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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在瑪麗格倫 11

第一部 在瑪麗格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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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范
那天夜裡很晚的時候,他才搖搖晃晃地往家裡走去,那時候,他的愁消了,但是,他的頭腦卻還並沒完全糊塗;他狂笑起來,同時開始琢磨,不知道艾拉白拉看到他這樣前後判若兩人的光景,要怎樣看待他。他進了家的時候,只見滿屋子黑洞洞的;他踉踉蹌蹌地摸了半天,好容易才找到了一支蠟,點起來一看,屋裡雖然有整治過豬、煉過油和剩下油渣兒的痕迹,但是這些東西本身卻都不見了。壁爐那兒的布風簾上,用針綰著一個用過的信封,信封背面是他太太的筆跡,寫的是:
往前不遠就是山頂,從那兒好像可以看見基督寺,或者說,可以看見他想象的基督寺。一個裡程碑那時候也跟平時一樣,正立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上。他走到那個碑跟前;上面刻的從那兒到基督寺去的里數,那時他雖然看不見,卻可以摸得到。他想起來了:從前有一次,他回家的時候走到那兒,曾驕傲地用他那把鋒利的新鑿子,在那個裡程碑的背面,鏨了幾個字,來表示他的志願。那時候,他做學徒剛一個星期,還沒有性情不合的女人來把他引入歧路。他不知道那幾個字現在是不是還看得清楚。他走到里程碑後面,把那兒長的蕁麻撥開。在一根火柴的亮光下,他仍舊能辨出他那麼些年以前那樣熱烈地在那上面鏨的那幾個字:
他於是搬到阿爾夫銳屯住公寓去了。他在那兒,看見一家鋪子的窗戶里貼著一個小招貼,上面寫著他岳父定期甩賣傢具的字樣。他倒是看了看甩賣的日子,但是那個日子來了又去了,裘德那天沒往那個地方去過,他也沒看出來,那天由阿爾夫銳屯往南去的路上,因為甩賣的緣故,車馬行人增加了。過了幾天以後,他到市鎮大街上一家小經紀人開的鋪子,看見鋪子後部,亂七八糟地堆著煮湯鍋、搭衣架、擀麵杖、銅蠟台、掛鏡子和別的東西,顯然是剛從甩賣的地方買來的;在這一堆東西裏面,他發現了一個鑲著小鏡框的相片,正是他自己的小照。
她把她那雙昏花的老眼,從她那個老戴在頭上的古老便帽帽檐底下抬起來。「誰對你說這個話的?」她說。

那天黃昏的時九九藏書候,裘德離開了他老姑太太的家,先做出要回家的樣子來。但是他剛一走到空曠的丘原上,他卻在那上面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了一個圓形的大野塘那裡。上凍的氣溫仍舊沒變,不過冷得並不特別峭厲,天上比較大的星星出來得很慢,並且還閃爍不定。裘德先把一隻腳放在池塘里結的那片冰的邊兒上,跟著把第二隻也放到那兒;冰讓他一踩,咯吱咯吱地響起來;但是他還是在冰上往前走。他一直往池塘的正中間走去。他一面走,冰就一面巴巴地直響。他快走到正中間的時候,往四外看了一眼,同時使勁跳了一下。冰只連續不斷地響,但是他卻沒掉下去。他又跳了一下,這回冰卻連響都不響了。裘德又回到池塘邊,上了乾地。
她在信里坦白地承認,說她現在已經討厭他了。他太頑固,太死板,太不長進了;他的生活方式她也不喜歡。他絕沒有希望,使自己的生活或者她的生活能夠改善。她又接著說,她父親和她母親,早就想要搬到澳洲去了,因為販豬這種買賣,在現在這個年頭,賺不了什麼錢。他們現在到底決定那麼辦了。她想跟他們一塊兒去,假使他不反對的話。像她那樣的女人,在澳洲總比在這樣呆板的老家,能有更好的機會。
「我的書又怎麼招你惹你了!」他說,「你嫌它們礙事,把它們挪到一邊兒去好了,那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但是,像你這陣兒這樣,把書都弄髒了,那可太可惡了。」艾拉白拉因為煉油,滿手都是熱油,所以一拿書,書皮上就印上了很明顯的手印兒。她繼續不緊不慢把書一本一本往地上扔,到後來,裘德實在忍無可忍了,就抓住了她的胳膊,不讓她再扔。但是他這樣一來,卻不知怎麼把她的頭髮給弄散了,於是頭髮就披散在她的兩肩上。
他可以跟他的命運作鬥爭,把他原來的願望實現。
「我倒覺得,你要知道知道,本來也應該;不過我想,這一定是你媳婦跟你提這個話。果真那樣,那她可太傻了!不應該再翻騰這種事了。再說,要真說起來,又並沒有許多可說的。就是你爸爸和你媽老鬧彆扭,後來他們兩個分離了。就是這樣。他們最後吵架那一回,是剛從阿爾夫銳屯趕集回來,在棕房子旁邊那個山上吵的。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娃娃。他們那一回就各自東西了。以後你媽不久就去世了——簡單地說,她投水自盡死了;你媽死了以後,九九藏書你爸爸就把你帶到南維塞司去了。他就沒再回來過。」
裘德只能把驚異的眼光盯在她身上。不過她說到這兒就不再說了,只繼續瞎走,一直走到她累了的時候才不走了。他離開了那個地點,起先晃晃悠悠地瞎走了一會兒,後來朝著瑪麗格倫走去。到了那兒,他上了他老姑太太家裡,那時他老姑太太那個又老又弱的身子,更一天比一天壞了。
「哦。」經紀人說,他只看見裘德在那一堆東西里瞧瞧這個,看看那個,卻沒看出那個相片就是裘德本人的。「往瑪麗格倫去的那條路上,一個鄉下人家,把傢具都拍賣了,這就是我從那兒買來的一堆破爛兒。你要是把相片取出來,那個框子還很有用。只花一先令,東西就是你的了。」
他想,這真怪了。留他活在世上有什麼用處?大概是他這個人,連自殺的資格都夠不上吧。和平的死神,怕他這樣的鬼卒,不願意收容他。

晚上他又辛辛苦苦地回到家裡,但是家裡並沒有他太太回來過的蹤跡。第二天,第三天,都是這樣。於是他接到了她一封信。
「你們都來看一看,他欺負我欺負到哪步田地啦,」她喊著說,「大禮拜天,他不許我去做禮拜,可叫我幹活兒,還把我的頭髮給我薅掉啦,把我的袍子給我撕破啦!」
他於是想起來,他現在站的那個地點,和他老姑太太說他父親跟她母親分離的那個地點,正離得很近。
「你姑也跟你爸爸一樣。她丈夫把她得罪了,她就無論怎麼都不願意再跟他在一塊兒過了,所以就自己帶了她的小姑娘上了倫敦。咱們范立家的人都生來就跟結婚沒有緣,結婚跟咱們范立家好像永遠有彆扭。咱們這一家人,好像生性里都帶著一種怪脾氣,不論什麼事,得逼著他們做的,他們決不肯好好地做,不用逼著他們做的,他們才誠心樂意喜歡做。就是因為有這種情況,當初你才應該聽我的話,別結婚。」
他太太把他送給她做禮物的相片都賣了:這就是一種自然流露、不言而喻的證據,表示他太太對於他,連一絲一毫的感情都沒有了;他看到了這一點以後,就知道,他對他太太絲毫都不必留戀了。他付了一先令,把相片買下,回到寓所把相片連框子一齊燒了。
他忘了自己現在是怎麼一種樣子了。在那條舊路上,他好像還是個小孩子,跟他站在山頂上第一次對基督寺和學問發生強烈熱情而夢想將來的光九*九*藏*書景,幾乎完全一樣。「然而我可是一個大人了,」他說,「我已經成了家了。還不止成了家就完了,我還達到更成熟的階段:我還跟我太太鬧了意見,有了仇恨,打了架,分了家了。」
「你放開手!」她說。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於是東北那面的天邊,就在他前面遠遠出現。那兒真有一團微茫的亮光,一小片柔和的煙靄,但是除了心誠的人那種眼光,別的人就幾乎難以辨出。這對於他也盡夠了。他只要學徒的期限一滿,就馬上到基督寺去。
「爸和媽是在哪兒分離的?你剛才說,在棕房子那兒?」
「先答應我!」
第二天他在家裡待了一整天,把宰的那口豬打發人送到阿爾夫銳屯,把房子里裡外外打掃乾淨了,把門鎖上,把鑰匙放在她找得到的地方,防備她回來,自己回了阿爾夫銳屯,做他的石匠活兒去了。
那是他特別在本鎮一個鋪子里拍好了,用鳥眼楓木框鑲起來,贈給艾拉白拉做禮物的,並且還是結婚那天,按照規矩,贈給她的。在相片後面,仍舊可以看見「裘德持贈艾拉白拉」的字樣和年月日。這一定是她拍賣的時候,和別的傢具一塊兒出脫了。
裘德現在想起來了,他父親當年一直到死為止,永遠沒談起北維塞司和他母親來。
她猶豫了一下,「你放開手!」她又說了一次。
往那面去
第二天是禮拜日。早晨十點鐘的時候,她又煉起油來;這件工作重新一開始,就又讓她想起頭天晚上煉油的時候,他們兩個所說的那些氣憤話,同時恢復了那時候她所表現的那種不受駕馭的倔強態度。
「他們在瑪麗格倫都這樣說我,都說我把你弄到陷阱里去了,是不是?你可就太好了,真值得用陷阱一捉啊,我的天爺!」她越來越生氣,於是她一眼看見了裘德心愛的幾本古典文學書,放在桌子上(那些書本來不應該放在那兒),「你把書放在這兒,礙手礙腳的,不成!」她煩躁地說,跟著就動手把那些書一本一本地抓起來往地上扔。
這幾個字,在野草和蕁麻的蔽覆之下,仍舊完全無恙,他看見了這些字以後,舊日的熱烈感情,就在心裏又燃燒起來。一點不錯,他應該不管環境好壞,把他的計劃一概勇往直前地推動——應該不管他看到的世事怎樣醜惡,避免病態的悲觀。即便現在,Bene agere et lœtari——「高高興興地做好事」(他聽人說,一個叫斯賓諾莎的哲學家,就講的是這一種哲學),也照樣可以做他自己的哲學。read.99csw•com
「棕房子那兒再稍微過去一點兒——往芬司渥司去的那條路上分出一個岔兒來,豎著指路牌,那地方你知道吧?就是那兒。從前那兒有一個絞刑架。」
她停了一下說:「好吧,我答應。」
「你這是成心要虐待我,像你爸爸虐待你媽那樣,像你姑媽虐待你姑父那樣,是不是?」她說,「你們這一家東西,男的做起丈夫來,女的做起太太來,好不缺德!」

又過了兩三天,他聽說艾拉白拉和她的父母已經起身走了。他曾託人帶過一個信兒,說要跟她見一面,給她正式送送行。不過她卻說,既是她一心只想走,不顧得別的,那他就頂好不必多此一舉了。她這個話也許很對。他們走的第二天,晚上他做完了工,吃完了飯,就出了門,在星光下,順著那條他極熟悉的路,朝著他一生之中第一次經驗到男女之愛的地方——那片高原走去。那片高原現在好像又完全是唯他所有了。
他回到寓所的時候,心裏比以先快活得多了,同時還禱告了一番。
裘德這回可真急了!他去到路上,想用蠻力把她拽回家去。但是再一想,現在他們既是鬧到這步田地了,那他們兩個之間,就什麼都完了,她怎麼樣或者他怎麼樣,還有什麼關係?因此剛才他那股子勁頭兒,就一下松下去了;他只一動不動地站在路上看著她。他想,他們的生命完全毀了,讓他們兩個誤結姻緣這個根本大錯完全毀了,讓他們以暫時的感情作基礎而訂了永久的契約這個根本大錯完全毀了;原來終身伴侶的結合,只有兩個人真正同氣相應才有可能,而這種暫時的感情,和真正的同氣相應,不一定有共同之處。
他現在可以做的事情,除了自殺這種卑鄙的行動以外,還有更卑鄙的沒有read.99csw.com呢?還有更下賤、更合乎他現在這樣可恥的身份的沒有呢?有。他做不了死鬼,卻可以做醉鬼。不錯,做醉鬼,正該這樣。他先前把這個辦法忘了。借酒澆愁是那班沒有出息的人在絕望的時候,經常、固定的辦法。他現在明白了,為什麼有些人老待在酒店裡鬼混了。他朝著北面下了丘原,走到了一個很少人知道的酒店。他進了店坐下了以後,只見牆上掛著一幅參孫和大利拉的畫兒,這讓他認出來,原來這就是他和艾拉白拉求愛期間,頭一個禮拜天,他和她一塊兒去的那個酒店,他要了酒來,很起勁地喝了有一個多鐘頭的工夫。
從那一天起,他只間接地而並沒直接地聽到她的消息,其實她父親和她家裡的人,並沒馬上就走,因為要等著出脫傢具和別的零碎東西。裘德聽說鄧家要拍賣,就把他那點傢具,裝到一輛大車上,送到她娘家,好叫她趁著她父親拍賣的時候,一塊兒把它們全部出脫,或者一部分出脫,這要看她自己的心意而定。
「你得先答應我,不再動這些書才成。」
瞧親戚去了。不回來了。

「老姑太太——我父親真虐待過我母親,我姑媽真虐待過我姑父嗎?」他在火旁坐下以後,突如其來地問。
「有人對我提了;所以我要知道知道詳細的情況。」
裘德回信說,她要上澳洲,他一點也不反對。既是她自己誠心樂意這樣辦,那他認為,這是再好也沒有的了,同時這也許還於他們兩個都有好處。他把賣豬的錢,還有他現在有的那點兒錢(實在不多)都裝在信封里,一塊兒給她寄去了。
裘德放開了手,她就板起面孔,穿過屋子,出了房門,跑到大路上,在那兒來回瞎走起來,同時把頭髮故意弄得比以先還亂,把袍子上的紐子也解開了好幾個。那時候正是禮拜天早晨,天氣很好:乾爽、清朗、露凝霜濃。阿爾夫銳屯教堂的鐘聲,正由北方隨著微風送到耳邊。路上的人來來往往,都穿著過節日的衣服;他們大半都是情人——一對一對地逛著,跟幾個月以前裘德和艾拉白拉一同在這條路上散步的時候一樣。這些走路的人見了她現在這副怪樣子:頭上沒戴帽子,頭髮披散著,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衣服的上身敞著,袖子因為煉油卷到胳膊肘以上,兩隻手滿是油——他們瞧見她這種怪態,沒有人不看她的。過路的人中間,還有一個,裝做害怕的樣子說:「老天爺救命,嚇死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