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在基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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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不是那樣。她對這種事完全不是那樣的看法。」
「好像你跟我熟一些,不像我跟你這樣生似的。」她接著說。
他第二次又看到她的時候,他就正在一個教堂裏面,站在梯子上做這種活兒。那時候,教堂里正要做晨間簡式禮拜,牧師進堂的時候,裘德就從梯子上下來,和那半打會眾坐在一塊兒,等到禮拜做完了,再進行他那種嘣當嘣當地響的工作。禮拜做到一半的時候,他才看出來,那幾個女人裏面,有一個是淑,原來她是跟那位快上了年紀的方德芬小姐一塊兒來的。
「別在那兒。我這是頭一回跟你見面,最好不要在那兒,再往前面一點兒好啦。」
「我不知道——我常在這兒那兒碰見過她。哦!我想起來了,十年以前,有一個手頭很巧的傢伙,叫布萊德赫,聖路加教堂里所有的五金透瓏活兒,都是他做的,後來他上倫敦去了,這就是他的閨女。他這陣兒幹什麼,我不知道——我想不會很得意吧——要是得意的話,他閨女就不會回這兒來了。」
裘德坐在那兒,看著她那樣好看的肩形背影,看著她那樣從容大方,同時卻又令人覺得很稀奇地毫不在意站起來,坐下去,看著她那樣按照儀式屈膝下跪,他就心裏想,如果將來他的日子過得好起來,有這樣一個安立甘教徒做內助,那是多大的福氣啊。做禮拜的人,剛一起身要離教堂的時候,他就馬上又做他的活兒去了,他所以這樣,並不是因為要急於工作,卻是因為,在這種神聖的地方上,那位現在正開始在那樣無法形容的情況下對他發生影響的女人,他不敢再正面去看。
「哦,不是——她是我的表妹……我有一次寫信跟你要過文法書,你把書寄給我了,你還記得吧?」
「啊!我不知道這和我說的那個費勞孫先生是不是一個人。不過我想,決不可能是一個人!他怎麼能夠仍舊還是一個小學教員?你知道他的名字嗎?他是叫理查嗎?」
「我只記得,我自己心裡頭確實曾有過這一類的想法;不過,我可好像沒對什麼人露過。我那種計劃,好些年以前就放棄了。」
「你給我寄書,對我太好了。同時我也是受了你的影響,才在那一方面用起功來的。你離開瑪麗格倫那天早晨,把東西都裝到車上以後,對我告別,那時候,你曾對我說過,說你打算先念大學,畢業以後再進教會——你說,想做教員或者牧師,大學學位是非有不可的招牌,你還記得吧?」
「這個費勞孫先生我不認識,我只認識一個住在倫姆頓的費勞孫先生;那是一個鄉下地方,離這兒不遠。他在那兒的小學里當教員。」
「好吧——那你就替我問一問吧。我現在要進去了。再見吧,親愛的裘德!咱們到底見了面了,我太高興了。咱們不必因為咱們的父母都愛吵架,咱們也跟著吵架吧,是不是?」
過了這麼些年,好容易又和費勞孫先生見了面,卻會是這樣平淡無奇的光景,所以裘德和他分手以來,在想象中給他罩上的那一團輝煌的光暈,一下https://read•99csw.com消滅了。同時,再看費勞孫,顯然是受盡了折磨,十二分失意的樣子,這又使裘德對他同情起來。裘德提起自己的姓名,說他特地上這兒來,看一看那位在他童年待他很好的老朋友。
他打發一個小孩把信送走了以後,忽然想起來,他不應該匆忙之中,約她在大街上和他見面,他應該說他要到她住的地方去看她才是。其實他約她這樣和他見面,完全本著鄉間的習慣而來,他並沒想到任何別的情況上面去;但是他現在一想,當初他和艾拉白拉不幸就是這樣見面的,這種辦法,對於淑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孩子,也許有些不合身份。但是現在已經來不及補救了;所以他就在約定的時間以前幾分鐘,在剛剛點起來的街燈燈光下,往約定的地點走去。
「你那種計劃,我可一直記在心裏。我從別的地方跑到基督寺來,今天又上這兒來看你,都是由於你對我說的那一番話。」
他順著大街去追她,但是她早就走得沒有影兒了。他一點也不再理會他應該不應該見她了,他決定當天晚上就去看她。他回到寓所的時候,看見她給他寫了一個字條——她第一次給他寫的一個字條,這種東西,本身簡單、平常,但是事後回想起來,就可以看出來,這種東西當時都曾惹起過什麼樣的熱烈感情。這種女人給男人——或者男人給女人——第一次出於無心所寫的信,往往就是烈焰猛火的引線,但是在寫信的時候,卻並不知道,會有這種後果,所以烈火燒起來以後,再在赤紅或者慘淡的火光下看這種信,就覺出來它們格外動人,格外莊嚴,並且有的時候,格外可怕了。
「呃——我是非走不可的,」她接著說,「方德芬小姐,她就是我工作那個鋪子的一個東家,讓我得罪了,她也把我得罪了。所以頂好我還是不要再在這兒待下去。」
「你們是怎麼回事?」
「那一定是她認為那些像天主教的意味太重了,是不是?毫無疑問,她認為那都是教皇性的像,她一定還說,那和求告聖人加福保佑一樣,是不是?」
她的聲音,雖然堅定、清楚,卻含有顫抖的意味。他們平行著往前走去;裘德怕不知道她的心意,所以老遠盯著她,看見了她有意往一塊兒湊,才跟著也往一塊兒湊。他們兩個碰到一塊兒的地方是白天雇腳大車的停車場,不過現在那兒,卻一輛車都沒有了。
「請到屋裡坐坐吧,」費勞孫說,「你表妹也請一塊兒到屋裡坐坐吧。」他們一齊進了學校的小客廳,只見那兒有一盞油燈,罩著紙燈傘,正把光線射在三四本書上面。為的彼此看得更清楚一些,費勞孫把燈傘拿開了,於是燈光就落到淑那副神經質的小臉蛋上,那雙生動活潑的黑眼珠上,和那一頭黑頭髮上;落到她表哥那副誠懇的面目上,落到費勞孫那副更成熟的面目和身軀上,顯出他這個人,年紀四十五歲,帶著好用心思的樣子,有瘦削的身材、薄薄的雙唇、曲線相當精緻的嘴https://read•99csw.com和稍微有點駝的背脊,穿著一件青色長大衣,因為穿得太久了,兩個肩頭、背脊中間和兩個胳膊肘,都磨得有些發亮了。
「不錯——我曾碰見過你幾次。」
裘德在他那一行里,是一個全才,樣樣都來得;鄉間市鎮上的匠人往往這樣。在倫敦,一個刻葉狀棱紋的匠人,就不肯刻給葉狀棱紋作陪襯的線腳,好像做一個整件東西的第二部分,就有失身份似的。裘德就不這樣;如果沒有什麼哥特式的線腳活兒可做,或者工作檯子上窗欞活兒不多,他就去鏨紀念碑,或者墓碑,並且還認為,工作這樣改換一下,很有樂趣。
「不錯。我在那兒待過一個很短的時期。這位也是我的老學生嗎?」
「這個妞兒真不賴!」工人裏面,有一個大家都管他叫周大叔的說。
他既是整天都在她的影響之下,既是老在她常去的地方上來來去去,所以他心裏就沒有一時一刻不想她的,同時還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在這場鬥爭里,他想要走得正的企圖,大概要失敗。
他們沒在費勞孫那兒吃晚飯,因為淑回鋪子,時間不能太晚。所以他們就順著原路回了基督寺。雖然他們表兄妹談的都是很普通的話,他卻沒想到,他從他表妹身上,第一次把女人的特點,了解了那麼多。她那樣敏感、靈活,使她顯得好像她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由於感情而來。一種使她興奮的思想,會催她一直往前走去,快得幾乎連他都跟不上;對於某些東西,她的感覺都敏銳得會讓人誤解成她過分賣弄。她那一方面,對他所表現的,只是最坦白的親善友誼;而他那一方面被她所引起的,卻是比他沒和她正式認識以前還要強烈的愛:他看到這一點,心裏就感到極度的抑鬱。他們一路往回走的時候,使他感到沉悶的,不是天空的夜色,而是盤踞在他心頭、不久就要來到的她那番別離。
「她是誰家的孩子?」另一個問。
淑那個字條是最天真、最自然的那一種。她稱呼他親愛的表哥裘德;說她只是完全無意中才剛剛聽說他來到基督寺的,同時埋怨他,問他為什麼不早給她個信兒。她說,她要是早就知道了,那他們兩個可以一塊兒玩玩兒,因為她幾乎什麼事都得靠自己,幾乎連一個脾氣相投的朋友都沒有。但是現在,她恐怕不久就要到別處去了,所以他們兩個在一塊兒的機會,也許永遠沒有了。
他現在看出來,他對淑·布萊德赫發生的興趣,一點不錯是于兩性有關的;在這種情況之下,他不能和她做親密的交往;因為那三種強大的理由,仍舊和從前一樣,絕對不容駁倒。但是另一種情況也很明顯,那就是,男人絕不能單靠工作生活;特別是像裘德這樣的男人,無論怎麼樣,總得愛情有所寄託才成。有一些人,也許會早就不顧一切,跑到她那兒,因時乘勢,抓住她不好意思拒絕他的機會,和她交上朋友,來取一時的快樂,而把一切後果,完全付之於天。但是裘德卻並沒這樣做——一開頭的時候,並沒這樣做。
裘德說,據他所了解的,她真想那樣,同時花言巧語地說,她這個人怎樣聰明,作費勞孫的助手怎麼完全合適(其實合適不合適,裘德是一點兒也不知道的);這一套話很有說服力,把費勞read.99csw•com孫說得當時就答應了請她做助手,不過同時,他又以朋友的資格對裘德說,他表妹可得是真想幹這一行,同時還得把現在這種辦法看作只是一種試驗,作為第一階段,把上師範學校作為第二階段,不然的話,那她的工夫就要白糟蹋了,因為這種工作的工資,差不多就等於徒有其名。
不過,直到現在,她在他心裏,也幾乎還只是一個意念中的人物,那麼,如果他認識了她,知道了她的實際品性,那他這種出乎常軌、不合禮法的單相思,也許就可以治好了。
「她把我買的石膏像給摔了。」
裘德臉上嗒然若失;連這位偉大的費勞孫都做不到的事,他怎麼能做到呢?這個消息,如果不是在淑的面前聽到的,那他總得有老半天的工夫懊喪絕望,但是即便現在這一陣兒有淑在跟前,他也照樣想到,待會兒淑走了以後,費勞孫偉大的大學計劃竟失敗了,要使他多麼難過。
「我這兒需要的,是他們叫做第二年的調換——就是教過一年書而想調換地方的那種教師,」他說,「你表妹當然可以;以她本人而論,當然可以;可惜的是,她以前沒教過書。哦,教過,你不是說她教過嗎?她真想拿教書作正式的職業嗎?」
「這班人,不錯,在這個城市的歷史里占重要的地位。不過,他們在世界的歷史里是不是占重要的地位呢?……拿這個作你在這兒待還是不在這兒待的理由,太可笑了!我自己就從來不會想到那上面去!」她笑起來。
「不錯——正是;我曾給他寄過書,不過從來沒見過他。」
「你早就認得我了,可老沒跟我說話,是不是?現在我可又不久就要走了!」
拜訪的第二天,費勞孫就接到了裘德一封信,信上說,他跟他表妹又討論了一下,他表妹對於教書越來越感到有興趣,同意到他的學校里去。這位老師兼隱士連一分一秒都沒想到,裘德這樣熱心促成這件事,除了出於一家骨肉互相幫助的自然本能而外,還會出於任何別的感情。
「不錯,她不喜歡我那些護國聖人的像,完全另有原因。所以我當時就忍不住了,拿話頂撞她;結果,我就決定不在那兒待下去,就決定再找一種比較可以有個人自由的工作。」
「這樣說來,他沒能如願以償了!」
怎麼能叫淑·布萊德赫不離他遠去,現在成了他唯一要設法實現的心愿了,至於實現這種心愿會有什麼後果,他在所不計。第二天晚上,他又到倫姆頓去了,因為他不相信,只寫一封信會有多大力量。那位學校的老師對於他這個提議,毫無準備。
「我從來沒想到再教書;因為我做藝術設計師這個事兒一直做得很有起色。」
同時,那個年輕的女人,就敲了敲公事房的門,問有位裘德·范立先生,是不是在這個廠子里工作。事有不巧,那天下午,裘德不知道到外邊什麼地方去了;她聽見了這個話,臉上帶出失望的樣子來,馬上就走了。裘德回來了的時候,他們告訴他,說有人找他來著,同時告訴他這個人什麼樣兒。裘德聽了就喊著說:「哦——那是我表妹淑哇!」
「我是你在瑪麗格倫那時候的學生。」裘德說,同時心裏後悔不該來這一趟。
「哦?是成心的嗎?」
她同意這個提議,於是他們就一路走去,先上了一個
https://read•99csw.com小山,然後又穿過一片林木美麗的鄉下。過了不大的工夫,教堂帶城垛口的高閣和體方頂尖的高塔,就頂著天空聳起,跟著小學的校舍也在前面出現!他們在街上碰到一個人,就跟他打聽,不知道費勞孫先生這陣兒會不會在家。那個人說,他總在家。他們走到小學門前,在門上一敲,他就在門口出現,手裡拿著蠟,臉上帶著問詢的神氣。只見他,自從和裘德分別了以後,臉上清瘦了,蒼老了。「不錯。這真不巧。我簡直就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不錯,倒也有一個老朋友,多年以前的老朋友了,他就在這一塊兒,我可不知道他確實在什麼地方。不過我這陣兒還不十分願意去找他。我不知道你認識這個人不認識?他是費勞孫先生。我想他是這一郡里不定哪兒的牧師吧。」
「我替你去問一問費勞孫先生,叫他讓你上他那個學校去試一試好了。一定這樣辦好了。試了以後,你要是喜歡教書,那你就上幾年師範學校,畢了業,考取了第一級教員的資格,那你的收入,比起任何設計家或者教堂藝術家來,都要加倍,你個人的自由,比起他們來也要加倍。」
「我一點兒也不記得你了,」老師滿懷心事地說,「你剛才說你是我的學生?哦,這當然沒有錯兒,不過我教了這一輩子書,我的學生不止幾千,並且,每一個人,都自然有很大的改變,所以除了最近教的那幾班,別的我就很少有認得的。」
「咱們不是說要散散步嗎?那咱們順便去拜訪費勞孫先生一趟好不好?」裘德忽然說,「現在天還早。」
裘德當時不願意讓她看出來,他對於她的意見同意到什麼程度;只朝著他的寓所所在的那條偏僻街道走去。
但是過了一天又一天,特別是過了一個孤寂的晚間又一個孤寂的晚間,他就發現,他不但思念她的時候並沒減少,而反倒正在增加;他不但堅持要走得正的意志沒增強,而反倒感覺到,在他這樣不拘小節、不拘禮法、不遵常軌的行為里,有一種驚濤駭浪的至樂:所有這種種,當然都不能不使他想到自己的道德要墮落。
舊日的友誼不知不覺地恢復了。費勞孫說他的經驗,表兄妹就說他們的經驗。費勞孫說,他有的時候,還是想進教會,不過要達到這種目的,可不能用他前些年想的那種辦法,只可以用參加鑒定考試的辦法。同時,他說,他現在的地位,還算舒服,不過他需要一個小先生。
「很對不起,沒到你那兒去看你,卻叫你到街上來見我,」裘德帶出一種情人初會、不好意思的樣子來開口說,「不過我那時想,如果咱們要一塊兒走一走的話,直接就出來,比較簡截。」
「啊!那樣的話,可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了!」
「你為什麼不再教教書?我聽說,你從前教過書啊。」
「啊——不錯!那件事我現在模模糊糊想起一點兒來了。」
但是卻有一種聲音在那兒悄聲說,他雖然很想和她認識,他卻很不願意治好他的單相思。
寬闊的大街上靜悄悄的,幾乎連一個人都沒有,雖然那時候時間並不晚。他看見對面有一個人,仔細一看,正是淑。他們一齊朝著十字走去。但是還沒等走到那兒的時候,她就對他喊:
從他自己那種正經規矩的觀點來看,毫無疑問,這種形勢越來越違反道德。https://read•99csw•com像他那樣一個人,按照國家的法律,這一輩子一直到死,是只許愛艾拉白拉一個人,而不許愛任何別的人的,但是現在他愛起淑來,尤其是他還想要做他計劃的那種事業,所以他這樣捲土重來,實在得說非常不好。這種道理他感覺很親切,所以有一天,他又在附近一個鄉村教堂里一個人工作的時候(他時常在鄉村教堂里工作),他覺得應該禱告一番,求上帝幫助他克服他的弱點。不過他在這種事情里,雖然心裏想做一個好榜樣,而要他真那樣辦可就不行了。因為他發現,一個人,嘴裏禱告,要上帝把他從誘惑中救出來,而心裏卻甘心情願受一百個誘惑,那他的禱告,就決不可能實現。既是這樣,所以他就將計就計,索性不禱告了。「說到究竟,」他說,「這一次我的問題,並不完全是愛欲的襲擊,像頭一次那樣。我還是頭腦很清醒,能看出來她的智力出類拔萃,我所以想她,一部分就是因為我想要在心靈方面得到共鳴,想要在孤寂的生活里得到安慰。」這樣一來,他就繼續崇拜她,供奉她,而不敢承認,說他這是強詞奪理,文過飾非;因為,本來么,不管淑在道德、才能、宗教各方面受過什麼熏陶,反正毫無疑問,他愛她,絕不是為了她那些方面的長處。
「哦——這我並不在乎,」她帶出一種朋友見面、隨隨便便的樣子來說,「我實在沒有地方可以招待客人。我剛才不願意在那兒和你見面,只是因為我覺得,那個地點太令人可怕了——不過我想我說可怕恐怕不對——我的意思只是要說,那兒怪陰森的,不大吉祥……不過我和你還人生面不熟,初次這樣見面,很好玩兒,是不是?」她帶出好奇的樣子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不過裘德卻沒像她看他那樣看她。
「你為什麼要離開基督寺呢?」他很惆悵的樣子說,「像這樣一個城市,有紐門、蒲綏、窪德和奇布爾這般大人物在它的歷史里佔著巍然的地位,你怎麼捨得離開它呢?」
他看到她要到別處去這句話,出了一身冷汗。他從來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事;由於這種情況,他就迫不及待地給了她一封回信。他信上說,就在當天晚上,離他寫信一個鐘頭的工夫,他在大街上那個標誌殉教烈士就義地點的十字旁邊,跟她見面。
就在這個期間,有一天下午,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多少帶著點猶疑的神氣,進了石廠的院子,提著裙子,免得沾上白色的石頭末兒,穿過院子,往公事房裡走去。
「是成心的。她在我的屋子裡看見了那些東西以後,不管那是不是我的,就把它們往地上一摔,還用腳碾它們,因為那些東西,不合她的口味;她把一個像的胳膊和腦袋都用腳碾得粉碎——那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