」
「你可別碰我,」她輕柔地說,「我身上有一塊地方變成了雞蛋殼兒了。不過也許我頂好還是把它放到一個穩當地方。」她動手解她那件長袍的領子。
那時候她已經轉到椅子後面了,正從椅子背上探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把臉伸給他。
「偏在這會兒有這種情況,這簡直是跟我過不去。」他說,同時大笑起來。
他們進了屋子。他要喝茶嗎?不喝,太晚了;他只坐在那兒跟她說說話兒就很好。於是她就把外衣脫了,把帽子摘了,兩個人一塊兒坐下,緊靠在一塊兒坐下——這本是很自然的。
「哦,不是!大家很久就都知道他有那樣的計劃了。他只是在這兒等機會。唉,我想他一定另外還有人兒。現在這個年頭,年輕的人就沒有老實的。他們都是吃著鍋里,望著盆里。我年輕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跟著她就跑開了,他跟在後面追去。但是那時候屋子裡面已經黑了,窗戶又小,所以過了很大的工夫,他一直沒看出來她在哪兒。後來她笑了一聲,他才知道,她已經跑到樓上去了。所以他也就往那兒追去。
「https://read•99csw•com哪兒?」裘德說,一面坐了起來。
「你真笨!」她煩躁地說,同時把臉轉到一邊去了。
那個饒舌的女人走了以後,艾拉白拉突然對她母親說:「今兒晚上吃了茶點以後,我要你和爸爸上艾德林家去串個門兒。哦,不那麼辦也成。今兒晚上芬司渥司有晚禮拜——路不遠,你們上那兒去走一趟好了。」
「就在這兒。」她把手放在胸前,從那兒把雞蛋掏了出來;只見雞蛋外面裹著毛絨,毛絨外面裹著一個豬尿泡護著,免得不小心碰破了。她把雞蛋對他露了一露之後,就又把它放到原來的地方去了。「現在你可要小心,別到我跟前來。這個要是弄破了,我就得從頭另來,那可糟糕。」
「別追啦,追也沒用!」艾拉白拉喊著說,「等到咱們追到那兒,豬也早到了那兒了。這會兒咱們知道了它不會在路上丟了,也不會讓人撿走,就沒有關係了。他們一定會認得,那口豬是他們賣給我們的,會把它送回來。哦,親愛的,我熱極啦!」
「我拉著你的手吧,親愛的,」裘德說,「你都跑得喘不上氣來了。」她顯然很願意的樣子,把她一隻現在已經熱起來的手給了裘德,兩個又一路跑著追去。
「剛才我把雞蛋掏出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捉住了我!你瞧!」她帶著挑戰的樣子說,「我這會兒身上又沒有雞蛋啦!」她很快地把雞蛋從懷裡又掏了出來。但是還沒等他到她跟前,她就又同樣很快地把雞蛋放到原來的地方上去了,同時這種巧妙的手法,使她興奮得大笑起來。於是來了一場小小的爭奪,結果是裘德伸手探到她懷裡,勝利地把雞蛋抓住了。她的臉都紅起來了,裘德忽然若有所悟,不覺臉上也紅起來。
到了星期的末尾了,裘德又從他在阿爾夫銳屯的寓所往瑪麗格倫他老姑太太家裡走去。現在這段路程對他的吸引力可就太大了,但是那卻跟他想看一看他那位脾氣很壞的老姑太太完全沒有關係。他走到山腳的時候,往右面的路拐下去,這樣一來,他九-九-藏-書也許有機會,能在正式的約會以外,看到艾拉白拉一眼兩眼。還沒到她的住宅跟前,他那雙時刻留神的眼睛,就老遠看見了她的腦袋在庭院的樹籬頂上露著,一東一西地活動。他進了柵欄門一看,原來是三口還沒養肥的小豬,由豬圈頂上跳過了豬圈,跑到外面來了;現在艾拉白拉正一個人在那兒,想要把它們由她先已經開開了的豬圈門趕進豬圈。她一看見裘德,臉上原先那種從事工作的板滯態度,就一下變成了表示愛情的柔和神氣了。她用惺忪可憐的眼光看著裘德。那三隻畜生,就趁著艾拉白拉這一停頓的機會,從旁一閃,一直地跑開。
「就吻一次好啦!」他求告她說。
但是同時她也跳起來了,「那你得先捉住了我才成啊!」她喊著說。
「咱們白跑了這麼遠的路。」她接著說,那時她的胸部一起一落急促地喘著,她的臉紅著,兩片圓圓的紅嘴唇張著,皮膚上細小的汗珠滲著,「我說,親愛的,你怎麼不吱聲?」
艾拉白拉並沒抬頭,只臉上微微一動,表示心裏領會。
「我還是看不見!」他又說,同時他的後腦袋靠在她臉上,「也許我站起來就能看見了。」跟著他果然站起來,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下午的時候,艾拉白拉會見了裘德,跟他一塊兒散步。裘德現在有好幾個禮拜,老也沒動希臘文、拉丁文或者任何文的書了。他們逛著上了山坡,後來走到山脊上那條長滿了青草的路徑,又順著路徑走到和路徑毗連的一道圓圈形不列顛人土埂;裘德那時就想到這條路徑當年盛時的光景,想到以往常常走這條路的牛羊販子;那時候也許羅馬人還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呢。從他們下面那片平地上,浮起了教堂里眾鍾和鳴的聲音。一會兒和鳴的聲音變成了單一的聲音,連著快快響了幾下,最後停住了。「現在咱們回去吧。」艾拉白拉說,她剛才很注意地聽鐘聲。read.99csw.com
「那你就認倒霉好了。瞧,這陣兒我身上你夠得著的,只有這個。」
「我恐怕,我剛才對她過於放肆了,把她得罪了吧。」裘德自己對自己說,同時嘆了一口氣,跟著回身朝著瑪麗格倫走去。
他們那時所待的地方,絕對僻靜——在所有的僻靜地方之中,沒有比那塊地方看起來更僻靜的了,因為它四圍是一片空曠。凡是離他們一英里地以內的人,他們都能看見。事實上,他們那時所待的地方,正是那一郡里最高的山頂之一,遠處基督寺周圍的景物,就能從他們躺的那個地方辨得出來。但是裘德那時,卻並不想那個地方了。
他們氣喘吁吁地互相看著;後來裘德站起來說:「現在礙不著什麼事了,那你讓我吻一下好了,吻完了我就走!」
他吃了一驚說:「怎麼了?」
她仍舊握著裘德的手,閃到一邊,在長得很矮的一棵棘樹下面的草地上,一下坐了下去,同時把裘德也猛一下子帶得跪倒地上。
那時候,那口豬已經跑到一個沒拴著的柵欄門那兒了,門外面就是一片空曠的丘原。現在那口豬,就在丘原上,儘力地撒開了腿跑去。那兩個追豬的人,一到丘原的頂上就看出來,他們想把豬追上,就非一路一直追到那個農莊不可。從這個丘原的頂上可以看見那口豬像一個小黑點,一直順著往那個農莊去的路線,毫不含糊地跑去。
「啊——他們都做禮拜去了。」她接著說。她在刮泥板後面找了一下,找到了鑰匙,把門開開了。「你這回可以進來待一會兒了吧?」她隨隨便便問,「家裡一個人都沒有。」
「我也累得喘不上氣來了。這一路都是上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