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在沙氏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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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是誰?是我嗎?」
費勞孫在火車到達的車站上接她;他看她心煩意亂的樣子,還只當是她因為她老姑太太的故去和殯葬,心裏難過。他對她說,他那一天都做了些什麼事;又告訴她,說他多年沒見的老朋友吉令恩,在鄰村當教員,那天來看他來著。她坐在公共驛車頂層她丈夫身旁;驛車上山坡要往鎮上去的時候,她的眼睛盯著白色的路和路旁的榛樹叢,帶著自己懲罰自己的神色,忽然開口說:
「唉!」只聽她回答的聲音,從遠處廚房裡傳來。
「不錯,」她哭著說,「這我知道!我想這是我不好,這是我壞!我很對不起你。然而應該受埋怨的,可又並不完全是我!」
費勞孫打了一個痙攣。
那天晚上吃過茶點以後,費勞孫先生在那兒計算學生出席缺席的人數等等。她仍舊是異乎尋常地靜默、緊張、不得安靜;到後來,她對費勞孫說她累了,就很早地上床去了。費勞孫做完了計算出席缺席的人數那種膩煩工作以後,就很疲乏了。他上了樓的時候,已經差一刻就十二點了。他進了他們的卧室。那個卧室,白天的時候,俯視布萊谷,可以看到三十英里那麼遠,甚至還能看到外維塞司。但是現在他站到那個屋子的窗前,卻只能看見全副遠景上的一片夜色。他當時把臉緊貼在窗戶上,對這樣一片神秘的夜色死勁看去。他正在那兒琢磨,琢磨到後來,他才說:「我想,我得讓委員會換一家文具店。這一回送來的那些練習簿沒有一本對的。」他說的時候並沒回頭。
「教室里那個通風器得另安一下。風一個勁兒地往我頭上吹,把我的耳朵都吹得發疼。」
淑那番令人傷心的自白,整夜在裘德心裏去而復來,真讓他覺得難過。
「不過你這樣,對別人有害處——對我有害處啊!再說,你又宣過誓,說要愛我。」
「你不該把那個門拉開!」她很激動地喊著說,「你這樣不對!哦,請你走開吧!請你走開吧!」
於是那個纖小柔弱的太太,那個她丈夫在體質方面讓她嫌惡的太太,那個輕盈飄渺、心地細膩、感覺銳敏的女孩子,那個在脾氣和本能方面,對費勞孫那種夫妻關係的要求——也許對任何男人這種要求——都完全不合適的女孩子,當時快一陣慢一陣地往前走去,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前途沒有希望而卻硬往前看,硬熬煎,所以眼裡都顯出疲乏的樣子來。
「我要是把我對於結婚的看法對你說了,我恐怕你更要生我的氣了。」
「秀!」他說(他老這樣叫她的名字)。
他們又都靜默起來。如果這個案子是在全知的裁判官面前陳述的,那他一定要在他的簿子上記下這樣一件稀奇的事實:就是,淑用行為不檢代替了有失婦德,對於接吻那件事一個字沒提。
「你對我說了,我明白明白,還是有好處。」
差不多一個鐘頭過去了,他才回了一個字條:
「我不管什麼穆勒不穆勒!」他呻|吟著說,「我只想過安靜的生活!要是我說,我已經猜出來咱們結婚以前我一點都沒想得到的事——那就是說,我已經猜出來你從前愛裘德,現在還愛裘德——我要是這樣說,你該同意吧?」
「我不困!我這兒看書呢!這兒的火比樓上的旺。」
淑接著說:「一個人,不論男女,『要是讓整個世界或者他自己那一部分世界,替他選擇他的生活計劃,那他除了有猿猴那樣模仿的能力而外,就不必再有別的能力了』。這是穆勒的話。你為什麼不照著這句話辦?我就永遠想照著這句話辦。」
「我也不知道。他要握,我也就讓他握了。」
那天一整天,費勞孫老隔著玻璃隔斷,帶著愣愣傻傻的樣子看著她;他只覺得,他跟沒認識她以前,同樣地孤單寂寥https://read.99csw.com。
同時,那天早半天,淑和裘德分了手以後,是滿眼含著淚往車站上去的,因為自己跑回去讓他吻了。裘德不應該硬裝著不是情人,硬逼著她聽從了一時的衝動而做出違反習俗的事,甚至於做出犯了錯誤的事。她對於這件事,傾向於後面這種看法;因為淑的邏輯是非常地混雜。她好像認為:一件事,沒做以前看起來也許是該做的,做了以後卻又變成不該做的了:換句話說,也就是有些事情,在理論上是對的,在實踐上是錯的。
他第二天早晨起來以後,馬上就往那個小房間里瞧去,但是淑卻已經到樓下去了。她躺的那個地方有一個窩兒,上面有蜘蛛網。「一個女人,因為厭惡一個人,都不顧得害怕蜘蛛了,那她這厭惡該有多厲害!」他滿腹牢騷地說。
沒人回答他的話。他以為淑矇矓地睡著了,所以接著說:
差不多都快半夜以後一點鐘了,捷銳姆·太雷、巴特勒、道德銳直、斐雷、蒲綏、紐門這些人的著作,才一頁一頁地,一本一本地,都化成了灰燼。但是那天夜裡很靜,他用叉子把那些殘紙剩片翻弄著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現在,已經不是偽君子、假道學了;這種感覺,使他心裏得到寧靜。他當然可以跟從前一樣,繼續他的信仰,不過,他嘴裏卻不再講什麼仁義道德,也不再擺出什麼信仰的架子來了;他既然自命為有這種信仰,那人家自然以為他要首先受到這種信仰的教化了。現在他對淑熱烈愛戀,只是一個平常的罪人而已,並不再是掛羊頭賣狗肉的騙子。
不能,他不能起那個誓。於是他們兩個都生起氣來,彼此轉身各人走起各人的路來——走了二三十碼的時候,他們同時回頭一看。這一回頭看,他們以前或多或少地繃著的勁頭,可就一下完結了。他們一齊相對飛跑,半途相遇,一點也沒想一想,就摟在一塊兒,互相接起吻來了。他們最後分手的時候,她臉上通紅,他就心裏直跳。
「但是你不喜歡我,就是犯了罪。」
你的要求攪得我都工作不下去了。我都不知道我這兒做了些什麼。你的要求是出於誠心的嗎?
「你在那兒幹什麼?這樣三更半夜、無緣無故地瞎忙亂,白受累?」
「我喜歡你是不錯的!但是我認為可不能——比喜歡更進一步……我現在對你有這樣的感覺,而可非得跟你同居不可,那這種同居就等於通姦,也不管在什麼情況之下,不管有多合於法律。你瞧,我可把話都說了!……你讓不讓我走,理查?」
他過去的願望,永遠是想要給他那些掙扎奮鬥的同胞做一個先知,不管多麼卑微,都沒有關係,從來沒為個人的利益打算過。但是他實際的情況卻是什麼樣子呢?他實際的情況是:自己有太太,而那個太太,卻不跟他在一塊兒,卻跟另一個丈夫在一塊兒;他自己卻又跟另一個女人,搞不正當的戀愛;那個女人也許由於他的緣故,就對她自己的地位不滿。像他這樣的人,據世俗正常的眼光看來,簡直連體面兩個字都夠不上,哪裡還配做什麼先知先覺呢?
他對於這個要求沒給她答覆。
「我完全相信他的話。」
他說:「我一向待你沒有不好的地方,什麼事都由著你,你可會對我有這樣感覺,真太不近人情了!」
「不錯——你這個話很對!我現在要求這樣,是我不對。我永遠就是那個不對的!一個人,宣誓老愛另一個人,也跟宣誓老信一種read•99csw.com信經一樣的有罪,也跟宣誓老喜歡吃一樣東西、老喝一樣東西,一樣的糊塗!」
「我應該跟你說老實話,我對於那番謠言曾琢磨過,也曾跟你表哥查問過。」
「你說你要離開我。你這是說,你離開我,自己一個人過嗎?」
他到了樓下,只見她坐在飯桌旁邊。於是他們兩個幾乎誰都沒說話,就吃起早飯來。市民們在邊道上——或者不如說街心裏,因為這兒邊道很少見——來來往往(街心比他們那個客廳的地還高兩三英尺),從他們窗前走過的時候,都對那一對快活夫妻點頭打招呼。
「我結婚,因為我那時想,我沒有別的辦法。你別忘了,我是答應了你跟你結婚以後,過了很久,才跟你結婚的。原來我答應了你以後,過了些日子,又後悔起來,後悔不該答應你;同時我正想要找一個體面的辦法,和你解除婚約。但是因為想不出辦法來,我就變得未免不顧一切,對於習俗毫不在乎起來。跟著怎麼發生了那些謠言,怎麼讓你費了那些心力才把我弄進去了的那個師範學校把我開除了,你全知道。我那時嚇壞了。我只覺得,在那種情況下,婚約是不能解除的。在所有的人裏面,我本來最不應該聽那種謠言的,因為我覺得那正是我從來沒在乎過的東西。但是我可是一個懦弱的人——許多女人都是這樣——所以我理論上不顧世俗那種想法就維持不住了。如果不是由於這種情況,那我當時可以讓你難過一陣兒,一下完事;那樣就強似跟你結了婚,讓他以後難過一輩子了……而你當時又那樣寬宏大量,連一分鐘一秒鐘都沒相信過那些謠言是真的。」
他顯然正在那兒琢磨跟這個完全不相干的心事,聽了她這句話,才醒了過來,忽忽悠悠地說,「哦,是嗎?他為什麼要握你的手?」
我明白你怎麼個想法。不過你不能可憐可憐我嗎?我請你,我求你,對我慈悲慈悲吧!如果不是因為有不能忍受的情況來逼迫我,我不會這樣要求你的。如果當初夏娃沒有違背上帝而被逐出樂園,那麼就可以像原始基督徒所信的那樣,有純潔無害的生育方式,使樂園裡人類繁殖:這是我所衷心希望的。不過我不說笑話了!雖然我對你不好,我還是要請求你對我好。我要離開這兒,到外國去,到任何地方去,永遠不打攪你好了。
「天太晚了,我不願意打攪你,所以我上這兒來了。」
不過他的話卻並沒說了不算。他允許她在這所房子里和他分居。在這種新的安排之下,剛一開始那幾天,他們吃飯碰到一塊兒的時候,她好像比較安定了一些。但是他們這種地位卻是使人厭煩的,這對於她的脾氣發生了影響,把她的神經里每一根纖維,都弄得像豎琴的弦一樣地緊。她老說一些模稜、含混的話,免得他說確切、恰當的話。
「不跟我一塊兒住?那不是你結婚以前的情況嗎?結了婚還那樣,那結婚是為了什麼?」
他們那天早晨,仍舊跟平常一樣,到了學校。淑進了教室以後,他每次往她那一面看的時候,都能隔著玻璃隔斷,看見她的後頭。他教著功課,聽著學生對答的時候,因為心裏很亂,而同時又想把思想集中,所以他的前額和眉毛就老抽|動。到後來,他把抄稿紙撕下一塊來,在上面寫道:
他們曾站在那條僻靜的大道上,準備告別;那時候,他們那種緊張而熱烈的情緒,曾使他們不知所答地互相詢問:他們的親密,究竟可以達到什麼程度。到後來,他們對於這個問題,幾乎爭吵起來;那時候,她滿眼含著淚說,憑他那樣一個就要做牧師的人,像現在這樣要求和她接吻,是不應該的;即便作為一種告別禮,都幾乎難以說是應該的。跟著她又表示讓步,說接吻本身,本來沒有什麼關係,那全得看接吻背後的精神是什麼。如果接這個吻,是表兄和朋友的精神,她倒看不出有什麼可以反對的地方來;如果是情人的精神九九藏書,那她可就不能允許他了。「你敢起誓,說不會是那種精神嗎?」她說。
費勞孫現出比以先更錯亂的神氣來。他那兩眉相遇的地方又抽|動起來。還沒過十分鐘,他又把先前那個小學生叫起來,又叫他送了一個字條:
「你死乞白賴地非這樣不可,真叫我難過,淑珊納!」
「但是咱們結婚——」
只要你合情合理,我絕不想阻撓你。我一心一意只想使你舒服、快活。但是我對於你和你的情人去同居這種荒謬的見解,卻不能同意。那樣一來,人人都要看不起你了;也都要看不起我了!
他把這塊紙折成了一個很小的方形,交給一個小學生,叫他送給淑。那個小學生蹣跚地走去,進了對面的教室。費勞孫看見他太太轉身接過了那個字條,看見她把她那好看的頭彎著看那個字條,把嘴唇微微繃著,免得在那麼些孩子的眼光之下露出不適當的表情來。他看不見她的手,不過卻看見她改換了姿勢。一會兒那孩子回來了,手裡卻沒拿回條。但是幾分鐘以後,淑教的那班裡一個學生出現了,手裡拿著一塊跟他那塊一樣的字條。字條上只用鉛筆寫了這樣幾個字:
「我太把握不定了,我想!」她一面昂然往前走去,一面迸出這句話來,有時把眼淚甩掉。「他的吻跟火一樣地熱,像一個戀人的吻一樣——哦,那簡直就是一個戀人的吻!我不再給他寫信了,至少得在一個很長的時期里,不再給他寫信了。這樣他才能知道,我也有身份,也會拿架子!同時,我希望,我這樣一來,他會非常地難過:我要叫他從明天起,就盼我的信,但是盼了一天又一天,始終得不到我的信。我要他受這種疑慮不安的痛苦。我要他那樣——他那樣,我才趁願!」當時,她一方面,為裘德就要在她手裡受痛苦而眼淚直落,另一方面,又為可憐自己而眼淚直涌:兩種眼淚,互相混合。
她的眼睛里滿是眼淚。「他可決不會查問!」她說,「不過你還是沒答覆我的問題。你肯不肯讓我離開你?我這種要求,有多不合常情,我完全知道。」
這一吻就是裘德的事業里的一個轉折點。他又回到了那所小房兒、獨自琢磨起來的時候,他看出一種情況來,那就是,他和那個超然出塵的人接吻那一刻,雖然在他這個充滿了罪過的生命里是最純潔的一刻,但是如果他容許他這種不合法的柔情繼續滋長下去,那就跟他想做教會的兵士和僕人那種觀念,完全不能相容;因為在那種教會裡,兩性之愛,往頂好里說,是一種意志不堅強的表現,往頂壞里說,就是一種應該下地獄的罪過。淑在感情熱烈的時候所說的話,實在是冷酷無情的真理。要是他不顧別的,只顧用盡一切力量,為他的愛做衛護,只顧勇往直前、兇猛熱烈地把對她的柔情堅持下去,那他就完全沒有資格做世俗共認的道德家;那他就無論在天性方面,也無論在社會地位方面,都很明顯地不配闡述世俗所接受的教條。
「呃,說這種話沒有用處。這樣深更半夜,鬧得一個家不成樣子,有多不好!咱們要是不留神,伊萊莎可就要聽見了!(他說的是女僕。)你想一想,要是鎮上的牧師,看見咱們現在這種樣子,那豈不是大笑話。淑,這樣離奇古怪的情況,我可決不喜歡!你太任性、太不能自制了……不過,我不再招你不痛快了。我只要求你聽我一句話:不要把門關得太嚴了;不然的話,你就活不到明天了。」
「啊!」她說,同時露出難過的樣子來,因為她以先沒想到會這樣。
「咱們為什麼就不可以同意讓彼此都得到自由?契約是咱們訂的,咱們也一定能取消它呀
九*九*藏*書——當然不是說,在法律上取消它——我只是說,在道德上取消它;特別是咱們並沒有新的關係,像子女之類,需要顧到。你答應了我那樣辦,咱們仍舊可以做朋友,而見面的時候,可就誰也不必感到痛苦了。哦,理查,你做我的朋友,可憐可憐我吧!咱們兩個,過不幾年,就都要死了;那時候,你現在使我一時得到解脫這件事,誰還理會?你當然要說我這是乖僻古怪,或者說過於敏感,或者說荒誕不經的了。不過,既是我生來就是這樣,而這樣可又對別人並沒有害處,那我又何必因為這個受罪?」
說也奇怪,他頭一種抱負——想要闡明學術——由於女人的影響而遭到挫折;他第二種抱負——想要宣揚聖道——也由於女人的影響而遭到挫折。「這還是得埋怨女人呢?還是得說,由於種種人為的制度,把正常的兩性衝動,變成了魔鬼一般的家庭陷阱和網羅,因此那班想要前進的人,才不能挪步呢?」他說。
既是當時的寂靜比平常日子更顯著,所以他就回頭看去。只見沉重、昏暗的橡木牆板,在那所破爛古老、叫做「格婁弗舍」的住宅里,從樓上到樓下,把全部的牆都蓋滿了;笨重的壁爐擱板就一直頂到天花板:這種裝修,跟他給她買的那種發亮的新銅床和新樺木傢具,正作成奇怪的對比:這兩種式樣,好像在發顫的地板上,隔著三個世紀,互相點頭。
「你這是清理你老姑太太的破爛兒吧,我想?唉,在一個地方,住到八十年,自然角落上、旮旯里,到處都堆的是破的爛的了。」
她現在並沒在床上,但是剛才卻分明在那兒,因為她那一面的毯子和單子,都撩起來了。他心裏想,這大概是她把廚房裡的什麼事兒忘了,所以現在下去一下,到那兒料理料理吧。他一面這樣想,一面把褂子脫了,很安靜地待了幾分鐘,但是她還沒回來。於是他就拿著蠟出了屋子,站在樓梯那兒,又叫道:「秀!」
我很對不起你,我的要求是出於誠心的。
「哦,不會吧,我想不至於吧。你不要管了。」
「但是你查問過。」
我衷心感激你。你待我這樣好,我真不配。
他上床睡下。夜裡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他醒了一次。即便那時候,她還是沒上床。他點起一支蠟來,急忙走到樓梯上口,又高聲叫她。
她又寫了一個字條:
他用不著再往下琢磨了;他只看一看最明顯的事實就夠了:那就是說,他自命為守法、虔誠的宗教教師,完全是騙人。
他往那個房間裏面看的時候,她一下從她那個窩兒里跳起來,全身哆嗦。
她又寫了這一行字:
「理查——我讓范立先生握我的手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認為我這件事做錯了?」
她又像從前那樣,答應一個「唉」字;不過這一次,聲音卻又小、又悶。起初的時候,他想不出來那是從哪兒發出來的。樓梯底下,有一個掛衣間,沒有窗戶。她的回答好像是從那兒來的。那個掛衣間的門是關著的,不過門上卻沒有鎖,也沒其它閂門的設備。費勞孫當時吃驚之下,就往那兒走去;一面心裏納悶兒,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下精神失常了。
「可是那兒並沒有床鋪啊。有床鋪嗎?也沒有通空氣的地方!你要是在那兒待一夜,非憋死不可!」
「做他的太太嗎?」
「不過——」費勞孫抓住了門把手,去拉那個門。她原先曾用一根細繩兒,把門從裏面拴了起來,他這一拉,細繩就折了。那個房間里既然沒有床鋪,所以她把幾床地毯鋪在地下,在小小的房間里那點狹窄的地方上,給自己做了一個窩兒。
「一個人分明並沒犯任何罪,而法律、法令卻使他感到苦惱,那這種法律、法令,還去管它做什麼哪?」她憤慨地說。
「我想他握了以後很高興吧?我覺得這沒有什麼新奇的。」
「理查,」她突然說,「我不跟你一塊兒住,你反對不read.99csw.com反對?」
雖然現在這個村子里沒有什麼人認識他了,但是過路的人,卻有的隔著園籬和他搭話。
我知道你一心只想為我好。但是我並不想讓人看得起。使人類百花齊放,往不同的方面發展(這是引用洪堡的話),在我看來,比讓人看得起還重要。毫無問題,在你看來,這是我的趣味低——毫無希望地低!如果你不答應我跟他同居,你能答應我另一種要求嗎?——能允許我在你家裡跟你分居嗎?
「這種要求是不合常情。」
第二天早晨她走的時候,那一帶的街坊們,看見她自己和她的同伴,步行著在通到阿爾夫銳屯的荒涼大路上下了山坡而消失了。他又一個人從同一條路上回來了的時候,已經又過了一個鐘頭了,那時候他臉上是一片狂歡大樂的樣子,摻雜著不顧一切的神氣。路上一定有事發生了。
「呃,你要是非要我一個人過不可,我也可以一個人過。不過我原先的意思是說要跟裘德去一塊兒過。」
我決不想使你痛苦。你對於這一點知道得太清楚了!給我一點時間好了。我可能同意你最後這種要求。
「我說不上來!是宇宙吧;我想是一般的事物吧;因為每一樣事物,都那樣可怕,那樣殘酷!」
她身上穿的是白色的睡衣,身後就是那個堆爛東西的昏暗小窩,在這種對比之下,她看著非常可憐、非常使人感動,所以費勞孫心裏非常煩惱。她仍舊求他不要打攪她。
過了一會兒,同樣的行動在教室里發生,來了一個回條:
「那得看我的高興。」
「你既是已經有了這種想法,那你儘管這樣往下想好了。不過如果我當初就這樣,那你想,我還用得著這陣兒請求你的允許才能去和他同居嗎?」
那天黃昏的時候,他上了園子,在那兒掘了一個淺淺的坑,把他所有的神學書和倫理學書,都扔在坑裡。他知道,這些書中絕大多數,在這個人們真正信教的國度里,只能賣到爛紙的價錢,所以他寧願用自己的辦法,把它們毀掉;這種辦法,固然要犧牲一點錢,卻能給人一種痛快的感覺。他先把一些裝成活頁的小冊子,用火點著了,然後把大本的書,使勁撕成多少瓣兒,再用一隻三股齒的叉子挑著,把它們散開,扔在火上面。這些東西烘烘地著起來,把房子的後部、豬圈和他自己的臉,都照亮了,一直亮到它們差不多都著完了的時候。
這句話,本是她到了最後一分鐘失去了勇氣,才特地拿出來作為辯論的根據的,但是他卻並不以為這種辯論有根據權威而做出來的辯論那樣有說服力,像她認為的那樣,不過當時學校的鐘響了,所以費勞孫免得答覆這句話。據費勞孫看來,她現在已經開始變得非常令人難解了,所以他毫不猶疑地認為,她提出這種一個妻子最不應提出的要求,也和她一些別的小小怪癖一樣。
「我並沒疑惑過你。」
「你在那兒幹什麼?」他問。
「可是我還是非這樣要求不可!家庭的法律應該照著人的脾氣規定,而人的脾氣應該分成多少類。如果有些人,脾氣特別,那麼在同樣的法律之下,別人覺得舒服,他們就要覺得痛苦!……你讓不讓我離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