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部 在沙氏屯 2

第四部 在沙氏屯

2

「絕對敢保。愛這種感情我一丁點也沒有了。」
從那時候起到葬期止,他都在瑪麗格倫待著。他禮拜五早晨到墳地去了一趟,看一看墳預備好了沒有;同時心裏納悶兒,不知道淑會不會來。她並沒回信:這好像表示,她來的成分比她不來的成分要多。他算計好了她唯一可能坐的那一班車什麼時候到,就在靠近中午的時候把門鎖上,穿過那片窪地,走到了棕房子旁邊那塊高地的邊上,在那兒站住,看著北面那一片廣大的景物,看著阿爾夫銳屯所在的那塊更近的地方。這個地方往外二英里,有一股白煙,從那幅圖畫的左邊往那幅圖畫的右邊駛去。
她在這一個打擊之下,往後一退縮;跟著帶出好奇的樣子來問:「什麼時候見的?」
「你這陣兒回去好了!」
「在這種使人憂鬱的情況里,我這方面怎麼樣,我不能全對你說出來;你那一方面——你根本就不應該跟他結婚。你還沒跟他結婚的時候,我就看出這一點來了;不過當時我想,我不應該攔阻你。現在證明我那種想法錯了。我應該攔阻的!」
那番凄楚而簡單的儀式一會兒就結束了;他們往教堂里去的時候差不多都是跑著的,因為杠房應了另一家更重要的喪事,一個鐘頭以後就得辦,那家離這兒有三英里。祝西拉埋在新墳地里,跟她的祖先離得很遠。淑和裘德,原先是並肩往墳地里去的,現在他們兩個又一塊兒在那所他們很熟的房子里坐下喝茶。他們的生命至少在這次給這個死者送終的時候,終於結合起來。
「要是不算你說的這種樣子,是不是那種情況也很多?一個女人,如果不願意跟她丈夫一塊兒住——只是因為——」她的嗓音說到這兒抑揚起來,他猜出她這裏面的文章來了——「這個女人對她丈夫,因為有個人的反感——因為在身體方面對他有反感——因為這個女人過分易犯噁心——反正不管怎麼說吧——這個女人不喜歡她丈夫,雖然同時她可以敬重他、感激他——你說,在這種情況之下,這個女人能不能算得生性很壞?我這隻不過是打比方說。你說,這個女人是不是應該想法克服她那種過分拘執的嚴正?」


「難道你還不知道嗎?像你那樣在宗教方面有主義的人,一定要認為,一個結了婚的女人,像我這樣,把她的心腹話對另一個男人說了,就一定是犯了重罪了。我後悔不該對你說!」

下一個禮拜你不要上這兒來了。為你自己起見,你不要來了。在那首病態的讚美詩和蒼茫的暮色所給的影響之下,咱們那一次太隨便了。千萬要儘力不再想。
「我想,這是因為有一個特別的天意,促使它往那方面去的吧。」
「裘德,我不是說過,不要你這樣嗎?」
「好,很好。」
「你重複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過,哦,我得坐六點鐘的火車回去。你要在這兒待些時候吧,我想?」
「不錯。特別反對咱們家的人結婚。」
她的手那時正放在桌子上,他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面。她把手縮回去了。
「當然嘍——正像你跟你丈夫住在一塊兒一樣啊。」
「我這結婚還不過一個多月!」她繼續說。她仍舊伏在桌子上,所以她的話都是衝著她的手說https://read.99csw•com的,「人家都說,一個女人,在剛結婚的時候如果有什麼厭惡的東西,過了五六年以後,就習慣成自然,覺得沒有什麼不舒服的了。不過這種說法,豈不跟說把胳膊或者腿鋸掉了並沒有什麼痛苦一樣嗎?因為經過相當的時期,用木頭腿或者木頭手也可以習慣了,也會覺得沒有什麼不舒服的!」
裘德坐在他老姑太太那所房子一個冷清寂靜的屋子裡,看著寡婦艾德林那所小房兒在夜色里消失了。他分明知道,淑也跟他同樣孤寂、同樣沮喪地待在那所房子里。他又想到他誠虔信奉的「一切都是趨於至善」那句格言是不是可靠。
她馬上又接著問:「結過婚的人,一方面並沒有什麼顯然的毛病,而對方卻不喜歡他,你說這種情況多不多?」
「如果——如果你從前對我說的那些話是真的——我的意思是說,如果當時是真的,這陣兒當然不真了——我說,如果你的話是真的,那你怎麼能這樣高興地回到她那兒去?你的心怎麼能這麼快就回到了艾拉白拉那兒去了?」
「這個話我已經說過了,至少已經對你說過了。」
她沒回答,只很快地站起身來,嘴裏說要到教堂墳地她老姑太太的墳上去清醒一下,就出了屋子了。裘德並沒跟著她。二十分鐘以後,他看見她穿過了村子的草地,往艾德林太太家裡走去。又待了一會兒,她打發了一個小姑娘來取她的提包;同時告訴他,說那天晚上她太累了,不能見他了。
「你太牢騷了,親愛的淑。我真想——真想——」
「咱們這一家人都有些身世不幸,是不是,裘德?」
「我想——我想,我也應該像你對我那樣,說老實話。也許你早就想到了我都要說什麼話了,是不是?我只是要說,雖然費勞孫先生做我的朋友——我很喜歡——但是他跟我住在一塊兒,做我的丈夫,我卻不喜歡,那對於我可是一種痛苦——你瞧,我這可說了真話了——我實在忍不住了——儘管我儘力裝做快活——現在我想你該永遠看不起我了!」她那時候正把兩隻手放在桌布上,所以她就把臉放到手上,不出聲地哭起來,哭得一抖一抖的,把那個放得不穩的三足幾都弄得搖晃起來。
「哦,要是你認為有必要,當然要告訴他。不過既是這裏頭並沒有什麼,告訴了他,也許會招他煩、招他不自在。那豈不是多此一舉嗎?」
他沒給她滿意的機會,所以她只好自己說下去,說的時候,她的聲音里表示的是完全屈服、幾乎要哭的樣子。
祝西拉老姑太太已經不在了,幾乎是突如其來地就過去了。本禮拜五下午殯葬。
裘德臉上露出難過的樣子來,看了她一眼;跟著把臉轉到一旁,說:「這件事,也跟許多別的事一樣,它給我的經驗和我對於它的理論完全衝突。以一個奉公守法的人來講,我得說應該;(我希望我是一個奉公守法的人,其實我感到我不是。)但是就我的經驗來講,就沒有偏見的自然來講,我得說不應該……淑,我相信你不快活!」
「要待幾天,把老姑太太身九*九*藏*書後的事情都清理一下。這所房子要歸別人了。我送你上車站,好不好?」
「告訴誰?」
「你說,她自始至終老反對結婚,是不是?」淑嘟囔著說。
「太可怕了?怎麼講?」
裘德
「這可是新聞。怎麼會弄成這樣了?」
「你真是親愛、忠誠的淑!」裘德嘟囔著說。
裘德走到窗戶跟前,只見窗戶很低,所以她的上身,一直到腰部,全都可以看見。她把窗格子的閂兒拉開,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月光照出她的臉來。只見她臉上帶著欲有所了解的追問神氣看著他。
「不是,我壓根兒就沒睡著。」
「不快活?快活!」她興奮地說,「一個女人自由選擇了丈夫,剛結了婚八個禮拜,怎麼能不快活?」
「我一直就沒睡著。後來我聽見兔子叫,我就想到它受的罪;想來想去,我覺得我非下來把它弄死不可!我很高興,你走在我前頭了……應該禁止他們,不要安這種鐵夾子,是不是?」
「我覺得,」她沉不住氣的樣子急忙地說,「讓你一個人去送殯太凄慘了,所以我到了最後一刻——到底還是來了。」
他馬上放下了工具,應|召前去。三個半鐘頭以後,他就走過瑪麗格倫附近那片丘陵,跟著就投到那片窪地里去了;往瑪麗格倫村去的捷徑,就從那片地里穿過。他往上坡路走來的時候,看見一個農田工人,原先在路那面一個柵欄門旁邊看著他走來,現在露出很不得勁的樣子來,好像要開口跟他說話似的。「我看那個人臉上的樣子,就知道我老姑太太已經過去了,」裘德對自己說,「我那可憐的老姑太太!」
但是,如果安排一切的不是上帝,那就是女人。他回來了的第三天,淑給了他一封簡訊:
裘德往那個寡婦家去通知她,過了幾分鐘就回來了,又在屋裡坐下。
她的眼光和他的一對,跟著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是,親愛的!」

「不錯,你說過,我知道——我這隻不過是想要——安慰安慰你呀!這都是因為咱們還沒見面以前我就結了婚了,所以才弄成這樣,是不是?不然的話,你早就是我的太太了,淑,是不是?」

「如果我不快活,那是因為我有毛病,因為我是個壞人;並不是因為我有理由不喜歡他——他對我沒有一樣事不體貼的;他又因為碰到什麼就念什麼,知識很豐富,所以很有意思……裘德,你覺得,一個人是應該娶一個跟他的年齡相當的女人呢,還是應該娶一個比他年輕的女人,比他小十八歲的女人——像我跟他這樣?」

他正要轉身回去的時候,只見一個女人,從鄰近那所小房兒開在樓下的一個窗戶格子里往外看。「裘德!」一個人聲羞怯地喊,那是淑的聲音,「是你嗎,裘德?」
「那麼她又回到英國來了。你可沒告訴我!我想你現在要跟她住在一塊兒了?」
她往窗台上種在花盆裡的繡球和仙人掌看去(那些花兒,因為沒人管,都蔫了),由那些花兒又往外面看去,到後來她的眼都有些濕濕的了。「怎麼了?」裘德問,問的時候,口氣變九*九*藏*書柔和了。
「然而可又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可又不是錯不錯的問題,而只是因為我這個人壞——我想你得這樣說——只是因為我這方面的一種嫌惡——只是因為一種我說不出口來的原因,一種一般人都要認為不成理由的原因!……他在道德方面,固然是一個好人;但是使我感到痛苦的,就是他什麼時候想要那麼著,我多會兒就得應付他;使我覺得可怕的,就是我有履行契約的義務,得在這件事里硬有某種感情,而這件事本身,可基本上得自發自願才成……我倒願意他打我,願意他有外遇,願意他做什麼公開的事,讓我能夠把我對他有這種感覺的理由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但是他可什麼不對的事也沒做;他只是發現了我這種情況以後對我稍微冷淡了一些就是了。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沒來送殯……哦,我苦惱極了——我不知道怎麼辦好!……你別到我跟前來,因為那是不應該的。」
「因為,可憐的小東西,我隔著你的肉皮就能看到你的心!」
淑不言語。「一個做丈夫的,或者一個做太太的,如果告訴第三個人,說他們的婚姻不快活,算不算不對,裘德?」她聲音顫抖著,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說,「如果婚姻儀式真是一種神聖的事情,說這種話,可能是不對的;但是如果這種儀式只是一種骯髒齷齪的契約,只是為了管理家務、納捐納稅的實際方便,只是為了子女繼承土地財產,得讓別人知道他們的父親是誰——如果是這樣,那我認為,一個人受了這種制度的損害,遭了這種制度的摧殘,很可以把這種損害摧殘說出來,甚至於還可以在房頂上大聲喊出來。是不是?」
「她斷氣兒的時候,躺在那兒,看著跟一個安著玻璃眼睛的玩具娃娃一樣;你就是在那兒,她也不會認得你的;所以你在那兒不在那兒都沒有關係。」他說。

「咱們兩個既然都談了這種話了,你現在這樣,真太荒謬了!如果要講這個,那我比你還不苟且,比你還拘謹。你對於這樣一種天真的動作會表示反對,那就是說你矛盾到可笑的程度了。」
「呃,你敢保這裏面只有表兄妹的關係嗎?」
他本是幼童時代連蚯蚓都捨不得踩死的,所以現在他就開始想象那個小兔子把腿夾折了的痛苦情況。如果打得不好——那就是說,如果只夾著了後腿——那個動物就會在夜裡剩下的那六點鐘裏面往前死拖硬拽,拖到夾子的齒兒把它腿上的肉完全給它夾掉了完事;那時候,要是夾子的勁兒小,它能逃出去,那它受的傷就要變成壞疽,因而它就要在地里死去。如果打得好——那就是說,如果夾著了前腿——那它的骨頭就要夾碎了,它的腿在它逃不掉而卻硬要逃的時候,就差不多要折成兩截了。
裘德又往前走到他老姑太太的家;下午的時候,所有的事兒都辦完了;盛斂死人的也都喝完啤酒,起身走了:那時候,他自己一個人在那個靜悄悄的房子里坐著。固然兩三天以前他和淑曾經互相約定,不再見面;但是現在把這個消息告訴淑,卻絕對必要。他用最簡單的話寫道:
老姑太太病危,即來。
「我是不能快活的了!很少有人能跟我同情。大家都一定要說,這是我吹毛求疵,或者這一類的話;說這完全是我的不是……在文明社會裡,戀愛本身就經常是一種悲劇,但是我這種情況,可不是那樣自然發生的悲劇,而是一種由人製造的悲劇,一read.99csw.com種對於那般按照情理應該分離、才可以得到解脫的人製造出來的悲劇。我要是有別的人可以告訴我這些話,而我現在卻告訴了你,那也許可以說我不對。可是我並沒有別的人,而我又非把這個話對人說一說不可。裘德,我跟他結婚以前,從來就沒把結婚是怎麼一回事好好地想一想,固然我也知道一點。這都是因為我自己傻,那沒有什麼說的。我的年齡已經夠大的了,我自己還以為我很有經驗哪。所以我在師範學校鬧了那一場以後,就很倉促地把事辦了,自己還覺得滿有把握;現在想起來,真傻得可憐!我認為,一個人,對於自己這樣糊裡糊塗地做出來的事,應該完全有權利取消。我敢說,陷到我這種爛泥里的女人還有的是!不過她們屈服了,而我可要反抗就是了。後來的人,看到咱們這些倒霉的人所生活的這個時代里,有這種種野蠻風俗和迷信,真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見艾拉白拉了。」
「我自己不論怎麼樣,都沒有關係,只要你快活就成!」
他很早就上床睡下了,但是淑那樣近在跟前的感覺使他時時醒來。靠近兩點鐘,他正要睡得比較熟的時候,一種他從前經常住在瑪麗格倫的時候很熟的尖銳聲音把他從夢中驚醒。原來那是一個讓夾子夾住了的小兔子在那兒叫了一聲。它並沒跟著再叫第二聲,因為那種小動物的習慣就是這樣;它一旦被夾,大概也不過只叫一兩聲就完了;它只在那兒忍受痛苦,等到天亮了打兔子的來了,照它的腦袋把它打死完事。
「不要說了!——你的話我都知道了。不過我可不能那樣承認。聽見了沒有?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好了,可不要硬逼著我回答你的問題!」
「好吧,」她疑慮不定的樣子說,「我並沒對他說我一準回去。」
裘德幾乎說不出話來了,不過他還是說了,他說:「我原先就想到這件事做錯了,淑!哦,我原先就想到了!」
淑笑了一笑,表示反對:「我想不用吧。你只陪著我走一段路好了。」
她在一陣衝動之下,把身子伏在窗台上,把臉放在他的頭髮上,一面哭著,在裘德的頭頂上輕輕地——輕得讓人幾乎覺不出來的樣子——親了一下,跟著很快地把身子縮回去了,因此他沒有法子去抱她,因為那本來是他一定要做的。她把窗格子關上,他也回了他那所小房兒。
即便現在,也還得等很大的工夫,才能知道她到底來了沒有。他並不怕等;等到後來,到底有一輛雇腳的馬車,走到山根停住了;同時一個人從車裡下來。車回頭走去,那個人就往山上走來。他認識這個人:她今天看著身子特別纖細,使人覺得,好像熱烈地使勁一擁抱她,就會把她擠死似的。這種擁抱,他是沒份兒的了。她在山坡上走到三分之二那兒,她的頭忽然往前一探,帶出急切的樣子來;他就知道,那陣兒她認出來他在那兒了。她臉上一會兒就顯出一種沉靜莊重的微笑,她一直這樣笑著,笑到他往山下走了幾步遇到了她的時候。
「這得看他們兩個彼此的感情。」
「可別後悔,親愛的,」他說,「那也許是我以前的見解,不過現在我的主義和我這個人開始分家了。」
「不過你那樣想,都有什麼根據,親愛的?」
果然不錯,正像他想的那樣,這個人正是艾德林太太打發來的,來報告他這個消息。
「啊——這不是真話!」她稍微有些怨憤地說,「你這是故意慪我——沒有別的——因為你認為我不快活!」
「是小兔子九-九-藏-書叫,把你叫醒了的吧?」
「你先別忙——你今兒走不成啦!沒有往沙氏屯去的火車啦。你得在這兒待到明天早晨才能走。你要是不願意在這兒過夜,艾德林太太家裡有的是地方。」
這一番失望的痛苦是很劇烈的。他知道,在她最後採取這種態度的時候,她的心情是什麼樣子,她臉上是什麼樣子。但是不管她的心情是什麼樣子,反正他不能說她的看法不對。他的回信說:
淑珊納·芙勞倫·瑪麗
「『自由選擇的』!」
「告訴理查呀。」
「我先前就知道了——先前就知道了!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那時候才起誓決不攪擾你的信仰。不過我見了你,太高興了——我原先可又打算不再見你,因為現在咱們兩個中間最後的聯繫——祝西拉老姑太太——已經沒了。」
裘德把她的手抓住,親了一下,「還有更堅強的聯繫!」他說,「我對於我的主義、我的宗教,再也不管了!讓它們去好了!你得讓我幫助你,即使是我愛你,即使是你……」
「我在基督寺的時候。」
「她說,咱們家的人做丈夫、做太太,都做不好。這個話固然不一定完全對。但是咱們做丈夫、做太太都做得不快活,可一點不錯。反正不論怎麼說,我就正是一個榜樣!」
但是,因為淑有那樣稀奇的雙重性格,真情時隱時現,所以她當時可就沒站住了做更進一步的寒暄,雖然那時離舉行葬禮還有一些時間。像現在這一刻里這種使人悲傷感觸的情況,即便能再遇到,也總得過好多年。裘德很想和淑在那兒站一下,琢磨琢磨,談論談論。但是淑呢,也許完全沒看到這一點,也許看到的比裘德還清楚,卻硬不往那方面想。
「我這也許太拘謹了,」她帶著後悔的樣子說,「我只覺得,這是咱們兩個玩的一種把戲——也許這種把戲咱們玩的次數太多了。好吧,你這陣要握到什麼時候就握到什麼時候好啦。我這樣對你,難道你還能說不好嗎?」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樣。我也不想知道。」
差不多過了半個鐘點,小兔子又叫了一聲。裘德要是不把那個小兔子的痛苦替它解除了,就不能再睡得穩。所以他急忙穿好了衣服,下了樓,在月光下,穿過青草地,朝著兔子叫的地點走去。他走到寡婦艾德林的庭園外面那道樹籬那兒站住了。現在能聽見那個疼得打痙攣的小兔子把夾子拖得微微發出嘎嗒嘎嗒的聲音來。他順著這種聲音找去,找到那個小兔子,用手掌把它的后脖子一斫,它就把腿一伸死了。
「我想多吧。比方說,男女一方,如果有跟另外的人好的,就會弄成這樣。」
「咱們受現在這種環境的支配,太可怕了,淑——太可怕了!」他突然說,同時把眼睛死盯在地上。
我同意你的看法。你說得很對。我想這是現在我應當儘力做到的一種克己工夫。
但是他已經跳起身來,把他的臉放到她的臉上了——或者不如說,放到她的耳朵上了,因為她的臉是夠不到的。
他在復活節前夕把這封短簡發走了,他們的決定好像不能再更改了。但是除了他們自己的力量和法律以外,還有別的力量和法律在那兒使著勁兒。原先他曾託付過那個寡婦艾德林,說他老姑太太如果病重,馬上打電報給他。他就在復活節后的禮拜一早晨,接到寡婦艾德林這樣一封電報:

「可是我得告訴他。」
「怎麼睡不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