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在沙氏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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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不是。雪萊式的倒更近於事實。他們讓我想起拉昂與西絲納來,也有些想起保羅與斐爾幾尼亞來。我越琢磨,越同情他們。」
「你頂好就著茶吃一片火腿,再不就吃一個雞蛋,或者別的東西。就吃一口黃油麵包,在路上是頂不了事的。」
「我倒是想那麼辦——不過門鎖不上。所有的門,沒有一個沒有毛病的。」
他下了樓,拿出一瓶蘋果酒來。他們兩個每人喝了一大杯。「我恐怕你這是腦筋錯亂了,不是你平素的樣子了,」他接著說,「你回去,先下決心對於她那些古怪脾氣忍著點兒。但是可別讓她走。我聽見大家都說,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小東西。」
他剛一進門,就聽見他的朋友吉令恩的聲音,從前部的房間里招呼他。
「沒——呃,喝了,你不用管了。」吉令恩心裏有心事的樣子回答,「你剛才說,她走了?」
她這樣承認,並沒使事態改善。她慢慢地走著上了樓,搖擺的燭光照著她。費勞孫並沒往她跟前去,也沒跟著就上樓。等到他聽見她進了自己的屋子,他才把前門閂好,回身坐在樓梯的下磴,一隻手扶著樓梯的柱子,另一隻手扶著自己的臉。他就這樣,待了很大的工夫。凡是看見他當時那種樣子的,都要可憐他。待了半天,他才抬起頭來,嘆了一口氣(嘆氣的意思好像是說,不管他有太太還是沒有太太,反正他得繼續他的事業),拿起蠟來,上了樓,往樓梯口那一面那個寂靜的屋子裡去了。
費勞孫並沒作答,只往前走了幾步。吉令恩把櫥門關上,站在來客的旁邊。
「呃,允許她離開你,自己去過,我還可以同意。但是她離開你的時候,還跟著一個情人——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記得。你來看我,我真得感謝你,吉令恩,特別是今兒晚上你來看我。」
又過了幾天以後,他們最後一同用飯的晚上來到——那是一個滿天浮雲還刮著風的晚上——這個高踞山上的市鎮,就很少不是那樣的時候。她飄然走到小客廳里用茶點那時候的神氣;她那個纖細柔軟的身軀;她那副臉,由於緊張而從圓形變得狹長,由於白日黑夜不得安寧而蒼白,表示種種悲劇性的可能,同時跟她那種年紀里的輕捷鬆快完全對立的情況;她那種想吃點這個,吃點那個,卻一樣也吃不下去的態度——這一切一切,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腦子裡,永遠不磨滅。她那種沉不住氣的樣子,本來是因為她害怕她這種行動會於他有害才發生的,但是讓一個生人看來,卻會認為,她這是因為費勞孫在最後這一分鐘里還不讓她獨自清閑一刻而感到不快呢。
費勞孫琢磨了一會兒說:「不要這樣。我覺得,如果咱們分離,那就得是真分離。因為這種理由,所以我不願意問你任何問題,特別不願意你報告我你的行動,連你的住址你都不要告訴我……現在,你要用多少錢?你身上一定得帶點兒錢才成,這是你知道的。」
「我走啦——你不覺得很難過吧,read.99csw.com理查?」
「這些東西,」他說,「都給她;讓她打扮給別人看好啦;我是永遠看不見的了!」
「我很喜歡你這樣的態度。很奇怪,只要我一不把你當我的丈夫看待,而只把你當我舊日的老師看待,我就喜歡起你來。我決不那樣裝假,說我愛你;因為你分明知道,除了以朋友的資格而外,我不愛你;但是你可又真夠一個朋友。」
「你要是像以前那樣,不管多會兒,給我點稿子抄抄,那我很高興!」她溫和柔順地說,「我很願意幫你的忙,以一個朋——朋——朋友的資格幫你的忙。」
「我是天生的光棍兒,這是你知道的,秀。」他說,說的時候,儘力裝得英勇,免得她感覺到不得勁兒。「所以離開太太,在我並沒有什麼真不方便的地方,不像其他有過太太的人那樣。同時,我心裏老想寫我這本大書,寫維塞司的羅馬古迹史。這就很夠把我的業餘時間都佔去的了。」
「呃,我不贊成你這種聽從本能的辦法,狄克!」吉令恩鄭重地說。「我說實話,我覺得,像你這樣沉靜穩重、腳踏實地的人,一時一刻都不應該有這種狂妄的想法。你現在這樣,我完全不懂。我去看你那一次,你曾對我說她很特別,令人難以了解;我現在覺得特別的、令人難以了解的,就是你自己!」
一個小先生把門開開了,費勞孫問他吉令恩先生在家不在家,他回答說在家,就馬上往自己的屋子裡去了,把費勞孫撂在那兒,讓他自己瞎摸去。他看見他的朋友正把他上夜班教過的書收了起來。一盞油燈的亮光,射到費勞孫臉上——只見那副臉,和他那朋友的比起來,是灰白而叫人可憐的樣子;他那朋友則現出一種冷靜而講求實際的神氣。他們童年在小學里同過學,後來又在溫屯寨的師範學校里同過學:不過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你來啦,狄克,好極啦;不過你臉上的氣色可不大好。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了?」
「我謝天謝地,從來沒有過!」
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見。鎮上的窗戶里剛點起來的燈,發出穩定的亮光,好像正在那兒看著他;那些窗戶裏面有一個,就是他自己的。在那個窗戶上面,他剛剛能辨出三一教堂的尖閣。山下的空氣,受了有黏土土壤的平谷里那種潮濕滋潤,跟山上的空氣不一樣,是柔和而使人鬆軟的;因此他走了一二英里以後,就不得不用手絹擦臉。
他把頓克利夫山撂在左邊,在夜色里毫不遲疑地往前走去,好像一個人,不管是白天,也不管是晚上,在他幼年遊玩的地方上往前走那樣。他一共走了有四英里半地,就走到司陶河的一個支流,跨過了那道支流,就到了萊頓屯。那是一個小市鎮,居民有三四千人——到了那個市鎮,他又往前走到一個小學,敲教師住宅的門。
原先他們剛做格婁弗舊舍的房客那時候,他本來和他太太一同住在一個屋子裡,自從他和他太太分居以後,那個屋子歸他太太一個人住,他住在房子那一頭上的屋子裡。但是現在,他既然專心一意想他的研究,什麼都不顧了,他可就忘了往自己的屋裡去,而機械地往他們原先同住的屋裡去了。他進了那個屋子,不知不覺地動手脫起衣服來。
第二天早晨來到了。吃早飯的時候,費勞孫對淑說:
她的大衣正掛在門的背後,滿心苦惱的費勞孫把大衣給她披在身上。「用不用我扶你上樓?」他問,問的口氣沉悶抑鬱。因為所有這一切,使他對於自己,對於一切,都覺得噁心起來。
「很好。不過我可得告訴你一聲,我的箱子里只盛了我一兩身替換的衣服,還有一兩件小東西,都完全是我自己的。我願意你先把我的箱子九九藏書檢查一遍,然後我再關箱子。除了這個箱子以外,我只有一個小包兒,我打算裝在裘德的提包里。」
「謝謝上帝,沒摔死!當然這並不是說你不想摔死——也沒受什麼大傷吧,我希望?」
「你坐六點三十分鐘的火車走,是不是?現在五點三刻了。」
「不過——你要明白,還有街坊鄰居和社會的關係——如果每一個人都這樣做起來,那社會會成什麼樣子?」
「噓!」
「喬治,我現在為了一件事,正要採取一種辦法。我採取這種步驟的動機一定會有人懷疑。我今天上你這兒來,為的是先跟你解釋一下,我採取這個步驟的理由。這樣,別人懷疑的時候,至少你可以了解。不過任何別的情況,都比我現在這種情況好。上帝千萬可別讓你有我這樣的經驗!」
他有好幾次,在越來越濃的暮色里回頭看去。只見沙氏屯界天聳立——
「可是,你喝了茶沒有?」他跟著說,說的時候,聲音恢復了正常。
「你結了婚以後,就再沒上這兒來過,是不是?我有一次去看你來著,你知道吧?不過那一次你沒在家。我說實話,天黑了往你那兒去,爬那樣的山,真夠勁兒;所以我這兒正等到天長了的時候,才去看你哪。我很高興,你沒等我去,這陣兒就先來了。」
吉令恩答應了;他們一齊來到樓上的屋子裡。那位小學教師把幾個抽屜拉開,動手把淑撂在這兒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把它們放到一個大箱子里。「我讓她把東西都拿走,她不肯,」他接著說,「不過我一下拿定了主意,隨她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那我的主意就不能改變。」
但是在滿天浮雲下的夜色里,只剩了費勞孫一個人那時候,在除了司陶河支流的淙淙外,再聽不見別的聲音那時候,他說:「那麼,吉令恩哪,你除了這個話,也沒有什麼更有力量的理由!」
當灰暗的白晝逝去的時候,
「你頂好不要對我提他一個字。我想我這個話你不會見怪吧。你現在自由了,絕對自由了;你要走哪條路,完全是你自己的事。」
他們雖然都受過很好的訓練,工作的力量很強,他們私下裡談話的時候,卻有的時候彼此用一用他們童年時代的方言。
「不用,理查。我沒受什麼傷。我自己就走得了。」
「哎呀天啊,這是母系社會嘍!……她也這樣說過嗎?」
「怎麼?——你要允許她,叫她走,叫她往她的情人那兒去?」
費勞孫進了家以後,上了樓,把衝著驛車走去那一面的窗戶開開。一會兒的工夫,車輪子的聲音就聽不見了。那時候他下了樓;只見他的臉緊緊擠到一塊兒,好像害頭疼似的。他戴上帽子,出了門,順著驛車走過的路,走了差不多有一英里地。於是忽然又轉過身來,回到家裡。
一直頂到第二天晚上,關於他們兩個這件事,再沒出什麼別的岔兒。那天晚上剛放了學,費勞孫就往沙氏屯鎮外去了;走的時候說,他那天不吃茶點了;不過卻沒告訴淑,說他要往哪兒去。他從靠西北那一面一條峻陡的路下了市鎮,一直往下走,走到土壤由白而變黃,由乾燥而變粘濕的地方。他現在到了低平的沖積地了,
「她也許過些日子就好了?」
「絕不是這樣。假設說,她離開我的時候,如果我非讓她答應我,決不和她的情人同居,她就寧願忍受現在這種痛苦,那怎麼辦哪?所以這九-九-藏-書都得看她自己。這跟那種和丈夫同居而可欺騙丈夫的,完全不一樣……不過,她並沒清清楚楚地說她要以太太的資格去和他同居,雖然我覺得她是想要那樣做。據我所了解的,他們兩個之間的感情,並不是卑鄙的、獸|性的那一種。這就是這件事里最壞的情況,因為這樣,我覺得,他們的感情要長久不變。有幾句話,我本來不打算跟你說,我結婚的頭幾個禮拜里,新婚燕爾,心情還沒安定下來,有一天晚上,我看見他們兩個一塊兒在學校里;我就藏在一邊兒,偷著聽他們。我現在想起來,覺得這很可恥,不過當時,我還認為,我那只是行使我的合法權利哪。我由他們的態度上看,我覺得,他們的愛里,含有一種異乎尋常的親密或者同情,幾乎把一切粗俗的情況,都剷除乾淨了。他們最大的願望,只是要在一塊兒——兩個互相領略彼此的感情、彼此的幻想和彼此的夢想。」
費勞孫當時吃驚之下,急忙往樓下跑去;跑的時候因為慌張,都砰地一下撞在樓梯的柱子上。他把那個笨重的門打開了,上了那兩三磴台階,走到外面的平地上:只見他面前的石頭子兒路上是一團白色的東西。費勞孫把這團東西抱了起來,把它抱到了穿堂,放在一把椅子上;他原先在樓梯最低那一磴的風地里放了一枝蠟,現在他就在這枝蠟的閃耀亮光中看著她。
「她愛跟誰去,那是她的事情。我打算讓她走;要是她想往她的情人那兒去,那她就往他那兒去好了。我知道,我這樣做,也許不對——我知道,我對於她這種心愿讓步,在邏輯上,在宗教上,是沒法辯護的。這跟我一向受過的教育、熟悉的主義,也沒法調和。但是可有一樣事,我知道得很清楚,那就是說:我心裡頭彷彿有什麼在那兒對我說,如果我拒絕了她,我就不對了。一個做丈夫的,聽到了他太太做了所謂荒謬絕倫的要求以後,應該拒絕她,把她鎖在屋子裡,也許還要把她的情人害死:大家公認,只有這樣,才是唯一正當、合理、體面的辦法。我也跟別的男人一樣,承認這是我的看法。不過那究竟是正當、合理、體面的辦法,還是實在是卑鄙可恥、自私自利的辦法?我並不想假裝懂得,說那究竟是哪一種。我只想按照本能辦事,不管什麼原則不原則。如果一個人,掉到爛泥塘里,大聲求救,我只要辦得到,我一定要幫助他。」
「她很好。她走了——剛剛走。她一個鐘頭以前喝茶用的杯子還在那兒哪;那個盤子就是她——」費勞孫的嗓子里有東西哽住了,他說不下去了。他轉身把茶具推到了一邊兒。
「你可以離開我——願意跟誰去就跟誰去好了。我絕對地同意,——無條件地同意。」
「這話不錯——我想這完全是我不對!——」費勞孫悶悶地說。「你記得吧,我一向就不善於推理……然而我可又覺得,不必有男人;女人和小孩,自己就能構成單位。」
費勞孫常常夜裡很晚的時候還不睡覺,給他那種久已荒疏了的副業——羅馬古物研究,整理材料。今天他又那樣。自從他重整舊業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舊日的興趣又恢復了。天什麼時候,他在什麼地方,他全忘了。等到他從聚精會神的工作中醒過來,上樓去安歇的時候,已經快兩點鐘了。
「不錯;好像他們兩個之間,有一種很稀奇的甜蜜情意;不過她對那個人的感情,確實是什麼樣兒,對於我還是一個謎;我想,對於那個人,也是一個謎;甚至於對於她自己,也許也是一個謎哪。我所認識的人裏面,沒有比她再古怪的了。不過,有兩件事,可讓我覺得很突出。一件是他們之間那種異乎尋常的同情或者說是同氣同聲。他們是表兄妹,他們的同情,也許有一部分就是由於這種關係而來。他們好像本來是一個人而可分成了兩半的樣子。第二件就是,她雖然很喜歡我做她的朋友九_九_藏_書,她卻很厭惡我做她的丈夫。這種情況,我沒法再忍受了。她也曾聽從良心,和那種心情作過鬥爭,但是沒有用處。我受不了這個,受不了!我沒法和她辯論——她念的書比我多十倍。她的智力像鑽石一樣放出光彩;我的呢,卻像燒著的牛皮紙一樣地冒煙……我怎麼也比不過她。」
「是否有過女人——你知道本質上很好的女人——對你哀求過,請你饒了她,放了她——是否有過女人,跪在你面前,求你對她發慈悲?」
「那麼我覺得你沒有表示意見的資格。可有女人在我面前這樣做過。如果一個人還有任何丈夫氣概、俠義心肝,這種情況可以使他的看法完全跟別人不同。我從前本來有許多年沒跟女人打過交道,所以就一丁點也沒想到,把一個女人帶到教堂里,給她戴上一個戒指,就有可能,把一個人攪在這樣一種白日黑夜、沒完沒結的慘劇里,像我跟她現在這樣!」
「哦,不覺得——也許不覺得。」
「你應該把門鎖好了,」他好像是在學校講書那樣機械地說,「那樣的話,就不會有人出於偶然闖進去了。」
「這是柏拉圖式的愛!」
她顯然並沒受傷。但是她雖然在那兒看他,卻好像並沒看見他;同時她那兩隻眼睛,雖然平常並不見得特別大,現在卻好像是那樣。她用手按她的腰,搓她的胳膊,好像覺得疼似的;跟著站起來,把臉轉到一邊,顯然是因為他那樣看她覺得痛苦。
「不錯,正是……讓我難過的情況是:我愛我太太,而我太太對我,不但不愛,而反倒——呃,我也不必說下去了。她的感情我是知道的!她反倒不如恨我好哪!」
只聽床鋪上有人喊了一聲,跟著很快地活動了一下。還沒等到小學教師明白過來他在什麼地方,他就看見淑半睡半醒地一下坐起來,把大眼睛瞪得像野獸一樣,在離開他的那一面跳到地上去了。那一面正是窗戶所在的地方,窗戶有一部分讓床帷擋得看不見,所以跟著他只聽見她把窗格子推開了的聲音。他起先還以為那是她要吸點新鮮空氣;但是還沒等到他往別的情況上想,她就上了窗檯,跳到窗外去了。她在夜色里消失了。他聽見她落到外面地上的聲音。
「我這陣兒一想,我剛才正睡著,」她開口說,說的時候,灰白的臉仍舊掉在一邊兒,躲開了他,「忽然嚇醒了——好像做了個噩夢似的——我當時覺得我看見了你——」她好像想起實際的情況來了,所以不言語了。
「這件事里叫人難過的地方是,她也跟我一樣,並沒有錯。她本來是我手下的小先生,這是你知道的。我當時利用她年輕,沒有經驗,引導她,跟她搞戀愛,讓她和我訂了一個長期的婚約。其實那時候,她自己是什麼意思,她還鬧不清楚。以後她又遇到另一個人,不過她還是盲目地履行了婚約。」
那兒有頓克利夫山給旅人作標誌,
「別,別。你來了,對我真是大慈大悲。我有些東西,得清理清理。你幫一幫我,好不好?」
「我也知道他們不會不說閑話的。不過真要怎麼說,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不是早已經說過了嗎,我對於事情,只能有感覺,不能作推論。」
她把他讓她吃的那片火腿接了過去。他們一面坐在那兒,一面談著家常瑣事,像這個櫥子或者那個柜子的鑰匙放在哪兒,哪筆賬已經還了,哪一筆還沒還之類。
「啊,這話不假!所以才更叫人難過!好吧,我不再待著了。我回去要走老遠的路。」
「應該揍她一頓,問問她還胡思亂想不了——這是我的想法!」吉令恩一個人往回走的時候嘟嘟囔囔地說。
「哦,我不想再做哲學家了,我只看我面前的事。」
事實上,她摔這一下,並不嚴重,也許因為那些老房子的地基低,而外面的地面高的緣故吧。她除了胳膊肘上蹭破九*九*藏*書了一塊,腰上磕了一下而外,好像沒受什麼別的傷。
「永遠也不會!那是——不過我不想往細處講——她為什麼不能過些日子就好了,有好些原因。最後,她安安靜靜、堅決不移地,問我是不是可以允許她離開我,去和他一塊兒過。昨天晚上,事情發展到最高峰了。我無意中走到了她的屋子裡,她就從窗戶里跳出去了——沒想到她怕我竟怕到這步田地!她嘴裏說,她覺得她做著夢,不過那個話只是說來安慰我就是了。你想,一個女人,不顧生死跳樓,那還看不出來她是什麼意思嗎?情況既是這樣,所以我就得到一個結論:對一個同胞,再叫她受這樣的罪是不對的。不管於我自己有多大犧牲,反正我不肯那麼殘忍,叫她再受罪!」
「我永遠也不能做那樣的事。」
「她愛上另一個人了?」
吉令恩陪著他的朋友走了有一英里地。他們分手的時候,他說,他希望,這一次的商討,內容雖然很奇特,卻可以使他們舊日的友誼復活。「千萬別讓她走!」他最後在夜色昏暗中對費勞孫說;他的朋友只答應了兩聲「是」!
「別的人大概都只能做到同意和她分居就完了。」
「我叫了半天門,也沒人答應。我一看門沒關,我就進來了,先舒服一會兒。我本來說要來看你,你還記得吧?」
「不過,如果大家都真照著你想要做的那樣做,那家庭就都要解體了。家庭就不能是構成社會的單位了。」
那兒睡蓮滿川的司陶河沉沉流去。
「請坐。你這是不是說你和你太太之間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
「哦,沒有。她一點也不會想到,我的見解比起她自己的來,已經大大地先進了——這都是在最近這十二個鐘頭裏面起的變化。」
他們都不言語了,只繼續收拾東西。都收拾完了以後,費勞孫把箱子蓋上,用鎖把它鎖好。
在蒼茫朦朧的巴拉督山頭,
「現在,」吉令恩說,「不要急躁,先喝點兒什麼再說好了。」
「哦,理查呀,我既然和你分離了,當然不能還要你的錢;同時我也不需要錢。我自己有錢,很夠花一陣兒的,裘德也要給我——」
「所有的情況,我都想過了,我不想辯論。關於婚姻問題,我一向是頂古板的,現在也是頂古板的——事實上,我從來沒用批評的態度,考查過結婚的道德性。但是事實俱在,我反對也沒有用處。」
費勞孫說這句話的時候,口氣穩定、堅決,所以他的朋友沒法批評他。他只問:「你要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那我就走了。」
「當然我不會檢查你的行李!我願意你把傢具拿走四分之三。我自己不願意為傢具打麻煩。只有原先是我母親和我父親的那幾件,我捨不得扔。剩下的那些,你願意搬到哪兒去,就搬到哪兒去好了。」
淑想到這種情況,有一刻的工夫,眼裡有些濕濕的。跟著車站上的公共驛車來了。費勞孫看著她的東西都放到車頂兒上,把她扶上了車。他和她告別的時候,不得不做出吻她的樣子來,其實她連這樣的吻都有些害怕。從他們那種高興的外表上看來,趕車的人還只當她這隻是出一趟門兒。
費勞孫一旦得到這個結論之後,他就越來越覺得,這毫無疑問,是真正合理的結論。他覺得,他這是對一個在他掌握之中的女人,作他應作的結論;這種感覺,使他心平氣和。他放她走,自然感到悲傷,但是這種心平氣和的感覺,卻把他的悲傷差不多壓下去了。
「太太怎麼樣了?」
「不錯……我也許會叫她要了命;但是我可不想用法律的名義對她殘酷。我知道,她跟她的情人一塊兒去了。他們要怎麼辦,我不知道。反正不管她要怎麼辦,我都完全同意。」
「這一傳出去,就要把這一帶大家公認的意見,攪得人仰馬翻了。天哪——沙氏屯的人都要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