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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在瑪麗格倫 9

第一部 在瑪麗格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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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上一下身子坐直了,眼睛一直瞅著她,「怎麼會弄錯?」
「喲——他要是明白過來,他不火兒才怪哪!看他禮拜六晚上揍你不揍你!不管是真是假,反正他總要說你這是耍他——你這是騙他!哎呀!」
「你原先想的倒不錯!六個月以前,不要說六個月,三個月以前,我當然不會想到結婚這一節的。結婚就要把我的計劃完全毀了——我是說我還沒認識你的時候我訂的計劃,親愛的。不過現在看起來,那種計劃算得了什麼?那不過是夢想——夢想念書、得學位、追求得不到的學問等等就是了。咱們結婚好了:咱們一準結婚好了!」
「我原先還以為——還以為,親愛的,你也許因為有了這一層關係,越發想要離開我了,離開了,好把這副擔子完全撂給我一個人挑著。」
「沒有什麼准日子。原來我弄錯。」
但是她卻有一種動作,使他完全醒了過來。她坐在那兒的時候,照在鏡子里的臉正對著他,所以他能看見,她正在那兒,用人工的辦法,在臉腮上做前面說過的那種笑窩,當做玩兒;這是一種很稀奇的本領,她最熟練,只要一咋,笑窩就出現。他那時頭一次感覺到,他現在跟她在一塊的時候,她臉上的笑窩出現的次數,遠遠不及他剛認識她那幾個禮拜里多。
有一天,她碰見了那個走方郎中維爾伯。她也跟那一帶的老鄉一樣,跟那個賣假藥的很熟,所以見了他,就跟他談起她的經過來。艾拉白拉本來心裏很鬱悶,可是這次跟那個郎中一談之下,還沒等到他們兩個分手的時候,她就心懷開朗起來了。就在那天晚上,她跟裘德有約會,跟他見了面,只見他好像很愁悶。
「怎麼?」
「你們多會兒抱——?」
「啊——那一次禮拜天晚上,咱們一塊兒去喝啤酒,你說他們的啤酒是摻和的;我一向不明白,你怎麼那麼內行,這回明白了。原來你有過那一段酒店的經驗。我娶你的時候,我還只當你從來沒離開過你父親的家。」
「你這個話什麼意思?」
「哦,我那並不是真當女侍——我只是從前在那兒一家酒店裡做過倒酒的工作就是了——只做了不多的幾天;沒有別的。那時候他們都勸我也來這樣一個圓髻,我因為好玩兒,就聽了他們的話,買了這一綹頭髮。奧爾布里坎那地方,比起你那些個基督寺什麼的,可就好得多了。在那兒人們都認為,頭髮越多越好。那兒有地位的女人,read.99csw.com就沒有不用假髮的;這是那兒一個理髮師的助手對我說的。」
「你過不了幾天可要忙起來了,親愛的,是不是?」
緊接著在下一個禮拜天,結婚通告就提出而公布了。全教區的人,沒有一個不說,年輕的范立是一個大傻瓜的。他念了會兒書,結果只落到這一步——只落得要把書賣了而買飯鍋。那班猜出事情真相的人(艾拉白拉的父母也是這班人裏面的)就說,像裘德那樣誠實的青年,採取這樣辦法,本來也在他們的意料之中;不然的話,他那位天真清白的情人,就要白吃虧了。給他們行婚禮的那個牧師,也好像認為,這種辦法,很令人滿意。
「什麼意思?我這是說——你不要做小褲子、小襖什麼的嗎?」
所以,他們兩個,就站在前面說過的那位主持婚禮的人面前,公開地宣誓,說他們保證要在他們的一生里,完全和他們在剛過去的那幾個禮拜里一樣,信賴、體貼、希冀。他們這種行動本身,本來就是令人驚奇的了;跟這個同樣令人驚奇的,還有一件事,那就是,沒有一個人覺得他們這種誓言出乎意料。
「我在酒吧間里給他們拿酒的時候,聽說過他們的看法。」
「哦。」
裘德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他看世界,好像換了一副眼光。但是關於目前這一件事,他卻不得不接受她的說法;在現在這種情況里,既是通常的看法佔上風,那他除了接受,就沒有別的辦法;但是通常的看法,為什麼該佔上風呢?
「你這是在哪兒學的?」
「哎呀,艾拉白拉呀,艾拉白拉呀!你可真成!弄錯啦!絕不是。你這一手兒真高——真是福至心靈!我雖說得算很有閱歷的,我可多會兒也想不出這種妙法兒來!我向來就只知道鬧真的——我從來就沒想到還好鬧假的!」
「那麼——」
「誰說是了?這個年頭,有身份的人,就沒有不用假髮的。」
「不錯,准日子。」
「我看笑窩並沒有什麼美。我認為,一個女人不見得有了笑窩就更好看,尤其是一個結了婚的女人九*九*藏*書,一個像你這樣發育成熟的女人!」
「你可別這樣冒冒失失地就說這是鬧假的。並不是鬧假的,只是我不知道真正的情況就是了。」
「噓!抱不成啦。」
她頭一回卸妝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起了一陣冷颼颼的感覺。原來艾拉白拉頭後面梳的那個大圓髻,是一大綹假頭髮編起來的,現在她把那綹假頭髮不緊不慢地從頭上解下來,理直了,掛在他給她買的那面鏡子上。
「我是得意。」范立太太安安靜靜地說。
「大多數的男人怎麼個看法,與我無干。你怎麼知道他們的看法跟我不一樣?」
這樣,他們結婚那天晚上,他就把她安置在這所小房兒里,他老姑太太家裡他那個屋子——那個他原先費了那麼多的勞力學拉丁文和希臘文的屋子——就不要了。
「怎麼——這些頭髮不是你自己的呀?」他說,同時對她一下起了一種厭惡之感。
「是——所以你替我想一想,你要是把我甩了,我該怎麼辦?」
「不錯,據鄉下人的眼光看起來,實在很多,但是在城市裡,男人可總要覺得,頭髮越多越好。我在奧爾布里坎當女侍的時候——」
「瞎說!在城裡也許沒有,在鄉下可不見得吧。再說,你自己的頭髮,毫無疑問,本來就不少了;不但不少,實在還很多哪!」
「艾拉白拉,別玩這種把戲啦!」他突然說,「這固然沒有什麼壞處,不過——我不喜歡你鬧這一套。」
「在奧爾布里坎當女侍?」
「你不必動氣,親愛的。生米已經做成了熟飯,有什麼法子。」
「大多數的男人可跟你的看法不一樣。」
范立的老姑太太是開麵包房的,所以她就給他們做了一個喜糕,同時辛酸地說:她給他這個可憐的傻東西辦了這件事,就算是她對他盡了最後的心了;要是多年以前,他就跟著他父親和他母親一塊兒到地下去了,而別活著做她的累贅,那就太好了。艾拉白拉就把這個喜糕切下幾片來,用白信紙包著,送給了那兩位和她一同打磨豬腸子的夥伴,安妮和沙拉,每個包上都貼著這樣一個簽兒:「紀念你出的好主意。」
「多會兒就https://read.99csw.com到日子了?你不要像從前那樣,只籠籠統統地跟我說一下就完了,你得給我個准日子。」
「認假為真,不是常有的事嗎?」
「怎麼啦!」
裘德聽了她這個話,心裏很不得勁兒;他想,她這個話固然也許有幾分不假,但是,他也確實知道,有許多天真樸素的女孩子,到過城市,並且還在城市裡住過好些年,卻仍舊能在生活和服裝方面,保存樸素作風。另外一些,唉,就連她們的血液里都有傾向於人工修飾的本能;她們只要看見別人有作假的,她們也一下就變成作假的能手。不過,話又說回來,一個女人,用用假髮,也許並算不了什麼大罪惡,因此他就決心不再想這件事了。
「不過——你要知道,我那時候毫無準備,連一個先令都沒攢下,一樣傢具都沒置下;那時候如果不是因為你告訴了我那個話,如果不是因為我得顧全你——不管有準備沒有,都得顧全你,如果不是因為那樣,那你想,我能那樣匆匆忙忙地把事辦了,把你安置在這樣一個一半空著的小棚子里嗎?天哪!」
「我承認這是耍他,可不承認這是騙他……呸,他才不會在乎!他要是知道了是我弄錯了,他還要高興哪。他也只好順水推舟,得過且過——男人就沒有不是這樣的。他們不這樣還有別的法子嗎?結了婚還能不算嗎?」
他這樣簡單地回答了這句話以後,就躺下了;他們兩個再沒言語。
這一對新婚夫婦的前途,即便讓最樂觀的人看起來,都不能說怎麼光明。他只是一個石匠的徒弟,剛剛十九歲,在滿徒以前,只能拿到半份工資。他本來認為,他們結婚以後,得在寓所里住。但是他太太那樣的人,住在那種地方,就什麼都不能做,而現在設法增加一點收入,不管多麼少,都是迫切需要的,所以他就把坐落在棕房子和瑪麗格倫之間一所小房兒租下了,那兒靠著大道,四外沒有鄰居,房子旁邊帶著一個菜園,可以對他們稍微有些補助,還可以利用他太太過去的經驗,在那兒養一口豬。不過這種生活並不合他的理想,並且由那兒到阿爾夫銳屯,每天一往一來,要走很多的路。但是艾拉白拉卻認為,所有這些對付的辦法,都不過是暫時的;在她那方面,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她弄到了一個丈夫了,而這個丈夫,一旦醒悟過來,感到了責任的重大,把他傻頭傻腦念的那些書本扔開,把眼光轉到實際的工作上,一心一九九藏書意干自己的本行,那他就很有賺錢的精力,絕不愁給她買不起衣服和帽子。
她們跟平素一樣,見了面沒說話就先笑一陣;世界對於她們好像很好玩兒,不必說出口來就很好玩兒。
「我這是不學自會。我在酒店裡的時候,不用費什麼事,就能叫它老在那兒,這陣兒可不成了。我的臉那陣兒比這陣兒胖。」
「這陣兒看起來,那個主意不錯吧?」那個女孩子對那位太太說,「我知道,跟他這樣的人打交道,那樣辦絕不會有錯兒。他這個人真老成,你有這樣一個丈夫,很應該得意。」
她轉過身來,大笑起來,「喲,我還只當你睡著了哪!」她說,「你真是個鄉下佬兒!這有什麼關係哪?」
他模模糊糊、恍恍惚惚感覺到:一個人如果由於一時之間,讓突如其來的本能暫時制伏——這種本能,並不含有什麼罪惡的成分在內,頂多也不過是一種弱點而已——但是一個人,一旦被它暫時制伏,而舉行了一種社會儀式,於是他經過多年的思索和努力而訂出來的完美計劃,就不得不取消,他唯一能表現出來人類比下等動物優越的機會,就不得不放棄,他自己唯一能對他那個時代整個的前進作一份貢獻的機會,也不得不放棄,那這種儀式,一定有問題。他很想考查一下,他到底做了什麼惡事,她到底受了什麼損害,就應該讓他掉到這樣一個陷阱里,把腿都摔折了,要瘸一輩子?同時還連累了她,使她也許得跟著也瘸一輩子?現在已經證明出來,使他結婚的直接原因並不存在了,這固然還得算運氣,但是,他已經結了婚這件事實,卻無法消滅。
「弄錯啦。」
那天晚上,他自己一個人去到外面,在黑夜裡走著,口問心、心問口地琢磨。在他的腦子裡最深秘的地方,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十二分清楚地知道:艾拉白拉這個女人,並沒有什麼可取的地方。不過,在鄉村地方,如果一個講體面的青年,糊裡糊塗地跟一個女人搞到某一種親密的關係,像他不幸跟艾拉白拉搞到的那樣,那他按照習慣,就得採取前面所說的那種辦法:所以他就要毫不含糊地履行自己的諾言,有什麼後果,他一人承擔。他為安慰自己起見,就硬著頭皮,一直認為艾拉白拉忠誠可靠。他有時還自己對自己簡單直截地說,最關重要的,不是艾拉白拉本人,而是他對她的看法。
「告訴我什麼?」他問,同時臉都白了,「不是……?」
「誰叫你笨,看不九*九*藏*書出真相來?你想我要是老守著我這個老家,沒出過門兒,那我能這樣開化大方嗎?我因為那時候在家裡沒事可做,凈白吃閑飯,所以出去做了三個月的事。」
這一年又過了兩個月了,在這個期間,這一對情人經常會晤。艾拉白拉好像老不遂心的樣子:她老在那兒左思右想,盼東盼西,不知道怎樣才好。
「哎呀,艾拉白拉,我的親愛的,我怎麼能把你甩了?我絕不會辦那樣的事,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一個新結婚的太太,普通總有法子,在結婚以後的頭幾個禮拜裏面,使人看著有意思,即便在家務方面,前途有些暗淡,也沒有關係。她這種新婚的地位本身,以及她對她的朋友表示出來自己感覺到這種地位的態度,都有一種刺|激作用。這都能把事態的暗淡消除,使得地位最低下的新娘子都可以有一個時期脫離實際情況的影響。裘德·范立太太有一天趕集的日子,就在她的姿態上帶著這種情況,在阿爾夫銳屯的街上走,走著走著,一下遇見了她的老朋友安妮。她結婚以後看見她這位老朋友,這還是頭一次。
「我現在差不多就等於連一個錢都掙不到,這是你知道的;其實我也許早就該想到這一點了,不用等到——不過,如果事情真是你說的那樣,那咱們一定得結婚!你想我還能有任何別的想法嗎?」
「准日子?」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我弄錯啦。」
「我要離開這兒了,」他對她說,「我認為我應該離開這兒。我覺得,這樣於你於我,都有好處。我後悔咱們原先不該有那一場。我知道那都得怨我。不過想要補救,總沒有來不及的。」艾拉白拉哭起來。「你怎麼知道還來得及?」她說,「這種話說說,倒一點也不費什麼。我還沒告訴你哪!」跟著她就含著兩包眼淚一直看著他。
話雖如此,但是到了按照事理的常態,應該說明,她以前惹的那番驚慌,並沒有真正的根據,那時候,她心裏也有些嘀咕。有一天晚上,要睡覺的時候了,他們小兩口都在靠著大道、四無鄰舍那所小房兒的寢室里(裘德每天完了工,都從阿爾夫銳屯走著回到那所小房兒)。他那天一直工作了十二個鐘頭,很辛苦,所以先上床睡下了。她進屋子的時候,他正半睡半醒,幾乎就沒意識到她在那面小鏡子前面換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