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在奧爾布里坎和別的地方
汝之體中,氣與火二元素,
雖性本輕清而有上升之勢,
然亦不能違宇宙之法則,故仍留于汝之體內,
以汝之體即由此二者與其他元素混合而成也。
——摩·安托奈那(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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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為什麼?」
「哦,一點不錯,我又不好、又固執、又這個那個的;你即便假裝著說我不是那樣,也沒有用處。好人決用不著像我這樣,老得有人罵著才成……不過,我既然除了你,沒有別的親近人,也沒有人來替我辯護,那你不許我按照我自己的意思,規定跟你同居的方式,不許我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決定是跟你結婚還是不跟你結婚,豈不是太叫人為難了嗎?」
「這陣兒咱們兩個——你跟我——真和咱們一向就沒結過婚那樣,完全自由了嗎?」
「裘德,別這樣說吧。對於那件事,你這陣兒不應該還著惱。我這個人既然是這樣的,那你就一定得這樣待我。」
「我嘴裏說不出不結婚的話來,親愛的裘德;但是我對於這件事的感覺,現在還是跟以前完全一樣。我一直害怕,怕的是這種鐵一般的契約,會把你對我的柔情,和我對你的柔情,都毀滅了,像咱們那兩對不幸的父母那樣。」
跟著上一章里的事情後面來的那一系列無聊的月份和瑣事,現在略過不談,而一直再接著說跟著來的那一年二月里的一個禮拜天;這樣的話,吉令恩的疑惑是怎樣消逝的,就可以很快地看出來了。
「不錯——不錯——你決不能說我會變心!」他說。不過他自己的口氣里,也含有疑慮不定的意思。
裘德和艾拉白拉的離婚案,在一兩個月以前,也是同樣的結局。這兩個案子,都是無關輕重的,所以報紙上,除了跟其他那些沒人提出異議的裁判,列在一個表裡,公布了一下而外,並沒登載別的。
「這話怎麼講哪?」
淑和裘德正在奧爾布里坎住著,他們的關係,跟年前她離開了沙氏屯去就他的時候,他們兩個所建立起來的,完全一樣。法院里離婚程序的進行達到他們的意識里的,只像遠read.99csw.com處的聲音,只是偶爾寄來的文件,而這些文件他們幾乎連懂都不懂。
「啊。」裘德說,一面坐下。
經過這一番以後,過了好幾天,他們沒再提結婚的話;其實他們既然住得只隔一個樓梯,這件事就沒有一時一刻不盤踞在他們的心頭的。淑現在真正幫起裘德來了;他近來鏨碑、刻字,自己單幹;他做活兒的地點,就在他那所小房兒後面的小院兒里。她處理家務有了空閑的工夫,就在那兒把整個的字先替他描在碑上,等他把字鏨好以後,她再把字塗黑了。這種活兒,跟他從前做的那種大教堂里的石匠活兒比起來,更低一些。他唯一的主顧,是住在他的寓所附近一帶的貧苦人,他們想要給家裡故去的人作簡單的紀念物,知道找「鏨碑石匠范立·裘德」(他前門上的牌子就這樣寫的),不用花多少錢。但是他卻好像比以前更不必仰人鼻息了;並且淑既然不願意成為他的負擔,只有在這種活兒里,她可以幫一點忙。
「淑,我唯一的同志、唯一的情人,我決不會逼著你跟我結婚,也決不會逼著你做另外那件事——我當然決不會那樣。你這樣一來就發脾氣,太不必要了。現在咱們不要再談這件事了。咱們還是跟從前那樣,在咱們兩個剩下的這段散步的時間里,只談談草場上的風光、溝渠里的流水和來年農人的遠景好了。」
淑那時正看著遠處。只見她臉上露出虧心的神氣來,同時突然用一種悲傷的聲音回答說:「裘德,我覺得,你今天不像往常那樣叫人喜歡!」
「呃,信上說的是什麼?」他吻了她以後,問。
「那麼,淑,現在你可以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了?」他帶著好奇的神氣看著他所愛的人說。
「咱們兩個結婚的經驗,都叫人灰心,這一點我承認,」他稍微帶出一點抑鬱的神氣來說,「這也許是因為咱們兩個,生來不能安分,不切實際;再不也許是因為咱們的運氣不好:不過咱們兩個——」
他們蹓躂著走出了市鎮,順著一條兩面都是窪地的小read.99csw.com路走去;現在這些窪地都凍了,那些專長種子的廣大田地,也都一片黃色,什麼東西都沒長出來;但是他們那一對情人,當時卻全副精神,都讓他們自己的情境吸住了,他們四圍的光景,在他們的意識里,幾乎不佔什麼地位。
「固然咱們兩個,跟別人不一樣:咱們不幸,有許多乖僻;但是即便拿一個普通的人來說,要是你告訴他,說他非要愛某一個人不可,非要做那個人的情人不可,那他絕不會愛那個人的;因為這是不合人的天性的。如果你告訴他,叫他不要愛那個人,那他愛那個人的機會,也許反倒會更多些。假使我們因為結婚儀式舉行了以後,男女就成了為彼此所有的人了,要調劑這種情形,使雙方立誓訂約,從結婚那天起,誰都不許再愛誰,同時在公共場合要儘力避免見面;假使這樣,那麼,將來相親相愛的夫妻,一定要比現在多得多。你想想看,這樣一來,他們男女雙方,是不是都要破壞誓言,想盡方法偷偷地見面?是不是見了面以後,都要死也不肯對人承認?是不是要爬樓窗?是不是要藏在柜子里?這樣一來,他們的愛就很少有冷淡的機會了!」
「不錯,我也想咱們能夠結婚。」淑說,說的時候,並沒顯出熱烈的樣子來。
「真那樣。不過我覺得,可得除去一種情況:那就是,牧師也許不肯親自給你行第二次婚禮,而把這件事交給另外一個人去辦。」
「呃,誰教你聽任欺騙的情況存在,不加糾正呢?你這隻好怨你自己了。」他惡作劇的樣子說。
「不對,你並沒有什麼不好。你只是一個叫人疼愛的人。不過我想要你對我說實話的時候,你可總像一條鰻魚那樣油滑。」
「當然不用說。不過我倒很願意咱們老像現在這樣做情人過下去,只https://read•99csw•com在白天見面。這樣更甜蜜——至少在女的那一方面,這樣更甜蜜——在她對於男方確有把握的時候,這樣更甜蜜。從此以後,咱們對於形式外表,不必像從前那樣特別注意了。」
他們每天在一塊兒吃早飯。他們住的那所房子是裘德一年用十五鎊錢租來的;額外付三鎊十先令的捐稅;門口掛的是裘德的名牌;屋裡安的是他老姑太太那些古老、笨重的傢具:他從瑪麗格倫把它們搬到這兒來的時候,花的運費,差不多也夠買那些東西的了。淑給他管家,料理一切。
「好吧!可愛的人兒,那我就那樣待你好了。你的看法也許對。至於你說的是真是假的話,咱們沒有什麼義務去管,那是他們的責任。反正咱們在一塊兒住,是一點兒也不假的。」
裘德又提起他的舊怨來了——那就是,他們兩個雖然那樣親密,他卻永遠一次也沒從她嘴裏聽到她老老實實、坦坦白白地說她愛他的話,或者說能夠愛他的話。「我有的時候,真正害怕你不能愛我,」他說,說的時候,帶出一種幾乎近於惱怒的疑惑神氣,「而你又那樣緘默。我知道,有些女人,看了別的女人做出來的榜樣,不肯把實話完全對她們的情人說出來。但是愛的最高形式,是建立在雙方完全誠懇的基礎之上的。一個男人,回想起舊日對他有過柔情的女人來,總覺得他跟那個行動完全誠實的女人最密切、最親近:這種情況,女人是不懂得的,因為她們不是男人。女人空虛飄渺、閃轉騰挪的手段,雖然能有一陣兒,把好一些男人迷惑了,但是可不能長久把他們吸引住。女人要是耍閃轉騰挪的把戲耍得太過火了,總要有一天,自作自受,因為從前愛慕她的人,或早或晚,總有完全看不起她那一天。就在這種看不起她的情況下,他一滴淚都不掉,眼睜睜地看著她葬送在墳墓里。」
淑慢慢地也感到了脫去牽連、得到自由的快樂,跟她的情人一樣。所以她提議,他們兩個往野外散一散步,雖然這一散步,他們得吃冷飯。裘德同意她這個提議
九_九_藏_書,跟著淑就上樓打扮去了。她為了紀念她新得到的自由,特意穿了一件顏色鮮艷的長袍;他看見她這樣,就扎了一條鮮亮的領帶。「呃,如果他們知道咱們的真實情況,那他們就不會做這樣的判決了。這隻是因為,咱們沒說什麼話,沒替自己辯護,才使他們做了不合事實的推測,是不是?因此我想,我這種自由,儘管於我方便,但是它是不是合法呢?」
他那個禮拜天早晨,又跟平常一樣,進了屋裡,要用早飯。只見淑手裡拿著一封信,那是她剛收到的。
「這會兒咱們可以手挽著手,高視闊步地走了,」他說,「跟其他訂婚的男女一樣了。咱們有合法的權利這樣做了。」
「有一件事卻千真萬確:那就是,一件離婚案子,如果判離了,那不管這種判離了的決定是怎麼來的,反正就是判離了。像咱們這樣默默無聞的窮人,就是有這樣的好處——他們給咱們辦這種案子的時候,總是快刀斬亂麻。他們辦我跟艾拉白拉的案子,用的也是同樣的方法。我還擔心來著,怕他們會發現她那次違法的婚姻,會懲治她。但是沒有人對她注意——沒有人考慮過,沒有人疑心過。如果咱們是受封的貴族,那這個麻煩可就大了;就只調查,就不定得費多少天,多少禮拜了。」
「那麼咱們是不是真要結婚?」
「這一點兒也不假。不過不是他們說的那種在一塊兒住就是了。」
「唉,」她嘆了一口氣說,「你已經承認了,這件事結果也許會給咱們帶來苦惱。我這個人,並不像你想的那樣特殊。喜歡結婚的女人,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多。她們所以結婚,只是由於她們認為,結婚可以給她們一種體面;只是由於結婚有的時候能給她們一些社會方面的方便——而這種體面和方便,我都很願意放棄。」
「我說,最親愛的,有了這種結局,那咱們過了相當的時期以後,就能夠結婚了。」
「不過,咱們要是不結婚,那算怎麼回事?我真愛你,這難道還用我說嗎,淑?」
「兩個不能安分的人,結合到一塊兒,那就要比從前加倍地糟了……我覺得,裘德,你一旦按照蓋有政府印信的文件同意來愛我,我按照政府的許可,『在店內』受你的愛,那我就要怕你了——哎呀,那太可怕、太腌臢、太叫人噁心了。像你現在,雖然你要怎麼樣就可以怎麼樣,但是我對於你的信賴,可比對於任何人都強烈。」九九藏書
「不過我可不敢說一定——你認為咱們真是這樣嗎?我知道,一般的情況是這樣。但是我總覺得於心不安;因為我認為,咱們這種自由,是用欺騙的手段取得的!」
「信上說,六個月以前,關於費勞孫對費勞孫與范立一案所宣布的初步判決,現在剛剛確定了。」
「哦——呃——因為你討厭——老講大道理。也許我這個人,太不好了,太沒有出息了,所以老得有人嚴厲地教訓我才成!」
「你這個話不錯。不過即便這種看法——或者和這個一類的看法——是不錯的,而世界上看出這種道理來的,卻並不止你一個人,我這親愛的小淑。也有許多人,完全知道,他們結婚,大概是要用一輩子的苦惱,換一個月的快樂的。但是他們還是照樣不斷地結婚,因為他們不能抵抗自然的力量。你父親和你母親,我父親和我母親,假使他們觀察事物的習慣,跟咱們觀察事物的習慣相似,毫無疑問,也會看到這一點。然而他們當時也照樣結了婚,那也是因為他們受了普通情感的支配啊。但是你啊,淑,可完全是一個虛幻空靈、沒有肉體的人——如果我可以這樣說——你可幾乎絲毫沒有獸類的情慾:所以你做這種事,能夠聽從理性;而我們這種又粗又濁的可憐蟲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