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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在沙氏屯 6

第四部 在沙氏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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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我就辭。」
「我想住在梅勒寨吧;至少他不久以前住在那兒。」
「像你的婚姻這樣。」
「不是。」
但是費勞孫卻不聽他的朋友對他這番忠告。
「哦,沒有別的:就是我得離開這兒,到另一個地方去。我跟校董們意見不合,我們得分手——就是這樣。」
「夕陽從這兒看,差不多總是很美,因為下面有籠罩在平谷上的那片霧。但是這類東西,我可沒有機會享受,因為夕陽照不到我躺的這個角落這兒。」
吉令恩回了家以後,坐下琢磨起來;琢磨了半天,結果寫了一封無名信給淑,寄得到寄不到,完全憑機會;因為他在信封上寫的是寄那個主教區首城,由裘德收轉。那封信寄到了主教區首城以後,又轉到了北維塞司的瑪麗格倫,由瑪麗格倫又轉到了奧爾布里坎:這都是由服侍他老姑太太那個寡婦轉的,因為只有她知道他的住址。
費勞孫回到故鄉沙氏屯做小學教員以後,沙氏屯的居民對他發生了興趣,想起了他的當年;因為這兒的居民,雖然對於他的雜學,不像在別的地方那樣知道推崇,但是對他這個人,卻一直地真心敬重。他到沙氏屯不久,娶了那樣一位漂亮太太——他們都說,她那樣漂亮,如果他不小心,可能叫他難於應付——他們都很高興,有她那樣一個街坊。
「我可不。這跟他們沒有關係。這對我執行我教學的職務也沒有影響。我等他們開除我好了。」
「很對不起,我要問你一句話,問一句於你的家務有關的話;因為,大家都在那兒議論。他們都說,你太太不在家,並不是看親戚朋友去了,而是跟情人一塊兒私逃了。這話真不真?這話要是真,那我很替你難過。」
除了這一隊心胸豁達地支持費勞孫的人以外,還有幾個有獨立見解的人(他們的家務,也有過很多的變化),都走過來,跟費勞孫熱烈地握手;握完了手以後,他們在會上非常強烈地把他們的意見表示出來;因此兩下動起手來。結果一塊黑板打劈了,窗戶上三塊玻璃打碎了,一瓶墨水折在一個市參議的襯衣前胸上;有些人把眼睛打青了,又有些人把鼻子打出血來了。讓大家都吃驚的是:教區長的鼻子也打出血來了。這是因為,有一個思想解放的打掃煙囪的,特別熱心向著費勞孫,所以才弄成這樣。費勞孫一看,血從教區長臉上流下來了,就對這樣不順利、不體面的光景,感嘆得差不多都呻|吟起來。他很後悔,原先人家讓他辭職的時候,他沒那樣辦;他回家就病倒了,第二天都不能起床了。
「她不是我的太太了,除了在名義和法律上,她是另一個人的太太了。我跟她那一次談過了以後,我想起一種情況來,所以我一直在這兒琢磨——我想,我read.99csw•com既然要對她好,那我就得把法律的束縛,完全給她解除了;現在,她回來的時候,我對她表示過,已往的事,我一概不計較。我只要求她不要再走;但是她拒絕了我這種要求。這樣一來,我覺得我正應該給她解除法律的束縛;固然在你看來,也許覺得奇怪。我相信,她拒絕我的要求,正給了我做這件事的機會;雖然我當時還沒看到這一點;因為她既然不是我的人了,那我把她硬綁在身上,有什麼用處?我知道——我覺得毫無疑問——我採取了這一步辦法,她一定要認為這是我對她天大的恩德。因為,雖然我做一個跟她同類的人,她對我同情,替我可憐,甚至於還為我流淚,但是我做她的丈夫,她可受不了——她厭惡我——一點也不錯,她厭惡我:巧言文飾,毫無用處。所以我現在有始有終,把已經開始的行動完成了,是唯一可以表示我這個人體面、尊榮、有丈夫氣概、有慈悲心腸的辦法……在世事人情一方面講,她能自由、獨立,也於她更好;因為我採取了我認為是於我們最好的辦法,我的前途毫無希望,完全毀了,不過她並不知道這種情況;面臨著我的沒有別的,只有可怕的貧困:因為沒有人再要我當教師了。我現在這個職業沒了,那我這一輩子,只為奔走衣食,就夠我忙的了。這種情況,由我一個人來受更好一些。我還可以對你說:我為什麼想起來要給她完全自由?因為她告訴過我,說裘德也在那兒做同樣的事。」
「沒聽說——學校怎樣啦?」
「沒有……她只是到這兒來,用她那雪白的小手把我的枕頭給我拍平了,給我當了半個鐘頭照顧周到的護士,就又走了。」
「即便現在,我都沒要你走,我要你待下。」
吉令恩對於費勞孫的事情非常注意,對於費勞孫自己非常關切;所以他一個禮拜裏面,總有兩三次要爬上山坡,往沙氏屯去看他的朋友;雖然到那兒來回有九英里,還只能在辛苦了一天之後,利用吃茶點和吃晚飯之間這段時間。在淑來過以後,他又去看費勞孫的時候,只見他的朋友已經下了樓了,同時他原先心神不定的情況已經沒有了,現在比較安靜,比較穩定了。
淑從那個家裡走開以後,過了一些時候,並沒有人注意到她老不露面而說什麼閑話。她離職以後,她撂下的那個小先生的缺,幾天以內就有另一個年輕的女人來補上了。對於這件事,也沒有人說什麼話,因為淑當小先生,本來只是臨時性的。但是一個月已經過去了,淑仍舊沒有蹤影,同時費勞孫又曾無意中對熟人透露過,說他不知道他太太在什麼地方。這樣一來,大家才覺得稀罕,都納起悶兒來;後來不細問青紅皂白,竟下了結論,說淑另有外遇,背夫私逃了。那位教師對於工作,越來越鬆懈懶惰,越來越無精打采,也使這種看九*九*藏*書法,顯得近情近理。
「我聽見你這種說法,我很高興,」費勞孫啞著嗓子說,「我不恨你!」
「像我的這樣。他辦離婚的手續,絕大部分是為了顧全她,只有一小部分是為了顧全自己。她寫信給裘德,說裘德要是跟她離了婚,那於她就是一件功德;因為那樣她就可以再結婚,過體面的生活了。裘德就答應她了。」
「我的意思是說,她這個小傢伙,多麼會慪人,多麼沒有準脾氣!她要不是你的太太——」
「你是什麼意思?」
「呃——我不想聽你關於這一方面的意見。我剛才正要跟你說的是:我給她自由,於她決不會有害處,而反倒能給她開闢出她從來連做夢也沒想得到的快樂道路來;因為我這一給她自由,他們就能夠結婚了。那本是他們一開頭就應該辦的。」
「他們的婚姻很不如意。」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你的丈夫了——當然這隻是說,實際上他是你的丈夫了,是不是?」
叫她回來並不是好辦法——他採取這種辦法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不是好辦法。但是他忍不住不這樣辦一下。她聽見他叫她,就又回來了。
主任委員露出不懂這句話的樣子來。
「不成——這個床不能挪動。」
淑現在臉上出現了害起怕來的樣子,無論多會兒,只要他由朋友變為丈夫,她臉上就要出現那種樣子,她就要採取一切防守的辦法,對抗他這種同床共枕的感情。「我現在非走不可了。我下次再來看你好了——我可以再來看你,是不是?」
「謝謝你,理查!不過我非走不可。既然你並沒像我起初想的那樣病得很厲害,我就不能在這兒待下。」
「不能,不能!我現在這樣壞——我做了這樣的事,你沒法再叫我回來!」
「淑,」他嘟囔著說,「你是不是願意和好,不要再走?我可以把以前的事一筆勾銷,完全不計較!」
「你說什麼?」
「我本來不應該到這兒來,」她說,一面臉上帶著驚嚇的樣子彎著身子看著他,「不過我聽說你病了,病得很厲害;同時又因為——因為我知道,你承認男女之間,除了肉體之愛,還可以有別的感情,所以我才來了。」
「啊!你們和好了?」
「她這回走,按照平常的情況講,本來該替做丈夫的難過。但是她這次走,卻得到了我的同意。」
「她並不知道你病了。」
「你上次走了以後,她到這兒來過。」
「我並不知道是這樣;我認為只有你真病得很厲害,我上這兒來才不算錯。」
這一場令人可笑而同時又令人難過的事件,就是他重病的開端;一個中年人,終於看到自己在學術和家庭兩方面,都要走上失敗和暗淡的道路,而引起別人的憐愍:他現在孤孤單單地躺在床上,完全是這種情況。吉令恩晚上來看他,有一次提到了淑的名字。
「她對我一點也不關心!」費勞孫說,「她怎麼能關心?」
三https://read.99csw.com天以後,傍晚的時候,太陽在西下的燦爛中,正照在布萊谷的低地上,把沙氏屯鎮上的窗戶都映得在谷里的老鄉們眼裡看著,像火舌一般:那時候,那個病人覺得,彷彿有人進了這所房子似的,幾分鐘以後,果然有人敲卧室的門。費勞孫並沒答言。寢室的門慢騰騰地推開了,進來的是——淑。
「哦——他也有太太啊?這一對情人真古怪!」
雖然費勞孫除了對他的朋友吉令恩以外,對別人一概儘力保守緘默,但是一旦大家對淑的行為發生了誤會,那麼像他那種實心眼、直性子的人,就不能再緘默下去了。有一天,禮拜早晨,學校委員會的主任委員,來到學校,跟他辦了點公事,辦完了以後,把他叫到小學生聽不見他們的地方。
前面已經說過,沙氏屯本是一些稀罕、有趣的生意人,串鄉游巷的時候停留的地方;他們都是夏天和秋天,在維塞司到處趕市集的。雖然費勞孫從來沒跟這班人里的任何人說過話,但是他們那天,卻很俠義,替他的境地拚命辯護。這些人裏面有兩個賣破爛兒的,有一個打氣槍的,兩個女的裝氣槍的,兩個賣藝的,一個開汽機轉椅的,兩個串街游巷賣掃帚的(她們說自己是寡婦),一個擺薑餅攤兒的,一個坐搖船的,還有一個「試力氣」的。
「她跟她的情人住在什麼地方?」
「你要是惹麻煩,那這件事就要上報了,那樣一來,你可就永遠不用想再當教師了。你要明白,他們得把你看做一個身為師表的人;所以你的行為,對於兒童,對於全鎮的人,在道德方面,都有很大的影響。據一般人看來,像你這種情況,是沒法辯護的。這個話我不能不說。」
「我並沒病得很厲害,我這親愛的朋友,不過有些不舒服就是了。」
「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她急忙說,「我上這兒來,裘德並不知道。所以,我這陣兒,就得趕往車站上去的驛車。我原先動身的時候,他並沒在家,因此我差不多馬上就得回去。理查,我很高興,看見你病得不像我原先想的那樣厲害。你不恨我吧,是不是?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不錯……不錯。我還是不大願意你來。你來得未免早了些。我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你既然來了,那咱們就盡量往好里做好了。我想你沒聽說學校的事兒吧?」
「你不必替我難過,」費勞孫說,「這裏面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情況。」
「我幫著你,就看見了。」
「你是不是特別想要看一看今天的夕陽?太好看了,好像天開了一樣。」
吉令恩並沒急於回答。「我對你的動機,還是要表示異議,」他說,說的時候,口氣很溫和;因為他對於他不能贊同的意見也能尊重,「不過我認為你下這樣的決心很對——如果你真能那麼辦的話。不過我可懷疑,你是否真能那麼辦。」
「哦,辦不到,辦不到!」她匆忙地說,「那個九_九_藏_書你現在辦不到了!」
「誰來過?費勞孫太太嗎?」
她穿著一身輕飄飄的春裝;她來的時候,飄渺倏忽,好像一個幽靈——她進屋裡,跟一個蛾子飛進來一樣。他把眼光轉到她身上,臉上紅起來;但是卻好像把他要開口說話的衝動制住了。
「啊,是嗎?不過我沒法子看見。」
「我說的完全是實話,」費勞孫露出煩躁的樣子來說,「她要求我允許她跟著她的情人去,我就答應了。我為什麼不該答應呢?她既然是成年人,對不對她自己該知道,不能由我替她說。我不是看管她的獄吏。我的話只能說到這兒。我不願意別人盤問我。」
「不要挪動床。我另有辦法——你瞧。」
「那麼是怎麼回事?」
「她是他的了——由頭到腳,沒有一點地方不是他的了!」費勞孫說;不過說得那麼輕,她又正在那兒關門,所以她並沒聽見。她害怕費勞孫在感情方面會有不利於她的改變;再加上她大概不好意思對費勞孫露出來,說她這番愛情的轉移,由一個男子的眼光看來,很不徹底,做得很馬虎:所以她沒對他說,她跟裘德的關係,直到現在,並不分明。因此費勞孫就躺在床上,好像在地獄里一樣,輾轉反側,苦惱萬分;一心只琢磨:那個打扮得這樣漂亮的女人,對他也有愛,也有憎,因此更叫他如癲似狂;這個女人,雖然姓他的姓,卻急不能待地要回到她的情人那兒去。
「哎呀,我的天!這傢伙好不要臉!」
鎮上所有的體面居民和小康人家,都異口同聲,一齊反對費勞孫。但是卻約莫有十二三位下層社會的人,挺身而起,替他辯護。這是他沒想得到的。
吉令恩先就看到,他這位未免倔強的朋友,這樣堅持自己的立場,非遭到失敗不可。不過,他當時沒再說別的話。果然,過了相當的時候——實在說起來,只過了一刻鐘,正式解聘的信就送到了:那是校董在費勞孫剛走以後就寫好了的。費勞孫答覆校董,說這樣解聘他不接受。他召集了一個群眾會。開會的時候,他又衰弱又帶著病容,所以朋友都勸他不要去,但是他還是去了。他站起來,說他反對校董所作的決定,那時候,他像對他的朋友說的時候一樣,很堅決地把他的理由列舉出來;同時說,這隻是一件有關家務的事,校董們沒有權利干涉。校董們不承認這種理由。他們堅決地認為,一個教師個人的古怪乖僻,也在他們應該管的範圍之內;因為那對於他所教的學生,有道德方面的影響。費勞孫回答說,他不明白,為什麼一件本身是很慈悲的舉動,會於道德有損害。
她走到放鏡子的地方,把鏡子拿在手裡,把它挪到窗戶前面它恰好能把陽光反映出來的地點,然後把它來回移動,一直到光線反射到費勞孫的臉上為止。
「她不知道,於她於我都頂好。」
「不錯。」
「那麼她是看朋友去了?」
那些小學生都看到他們https://read•99csw.com兩個人臉上露出來的嚴肅樣子,所以他們回家的時候,都對他們的父母說,費勞孫太太出了新鮮事兒了。於是費勞孫的女僕(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對別人說,費勞孫先生,曾幫著他太太收拾行李來著,還說要給她錢,還給她的情人寫了一封表示友好的信,囑咐他,叫他好好地待她。主任委員把這件事琢磨了一陣,跟別的校董討論了一下,結果他們要求費勞孫私下裡跟他們談談。他們見了面的時候,談了很久。談完了,教師回去了,臉上像平常一樣,蒼白、憔悴。吉令恩正坐在他家裡等他。
「你可以認為是這樣。他正跟他太太艾拉白拉辦離婚手續!」
她不論現在,也不論將來,連一時一刻都沒想到,他因為允許她離開他,會給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這件事她壓根兒連一次也沒想到;她也沒聽見沙氏屯任何的消息。他們談了一些瑣細零碎、隨去隨來的事情,到了小女僕送茶點進來的時候,他告訴那個驚異的小女僕,叫她給淑拿一杯茶來。那個年輕的女孩子,對於他們兩個的歷史關切的程度,比他們想的可大得多。她走到樓下以後,驚異不止地把眼一睜,把手一抬。他們一口一口地喝著茶的時候,淑走到窗前,帶著有心事的樣子說:「夕陽太美了,理查。」
「哦,沒說什麼。」
「我不在乎,」他說,「他們不開除我,我就不走。我辭職,那就等於我承認我做錯了。但是,我可一天一天,越來越相信,我做的這件事,據上帝看來,據所有天真、直爽的人看來,都得說對。」
「他太太!他也有太太?這可真是新聞了。」
「她是個太太……這對她是一件功德。啊,不錯:使她完全解脫,是一件功德……不過這樣說法可並不很受聽。我也能寬恕呀,淑。」
費勞孫凄慘地笑了一笑。「你真是一個怪人,」他嘟囔著說,同時,太陽一直照到他的眼睛里,「咱們有了那一種經過,真叫人想不到你會來看我!」
他們這樣斷斷續續地談著的時候,那個本來就發暗的屋子裡很快地就暮色蒼茫了;點起蠟來了;她要走了;那時候,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裡——或者不如說讓她的手輕輕在他手上一掠;因為她含有意義地把她的手故意放輕。她差不多把門關上了的時候,他叫了一聲「淑」!因為他看見她轉身離開他的時候,臉上有淚,嘴唇也顫動起來。
「你瞧——你這陣兒能看見這個通紅的大太陽了吧,」她說,「我敢保,你看了這個,一定高興——我也真盼望你能高興!」她說的時候,帶出一種天真坦白、後悔難過的慈祥態度,好像覺得,為了他,無論做什麼,都不算過分。
「唉,果然不出你的所料,」費勞孫很疲乏的樣子,一下坐在一把椅子上,嘴裏說,「我給了我那個受罪的太太自由,他們認為那是一件壞事——或者像他們說的那樣,那是縱容太太通姦——要求我辭職。可是我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