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在梅勒寨
6
他真正的意思只是要說他愛她。
「我說不出口來。告訴你這種話,好像太殘酷了。」
於是他們就自己勸自己,說所有從前發生過的事情,都沒有什麼關係,他們仍舊可以是表兄妹,仍舊可以做朋友,仍舊可以親熱地互相通信,仍舊可以見了面快樂如意地在一塊兒待著,固然也許見面的機會要比以前少了。他們分手的時候,彼此很親熱;然而裘德最後看她那一眼,卻含著探詢的意味,因為即便到那個時候,他還沒完全了解她的真正心意。
「我想她——你太太——儘管人性不好,長得卻很漂亮,是不是?」
「我這個話不好在大街上說,」他帶著抑鬱的口氣說,「同時你又頂好不要到我的寓所里去。所以咱們上這兒來好了。」
「這真怪了,你——」他說到這兒停住了,只用眼盯著她。
「我這兒哭,並不是——因為我愛你,而是因為你對我不信賴!」
他令人欽佩,順從了淑對他表示的願望,沒常到師範學校去看她;但是到後來,他實在不能再耐了,就在一個禮拜六下午,起身往她那兒進發,想出其不意,去看她一趟。他到了那兒,站在學校門前,滿心以為幾分鐘以後就可以看見她了;卻沒想到,她已經不在學校了——已經差不多等於讓學校開除了。這個消息,他一點也沒防備,告訴他的人一點也沒掩藏;所以他轉身走去的時候,幾乎連眼前的路都看不見了。
「你們倆沒有一點兒相同的地方。再說,我這些年都沒見她了……不過她一定還要回來的——像她那種人,總是要回來的!」
「你今天沒看見費勞孫先生吧?」他猛著膽子問。
「我知道你要打聽什麼!」裘德急忙說,「你要打聽她怎麼從學校里逃出來,又怎麼跑到我那兒,是不是?」
「哦,倒也是,倒也是。」費勞孫心神恍惚的樣子,一面重新坐下;他的眼睛釘在地上,好像想不起來自己在哪兒似的。「我耽擱不了你很大的工夫。就是因為我聽說,你新近見了我那位年輕的朋友淑,所以我才想起來,要跟你談談。我只是要跟你打聽打聽她的情況。」
「好吧,」費勞孫聽完了他的話以後說,「我聽了你這番話,我認為我對於這件事,沒有可以再生疑心的地方;她們當初疑心她,把她開除了;我現在可相信你的話,認為她們那種疑心,完全沒有根據。有根據嗎?」
「不過——這件叫人難過的事,既然抖漏出來啦——那麼真相到底是怎麼回事哪?」費勞孫問,問的時候,態度很堅決,好像覺得,現在受一陣劇烈、痛快的痛苦,強似長期受疑慮不決的痛苦。「有的時候,想要暴露謠言、消滅誣衊,就沒法不提出狹隘、小氣的問題來,現在這件事就是這樣。」
她現在能引經據典地談話,就是表示她已經又能夠心神自主了。在他們分手以前,她已經差不多恢復了她那種生動活潑的眼神,她那種東鍾西應的口氣,她那種輕鬆愉快的動作,以及她對於同性別同年齡的人那種再思再想、寬宏大度、不妄批評的態度了。
「於你自己,不錯,殘酷。但是於我殘酷的,可正於我更有好處!」
學校里的人曾把她現在住的地方告訴了他。他既然目下不必為她的食住問題掛心了,就想到了師範學校的委員會,火扎扎對那些委員憤慨起來。他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好,就進了對面的大教堂;那時那個大教堂,正因為進行修理,拆得一塌糊塗。他在一塊易切石上面坐下,石頭的粉末把他的褲子都弄髒了,他也不顧。他正無精打采地瞅著那些工人們工作,忽然看到那個大家共認的罪人——淑的情人裘德——就在他們中間。
跟著他又從一個抽屜里,拿出一捆小心在意系在一塊兒的信來,以現在這個年頭裡書信頻繁的情況來看,那一捆信很少——太少了。每一封都是原先寄來的那樣裝在原來的信封里,信上的筆跡,和剛才那些筆記一樣,也是一個女人的。他把這些信一封一封地打開,一面琢磨,
https://read.99csw•com一面看。那位教師臉上,本來就顏色慘白,神氣古板,而他留的鬍子那種樣式,使他臉上更顯得古板。但是他臉上卻生來就有一種上等人的氣質,讓人覺得,願意對一切人,都無愧於心,無慚於行,就是他的天性。他說起話來,有些慢騰騰的,不過他的語調卻很誠懇,讓人覺不出來,言語遲鈍是一種毛病。他那慢慢要變蒼白了的頭髮是捲曲著的,由頭頂的正中間往四外分佈。他額上有四條皺紋;他只有晚上看書的時候才戴眼鏡。他以前之所以沒跟女性作婚姻的結合,與其說是由於他不喜歡女人,還不如說是由於他要從事學問,不得不這樣克制自己。這差不多是可以肯定的。
這句話里含的意義,或者說彷彿含的意義,本來可以使裘德覺得狂歡極樂,但是他心裏已經打好了的主意,卻把這種狂歡極樂給他打消了;所以他當時只死板板地站在那兒,站了半天才說:「我從來還沒對你說過——」
「說過了,早說過了。」她嘟囔著說。
「你錯看了我了,淑!我壓根兒就不知道你對我有心——一直到最近才知道;所以我當時覺得這個沒有關係;難道你對我真有心嗎,淑?你明白我這個話的意思吧?——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你說什麼『可憐我』那種話!」
「我的意思是要說,我從來還沒對你說過我的歷史——還沒對你說過我的全部歷史。」
那個問題是淑在當時的情況下不願意答覆的。
他們往前走了十幾步。那時候她看著完全平靜了。這種情況,讓裘德覺得要發瘋。她的表現,不論是任何別的樣子,都比現在這種表現好,都可以比她現在這種表現,使他少難過一些;其實她這個人,對人對事,如果經過考慮,就基本上是寬宏慷慨的,但是未經考慮以前,也有婦女褊狹的脾氣,往往受衝動的支配,不過如果她不是這樣,那她也就不成其為女人了。
「這太怪了。我父親以往的時候,也常對我說這一類的話!」
「我剛才到學校里去取我的東西了。」她說,這句話,雖然本身並不是他問她那句話的答覆,她卻期望他把它看做是那句話的答覆。他一聽她這樣閃爍其詞,可就想把他很久就要說而卻沒說的話對她說出來了。
「你不用說我就猜著了。我差不多都知道了。」
市場的房子完全把他們遮住了,外面廣場上的人一點也看不見他們,所以當時裘德就忍不住不把他的胳膊往她的腰部伸去。她看到他在這一剎那間表示出來這樣的心愿,就重新鼓起勇氣。「別,別!」她說,一面毫不通融,往後退去,同時擦著眼淚,「這當然不可以!你要這樣,只有用真正的表哥身份才沒有問題,但是那種表哥身份,又完全不可能。」
「別哭,親愛的!」他求告她說。
那個屋子的內部——那兒的書、那兒的傢具、教師肥大的褂子、他趴在案頭的姿勢,甚至於連壁爐里火光的閃爍——全都表示專心一意追求鑽研的莊嚴工作——這在他那樣一個除了自己創造的條件而外、毫無其他優越條件的人,真得算是出人意料。但是那兒所表現的情況,直到最近,固然不錯,還名實相符,但是現在,卻名實不符了。因為他那時看的,並不是古代的歷史,而只是過去的筆記。那是前幾個月,由他嘴裏念著,由一個女人寫下來的,用清勁有力的筆跡,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現在使他聚精會神的,原來就是這個書記的筆跡。
看到他那樣苦惱可憐,她的心就軟了;她一面把同情的眼淚甩掉,一面又帶出傷心的女人所有的那種令人可愛的怒容來說:「啊——你應該把這件事,先對我說明白了,然後才有權利對我表示,說你想要我允許你愛我啊。在車站上那一次以前,我對你還沒有什麼感情,只有——」淑也終究有一次,和他一樣地苦惱起來了,因為她本來想要不動感情,但是卻連一半都沒做到。
「我老姑太太。她說,咱九_九_藏_書們范立家的人,就沒一個婚姻美滿的。」
費勞孫現在表面上的業餘工作,就是把這種研究重新拾起——他不去看那些很歡迎他的街坊鄰居,而卻往埂路、堤防、冢墓充塞的地方上一人獨游,或者在家裡對著他收集來的那幾件古罍、舊瓦和拼瓷閉門獨坐,這種研究是表面的原因。但是那卻絕對不是真正的原因,也不是全部的原因。因此,在那一個月里,有一天晚上,夜色很深的時候——實在說起來,差不多都快半夜的時候——那個往西俯視一片廣闊平谷的山鎮里有一個開在突出犄角上的窗戶,裏面射出一片燈光來,雖然很清楚——跟語言一樣清楚——表示出來,說有一個人,正在那個屋子裡用功,其實他卻並不是真正用功。
「什麼?」
她是知道裘德對她的感情的,然而她可說這樣話。裘德覺得,這正是他們應該懸崖勒馬的時候了。他心裏想,就是在現在這種時候,他才應該老老實實地把該說的話都說出來。
「不對,咱們不應該各自東西!這件事是唯一的障礙!」
「我也睡思夢想,恨不得能那麼辦!」
裘德從瑪麗格倫搬到梅勒寨,在那兒和淑鬧了一些把戲,差不多就在同時,那位小學教師,也正在沙氏屯的新校舍里安置下了。他的傢具都安好了,書都放到書架上去了,釘子也都釘好了;跟著,他就在冬日昏沉的長夜裡,在起坐間坐下,想要把從前做過的一些學問,重新拾起;這些學問裏面有一門,就是研究羅馬屬下的不列顛所保留下來的文物。這種學問,對於一個國家小學教師說來,本來沒有報酬可言;但是在他放棄了上大學的計劃以後,他卻對於這門學問發生了興趣,因為它是一種比較還沒經人發掘的礦山。像他這樣的人,住在荒涼偏僻而卻富於這種古物的地方上,做這種研究,是最方便的;同時,他們還往往可以對於那個時期的文明,做出和一般的看法完全相反的結論。
「可是我怎麼能不像現在這樣的看法?」她突然說,「我這兒正親口告訴你,正寫信告訴你,說——說你可以愛我——那一類的話——我那只是為了可憐你才那樣說——而你卻一直地——哦,天下的事永遠就是這樣萬惡、這樣該死!」她說,一面身上亂顫,腳下直跺。
「你真覺得是這樣嗎?」她說,同時露出馬上想要明白一下的樣子來,微微一笑,「呃,這可怪了。其實我對你,裘德,都老是一個樣兒。你離開了我以後,我覺得我太冷心冷麵了——」
「不錯。」
但是他卻並沒把那番話說出來,所以她就接著說下去:「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寫信告訴你,說如果你要愛我,你就愛好了,我不反對,不過於反對。」
「啊——這話是誰對你說的?」
「我這一輩子里,這段結婚的過節,我一想起來,覺得可恥極了,」他接著說,「你讓我這陣兒把話說明白了,很難。你要是對於這件事不像現在這樣的看法,我就可以把話說明白了。」
「我怎麼了?」
「你忘了,即便沒有障礙,那也得我愛你,也得我願意做你的太太才成啊。」淑說,說的時候,帶著一種溫和的嚴肅態度,來掩飾她的真意。「再說,咱們又是表兄妹,表兄妹結婚,就不會有好結果。並且——我又是跟別人訂過婚的人了。要是說咱們兩個,還像從前那樣,以朋友的身份,在一塊兒待待,那也不成;因為這樣,咱們身旁那些人,就又要說閑話了。他們這些人,對於男女的關係,看得太褊狹了;她們把我開除了,就證明她們褊狹。她們的哲學,只承認——根據獸|欲而來的男女關係。原來強烈的情愛,範圍很廣大,在這裏面,獸|欲只佔次要的地位。但是這種範圍廣大的情愛——屬於誰的範圍來著?哦,屬於維納斯·烏拉尼亞——他們可完全硬不理會。」read.99csw.com
「你這個人在我跟前,從來沒像你在信上那樣令人覺得可愛。」
費勞孫全身都哆嗦起來,他那副本來就灰白的臉上,顯出死人一樣的瘦削崚嶒。「我真沒想到會鬧到那步田地!天啊!」
他現在談起話來,能夠比較坦然一些了。「我有好幾種理由不能冒冒失失地就把話對你說出來。這裏面有一種我已經對你說過了;第二種理由是,我老覺得,我不應該結婚——因為我屬於一個奇怪而特殊的家庭——屬於一個結婚就犯彆扭的家庭。」
「毫無疑問,比我還漂亮了!」
那個小學教師站起來了。他們兩個全都感覺到,他們談了這番話,不可能再隨隨便便地像朋友那樣接著談他們近來的經驗了,所以裘德帶著他在四處轉了一圈,把教堂那時候正進行的革新工程指給他看了一下,費勞孫就跟那位青年告了別,走開了。
「不是這樣吧,親愛的!」裘德熱烈地喊著說。他想去握她的手,但是她卻把手抽回去了。他們兩個從前那種互相信賴的情況,好像一下完結了,只剩下了男女兩性一點都不留情的相互鬥爭了。她不再是他同心同德的同志、相親相愛的朋友、自然坦白的情人了;她看他的時候,眼神兒里顯出生分的樣子來,嘴裏也不做聲。
裘德馬上就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把全部的經過里每一件事,一樣一樣都說了:說他們怎樣在牧羊的人家住了一夜,她怎樣身上濕淋淋地跑到了他的寓所,她怎樣因為在水裡蹚過而不舒服,他們兩個怎樣大半夜沒睡覺而從事討論,他又怎樣第二天早晨把她送到了車站。
今天晚上,這種默默的動作,是那些小學生不在他跟前的時候,他時常做的,屢次做的;因為那些小學生看他的時候,眼光非常銳敏,能夠鑽到肉里;這位現在因為淑而這樣懸懸不安的教師,心裏既然懷著鬼胎,所以就覺得,他們的眼光,幾乎叫人難以忍受。他在灰色的晨光里,不敢和他們那種錐子一般的眼光相遇,怕的是他們會看出他藏在心裏的夢想。
「哦,這種話不會有任何意義!」她說,說的時候故作輕鬆,而實在卻是沉不住氣,「這隻是咱們家的人,這些年以來,選擇配偶的時候,運氣不好就是了——沒有別的!」
裘德自從參觀了耶路撒冷的模型以後,再就沒和他舊日崇拜的這個人物說過話。自從這位青年,無意中親眼看見費勞孫在籬路上對淑初步示愛,他對於這位長者,就很奇怪地厭惡起來,不願意想到他,不願意見他的面,不願意跟他打任何交道;後來他知道了費勞孫至少得到了她的訂婚諾言,他就更坦白地承認,說他不願意和這個比他年長的人再見面,不願意再聽到他的消息,不願意再知道他的任何行動,甚至於不願意再想到他在品格方面的任何優點。就在這個教師來看淑這一天,裘德也正在那兒等淑來找他(因為她答應過他要來);因此,他看見了那位教師在大教堂的本部出現,並且還朝著他走來,要跟他說話,那他的忸怩不安是可以想象的。不過費勞孫自己也很忸怩不安,所以就沒看出來他忸怩不安。
「淑,你挖苦起人來,真像刀子似的。你真和伏爾泰一樣!不過,你愛把我怎麼辦就怎麼辦https://read•99csw•com好了,我是沒有可以替自己辯護的。」
「你既是問到這兒,那我就得說,她得算夠漂亮的。」
這些小小的信件,初次看來,好像一點也沒有可以琢磨的地方;信上都是直截了當、有什麼就說什麼的話,簽的名是淑·布。那都只是一些暫時分離的時候通常要寫的信,寫信的人,決沒存別的念頭,只想信看完了,馬上就毀了完事。信里大半都談的是師範學校里學的功課和一些別的經驗。毫無疑問,信寫完了,寫信的人也就把信忘了。這些信裏面,有一封日期很近。在那封信里,那個年輕的女人說,她接到他那封想得很周到的信了,同時說,他令人佩服,寬宏大量,居然依了她的願望,不常去看她(因為在學校接見來賓,非常彆扭,同時,因為她非常不願意別人知道,她已經訂了婚;但是如果他常來看她,那別人就一定非知道不可)。那位教師就把這幾句話琢磨。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而那個女人,卻因為那個男人不常去看她,表示感激,從這種情況里,那個男人究竟有沒有什麼可以寬慰的地方呢?這就是他一心琢磨的,這就是他不能了解的。
這番會談是上午靠近十一點鐘左右發生的;但是淑卻沒露面。到了一點鐘,裘德去吃午飯,才看見他愛的那個人在他前面出現,正往通到北門那條大街走去,走的神氣好像絕不是來找他的樣子。他急忙追上了她,問她,他不是要求過她,要她到大教堂去會她,她不是也答應了他了嗎?
「你沒有辦法的事,我怎麼能怪你?」她微笑著說,「我怎麼能那麼糊塗?我因為你以前沒跟我說,是有些怪你。不過,說到究竟,這也並沒有什麼關係。你要明白,即便你沒有這件事,咱們也應該各自東西。」
「沒到那步田地,並沒到那步田地!」裘德吃了一驚說,「原來你還沒明白真相啊?我這隻是說,我要是能夠和她,或者和別的人,結了婚,安了家,不要再東搬西搬地住公寓,那可就太好了!」
同時,一個中年教師正在那兒對於寫前面那封信的人,做著極端美好的夢想。那個教師就是理查·費勞孫。他新近離開了基督寺附近男女合校的倫姆屯小學,來到他的老家沙氏屯鎮,在那兒教一個規模更大一些的男校。沙氏屯坐落在一座小山上,由這兒到那兒,劃一條直線,有六十英里。
裘德和他湊到一塊兒,兩個人一同離開工人工作的地方,走到費勞孫剛才坐的那兒。裘德給他鋪了一塊帆布當墊子,同時告訴他,說坐在光石頭上危險。
只要把這個地方的本身和這個地方的環境看上一眼,就差不多可以明白,這位小學教師,已經放棄了他多年以來睡思夢想的美好計劃,而又另有了和教會、文學全都沒有什麼關聯的新計劃了。他本來是一個不懂業務的人,現在卻為了世務而一心一意在那兒掙錢、攢錢了——這個世務就是養活一個太太。他這位太太,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和他自己教的那個男校做鄰居,教一個女校。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曾給她出過主意,叫她上師範學校學習幾年,因為她不願意倉促之間馬上就嫁他。
「沒看見。不過我不許你來盤問我關於他的事情;並且你要是再問我什麼話,我也一概不回答!」
他們兩個站在那兒,心裏讓同樣的想法所盤踞,這種想法——他們兩個的結合,如果是可能的話,就要意味著一種可怕的陰錯陽差,就要意味著盛在一個盤子里的兩樣苦菜——這種想法,即便把它當做一種假設,都夠醜惡的。
他們那時候正站在一座建築旁邊——那是市場;當時只有那個地read.99csw•com方可以用一下;所以他們就進了這座建築裏面。那時候,做買賣的時間已經過了,攤子上和空場上都沒有人了。他本來想到一個更適當的地點上去;但是,像普通發生的那樣,本來應該有一個富有情趣的田野或者極為莊嚴的教堂作背景而敘說的故事,現在卻只能在壞了的捲心菜葉到處狼藉的地方,在骯髒齷齪的爛菜和賣不掉的破東西中間,來回地走著敘說。他當時就這樣,把他那個簡短的故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總起來看,故事最重要的一點只是:他幾年以前曾娶過一個太太,而那個太太現在還活著。她聽了這個話,還沒等到臉上變顏色,就嘴裏很快地吐出了這句話來: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你可會跟她這樣各不相擾,真怪啦!」淑說,說的時候,雖然裝做挖苦,但是她那顫抖的嘴唇和哽咽的喉頭卻證明了她的挖苦是做出來的。「你,還是那樣一個篤信上帝的人。你那個眾神殿里的神——我這是說,你叫做是聖人的那些傳說中的人物——在你做了這樣的事以後,要怎樣替你求情才成哪?我要是做了這樣的事,就跟你不一樣了,就沒有什麼令人驚異的地方了,因為我至少沒把婚姻看作是一種聖禮。你的理論,不像你的實踐那樣進步。」
「呃——」裘德有一剎那的工夫,起了一種念頭,要不顧是非,不擇手段,兇狠毒辣把他的情敵一下交代了。本來,一個人,雖然在待人接物各方面,都令人欽佩,而為了爭一個女人,卻可以變得奸詐萬分;裘德如果當時也變得這樣奸詐,那他就可以對費勞孫說:她的醜聞,完全屬實,她跟他的關係,已經沒法挽救;這樣一說,他就可以把費勞孫打發開,把他永遠打敗,叫他自己受罪去了。但是,他的行動,在那一剎那,卻沒適應他那種動物性的本能。他當時只對費勞孫說:「你這個人太好了,肯來跟我老老實實地談一談這件事。你知道她們師範學校里的人,都怎麼說嗎?她們說,我應該和她結婚。」
他又打開另一個抽屜,在那裡面找到一個信封,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相片來。那是他認識淑以前很久、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照的。只見這張相片上照的是:她站在花架下面,手裡拿著一個籃子。另有一張,是她長成年輕的女人那時候照的;她的黑眼珠和黑頭髮,使她這個像看著非常清楚,非常有吸引力;同時還剛剛顯示出來,在她那種比較輕鬆的心情後面,已經隱伏著沉靜的思慮了。那跟她給裘德的那一張是一樣的,本是任何人她都可以給的。費勞孫把這張相片往他的嘴唇那兒送,送到半路,又想起她那幾句令人難解的話來,又不送了;但是最後,還是把那個毫無生氣的硬紙殼吻了又吻,吻的時候,那樣熱烈,和一個十八歲的青年一樣,那樣虔誠,比一個十八歲的青年還要超過。
事實是,事情雖然已經發生了兩個禮拜了,她卻壓根兒連一行字都沒寫給那位對她求愛的人。他想了一會兒就斷定了,她沒寫信告訴他,並不足以證明任何情況;因為,她把事做錯了,固然可能是她保持緘默的原因,但是害羞,不好意思說,也同樣可能是她保持緘默的原因。
「你的話對,」裘德鄭重地說,「那種疑心完全沒有根據。至於我的話,我可以求上帝作見證!」
裘德抬起頭來看去。難道他和艾拉白拉那天早上做的那件事——那個只過了幾個月,就完全失了效的婚姻,徹底失效,近於一方或雙方已經死亡了那樣,難道淑能夠知道嗎?看她的樣子,她並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