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在基督寺
6
「你這個話說得不對,是為我這樣的人預備的!」裘德雖然心裏很難過,嘴裏卻不能不這樣說。
「你不要說她的壞話成不成,姑太太?」
他把這些信寄出去以後,卻又挑剔起自己這種辦法來。他後悔不該寄這些信。「現在這個年頭,最流行的是寫信到處亂撞,鑽營請託,俗不可耐,我這陣兒豈不跟這種情況完全一樣了嗎?」他想,「我怎麼會想到這樣給一點都不認識的人寫信呢?他們也許把我看作騙子,看作遊手好閒的流氓,看作沒有品行的壞人。他們也許明明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而卻要那樣看待我……也許我真是那樣的人吧!」
於是他在接下來的那一兩個星期里,就老往城裡那種他有機會看到最有聲望那些院長、寮長、監督以及各學院其他首長的地方去;從他所看見的這幾位裏面,他最後選擇了五位,都是由他們的面目上看,就可以知道他們是眼光遠、肯獎掖後進的。他給這五位每位寫了一封信,簡單地把他的困難說明,請他們針對他這種進退兩難的地位,給他提點意見。
「你錯了,約翰。才不那樣。那兒是生氣勃勃的,不過你只在街上看了一看,當然什麼也看不見。那兒是思想活動和宗教活動唯一無二的中心——是咱們這一國里知識食糧和精神食糧的倉庫。那兒表面好像一聲也不響,一點也不活動,其實那正是動極而靜的表現,就好像一個轉得正快的陀螺,看來卻好像一點不動似的——我這是借用作家的比喻。」
「我應該早就想到這一點了,」他在他回來的路上走著的時候說,「執行計劃而不清楚要往哪兒去,也不知道目標是什麼,那乾脆還不如不執行計劃——像我這樣在學院的牆外面徘徊,好像盼望牆裡面會有人伸出手來,把我拽進去,能有結果嗎?我一定得打聽打聽具體的詳細情況才成。」
「你到底一點不錯到了那兒了,是不是?」
「哦——不就是不讓我跟她見面嗎?」
——《約伯記》第十二章第三節
這種至情至理的看法,讓裘德覺得煩惱起來。他早就知道這種情況了。他知道這種看法完全正確。但是用了十年的苦工夫,卻落到這樣一個結果,他覺得好像臉上狠狠地挨了一巴掌一樣。這樣一來,他當時可就念不下書去了。他不顧一切的樣子,從桌旁站起來,下了樓,往街上走去。他站在酒吧間前面,咕咚咕咚地喝了兩三杯酒,跟著不知不覺地蹓躂著走去,一直走到那個正在城市中心、叫「四通路口」的地方,在那兒,像在夢中似的,怔怔地看著一群一群的人來來往往,看到後來,才由夢中醒來,跟在那兒站崗的警察談起來。
他開始看出來,市民生活里所表現的人生,所有過的歷史,要是和大學的生活相比較,那它的搏動更無限地快,它的花樣更無限地多,它的方面更無限地廣。以基督寺的本地風光而論,那一班在他以前奮鬥掙扎的人,雖然也不大懂得什麼是基督,也不大了解什麼是寺,卻可以代表真正的基督寺,而那班後浪催前浪的學生和教師,雖然對於基督和寺都懂得一些,卻決不能代表真正的基督寺。這就是天下的事物荒唐滑稽的地方。
「你跟那個叫艾拉白拉的女人結婚,對你這樣一個努力上進的人說來,本來就已經算是糟得不能再九*九*藏*書糟的了。不過她已經到地球那一面去了,也許不會再來麻煩你了。但是,你要是不管那一層束縛,對淑痴心,那你就還要更糟。你表妹要是對你客氣,那你對她當然也用不著不客氣。不過你對她要是出了客氣的範圍,超過了親戚關切的意思,那就是你瘋了。她要是染上了城市的習氣,學會了輕浮,那她就非把你毀了不可。」
「那時候她還小哪。」
她們這樣回想起淑過去的種種情況,只使得裘德更難過起來,因為他沒有資格跟她談戀愛。所以他那天是帶著沉重的心離開了他老姑太太的家的。他本來很想去到那個小學那兒,看一看她在裏面那樣出過風頭的屋子;不過他還是把這種願望壓下去了,而往前走去。
他的眼光撇開了城市,轉到城外的鄉下,往一叢樹那兒看去,因為有一個女人,正掩在那一叢樹後面;起初因為她在他面前出現,曾作過他精神方面的支持,現在卻又因為她為別人所有,又使他痛苦得要發瘋了。如果沒有這一種打擊,那他本來還可以忍受他現在這種惡劣的命運。有淑做伴侶,那他就能含笑把他的野心放棄。沒有她做伴侶,那他多年以來的刻苦克制,一旦成為畫餅,他的憤恨牢騷,當然要使他難以忍受。費勞孫毫無疑問,在追求知識的過程中,也經驗過現在落到他身上這種失望。但是那位小學教師,現在卻有福氣,得到了甜美的淑作他的安慰,而他自己卻沒有任何安慰。
那個警察打了一個呵欠,把拐肘往外伸了一伸,把腳後跟抬了一抬,讓身子高出一英寸半來,微微一笑,幽默地看著裘德,嘴裏說:「小夥子,你這是喝足了,臉上那樣紅潤。」
「裘德!」他老姑太太喊著說,同時在床上一蹦,「你不要對她這樣痴心了!」
我看見身斑衣、口嘲弄的侏儒戴的愚人帽高高聳。
他下了天窗亭,上了大街,無情無緒地走去,一直走到一家酒店門前。他進了酒店,在那兒一連很快地喝了好幾杯啤酒。他出了酒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在街燈閃搖不定的亮光下,走回寓所去吃晚飯。他坐在飯桌旁邊沒過多大的工夫,女房東就給他送來了一封信,那是剛剛寄到的。她把信放下的時候,神氣裡帶出來這封信可能含有重大意義的感覺。裘德看這封信的時候,只見信封上蓋著一個學院的鋼印,而那個學院的院長,就是他曾寫信請教的一位。「到底來了一封回信!」他喊著說。
因為那時候是禮拜天傍晚,所以村子里有幾個他在那兒住的時候認識他的人,都正穿著頂整齊的衣服,站在一塊兒。裘德走來的時候,這一群人裏面有一個跟他打招呼,他聽見了一愣。
「那你以後可別再那樣了。她很小的時候,她爸爸就教導她,叫她恨她媽那一邊的人;再說,像她那樣一個這陣兒在城裡住慣了的女孩子,絕不會看得起像你這樣一個鏨石頭的工人。我一直就不喜歡她。那樣沒有規矩的小丫頭——她太沒有規矩了。一來就犯脾氣,就使性子。我因為她看不起長輩,就不知道揍過她多少次。有一次,她把鞋和襪子都脫了,把裙子挽到膝蓋上,跑到水塘里去了;我臊得要不得,要吆喝都吆喝不出來了;可是,你猜怎麼著,她沒等我吆喝,反倒對我說,姑太太,你躲開!這不是規矩人看的,別污了你的眼!」
那位街坊又談了淑別的方面一些才藝:
他老姑太太那位同伴兼護士,恰好這時候進了屋裡,才給裘德解了圍。那個女人一定在外面聽他們兩個說話了,因為她一進屋裡,就講起從前,說她怎麼還記得淑·布萊德赫那孩子。她說,淑的父親還沒把淑帶到倫敦去以前,淑怎樣在草地對面的小學里上學;那陣兒,她怎樣還是一個古里古怪的小孩子;有一次教區長舉行朗誦和背誦比賽會,她怎樣穿著小白連衣裙、小皮鞋,系著粉腰帶,走上講台,怎樣比誰都小,怎樣背《往上,往上》,背「華宴鬧長宵」,背《烏鴉》;她背的時候,怎樣皺著小眉頭,悲傷地四外看著,對著空氣喊,好像真有一個鳥兒站在那兒似的。https://read.99csw.com
「不錯——就在這個屋子裡。那時候她爸爸和她媽正住在這兒。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不錯,也還有遠遠超過我所想的!」裘德喊著說。
「我有一次,在那兒待了一個鐘頭。我可幾乎什麼都沒看見。凈是要塌的老房子,裏面有一半是教堂,有一半是布施庵堂;即便教堂和庵堂,也都死氣沉沉的。」
裘德那位上了年紀、一肚子苦水的老姑太太,在瑪麗格倫得了病,躺在床上,裘德在接下來的那個禮拜天,到那兒去看她。這是他自己跟自己鬥爭的勝利結果;因為他本來想上倫姆頓去見他表妹一面,豁出去見了面自己難過,豁出去把刻骨銘心的話收起,把使他痛苦的光景掩蓋。
對於他這樣的人另外一種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花錢買資格(這是一種打比方的說法),因為這種辦法的困難,只是物質方面的。他把有關這種辦法的情況都打聽好了以後,計算了一下,看這種辦法在物質上的困難,到底達到什麼程度。他計算完了,不由大驚,因為,按照他現在儲蓄的速度,總得過十五年,還得這十五年裡什麼都順利,他才能對院長呈繳證明文件,參加入學試驗。所以這種辦法也是毫無希望。
他永遠記得他從迷夢中醒過來的那個下午,是什麼面貌。他當時既是心神都無處安放,就去到那個古怪奇特的城市中間,進了那兒那個建築得很奇特的禮堂,上了它那個八角形的天窗亭,進到它裏面。那個天窗亭,周圍都有窗戶,從那兒可以看到整個城市和城市裡全部的建築。裘德的眼睛,把他面前所有的光景,一個接著一個看過去,看的時候,滿懷心事,滿腹牢騷,但是同時,卻又毅然決然,不退縮,不畏懼。那些高樓大廈的本身、它們有關聯的種種事物、它們所賦予的種種特權,都不是為他預備的。他的眼光,從他還沒得工夫進去過那個大圖書館的房頂上,轉到那些各式各樣的尖閣、廳廈、山牆、街道、聖堂、花園和方庭上面,這些東西合起來,組成一片無與倫比的景緻。他看出來,和自己的命運九-九-藏-書有關的,並不是這些東西,而是那些跟自己一樣,住在市區邊界上的勞苦大眾。他們住的那種破爛地方,遊覽基督寺和頌仰基督寺的人,都不承認是這個城市的一部分;但是如果沒有這種地方上那些居民,那麼,用功的學生,就沒法讀書,有高尚思想的學者,也沒法生活。
「都十二啦,還小哪!」
「不錯。」
什麼是你莊嚴偉大的名字!
裘德顯出不明白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的神氣來。
「淑是在這兒出生的嗎?」
「哦——我想知道知道。」
學院的大門緊緊關閉。他在一陣衝動之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粉筆來(這是他這樣的工人老帶在身上的)在牆上寫道:
「你找她一塊兒聊天兒了,是不是?」
雖然如此,他卻仍舊死不放鬆地希望有人回他信,好給他解除最後的疑難。他等了一天又一天;嘴裏說盼回信是完全荒謬的,心裏卻仍舊盼下去。他正等回信的時候,忽然又聽到了關於費勞孫的消息,使他心裏更亂起來。費勞孫要放棄他在基督寺教的那個學校,到更往南去一些的中維塞司,教另一個大一點的學校。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對於他表妹會有什麼影響呢?這也許是費勞孫看到原先養活一口人,將來卻要養活兩口人,所以才走這一步,為的是好增加收入吧。這是最近情理的看法,但是他卻不願意這樣看。費勞孫和他愛得不要命的那個少女之間,既然有溫柔的關係存在,那麼請費勞孫對於他自己的計劃提供意見,自然是使他厭惡的辦法了。
「哦——當然不小啦。不過這陣兒她又長了幾歲了,可就變得又心細,又靈透,又心腸軟了,並且還敏感得像——」
森然可畏的高年烏鴉啊,
他老姑太太現在不能下床了,所以裘德在她那兒那短短的一天里,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怎樣能使她舒服一些的安排上。她那個小小的麵包房,已經倒給一家街坊了。她有了出倒鋪子這筆錢,再加上她平素的儲蓄,就日用必需一樣不缺,而且還有富餘,同時,還有一個同村的寡婦,和她住在一塊兒,替她料理衣食。一直到他快要走的時候,他才有一點工夫,能和他老姑太太安安靜靜地談了一談,他談著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就談到他表妹身上。
他現在看出來,這個使他那麼著魔,那麼著迷的地方,有多稀奇難測,有多故弄狡猾了!在他還夢想一切的童年時期,那個地方以一團光明的煙靄在天邊上迷人地出現,那時候,他認為,到這兒來,在這兒住,往來於它那些教堂和學院之間,吸收它那種地方精神,本來好像無可懷疑、合於理想、可以做到。「只要我到了那兒,」他帶著克魯索對那隻大救生船所有的那股子傻勁兒說,「所有一切別的事情,都只是時間和氣力的問題。」他要是壓根兒就沒上這個騙人的地方來過,壓根兒眼裡就沒看見過它的光景,耳朵里就沒聽見過它的喧鬧,要是他直接就上一個人事匆忙的商業城市,一心只求憑自己的機警發財賺錢,因而也就以合於實際的眼光觀察自己的計劃,要是那樣的話,那就無論哪一方面,都於他好得不止百倍了。好了,現在他清清楚楚地認識了:他整個的計劃,一經理性的考查,就像一個五光十色的肥皂泡一樣,一下就爆了。他把自己過去那些年裡的光景回憶起來,不覺和海涅生出同感:https://read.99csw.com
同時,裘德寫信請教的那些學界名人,還是沒有肯賜迴音的。所以這位青年,只有跟從前一樣,什麼都靠自己,不過比從前更添了一層憂鬱,因為希望更小了。他間接打聽了別人以後,不久就清清楚楚地看出來,唯一能使他前途開朗的辦法,就是先取得參加公開競爭獎學金和助學金的資格,這本是他早就忐忑不安地想到了的。要取得這種資格,先得有大量的指導和天生的才能才成。一個人,用自修的方式學習,不管多博、多精,想要和老受訓練有素的導師指導、按照規定的程序學習的那班人競爭,就是費十年之久的工夫,都幾乎是不可能的。
「沒喝足,我這不過剛開頭哪。」他帶著憤世嫉俗的態度說。
於是他在接下來的那個星期里,開始行動起來。有一天下午,冷眼一看,好像機會來了;因為他正在一個像公園的籬圍裏面坐著的時候,碰巧一個快上年紀的長者,從離他不遠的一條公用便道上走來,別人告訴他,說那就是某學院的院長。那位長者走得離裘德更近的時候,裘德帶著欲有所求的樣子往他臉上瞧去。只見他滿臉慈祥,藹然可親,但是同時卻又有些緘默沉靜,不愛說話的樣子。裘德又想了一想,覺得他還是不能走上前去,跟他說話;但是這位長者卻讓裘德想起來,他要是用寫信的方式,對幾位最有道德、最通情理的老院長,把自己的困難說出來,請他們給他出個主意,一定是很聰明的辦法。
我也有聰明,與你們一樣,並非不及你們;你們所說的,誰不知道呢?
在這個青年那雙受了靈感而放異彩的眼睛上空,
「我並沒有對她痴心。當然沒有。」
「啊,你這一定是新近見她了,是不是吧?」那個嚴厲的老太婆說。「我都跟你說什麼來著?」
「她系著她那小腰帶,穿著小連衣裙,站在那兒,把那個吃死東西的臟老鴰表現得都活了,」那個病在床上的老太婆,頗不得已地幫著說,「你簡直覺得那個鳥兒就在你眼前。裘德,你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也會這一套,也好像老看見天空里有什麼東西似的。」
他看了看他的表,就按照他剛才的想法行動起來。他往前走到一個公共娛樂廳,賣站票的音樂會正在那兒進行。他進去一看,只見屋裡擠滿了男女店伙、兵士和學徒,還有十一歲就抽煙的孩子,以及還不算太下賤、出來打野食的輕薄女人。他嘗到基督寺的真正生活了。音樂隊正在那兒奏樂,人們走來走去,你碰我撞,台上唱滑稽歌兒的,一會兒一換人。輕薄的女人向他進攻,好像想從他身上取得一點快樂;但是淑的幽靈,卻好像在他身旁往來,不讓他和那種女人調情、喝酒。十點鐘的時候,他才離開了那個娛樂廳,往寓所走去,走的時候,故意找了一條彎路,為的是好從剛給他回信那個院長的學院門前走過。
但是,那個人的話,卻足以使他從他最近寄託身心的意中城市退了出來;足以使他看到,在這個城市裡,怎樣有一個遠離實際的人,或多或少地就是他自己,正把全副精神,纏繞縈迴在燦爛輝煌的藝術和科學之上,正一心認為,他的工作和勤勞,准能使他在學者的樂園裡,佔一席之地。那個人的話,現在使他以清醒冷靜的頭腦,來觀察他的前途。他新近就感覺到,他的希臘文——特別是讀起戲劇來,就不能使他十分滿意。有的時候,他做了一天工之後,累極了,晚上可就沒有作徹底研究所需要的那種深刻精細的注意力了。他覺得,他需要一個導師——需要一個朋友,在他身旁,給他指點;他有了這樣的導師,那他在那些艱澀難讀、深奧read•99csw•com難測的書本里費一個月的苦工夫還弄不明白的東西,就可以一會兒就明白了。
裘德拍了拍他的口袋。
「喲,上那個學府所在的地方——那個你還是小孩子的時候,老對我們講的光明之城啊!那地方果然就是你所想的那樣吧?」
太圖費奈啟
「她當然不是個野小子,這是你知道的;但是她可又凈做普通只有男孩子才做的事兒。我有一回,看見她在那面那個野塘的冰上跟好些人一塊兒刺啦刺啦地溜冰,她的頭髮讓風吹得披散著;他們排成一單行,一共有二十幾個,頭頂著天空,看著好像畫在玻璃上一樣;他們一直溜到頂遠的那一頭,一直地溜。都是男孩子,就她一個女孩子;後來他們都對她喊『好哇』,她就對他們說:『孩子們,規規矩矩地,不要放肆。』跟著就給了他們一個冷不防跑回家來了。他們想法子哄她出去。但是她不論怎麼也不肯出去。」
「那是怎麼回事?」
「果然不出我們所料,那種地方不是給你這樣的人預備的——那只是給那些有大錢的人預備的。」
很僥倖,他沒有機會叫淑也跟著他受他這回坍台的連累,使她也跟著失望。他這樣一旦看清楚了自己的拘限而感到的一切痛苦,現在得盡量地別讓她知道。因為,說到究竟,關於他這樣一個赤手空拳、毫無預見的窮小子所作的這一番艱苦慘痛的鬥爭,她只知道很小的一部分。
不管他臉上有多紅潤,他心裏卻非常乾枯。警察又跟他說了幾句話,他卻只聽見一部分,因為他那時正開始琢磨,這個十字路口,從前一定站過形形色|色、和他一樣掙扎奮鬥的人,但是卻從來沒有人想到他們。那個地點的歷史,比任何學院的歷史都更古老。那兒一點不錯,有幢幢的鬼影,層層疊疊,摩肩接踵,在那兒扮演喜劇、悲劇和笑劇,他們所表演的都是最熱鬧、最深刻的場面。在那個十字路口,曾有人站著談論過拿破崙怎樣勝利,美洲怎樣淪陷,查理第一怎樣處決,殉教烈士怎樣焚死;在那兒,曾有人站著談論過十字軍怎樣東征,諾爾曼人怎樣入侵,也許還有人談論過愷撒怎樣登陸。那地方曾親眼見過無數的男男女女,相愛、相仇,匹配、分離;曾看見過他們,你等我、我候你;你為我不欲生,我為你只想死;曾看見過他們,此勝彼負,彼伸此屈;曾看見過他們,由於嫉妒而詛咒對方,由於宿怨冰釋而為對方祝福。
「啊,沒有!」裘德說,「我這陣兒離進學院還是跟從前一樣地遙遙無期。」
石作裘·范立先生收
裘德閣下:大札領悉,至感興趣。據閣下所稱,既身為工人,則謹守本分,安於舊業,較見異思遷,別作他圖者,於世路之成功上進,自有更多之機會。冒昧進言,尚乞採納。
在冥王長夜漫漫的國度里,
毫無疑問,看問題一定不能像他近來那樣,一定要更實際一些。說到究竟,像他這樣,一點也不看一看合乎實際不合乎實際,只把所有的業餘時間,渺渺茫茫地用在所謂刻苦發奮的「自修」上,到底有什麼好處呢?
信上只寥寥幾行,倒是院長親筆寫的,不過信上的話,卻不完全是裘德事先所盼的那樣。那上面說:
「哦,你的話也許對,也許不對。反正我那回在那兒那一兩個鐘頭,可什麼都沒看見;所以我就到一家店裡去,叫了一升啤酒,買了一便士的麵包和半便士的乾酪,在那兒耗到往回走的時候。我想這陣兒你已經進了學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