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在梅勒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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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對人家說,你是有夫之婦了。」
「不錯,看你的樣子就看出來了。」她一面帶著批評的神氣看著他,一面把手隨隨便便放在啤酒管子的拉手上。只見她的手,比他們在一塊兒的時候,顯得小了,白了;她拉酒管子的那隻手上,還戴著一個鏤花戒指,鑲著一塊藍寶石,好像是真的——不錯,是真的,並且常上這個酒吧間來的小夥子們,也都把它拿著當真的那樣愛慕。
「來!」他說,「我要一杯橘子酒;還要一根火柴。」
艾拉白拉跟他家裡的人,跟他自己,本來都像一隻母老虎一樣,毫無感情可言;現在卻要去看他那要死的老姑太太,要見他那親愛的淑,這種情況,叫人想來,再沒有那麼令人不快的了。然而當時他卻說:「你真想要去,當然可以。」
「這太可惜了,因為不要花錢。」
「好吧。你給我找零兒找了這半天了,快給我好啦。我要在這個美麗如畫的城市裡,往大街上來一個逍遙遊,游得無影無蹤。」
沒過幾分鐘,她也出來了,穿了一件厚外衣,戴了一頂帶黑色羽毛的帽子。「我住的離這兒很近。」她說,一面挽著他的胳膊。「我自己有鑰匙,多會兒回去都成。你打算作什麼安排?」
「我把他撂在澳洲啦;我想他現在還在那兒吧。」
裘德瞪著眼睛,像一個發愣的哲學家似的,在一旁看著。艾拉白拉現在的生活和他的離得那樣遠,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他沒法兒想得出來,他們名義上那樣近的關係,會是真事。實在說起來,那時的情況既是這樣,那他在當時那種心情下,艾拉白拉是不是他的太太,他一點也沒在意。
他把還有剩酒的酒杯放下,出了酒店,在大街上來回地走。他對淑的凄苦愛戀,純潔得像一灣清水,現在艾拉白拉突然出現,就是那灣清水裡忽然起了風波。艾拉白拉的話固然是絕對信不得的,但是他卻覺得:她說的她不想麻煩他,當真以為他死了這種話,也許有幾分真實。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得直截了當;因為法律總歸是法律,眼前這個女人,雖然和他像東方和西方那樣毫無聯繫,而在教會看來,卻和他是一體。
她把橘子酒從那些很好看的瓶子中之一給他倒在杯里,跟著劃了一根火柴,給他就嘴把煙點著了。
「連個牧師都沒當上?」
「好吧,那不忙,待會兒再說好了。這陣兒咱們還沒商議好哪,就讓別人看見咱們在一塊兒,那很彆扭——因為這兒,本來就有人認識你,也慢慢地有人認識我了;不過他們可還沒有想到我和你會有關係的。咱們這陣兒既是朝著車站走,那咱們坐九點四十分鐘的火車,往奧爾布里坎去好不好?不到半個鐘頭,就可以到那兒。咱們在那兒只待一夜,絕沒有人會認出咱們來。咱們可以很隨便,愛怎麼著就怎麼著。至於咱們的關係,是不是要公開,等以後再說。」
「你為什麼不在澳洲待了?」
「這話不錯。這兒有些人認識我。」
裘德的眼睛睜得更圓了。
「我還是跟從前一樣。」
「你不要查問,自然也就聽不到謊話。」九_九_藏_書
「連個野牧師也沒當上?」
「他在哪兒?」
「我明兒早晨跟你一塊兒去好了。我想我可以請一天的假。」
在這以前,酒吧間里擠滿了形形色|色的顧客;他從外面就聽見了他們嘈雜的聲音;可是現在卻碰巧顧客比較少一些。他跟艾拉白拉點了點頭,告訴她,說她待會兒走的時候,他在門外等她。
「哎呀!我還只當是好幾年以前你就埋到土裡去了!」
然而,他現在卻又回到這兒來了,他到別是巴,往靠近注重儀式的聖西拉教堂他舊日的寓所去看了一看;這本是他先就想這樣做的。他到那兒的時候,給他開門的舊女房東,看見他回來了,好像很高興,給他拿了便飯來,告訴他,說他的舊僱主曾到過那兒,打聽他的通信處。
「你一直就一點音信都沒有,要不的話,那你想我會上這兒來嗎?不過那不要管了!我今天請你喝什麼好呢?蘇打威士忌好不好?既是咱們當年有過那麼一場,只要這個店裡有的,你要什麼,我都可以請。」
她一會兒就回來了,跟著他們兩個就上了車站,坐了半個鐘點的火車,到了奧爾布里坎,在那兒靠車站不遠的地方,找了一個三等客棧,進棧的時候,剛好趕上了末班晚飯。
這個學術之城,現在帶出一種和他疏遠了的樣子來了,他對於那個地方的種種憧憬,也都消失了。然而太陽把有豎窗欞的牆壁映得明暗分明,把高下參差的城垛口投到方庭里的嫩草地上,那時候,裘德卻又覺得,他從來沒看見這個地方這樣美過。他來到他頭一次看見淑的那條大街了。他的眼光曾讓她那少女的形體所吸引,那時她正對著聖堂手卷,拿著豬毛毛筆在那兒工作;現在她坐的那把椅子,仍舊一點不差,放在原先的地方上,但是現在椅子上卻沒有人了。那種情況就好像是,她已經死了,再找不到能夠繼續她做的那種藝術工作的人似的。現在她就是這個城市的靈魂了,從前一度使他感情激動的那些學術方面和宗教方面的偉人哲士,現在在那兒沒有立足之地了。
但是現在離開車還有半個鐘頭。在這個時間里,種種慘淡的光景,都使他感到沮喪,於是他從前不只有過一次使他的計劃完全成為畫餅的想法——認為他這個人,自己勵精圖強沒有用處,別人鼓勵愛護也沒有用處這種想法——又上了他的心頭;在這半個鐘頭裏面,他在四通路口,遇見了補鍋匠太勒——那個破了產的鐵器聖物商。補鍋匠太勒提議,說他們得上酒吧間一塊兒喝幾杯。他們順著大街走去,一直走到基督寺那兒生命活躍搏動的中心之一,走到他以前應戰背誦拉丁文信經的客店。那地方現在變成了一個很紅的酒店了,門臉寬敞,很能吸引顧客,進到裏面,還是原先那
九_九_藏_書個酒吧間,但是自從裘德走了以後,卻完全按照現代的式樣,改得煥然一新了。
裘德看見了他老姑太太以後,只見她的病況,比寡婦艾德林給他的信里所說的還要嚴重。她這個病,可能綿延到幾個禮拜,綿延到幾個月,不過這種可能,不大會實現。他給了淑一封信,告訴她他老姑太太的情況,同時提到,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趁著這位老人家還活著的時候,見她一面。如果她能來,他就第二天——禮拜一——晚上在阿爾夫銳屯的車站上和她碰頭;因為他要往基督寺去一趟,回來的時候坐下行車,如果她能坐上行車來,那這兩班車就在那個車站上岔車。因此,他第二天早晨就往基督寺去了,打算在他和淑約好了的時候,回到阿爾夫銳屯。
他們走了以後,他在那個寂靜的寓所里就待不下去了。他害怕他也許會借酒澆愁,所以就上了樓,脫下青衣服,換上白衣服,脫下薄靴子,換上厚靴子,去做下午他經常做的活兒去了。
他們說到這兒,進來一個傢伙,下巴頦幾乎不存在,小鬍子像女人的眉毛一樣;他要了一杯奇怪的混合酒;艾拉白拉只好去招呼他。「咱們在這兒沒法談話,」一會兒她回來了說,「你能不能等到九點鐘?你等好了,學乖點兒。我要是請假,可以比平常早下兩個鐘頭的班兒;我這陣兒並不在店裡住。」
「沒有。」
「不錯。我倒是願意說我是一個寡婦;不過那樣的話,我恐怕很彆扭。」
她把找的零兒隔著櫃檯遞給了他,他接錢的時候,把她的手抓住了不放。她把手一奪,撲哧一笑,跟著他對她說了一聲「再見」走開了。
他想了一想,跟著鬱郁地說:「我待會兒再回來。我想咱們得安排安排。」
他對淑的愛,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在第二天和第二天以後那幾天里,更明白地顯了出來。梅勒寨的燈光,不是他再能忍受的了;梅勒寨的陽光,只是一片顏色沉滯的油漆了;梅勒寨的青天,只是一張鋅板了。跟著他收到了一封信,說他老姑太太正在瑪麗格倫病得很厲害。和這封信差不多同時來的是基督寺他的舊僱主給他的另一封信,信上說,如果裘德願意回基督寺,他可以給他屬於高級工的長期工作。這兩封信使他覺得輕鬆了一些。他先起身往他老姑太太那兒去,同時決定由那兒再到基督寺,去看一看,他的舊僱主給他的這種工作,究竟怎麼樣。
他既然要在這兒和艾拉白拉見面,那他就不能像他原先答應的那樣,在阿爾夫銳屯和淑見面了。他每逢想到這一點,心就像讓刀子扎了一下似的。但是這種事態,卻不是人力所能避免的。這也許是天公的意思,為了他那種不應發生的愛情,故意弄出一個艾拉白拉來阻撓他、懲罰他。他晃晃蕩盪地在街上蹓躂,等待見面的時刻,蹓躂的中間,老躲著方庭和廳堂,因為他看見這些東西就難受。等到他往店裡的酒吧間去的時候,紅衣主教學院的大鍾正敲一百零一下;這種巧合,在他看來,簡直是天公無緣無故地對他譏笑。酒店https://read.99csw.com現在是燈光輝煌,店裡的光景,整個說來,比先前更活潑、更歡暢。女侍們的臉上更容光煥發,每個人的腮上都現出鮮艷的紅色;她們的態度也比以先更生動——比以先更放縱、更興奮、更富於感官性;她們表達感情和慾望的時候,也不像先前那樣委婉;她們笑的時候,也帶出賣弄風情、撒嬌撒痴的樣子,一點也沒有含蓄。
但是他在大教堂里做著活兒的時候,卻好像老聽見身後有人叫他,好像老覺得她一定會回來。他老認為她不可能就跟著費勞孫去了。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騷亂。剛一打收工的鐘點,他就扔下傢伙,跑回了寓所。「有人來找我嗎?」他問。
裘德覺得有些累,同時除了等往阿爾夫銳屯的火車,又沒有別的事可做,所以他就在一個沙發上坐下。女侍後面是一溜斜邊鏡子,前面是一溜玻璃架子,架子上放著珍貴的液體,都裝在黃寶石色、藍寶石色、紅寶石色和紫寶石色的瓶子里,這些珍貴的液體,裘德都叫不上名字來。那時候來了幾個主顧,進了隔壁的雅座,同時收錢機開始動作起來,每一次放進一個錢去,就有錚錚的聲音發出來;這種情況,使屋裡那一陣的情景生動起來。
「我不想細談啦,」她閃爍其詞地說,「我這兒過得很好,我沒想到要你和我在一塊兒。」
「你新近聽到你丈夫的消息沒有,親愛的?」他問。
補鍋匠太勒把他那杯酒喝完,就起身走了,走的時候還說,那個地方太時髦了,他在那兒,總覺得不能隨隨便便的,除非他的錢比他現在更多,能喝得酩酊大醉。裘德那一杯酒,卻喝了一會兒才喝完;他心神恍惚、一聲不響,站在那個差不多一個客人都沒有的屋子裡。那個酒吧間完全重新修理過,重新布置過;原先上油漆的裝修,現在都換上了烏木的裝修了;在站著喝酒的地方後面,放著沙發凳子;屋子裡都按照通行的樣子,隔成雅座,中間都用鑲在烏木框子上的毛玻璃界斷:這樣一來,雅座里的醉鬼,就不至於讓隔壁的醉鬼認出來,因而不好意思,臉上發紅。櫃檯裏面有兩個女侍,靠在白色拉手的啤酒管子和一溜銀色的小龍頭上。下面有一個錫皮做的槽子,接滴答下來的啤酒。
「哦——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他答,那時候他又疲乏、又難過;同時心裏想,阿爾夫銳屯去不成了;回去的那班火車坐不成了;淑一看他沒去接她,大概要失望了;他和她往瑪麗格倫去,本來可以一同在月光下攀上僻靜、漫長的山坡,那種快樂現在得不到了。「我本來實在應該回去。我恐怕我老姑太太已經停床了。」
「差不多有六個禮拜。我是三個月以前從悉尼回來的。這個事兒是我一直很喜歡乾的,這是你知道的。」
沒人來找他。
「哦,卡克曼先生,你瞧!像我這樣一個天真純潔的人,你怎麼好意思給我講這種故事?」她輕鬆地喊著說,「卡克曼先生,你用什麼東西,把你的八字須弄得這樣美地彎曲著?」那個青年既是滿臉颳得光光的九*九*藏*書,所以這句話惹得大家一笑。
「什麼也沒聽到。」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你——因為,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沒想到你還會在陽間。我說的是別的。」
「你怎麼會上這兒來了?」
「你怎麼不跟他在一塊兒了?」
裘德跟著又去到他從前工作過的石廠,但是那兒那些舊日的工作棚和工作台,都讓他看著很討厭了;他覺得他不能再回到這箇舊夢成幻的地方上來工作了。他一心只盼望往阿爾夫銳屯去的火車快開;他在阿爾夫銳屯大概能遇到淑。
「謝謝你吧,艾拉白拉,」裘德哭喪著臉說,「我已經喝了不少了,不想再喝了。」實在的情況是:她出乎意料在他面前這一出現,把他原先那一陣想喝烈酒的念頭,一下都打消了,好像他一眨眼的工夫,又回到他只會吃奶的嬰孩時期了。
「哦!」
「沒有。」
既是那個起坐間,他有權利用到晚上十二點鐘,所以他那天一整晚上,就老坐在那兒:連鍾打了十一下,公寓里所有的人都睡下了的時候,他還是擺脫不了他那種想法,覺得她還是會回來,還是會回到他隔壁那個房間里——那個她前些日子在那兒睡了那麼些天的屋子裡——去安歇。過去的時候,她的行動,既然永遠是令人難測的,那她現在為什麼就不許再做一次令人難測的事,就不許再回來呢?如果能和她住在一個公寓里,做她的朋友,即便關係最疏遠的朋友,他也可以滿意,也可以放棄了要求她做情人和妻子的心愿。他的晚飯仍舊擺在他面前;他去到前門,輕輕把門開開,跟著又回到屋裡坐下,像舊曆中夏日前夕的情人那樣,等他所愛那個人的形影出現。但是她的形影卻並沒出現。
「呃,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只當你早就伸了腿了。我在倫敦,看見廣告上有這樣一個位置。即便我在乎的話,這兒也不大會有人認識我,因為我長大了以後,從來沒到這兒來過。」
她招呼的那一個雅座里的客人都走了。他稍微想了一想,就進了那個雅座,往櫃檯前走去。頭幾秒鐘,艾拉白拉還沒認出來是他,過了幾秒鐘,他們兩個的眼光一對,她才一愣;於是她就眼神里露出滑稽可笑、厚顏無恥之態,開口說:
「那麼你等一等,我取點隨手用的東西。這就是我的寓所。有的時候,遇到下班太晚了,我就在我做事的那個酒店裡過夜,所以我回來不回來,沒有人理會。」
裘德直納悶兒,不知道她是真把手絹撂了呢,還是滿心苦惱地想說她對他的愛,而在最後一分鐘卻終於沒能說出來?
裘德從正面看不見招呼這個雅座的女侍,但是她的背影,映在身後的鏡子里的,卻有時也映到他的眼裡。起初他只無精打采地在一旁看著這種情況read.99csw.com,後來那個女侍有一會兒的工夫轉身面對鏡子整理頭髮。那時候他才一驚,沒想到鏡子里的面目是艾拉白拉的。
「可是你得先跟我喝點什麼,」她挺和氣、挺親密地說,「喝一杯早班睡前酒好了;這是我的老規矩。喝完了你再上外面等一會兒。因為頂好別讓人看見咱們兩個在一塊兒。」她拿過兩個香料酒酒杯,倒出兩杯白蘭地來。雖然從她臉上的顏色,顯而易見可以看出來,她的肚子里,已經裝了不少的酒了——有的是喝進去的,有的是在酒氣熏人的空氣里待了好幾個鐘點吸進去的——她卻一口就把她那一杯喝乾了。他也把他那一杯喝了,然後往外走去。
「你在這兒待了有多久?」
「哦,又安排啦!我不要什麼安排!」
「就依著你好了。」
「別的什麼?」
他這樣傻等痴想之後,過了夜半,才上了樓,上樓之後,還從窗里往外看;同時心裏想象,她怎樣坐著晚車往倫敦進發(她和費勞孫就到那兒度他們的假日),他們怎樣坐著馬車,在潮濕的夜裡,顛簸著往他們的旅館里去,他們所看到的天色,怎樣正跟他那時所看到的一樣;因為那時天上是一道一道的浮雲,月亮遮在浮雲後面,只能顯出地位,不能看見模樣,同時一兩顆比較大的星星,微茫地出現,不像星星,只像星雲。在淑的歷史里,這是一個新的開端。他的想象遠及未來,他彷彿看見,淑的身邊圍著孩子,孩子都或多或少地有些像她的模樣。然而他想把孩子看做完全是她個人生命的一種繼續,而從中取得安慰,卻辦不到,這本是像他這樣的夢想者所同然的,因為按照天公頑強的用心,只有一個父親,或者只有一個母親,就不能生養子女。生命之中,每一個我們所想要的新生分子,因為原是兩個半體混合而成,都降低了品質。「如果我所愛的人和我疏遠了或者死去了,我能看一看她的孩子——她個人獨自生出來的孩子——那我也許可以得到安慰,」裘德說。他從這裏面,又心神不安地看到了自然對於人的細緻感情,如何不重視,對於人的遠大志向,如何不關心(他近來這種感覺越來越多)。
「可是有一兩樣事我得明白明白;你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這兒沒法兒談話。好吧,我待會兒再來找你好了。」
如果她再往前去,走到他坐的雅座那兒,那她自然會看見他的。不過她並沒往前去,因為招呼他坐的那個雅座的是那一面另一個女侍。那時候艾白穿著黑色長袍,帶著白色的紗袖子和白色的高領子;她的身材,比原先更發育了,讓她左胸戴的一束水仙花襯托得更明顯。她招呼的那個雅座里,有一把電鍍的水壺,放在一個酒精燈上面,酒精燈藍色的火焰,還往上冒汽。所有這些情況,他都只能從她身後那個鏡子里看到。那個鏡子,把雅座里她招呼的那幾個人的面目,也反映出來——這幾個人裏面,有一個青年,面目清秀,行動放蕩,可能是個大學生,那時候正在那兒對她講一種有幽默性的經歷。
「哦,我有我的緣故……那麼,你還沒當上學監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