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在梅勒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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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種請求裏面的悔恨成分非常明顯,所以裘德緊緊攥著她的手,作為回答,那時候,他的眼比淑的還濕。
我這親愛的淑——我當然要給你道喜!並且我當然願意給你主婚。我現在只要對你建議,既是你自己沒有住的地方,你結婚的時候不要住在你朋友家裡,就住在我這兒好了。我覺得這樣更合適;因為,像你說的那樣,我是這塊地方上你唯一的親人。
她一直不停地說話,好像看見他那樣聚精會神地琢磨,心裏害怕似的。還沒等到吃完早飯,他們就都後悔起來,認為不該這樣自信,他們在新的事態中,能夠處之泰然,不該一塊兒吃早飯。他自己已經做過這樣一回錯事了,現在他對於他所愛的那個女人,不但沒有哀求她、警告她,叫她不要再做同樣的錯事,而反倒幫助她,叫她再做同樣的錯事:壓在裘德心頭的,就是這種念頭。「你真拿定主意了嗎?」這句話就在他的嘴邊上。
簽字那樣正式,已經使他覺得彆扭了;但是他覺得更彆扭而卻沒提起的,是「結過婚的親屬」那幾個字。結過婚而還想做她的情人!這使他顯得有多傻!如果這是淑以諷刺的態度寫的,那他很難原諒她;但是如果這隻是她在難過的心情下寫的呢?——那自然又當別論了。
「不吧,」淑說,「我要跟他一塊兒到寓所里去。」她對她的情人說了一句:他可不要去很大的工夫,就跟著那位小學教師走了。
他被動地順從了她的意思,由西門進了教堂。那個昏暗的建築裏面唯一的人,就是一個打雜的女人,在那兒打掃屋子。淑仍舊挽著裘德的胳膊,幾乎好像她愛他似的。那天早晨,固然不錯,淑把裘德弄得苦惱多於舒服,但是他想起來她將來要後悔難過的時候,卻不由得還是為她心痛,因為
「這種做法很有意思,因為大概從來沒有人這樣做過。再過兩個鐘頭,我就要和我丈夫,像這樣在教堂里走出來了,是不是?」
吃完了早飯,他們一塊兒上街去辦一件事,因為他們都覺得,他們兩個可以不拘形式在一塊兒的時候,只有這一次了。由於運命好捉弄人,同時又由於淑喜歡在緊要的關節,偏和天公逗著玩兒,所以他們在泥濘的街上走著的時候,她用自己的胳膊,挽著裘德的胳膊——(這是她一生之中從來沒有過的);他們拐過一個犄角的時候,看見他們正走到了一座屋頂低而坡的灰色垂直式教堂跟前——那是聖湯姆斯教堂。
「剛才我們兩個九九藏書,做了一件非常好玩兒的事!」她說,一面坦白地微微笑著,「我們兩個人到教堂里去來著,去排演了一回。是不是,裘德?」
裘德一咬牙,做出英勇的樣子來,答覆她說:
「哦,別——就讓它那樣好了!」費勞孫說。她也就聽了他的話。
裘德本來很可以說:「像費勞孫那樣年紀的人,才有權利那樣稱呼!」不過他並沒用那種膚淺無聊的話慪她。
打擊落到男人身上,使他感到沉重,
這其中的道理實在使人迷惑難明。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簽名的時候,採用那樣新穎、那樣令人可怕的鄭重辦法?我想你對我一定還多少有些關心吧?
她跟他住在一所房子里,但是卻在兩層樓上。他們見面的時候很少,因為,他們只偶爾一塊兒吃吃晚飯。那時候,淑的樣子,多少有些像一個受了驚嚇的小孩子那樣。她心裏怎麼樣他不知道。他們談話的時候,都很機械,雖然她的面色並不蒼白,也沒帶有病容。費勞孫來過許多次,不過多半都是在裘德不在家的時候。結婚那天,裘德告了一天假。那天早晨,淑和他一塊用的早飯;在這一段稀奇的時光里,那是頭一次,也是末一次;他們是在他屋裡——在那個小客廳里——用的早飯。這個小客廳,是裘德在淑住在那兒的時候臨時租的。她像一般婦女那樣,看出他對於家務完全不在行,就自己忙忙碌碌地替他布置起來。
「不錯。」
「哦——不怎麼!」
裘德以為這樣坦白是不必要的,心裏直替她後悔。但是她既然已經把事情做到了這一步了,就不能不都說一說了,所以她當時就把剛才的經過和盤托出,說他們怎樣到聖壇前面去了。
跟著淑又寫信來,告訴他他們結婚的日子。裘德經過一番考慮之後,決定請她下星期六到他那兒來住。這樣她就可以在舉行婚禮以前有十天的工夫住在這個城市裡,住這十天就可以算做住十五天。她就在前面說過的那一天,坐了十點鐘的火車,到了那個城市。裘德並沒到車站去接她,因為她曾特別要求過,不要他去。她說(但不知這是不是她的真心話)她不願意他耽誤半天的工夫,損失半天的工資。不過那https://read.99csw•com時候,裘德已經很了解淑的心理了;他記得,他們兩個在感情最緊張的時候共有的敏感。就是由於這種敏感,她才提出了這種要求。他午間回家吃飯的時候,淑已經在她那個房間里安置下了。
「毫無疑問!」
裘德一會兒就回了他的屋子,和他們到了一塊兒了。待了不大的工夫,他們就準備要行禮了。費勞孫的頭髮梳了又梳,刷了又刷,都梳得到了叫人覺得難受的程度;他的襯衫領子,也顯得比過去這二十年裡的哪一天都更硬。雖然有這些小毛病,他的樣子卻是莊重的、有思想的;整個看來,要是有人預言在先,說他這個丈夫,一定又溫存、又體貼,那他這個話絕不會錯。他愛慕淑,那是很明顯的;她呢,差不多能叫人看出來,自己覺得不配受他愛慕。
「哎喲,淑——你這真太不顧人的死活,毫不留情了!不過,親愛的,我這句話可只是衝口而出的。」
他還沒看她的信,一眼先觸到她簽的名字。只見這一次簽的名字是全部的,沒有一個簡字;自從她頭一次給他留字條那一天起,她向來沒這樣做過;由於這種情況,他就想到,這封信里一定有重大的消息。只見信上寫道:
那時裘德正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用手支著下巴,眼睛看著桌布,好像一個未來的光景,就畫在桌布上似的。
裘德一看費勞孫露出十分莫名其妙的樣子來,就儘力裝做高興,嘴裏說:「我要去給她再買點小小的禮物。你們兩個跟我一塊兒到鋪子里去好不好?」
他請淑在結婚的時候住在他那兒這個提議,至少費勞孫贊成,因為那位小學教師給了他一封簡訊,表示衷心的感激,認為這樣辦方便。她也寫信表示了謝意。於是裘德馬上就搬到了一個寬敞的地方,一方面固然為的是地方寬敞,另一方面也為的是躲開那箇舊女房東的偵查,因為使淑有那番不愉快的經驗的,那個好生疑心的女房東也是原因之一。
「你今兒可要當『爸爸』了。他們就管主婚人這樣叫法。」
裘德
裘德看到這個消息,身子都站不住了;早飯也吃不下了;一個勁兒地喝茶,因為他的嘴老發乾。待了一會兒,他就上了工地,自己苦笑起來:這是一個人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普通的常情。好像一切的情況,沒有不跟他開玩笑似的。然而,那個可憐的女孩子又有什麼別的辦法呢?他只好這樣自己問自己。但是他卻又覺得,心裏的滋味,比痛哭還難受。
雖然路近極了,他卻從紅獅店裡雇了一輛車。他們從寓所里出來的時候,門口有六七個女人和小孩,在那兒等著看他們。沒有人認得淑和那個小九*九*藏*書學教師,不過大家卻正開始承認裘德是市民之一;他們只以為,那一對結婚的人是裘德從遠處來的親戚,沒有人想到,淑新近還是師範學校的學生。
他們講了教堂,在各自的地位上站好;裘德覺得,剛才那番預演,毫無疑問,使他們的儀式,減去了不少的刺|激性。但是,儀式舉行到一半的時候,他心裏卻又後悔,不該答應來做主婚人。淑怎麼就能那樣不假思索,要求他做這樣一件不但於他殘酷,並且於她也許也殘酷的事呢?關於這種事,女人和男人不一樣。也許女人並不像普通說的那樣,比男人更敏感,而卻實在比男人更缺乏感情,更不懂風情,是不是?不然的話,那就是她們比男人更英勇了,是不是?再不然,那就是淑這個人,脾氣非常乖僻,愛好非常特別,所以竟能故意給自己和他找痛苦,為的是要使自己長期受罪,從這種罪里享到一番特殊的滋味;為的是要叫裘德長期受罪,而她卻憐惜他,從這種憐惜里嘗到另一番特別的滋味,是不是?他能看出來,她臉上是死乞白賴地故作鎮定而卻並沒做到的樣子;並且在儀式進行到裘德行使主婚人的職權那一部分的時候——進行到那種痛苦經驗最難使人忍受的時候,她幾乎都不能自制;但是這種不能自制,從外表上看來,與其說由於她想到自己,不如說由於她知道她表哥難過;本來她很可以不必把他弄到這兒來受這份兒罪。可能她要繼續不斷一次又一次使他受罪,而她自己繼續不斷一次又一次替受罪的人難過,盡量發揮她那種驚濤駭浪一般的衝突矛盾。
她的腳踏上腳蹬板兒的時候,她轉過身來,說她撂了點東西。裘德和女房東都自告奮勇,要替她去找。
「現在咱們快快離開這兒好了;我再也不做這樣的事了!」她繼續很謙卑地說;跟著他們出了教堂。那時候,淑的意思要到車站去迎費勞孫。但是他們到了大街上以後,頭一個碰到的人,就是那位小學教師自己,因為他坐的那趟火車,比淑原先想的早到了一些。她挽著裘德的胳膊,本來沒有什麼可以反對的,但是她卻把手撤回去了;同時裘德認為,費勞孫露出失驚的樣子來。
裘德,你能不能給我主婚?除了你以外,就找不到更合適的人,因為在這個地方上,找結過婚的親屬,只有你一個。即便我父親跟我沒鬧過彆扭,願意給我主婚,也都不如你方便;何況他又跟我鬧過彆扭。我希望你不要覺得麻煩才好。我曾翻開公禱書,把婚姻禮文看了一遍。我覺得女方還得有主婚人。好像太叫人覺得寒磣了。按照公禱書上所載的禮文,我是新郎自動並且自主選擇的,而新郎卻不是我選擇的,得另外有一個人替我做主,把我給他,好像我是一頭草驢,或者一隻母羊,或者任何別的畜類似的。哦,教會的聖徒啊,你對於女人的看法太高了!不過我這是忘記了,我已經沒有權利再跟你逗笑了——永遠是你的九_九_藏_書
「真的嗎?」她帶出好奇的神氣來喊著說,「我真想進去看一看,我待會兒就要跪著辦那件事的地方是什麼樣兒。」
為什麼落到女人身上,會變得輕鬆?
「哦,淑珊納·芙洛倫·瑪麗!」他一面工作一面說,「你並不明白結婚是怎麼回事!」
我這親愛的裘德——我現在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聽了以後,也許並不至於覺得是突如其來;不過你確乎可以認為是加快了速度(像鐵路公司說它們的火車那樣)。費勞孫先生和我不久就要結婚了,在三個或者四個禮拜以內就要結婚了。我們原先的打算,本來要等我在師範學校畢業,得到證書,能夠幫助他教書(如果需要的話),然後再結婚;這你已經知道了。但是他卻優悠大度地說,現在我既然不上師範學校了,就不必再等了,再等就沒有什麼意義了。他這是為顧全我。因為我要是沒鬧到讓學校開除了,我就不會有現在這種彆扭的情況了。這完全是我自己的錯。
「這種東西罩在帽子上,顯得太扎眼了,」她說,「我把帽子摘下來好啦。」
淑珊納·芙洛倫·瑪麗·布萊德赫
「排演什麼?」費勞孫覺得很奇怪,想要一知究竟,問道。
裘德跟在她後面,也往回走。她找到了手絹,拿著回來了。她用她那雙含著淚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她的嘴唇忽然分開了,好像要說什麼似的。但是她卻往前走去;她想要說的,一個字也沒露。
他們坐在車裡的時候,裘德從口袋裡把他又額外買的結婚禮物拿了出來,原來那是兩三碼白紗;他把那塊白紗罩在她的帽子和身上,算是面紗。
「我也知道你喜歡這樣!」裘德說。
淑珊納·芙洛倫·瑪麗·布萊德赫
在他的寓所里吃的那一頓飯是很簡單的;他們兩點鐘的時候起身要走。她走過便道,要上車的時候,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只見她的眼睛里是害怕的神氣。淑會不會只是為了要表示,她沒有裘德,也照樣可以活著,只是為了要報他保守秘密的仇,所以才把事做得這樣出乎尋常地糊塗,才投到自己並不了解的深淵里去了呢?淑這樣冒失就跟男人打交道,也許是因為她幼稚,完全不懂得,男人生來就有的那種專會把女人的身心生命都消磨盡了的天性吧。
他下了決心read.99csw•com,毫不畏縮,忍受一切痛苦;儘力往好處做,以全力支持她。但是要他一兩天以內就照著她的要求,寫信給她道喜,卻辦不到。同時,他那個嬌小、親愛的人等得不耐,就又給了他一封簡訊:
上一次由於他喝醉了跑去看她,所以她受了刺|激,才訂了婚約。是不是這一次又和那一次一樣,因為他把他的婚事對她說了,又刺|激了她,才促成了她這一步的行動呢?固然不錯,使她作這種決定的,還有其他充分的理由——還有實際方面和社會方面的理由;但是淑這個人卻並不是顧實際、工心計的啊;所以他就不能不想:這大概是費勞孫跟她講過,說要證明學校當局對她的疑心完全沒有根據,最好就是按照平常履行婚約那樣,馬上和他結婚。費勞孫跟她這樣說了,同時她又突然聽到了他的秘密,心裏一不受用,自然就聽了費勞孫的話了。事實上,淑是處在一種非常彆扭、走投無路的地位上的。可憐的淑!
你得給我道喜。你記住了,這是我告訴你的,不許你不聽。——你這親愛的表妹,
他又對自己說了一遍:「她還沒認識結婚是怎麼一回事!」
一兩天以後,淑那方面來了一個消息,就像摧毀萬物的惡風一樣,撲到裘德身上。
費勞孫好像一概沒注意到,因為他當時身外圍了一層霧氣,使他看不出別人的感情來。他們簽完了名,離開了教堂以後,那種使人心裏七上八下的情況過去了,裘德才鬆了一口氣。
「我要行禮的教堂,就是這兒嗎?」
「你結婚那時候也是這樣么?」
他們一言不發,由教堂正中,蹓躂到聖壇前面的欄杆那兒,他們靜悄悄靠在欄杆上,跟著又回身從正中走回來,她的手仍舊挽著他的胳膊,完全像一對剛結完了婚的人那樣。這種太容易使裘德自嘆自憐的行動,完全由她那方面一意造成,幾乎使裘德不能自持。
「不用,」她一面說一面往回跑,「是手絹。你們不知道撂在哪兒。」
「啊——你惱了!」她帶出後悔的樣子來說,同時把眼裡多餘的水分擠掉了,「我還答應過你,說永遠不招你惱!我想我根本就不應該叫你把我帶到這兒來。哦!我根本就不應該!我現在看出來了。我老有一種好奇心,想要得到新的刺|激,而這種好奇心老把我陷在這樣的窘境裏面。你不要惱我好了……你並不惱我,是不是,裘德?」
「我做事就是喜歡這樣。」她說,說的時候,用的是感情細膩的人所有的那種細膩語氣,讓人覺得,毫無疑問,她說的是實話。
「你怎麼了,裘德?」她忽然說。
「就是這個教堂。」裘德說。
永遠是你這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