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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在基督寺 1

第二部 在基督寺

除了他自己的心靈,
他沒有其他指路的明星。
——史文朋
居處密邇,只促結識之初步;
情苗生長,端賴時光之推移。
——奧維德

1

教給我怎樣死去……

教給我怎樣活法,那我在黃泉之下,
「哎呀!我把我那個好看的表妹完全忘了,而她卻一直就在這兒!……還有我當年的老師。」他說到他的老師,語氣里好像沒有他說到他的表妹那樣熱烈。
跟著出現的是那個放冷箭的作家,對基督教寫過不朽的一章書:「異教哲學家們,對於萬能的上帝所表現的種種神明,種種奇迹,都任其自然,熟視無睹,我們對於他們這種態度,怎麼替他們辯護呢?……希臘和羅馬的哲人們,見了這種令人驚奇的景象就往一邊躲開,他們好像絲毫都沒意識到這個世界,在精神方面或者物質方面,已經換了主宰、變了局勢了。」

裘德發現,自己好像跟這般人接談似的,以一個通俗鬧劇演員對腳燈那一面的觀眾講話的口氣,高聲說起話來。後來他忽然覺得這很荒謬,才一下打住了話頭。那時候,屋子裡燈光下的學生或者思索者也許聽見了這個漫遊的人這些不大聯貫的字句,他們聽見了也許會抬了抬頭,心中納悶,不知道這是什麼人說話,話里都是什麼意思。裘德現在看了出來,在有血有肉的活人中間,除了零零落落地幾個回家很晚的市民以外,他自己就是這座古老城市的唯一所有者了,同時他感到有點著涼的意思。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而卻有風,所以到處都是竊竊私語的聲音。他在一盞街燈下面,把他買的一張地圖打開,看這座城市的街道方向。微風把地圖吹得上下翻動,嘩啦嘩啦地直響;但是他還是能找到一些指示,往城市的中心去不至於走錯方向。
裘德帶到這兒來的書里,有一兩本,講到這個大學出身的兒女們,他現在回到寓所,先把這一兩本書拿起來,把裏面講到前面那些人的生平和他們對世界的使命那些部分翻出來,細讀了一下,然後才上了床。他要矇矓入睡的時候,剛才念過的那些各種不同、深入人心的話,好像又都從他們嘴裏嘟嘟囔囔地說了出來,有的可以聽得清楚,有的他還不了解。這些鬼魂之中有一個(他後來又曾慨嘆過,說「在基督寺,大義至理,一去不返了」,不過這句話裘德卻不記得)當時喊著這個城市的名字說:
在他想象的光景里,接著又來了一批科學家和語言學家,離奇古怪地混在一起;他們都由於長年做研究,臉上帶出沉思冥想的樣子,額上滿是皺紋,目力弱得像蝙蝠一樣;跟著又有一批政界人物——像總督、行政長官之類,這一班人他不大感到興趣;還有大法官和裁判長之類,他們都是不愛說話、嘴唇很薄的人物,他不過知道他們的名字而已。他對於主教和大主教們特別感到關切,因為他當年有過做這種人物的願望。這一班人,在他的腦子裡有一大堆——有的重感情,又有的未免重理性;其中有一位曾用拉丁文寫過書,替英國國教辯護;又有一位就是聖人一流的《晚間頌》作者;跟他們一起的,還有那位偉大的遊行講道者、讚頌詩寫作者兼熱心家,他也跟裘德一樣,在夫妻關係上很不如意。九*九*藏*書
他又看到各式各樣的政治家:有的行動穩健,絕少幻想;有的是學者,演說家,事務主義者;有的隨著時光進展,心胸不斷擴大;又有的就時光越進展,心胸越狹隘。
拐了好幾個彎兒,他碰到頭一座古老的中古建築。那是一個學院,這是由它的大門可以看出來的。他進了那個學院,繞了一圈,連沒有燈光的黑暗角落都走遍了。跟這個學院緊靠著的是另一個學院;再往前一點,是第三個學院;於是他就好像開始讓那座古老尊嚴的城市,包圍在它所有那種迷人的氣氛和動人的幽情里了。他遇到和這座城市一般氣味不調和的東西,就讓他的眼光從它們上面滑過去,好像沒看見它們一樣。
裘德一生里另一次值得注意的行動,表現在有一天他在一片暮色蒼茫的大地上,穩步往前順利進行的旅程中。那時候,離他跟艾拉白拉求愛的時候,離他和艾拉白拉那番粗俗的夫妻生活中斷了的時候,綠葉又三次成蔭了。那時候,他正朝著基督寺走去,走到城市西南離城市還有一二英里的地方。
自從他太太和他那些傢具一去不返之後,他就對這次的行動開始作準備了。過去有些名人,青春在那些高牆深院裏面度過,老年又在那兒神魂流連。他在前面說過的那個時期里,把一切有關這些名人的東西,凡是在他那種地位上能學到的、能研究的,全學到、全研究了。這一班名人裏面,有某一些,由於他念書的時候一些偶然的情況,在他的想象中佔了更顯著的地位。微風從牆角、拱壁和門柱上掠過,就好像是他想象中那班唯一住在這個地方上的人走過;常春藤的葉子互相扑打,就好像是這班人傷感的魂靈,在那兒喃喃低語;東西的陰影,就好像是他們飄渺的形體,慌慌張張地活動。在他那種踽踽獨行的寂寞中,這都好像是他的伴侶。在那一片沉沉的夜色中,他好像和他們碰撞,而卻觸不到他們有血有肉的形體。
現在要形容他,與其說他是一個臉上看著端正清秀的青年,不如說他是一個臉上表現出有力量、好思索、態度誠懇嚴肅的青年。他的皮膚是深色的,眼珠是黑的,和他的膚色協調;他留著修得很短的一撮小鬍子,一般人,像那樣年紀,都沒有他的鬍子長得那樣read.99csw.com旺;他有這樣旺的鬍子,再加上他那長得很厚的黑鬈髮,所以要把他工作的時候落在鬍子上和頭髮上的石頭末兒梳掉了,洗乾淨了,很是一件麻煩事。說到他的工作能力,因為他的手藝是在鄉間學的,所以他樣樣都通,他會鏨紀念碑,會修整教堂的哥特式自由石活兒,會做一般雕刻。要是在倫敦,他也許就要專攻一門,只能做建築線腳雕刻匠,或者「花葉雕刻匠」,或者「石像雕刻匠」了。
他那天下午坐著車,從阿爾夫銳屯往基督寺進發,到了這一面離城最近的一個村莊,就下了車,現在正步行,走那剩下的四英里路。他步行並不是因為非步行不可,而是因為樂意步行,他一向老想,要來基督寺,就要這樣來。
他又聽見一個扁臉的鬼魂——那個藹然可親的旁觀者——發了言:
他到底捱到可以把瑪麗格倫和阿爾夫銳屯擺脫開的時候了。他學徒已經滿了期了,他現在背著工作的傢伙,好像正開始一種新生活——這種生活,不算他跟艾拉白拉戀愛和結婚那一段中斷的時期,他差不多盼望了有十年了。
我們既都按照上帝所欲,孤獨地死去,
學院的大門都關了,他不能再進那些方庭裏面去了,就順著牆根和門樓蹓躂,同時用手摸牆上和門上的線腳和雕刻。過了一分鐘又一分鐘,街上的人越來越少了,但是他卻仍舊在牆陰下和門影里,蜿蜒曲折地進進出出。因為在過去這十年裡,他不是沒有一天不琢磨、不憧憬這些景物的么?那麼,只有一晚上的工夫不休息,有什麼關係呢?有的時候,燈光一閃,會把雕著蓓蕾和苞葉的尖閣和有城垛口的高牆,頂著黑沉沉的天空,顯示出來。在一些不見天日的小巷裡(這種地方現在雖然沒有人到,並且他們的存在都好像沒有人知道),往往有門廊、凸窗和門樓,雕著中古時代那種富麗華美的花樣,伸到巷裡的路上;它們的石頭那種久經剝蝕的情況,更增加了它們的古老氣氛。在這種老朽不堪、見棄人世的建築之下,會有近代思想託身寄寓,好像是不可能的。
世界就是為我們每一個人而造成!
現在街上一個人都沒有了,但是由於他見神見鬼,他就捨不得進屋裡去。街上還有詩人在那兒往來呢,有的是前代的,有的是近代的;最早的是莎士比亞的朋友和讚頌者,最晚的是新近才歸入寂靜的那一位和他們這一夥里音節優美、仍在人間的那一位。在街上往來的還有深思冥想的哲學家,這班人並不全是鑲在框子里的畫像上那種滿額皺紋、頭髮斑白的樣子,也有的好像仍舊年輕、滿面紅光、身材瘦削、行動活潑;在街上往來的還有近代的神學家,都穿著法衣,其中裘德感覺得最真切的,是叫做文集派的創始者,也就是那三個人所共知的人物——一個熱心家,一個詩人,一個公式家;他們的教訓,在他那樣偏僻的地方上都發生過影響。另一班人物在他的想象中出現,把剛才這一些排擠,使他起了一陣厭惡之感;這裏面一個是假髮垂肩的人物,也就是那個政治家、浪子、唯理性派兼懷疑派;一個是臉颳得光光的歷史學家,他對於基督教外表客氣,骨子裡卻含著譏諷;還有一些和他們同樣懷疑一切的人們,他們也和那班誠心皈依聖教的人們,對於這些方庭同樣地熟悉,在方庭里的游廊上同樣地自由遊盪。九-九-藏-書
一個人聲從暗處傳到他的耳朵里,一個活人的聲音,並且還是本地的口音:
這是由一個警察嘴裏發出來的,原來那個警察一直躲在暗處瞅著裘德。
忽然有一個地方撞起鍾來,他一下一下地數去,一直數到一百零一下。他一定是數錯了,那一定是一百下。

就能和躺在床上一樣,絲毫不驚怕。
「議長,我也許錯了,但是我一向認為,一個國家,在受到飢荒威脅的時候,應該採取在同樣的情況下任何人都要採取的救濟辦法;那就是說,應該讓人民,對於食糧,隨便取得,不管糧食是從哪兒來的;對於這樣一個國家,採取這種辦法,是我的職責。我深切地感覺到,我這樣行使我的權力,絕不是出於腐朽或者自私的動機,絕不是為了滿足個人的野心,絕不是為了取得個人的利益;我的職位,你們明天就可以剝奪,但是我這種感覺,你們卻永遠也不能給我剝奪。」
他一覺睡到天亮。鬼影憧憧的世界好像一去無蹤,擺在眼前的卻是今天的現實。他從床上一下坐了起來,只當他睡過了頭,跟著他說:
「美麗的城市!那樣尊嚴,那樣可愛,那樣靜穆,在我們這一個世紀里,求知的生活這樣猖獗,她卻絲毫沒受到它的摧殘!……她那種難以形容的魔力永遠在那兒號召我們,叫我們走向大家真正應走的道路,走向理想的目標,走向完美的境地。」另一個聲音是那個對於「糧食法」先贊成后反對的政治家的,他的鬼魂剛才在那個有大鍾的方庭里就對裘德出現過。裘德想,他的鬼魂也許就一直在那兒組織他那篇動人演說里有歷史意義的字句:九*九*藏*書
眾人中的每一個,都在總的計劃中,
他是狄克·惠廷頓一流人物,使他的心靈感動的,不是單純的物質利益,而是比那個更精微的東西。他以一個勘探者那樣小心的腳步順著城市外圍的街道走去。他在這座城市那一面的郊區里,看不到這座城市的真面目。既然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安身的地方,所以他就十分在意,看那些可以供給他這種需要而同時卻花錢不多的寓所;他經過了打聽之後,就在那個諢名別是巴的郊區找到了一個屋子。不過他當時並不知道它有這樣一個諢名。他就在那兒安置下,喝了點茶之後,又去到外面。
……
他現在穿過了一個路徑蜿蜒而坡度輕微的山坡,達到了山頂,在那兒站住了,頭一次看見那座城市的近景。原來維塞司王國的北境,界線蜿蜒曲折,泰姆士河就順著這道界線,悠閑自在地涮著那個古老王國里那片田野的一邊流過去;這座城市和維塞司都可以隔界互語,它的一隻腳,還幾乎在那道界線最往北去的那一點上,把腳尖插|進了維塞司以內。只見這座城市裡,一片灰色的石頭建築,帶著灰中帶棕色的房頂,現在靜靜地立在一片夕陽中,現出一幅由第二級和第三級顏色做成的靜穆圖畫,只有尖閣上和圓屋頂上的風信旗,在這幅畫圖上閃閃發出亮光。
「我看著大人物們的墳墓,一切嫉妒的念頭就都煙消霧散;我念著美人們的墓銘,一切難制的情慾就都雪融冰澌;我見到碑碣上父母哀痛子女的字句,我就由於同情而難過;我見到父母本人的墳墓,我又想到,我和他們既然不久就要一路同行,我為他們感嘆悲傷,殊屬無謂。」最後發言的,是一個聲音溫和的主教,他的詩句,是裘德從孩童的時候就聽慣了的,所以現在他的聲音,裘德聽來特別感到親切。裘德就是聽著他念誦他那溫軟、親切的詩句而睡著的:read.99csw.com



跟著出現的是一個詩人——那個最後的樂觀主義者——的影子:
他老姑太太不肯把相片給他,但是相片上那個人,卻老在他的腦子裡盤旋,最後到底成了一種力量,促進他實現他原先想要往基督寺去找他那個老朋友——瑪麗格倫村那位小學教師——的意圖。
他下了山坡,到了山根,又往前順著平坦的路走去;那時候,路旁那兩行削去樹頂的柳樹,在暮色蒼茫中,越來越模糊了。他走了不久,就看見城市最外面的街燈迎面出現——多年以前,他心中夢想、眼裡注視的時候,出現了一片上映天空的黃光紅霧,在那片黃光紅霧裡,就有現在這些街燈的亮光。只見現在這些街燈,都帶出猶疑的神氣,衝著他把黃色的眼睛眨巴,同時又好像因為等了他這麼些年,而他卻老遲遲不來,覺得失望,現在露出不大歡迎他的樣子來。
裘德在這兒一個人都不認識,所以他就開始深刻地感到他一個人的孤獨,好像他只是一個鬼魂,他所感覺的就好像一個人在路上走,而卻沒法使別人看見或者聽見自己那樣,他喘氣的時候都帶出滿懷心事的樣子來,同時,他既然本人差不多就是一個鬼魂,他就琢磨起那些隱伏在角落裡的鬼魂來。
有一份力量,使人類世代得到補充。
「我的理由是……自然神學的真實性,之所以絕對令人信服,是許多各不相忤的或然性|事物,殊途同歸的結果;或然性雖然不能達到合於邏輯的確實性,卻可以生出合於精神的信服性。」這三個熱心家裡的第二個,並不是雄辯家,只更安靜地嘟囔著說:
那我們孤獨地活著,何以要暈厥、恐懼?
最後使他到這兒來的動機,是稀罕奇特的一種,和他感情方面的關聯更近,而和他求知方面的關係較遠;這本是年輕的人常有的。原來他還住在阿爾夫銳屯的時候,有一天,他上瑪麗格倫去看他老姑太太,看見一張少女的相片,放在壁爐擱板上兩個銅蠟台中間;面孔很漂亮,戴著一頂寬邊帽子,帽緣底下有一道一道四外展開的褶子,像聖像頭上的圓光。他問他老姑太太,相片上那個人是誰。他老姑太太氣哼哼地說,那是他表妹淑·布萊德赫,是他們家愛爭吵打架那一門裡的孩子。他又問她住在哪兒,她說她住在基督寺,不過卻不知道在基督寺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她在那兒做什麼。
「小夥子,你在那個碑座上可坐了不小的工夫。你琢磨什麼呢?」
於是,他剛才看見的那三個熱心家裡面的一位,《我生之辯護》的作者,現在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