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在梅勒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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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新近一直在梅勒寨附近一個小教堂的詩班裡唱詩,」他說,「我們這個禮拜曾練過『十字架下』,我聽說,那是你作的譜子。」
「從教堂出來,一直往家裡去了。」
他們說,他住在一所紅磚房子里,就在前面不遠。同時,那個樂譜家自己,剛才還不到五分鐘,就曾在大街上走過去。
他在禮拜天那種開得很慢的火車上一路走著的時候,以及在那春寒很重而卻沒生火的候車室里坐著的時候,都不斷因為自己頭腦簡單瞎跑這一趟,心裏懊悔。但是他剛一進了他在梅勒寨的寓所,就看見有人寄給他的一封信,那本是那一天早晨他走了以後不到幾分鐘就送到的。那是淑寫的一封表示悔恨的簡訊。信上以甜美可愛的溫順口氣,說她自己覺得她這個人太可怕了,居然能對他說不要他來看她;她這樣遵循習俗,連自己都覺得可恥。他就在那個禮拜天,坐十一點四十五分鐘的車來好了,到她那兒,一點半鍾的時候,跟他們一塊兒吃午飯。
「我這是饑寒的心靈追尋飽暖的心靈,」他說,「我一定得跟那個人談一談!」
但是那位音樂家進了自己的家以後,他才剛趕到房前。於是他心裏起了一個疑問,不知道這個時候拜訪他是不是合適。不過他已經上這兒來了,他就不管怎麼樣,馬上在那兒決定去訪他一番。他回家的路那麼遠,不能等到下午。這樣一個了解心靈的人,一定不會理會繁文縟禮;並且對於自己這樣的人,為宗教而打開了精神之門,卻讓塵世的俗念、不法的感情,狡猾地乘虛而入,這個音樂家大概也一定可以出很好的主意。
因read.99csw.com此裘德就去按門鈴,跟著讓人請了進去。
他研究神學著作以外,又把他原先會的那點教堂音樂和低音伴唱技巧發展起來,作為消遣。到後來,他能相當精確,看著樂譜,作分部伴唱。離梅勒寨二三英里的地方,有一座鄉村教堂,剛剛修整過;原先裘德曾在那個教堂里做過安柱頭、樹柱身的工作。由於這種情況,他和那個教堂的風琴師認識起來,結果他加入了那兒的唱詩班,唱低音。
他每禮拜天到這個教區去兩次,不是禮拜天,也有去的時候。有一天晚上,靠近復活節,唱詩班聚在一塊兒練習。他們選了一首新讚美詩,準備在下一個禮拜里用。這首讚美詩,裘德聽說,是維塞司一個樂譜家作的譜子。這個譜子特別富於感情。他們把這首詩唱了又唱以後,它的和聲就和裘德打成了一片,使他非常感動。
簡單地說,雖然在時間和金錢方面,范立都不大做得起這一次旅行,他卻在天真的心情下,決定下一個禮拜天往肯尼特橋去一趟。到了那天,他按照時刻,大清早就動了身,因為只有迂迴曲折、拐彎抹角地坐火車,才能到那個市鎮。靠近正午的時候,他到了那兒;他跨過了橋,進了那個古怪、古老的市鎮以後,就跟人打聽那個樂譜家的住址。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不過談得很不自然;因為那個音樂家發現了裘德只是一個窮人的時候,他對他的態度變了,和原先他讓裘德的外表和衣貌所迷惑而錯看了裘德的地位和身份那時候不一樣了。裘德結結巴巴地說他怎樣願意對這樣一個崇高的作品表示敬意,https://read.99csw.com跟著就態度很不自然地和他告別了。
「啊呃,別人也這樣說過。不錯,我得想法子,把那個譜子印出來才好,那樣就一定可以賺幾個錢。我還有別的譜子,可以和那個譜子一塊兒印出來。我這些譜子里,從來沒有一個賺過五鎊錢的。這些出版商人,買像我這樣不出名的樂譜家作的譜子,出的價錢,總是幾乎都不夠我僱人謄抄清稿的。你剛才說的那個譜子,這一帶和梅勒寨的幾個朋友借用過,所以才有些人唱。不過音樂這碗飯很不吃香——我這兒正要不幹這個玩意兒了。現在這個年頭,你想發財,就得做買賣。我這兒正琢磨著要做賣酒那一行。這是我預備好了的貨品目——還沒正式往外發——不過你可以先拿一份去。」
「我——很喜歡那個譜子。我覺得那個譜子非常地美!」
那位音樂家一會兒就出來了。既是裘德穿戴得很體面,模樣又整齊,態度又坦率,所以那個音樂家殷勤地招待他。但是裘德卻意識到,要把他的來意說明,卻總有些不得勁兒。
裘德急忙跟上去,一會兒就很高興地看見前面不遠有一個人,穿著黑色的上衣,戴著黑色的寬邊呢帽。他加快腳步往前追。
「不錯,那是我大約一年以前作的。」
「他往哪兒去了?」裘德急忙問。
裘德這封信里的話,既是說得過分地熱烈,所以淑沒立刻就回復他,這本是她的常態。到了主受難日前面那個禮拜四,才寫了一封信,說九*九*藏*書他要是願意的話,那天下午可以去看她。要是她請他來,這就是最早的一天,因為她現在是她丈夫那個學校里的助理教員。因此裘德在大教堂的工事處請了一天假,往沙氏屯去走一趟;這並不費什麼,只少拿一天的工資就是了。
他們練習完了以後,他走到風琴師跟前,跟他打聽作譜子的人是誰。只見譜子是用手寫的,譜子的開端標著作譜者的名字,和聖詩的題目——「十字架下」——列在一起。
他遞給裘德一份廣告貨品目,有好幾頁,訂成一本小冊子的樣子,邊上印著紅線花飾,裏面列著各種紅酒、香檳酒、葡萄酒、雪利酒和別的酒,都是鋪子開張的時候他打算賣的。裘德真沒想到,一個心靈高尚的人,會是這種樣子。他覺得他不能把他心裏的話說出來了。
裘德回來的時候,在路上一面哼著這首聖詩,一面心裏琢磨,作譜子的是怎樣一個人呢?他為什麼作這個譜子呢?他那個人,一定非常富於同情!他自己既然因為淑的關係,因為艾拉白拉的關係,這樣感到惶惑,受了熬煎,他既然由於自己的地位上有那些糾葛而良心感到不安,那他能夠和那個人見一面就好了!「在世界上所有的人裏面,只有他能了解我的困難,」容易衝動的裘德說。如果要在世界上找一個人,把自己心裏的話都對他說一說,這個樂譜家就正是這樣的人;因為他一定也有過痛苦,受過熬煎,憧憬過美好的事物。
裘德一看,接到信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來不及照著信上的話辦了,那時候他差一點兒沒把自己的頭髮薅下來。不過他近來很有克己自製的工夫了;他這九_九_藏_書次異想天開,往肯尼特橋去這一趟,在他看來,就是天公又一次故意支使他去,好讓他不受誘惑。但是同時,他卻又不甘心老老實實地信這一套(他注意到這是他新近不止有過一次的)。他認為,上帝不會支使人去做那樣傻事,所以他先前那種想法,應該當做笑話看。他非常想見她;他失掉了機會,很忿怒;他馬上寫了一封回信,告訴她那一天的經過;同時說,他等不到下一個禮拜天,想在這一個星期里就去看她,叫她指定一個日子。
裘德又回了梅勒寨。那兒有一樣好處:離現在淑長久居住的地方只有十二英里半地;不過這種好處有些問題就是了。起初的時候,他覺得那地方離沙氏屯既是那樣近,那他很明顯地不應該往那兒去,而應該留在基督寺;但是基督寺那個地方太叫他傷心,太叫他沒法忍受了;而梅勒寨離沙氏屯很近這種情況,卻可以給他一種和敵人短兵相接而把敵人打敗的光榮;這和教會初期一些僧侶和處|女成心採取的辦法一樣,因為他們覺得逃避誘惑是可恥的,所以僧侶和處|女反倒同居一室而不及於亂。裘德卻沒仔細想一想歷史學家那句簡截的話,在這種情況里,「違反自然,有時會受到反噬」。他現在像瘋了一般,拚卻一切,重新用功,準備做牧師;因為他認識到,他新近並沒一心一意追求這種目的,並沒忠誠不渝進行這種事業。他對淑那樣熱愛,已經夠使他心神不安的了,而他跟艾拉白拉在一塊兒那十二個鐘頭,以他這個人而論,更是一件壞事——固然她在悉尼還有一個丈夫那番話,是她後來才說的。他自己深深相信,他已經完全克服了借酒澆愁的傾向了——說實在的,他向來喝酒,就不是因為喜歡,而只是因為逃避忍受不了的苦惱。但是他卻很沮喪地看出來,他這個人,就全體而論,情慾太多了,做牧師也做不好;他最大的希望也不過是:在靈和肉不斷在他的內心鬥爭的時候,肉不要永遠勝利而已。九-九-藏-書
「不錯,」風琴師說,「他是一個本地人。他是一個職業音樂家,住在肯尼特橋,在這個地方和基督寺中間。副牧師認識他。他的教育、修養,全都是基督寺的傳授,所以這首聖詩才有這樣品質。我想他就在那兒一個大教堂里奏技,他有一個穿白聖衣的唱詩班。他有的時候也上梅勒寨來。有一次梅勒寨大教堂的風琴師出了缺,他還謀那個位置來著。這次過復活節,到處都唱他譜的這首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