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在奧爾布里坎和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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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於是就不緊不慢、板板正正地穩步前進:他那種走法里,含有一種缺乏個性的品質——跟波浪、微風或者浮雲的活動一樣。他真是一字不差地照著給他指路那個人的話,照直走去,對於任何東西都不注意。很可以看出來,這個孩子對於人生的看法,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一般的孩子,都是先注意細節,然後推廣到一般;先觀察近在眼前的東西,然後才慢慢了解到有普遍性的事物;這個孩子,卻好像一開始,就注意人生一般的事物,好像從來沒注意特殊的事物。據他看來,鎮上的房子、道旁的柳樹和鎮外黑烏烏的田野,並不是磚瓦蓋造的室屋、削去頂端的樹木、長著綠草的牧場,而是抽象的居處、生長的東西和廣漠的昏暗世界。
「我願意——咱們什麼時候能有勇氣結婚哪,裘德?」
「不用。我只能走著去。」
她臉上露出喜歡的樣子來。「不錯,咱們就這麼辦吧!」她說。於是他們就從教區助理員的門口轉身往家裡走去,走著的時候,淑挽著他的胳膊,嘴裏嘟囔著:
「淑,你一旦像你現在這樣,那你就好像不僅是信奉基督教的國家裡一個公民,而且是偉大的古代文明時期里一個女人了,而是我從前浪費時光研究古代文學那時候讀過的那種文明時期里的女人了。每逢遇到你是這樣的時候,我幾乎覺得你會說:你剛剛在聖路上碰見了一個朋友,跟他談了半天關於奧克太維亞或利斐亞最近的消息;或者剛剛聽到艾斯佩歇的雄辯;或者看著蒲拉克西提利最近雕刻的維納斯,同時聽到芙萊妮抱怨,說她當模特兒當累了。」
「自然。」
第二天晚上,有一列下行車,按照行車的時間,十點鐘進了奧爾布里坎站。在那一列車一個昏暗的三等車廂里,坐著一個身材瘦小、面色蒼白的小孩兒。他有一雙大眼睛,眼神裡帶著驚慌的樣子。他的脖子上圍著一條白色的毛領巾,領巾上掛著一把鑰匙,是用一根普通的細繩繞在脖子上的。鑰匙在燈光里偶爾閃爍有光,引起人的注意。他的半價車票插在他的帽箍上。他的眼睛差不多老盯在他對面那個椅子的背兒上,從來沒轉到窗戶那兒;即便火車到達車站,車掌喊站名的時候,都沒轉動。在另一個座位上,坐著兩三個旅客,其中之一是個女工人。她腿上放著一個籃子,籃子里放著一隻小雄貓。那個女
https://read•99csw.com工過一會兒,就把籃子蓋兒打開一下,跟著小貓就把頭伸了出來,做種種淘氣的把戲。那些乘客,看見了這些把戲,沒有一個不笑的,只有脖子上掛著鑰匙、帽箍上插著車票那個孤獨的小孩兒是例外。他用他那兩隻深深下陷的眼睛看著小貓,好像在那兒對自己說:「一切的笑,都是由於誤解而來。天地間的事物,正確地看來,就沒有一樣可以使人發笑的。」
「他們是你的什麼人?」
「你爸爸是誰?」
有的時候,車停住了,車掌就往車廂里看一下,對那孩子說:「你放心吧,小朋友,你的箱子穩穩噹噹地放在行李車裡。」那時候那孩子就死板板地說一聲「啊」,想要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找到了裘德住的那個衚衕,往裘德的門上敲。淑聽到了敲門的聲音,下樓去開門。那時裘德剛睡下,淑也正要上隔壁自己的房間里去。
「哦,你這個好做夢想的人!」她說,同時握著他的手,跟他一塊兒回到那孩子身邊。那孩子看她的時候,也跟她剛才看那孩子的時候一樣。「鬧了半天,你可真是我的媽了吧?」他問。
「那倒沒有問題,她很客氣。我沒法子不喜歡她——沒法子不多少有些喜歡她!她這個人,我看並不是那種促狹小器鬼。我很高興,她的困難一下全解決了,」她跟著說明,艾拉白拉的丈夫又叫她回去,她的地位可以有機會改變了,「我剛才說她提醒了我一些事,我是指著咱們兩個的老問題說的。艾拉白拉跟我說的那番話,越發使我覺得,所謂合法的婚姻這種制度,簡直鄙俗得叫人沒有辦法——那只是一種捉男人的陷阱——我想到這一點就沒法忍受。我後悔不該今天上午同意你,宣布結婚通告。」
「他要睡的時候,還叫了你兩三聲,」裘德嘟囔著說,「真想不到,他會自動地想要叫你媽!」
「咱們先想一想好不好?」她怯生生地說,「我有一天晚上做了一個可怕的夢……艾拉白拉又曾——」
淑跑到樓上裘德住的那個屋子,告訴他這件事。他聽了,跟著就急急忙忙地下了樓;不過因為她很焦急,所以覺得他下來得很慢。
「我希望她對你沒有什麼不客氣才好。」
他們正這樣遲延了又遲延的時候,有一天吃早飯以前,艾拉白拉給他們寄來了一封信和一份報紙。裘德一看信上的筆跡,就上了樓,往淑屋裡去告訴她這件事。她剛一換好衣服,就急忙來到樓下。淑把報紙打開,裘德就把信拆開。她往報上看了一眼,就把第一版往裘德手裡遞,同時還用手指頭指著報上的一段;不過他正聚精會神地在那兒看信,所以有一會兒的工夫沒顧得回頭。
「往泉街去。」那小東西死板板地答道。
他就是「老年」的本體而硬裝扮成「童年」的模樣,但是裝扮得並不好,所以時時由衣縫裡露出了本相。有的時候,好像洪荒以來人類所有的愁苦,都壓在年齡像朝日初升這個孩子的心頭,使他心裏浪捲雲涌,同時他臉上的樣子,就好像是他正回顧一片汪洋浩淼的時光,而對於他所看到的東西,聽天由命地接受。
「我想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要來吧。」
「很好,這就讓人更沒什麼話可說了,」淑滿意的樣子說,「不過,他們這樣辦了,咱們也跟著照樣辦,未免有些齷齪;我很高興——不過,話又說回來啦,她這個人,不管有什麼毛病,反正現在總算有了歸宿了,可憐的東西。咱們這陣兒想到她,心裏可以坦然了;這比一想到她,就心裡不安,好得多了。我想,我也應該寫封信給理查,問問他近來怎read.99csw.com麼樣,是不是?」
他轉臉瞧去。那份報只是倫敦南城流行的一種;上面有一個用筆標出來的廣告,只聲明滑鐵盧路聖約翰教堂舉行的婚禮,當事人是「卡特萊和鄧」:那就是艾拉白拉和酒店老闆。
淑一下跳了起來,用五體投地的感佩心情,熱烈地吻他。「不錯,最親愛的,這話一點不錯!咱們一定把他接到這兒來!如果他不是你的兒子,那反倒更好。我真希望他不是你的兒子才好——不過我這樣想,也許不對!如果他不是你的兒子,那我很願意咱們能認他做義子!」
「媽不讓我說。」
他們為他忙了一陣,給他弄了一頓晚飯,又給他臨時鋪起床來。他上了床,一會兒就睡著了。他躺在那兒的時候,他們兩個都跑過去看他。
「怎麼沒有人來接你?」
「等一會兒,成不成?」
他到了三觥店的時候,他母親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打量的神氣就等於說:「你跟我預先料想的正一樣。」她給他吃了一頓飽飯,給了他一點錢,並且那時雖然已經很晚了,把他送到跟著就要開的那一班火車上,叫他去找裘德。因為那時她丈夫卡特萊正不在家,她願意頂好別讓他看見這孩子。
但是裘德仍舊顧不得分心。他僅僅把報紙看了一眼,跟著就帶著心慌意亂的口氣說:「你聽一聽這封信上都說的是什麼吧。我怎麼答覆她好?我怎麼辦好?」
「哦,好吧;你最好先把箱子撂在這兒,以後再打發人來取。你去的這個地方,有一半的路可以坐公共汽車,不過剩下的那一半,你可得走著去。」
「不管怎麼樣,反正咱們得把他收留下。這一點我認為是沒有問題的。我要儘力做他的好母親。咱們反正養活得起他。我多賣點力氣,多工作點好了。我不知道他多會兒到。」
「呃,不錯;不過你好像很愛他,他也好像很愛你,只有這一點不像。我叫你媽好吧?」
他們把這件事想過了,也可以說,他們並沒想。毫無疑問,他們並沒採取行動:他們好像在一種夢中的樂園裡過活。過了兩三個禮拜了,事情仍舊跟從前一樣,絲毫沒有進展。奧爾布里坎的會眾並沒聽見宣布結婚通告。
「打離婚官司的時候我既是原告,那我想這孩子應該歸我照管保護。」
於是裘德就用純粹公事公辦的口氣寫了一封信,信上說:這孩子一到英國,就把他送到他那兒。對於艾拉白拉報告的消息這樣突如其來,他並沒說什麼話;關於這孩子的生身父親是誰,他也沒表示任何意見;至於他如果早就知道了這件事,那他對待她是否要和現在一樣呢,他也同樣一個字沒提。
「你帶著個箱子,得雇輛車。」
「哦,你不用管我。我不論什麼時候都成。我還只當是你現在想要把這件事快快地辦完了。」
裘德沒回答。淑很焦灼地看著他,喘的氣都粗起來。
「怎麼——是這孩子嗎?——來得這樣快?」裘德下來的時候她問。
「但是他的另一半可是——她!那是我受不了的!不過我受不了也得受——我想法習慣了就好了;不錯,我應該想法做到那樣!」
「我想你什麼時候有勇氣,我也就什麼時候有勇氣。這完全看你的了,親愛的。只要你說個辦字,那這件事就算妥當了。」
「你願意叫我媽,你就叫好了,我這可憐的孩子!」她說,一面俯身把自己的臉貼到他臉上,來掩飾淚痕。
別的旅客都一個跟著一個閉上眼睛了;連那隻小貓,在它那狹小的地方上玩倦了,也都蜷伏在籃子里了。但是那個孩子卻完全跟以先一樣。跟著他反倒彷彿加倍地警醒起來似的,像一個身受奴役而https://read.99csw.com卑賤、形遭戕賊而短小的天神一樣,毫無感情地坐在那兒,看著他的旅伴;他看見的,好像不是他們當前的形體,而是他們整個的生命。
「小淑又吃醋了!我以前說你沒有性感那些話,我現在全部收回了!好啦,不要管啦!任何事物,時光都可以糾正。……淑,親愛的!我想起來啦!咱們得教導他,培養他,讓他長大了上大學。我自己本身做不到的,也許在他身上可以做到啊。你不知道,現在情況改善了,貧苦人上大學,不像從前那樣難了。」
蘭白斯區三觥店
裘德這時候鎮定下來了,「是我的兒子也罷,不是我的兒子也罷,反正他對於人生的看法,總免不了不特別!」他說,「我一定得說,如果我的境遇好一些,我連一時一刻都不會考慮到他到底是誰的兒子。我一定把他收留下,把他撫養大了。至於他的父母到底是誰那種卑鄙的爭論,說到究竟,算得了什麼?你要是仔細一想,那麼,一個孩子,在血統上是不是你的,有什麼關係?所有咱們這個時代里的小孩子,統統都是這個時代里咱們這些成年人的子女,都應該受咱們的照管。父親對於自己的子女過分愛護,而對於別人的子女就十分厭惡:這種情況,也跟階級感情、愛國心、自救靈魂主義,以及別的道德一樣,實際都只是卑鄙的排外利己思想。」
「艾拉白拉說的一點不假——一點不假,我看見他就看見你了。」
「那樣的話,我不能幫你別的忙,只能替你照顧一下箱子。你現在撒開腿快去吧。」
他回頭看去。
「你瞧!」她說。
這就是艾拉白拉的孩子。艾拉白拉那個人一向是馬馬虎虎的,所以關於這孩子的情況,她就老遲遲延延地沒寫信告訴裘德;一直到這孩子下船的頭一天,她沒法再拖延了,才寫了那封信。其實她好幾個禮拜以來,就知道他快要來了;並且她上奧爾布里坎去那一趟,正像她說的那樣,主要就是為了告訴裘德這孩子的存在,和他就要來英國的消息。她接到前夫那封回信的下午,這孩子就已經到了倫敦的碼頭了;帶著他來的那一家人給他雇了一輛馬車,告訴車夫把他送到蘭白斯他母親那兒,就跟他告別,自己上了路。
「艾拉白拉又曾跟你說什麼來著?」他問。
誰都不能。滿身披枷帶鎖的愛情……
「不錯——這裏面很有意思,」淑說,「天上所有的星星能夠供給咱們琢磨的東西,都沒有他那顆如飢如渴的小小心靈供給的多……我認為,親愛的,咱們一定得鼓起勇氣來,把婚禮舉行了。是不是吧?為什麼不順水行舟,可偏要逆流而行?那有什麼好處?同時我覺得我和人類交織在一起了。哦,裘德,我真想好好地待這孩子,想要好好地做他的母親;咱們要是能夠把咱們的婚姻合法化了,那我做起他的母親來,就更容易了。」
「我爸爸就在這兒住嗎?」那孩子問。
「怎麼?你看我像你爸爸的太太嗎?」
「我說實話,我現在也跟從前一樣,對於這件事一點也不著急。要是跟別的人,我也許會有些著急;不過,咱們家裡的人所有的道德品質雖然為數很少,但是,親愛的,我想我可以說忠實可https://read.99csw.com靠是其中之一。所以現在既然我真成了你的人了,你也真成了我的人了,我決不用害怕你會不要我。說實在的,我現在比以前,心裏更坦然了;因為我對於理查良心上不覺得有虧了。他這陣兒也得到了解脫,可以行動不受拘束了。以前我總覺得,咱們是欺騙他。」
「這個可憐的孩子,好像誰也不要他了!」她回答說,同時滿眼都是淚。
「哦,不會這樣!」
「好吧,對這孩子,你覺得你怎麼想頂合你的意,你就怎麼想好啦,你這個叫人納罕的小小同志!」他說,「反正我可覺得,不管怎麼樣,我決不能把這個不幸的小東西兒撂給別人,自己不管他。你想想看,在蘭白斯那個酒店裡,有一個不願意要他的媽——一個以前他幾乎就沒見過面的媽——還有一個完全不認識他的后爸爸;你想一想,在這種情況之下,他要過什麼樣的生活?他要受什麼樣的影響?『願我生的那日和說懷了男胎的那夜都滅沒!』這就是這個孩子——也許就是我的孩子——不久就要說的話!」
「要在這孩子來以前吧?」
這孩子沒再說別的話,只出了車站,上了大街;他往四外看了看,沒有人跟著他,也沒有人看著他。他走了不遠,就向人家打聽,往泉街去該怎麼走。人家告訴他,叫他照直走,走到差不多快到市鎮的邊兒上就到了。
「你的脖子上掛的是什麼東西?」裘德故作鎮定的樣子問。
「哦,裘德——我跟她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到底說,「我後悔不該跟她說話。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倒提醒了我一些事。這倒是於我頂有好處的。」
「范立先生,那就是他的姓。」
「我說實在的,親愛的,你把前途說得這樣陰慘,讓我也害起怕來了!好吧!咱們回去,再好好地想一想好了。」
親愛的裘德(我不願意透出跟你疏遠的意思來,管你叫范立先生):我今天給你寄去了一份報。從那份有用的文件上你可以看到:上禮拜二我又和卡特萊結了婚了。所以這件事到底得算輕快麻利、徹頭徹尾地辦妥當了。不過我寫信給你,卻特別為的是要告訴你一件私事,那是我到奧爾布里坎去那一次就想跟你談的。那件事我不大好跟你那位女朋友談。我本來想親口告訴你,不想寫信;因為親口說能說得更清楚一些。原來,裘德,有一件事,我從來沒對你說過,那就是咱們結婚的結果,我生了一個男孩子。那是我離開你以後過了八個半月,我在悉尼和我爹媽住著那時候的事。這件事很容易能找到證明。因為我離開你以前,沒想到會有這件事,又因為我遠在外國,同時咱們兩個鬧的意見又很深;所以當時我覺得寫信告訴你添了這一口人不合適。我那時正要想法找一個好位置,所以這孩子就由我爹媽養活。他一直就跟著他們。因為這樣,所以我在基督寺跟你見面的時候,我沒告訴你;打官司的時候也沒提起。他現在當然什麼事都懂了。我爹媽最近寫信來,說他們在那兒的景況並不好。我既然已經在這兒有家有業、過得挺舒服的了,所以他們認為,這孩子的撫養不應該還讓他們擔負。因為這孩子的爹媽現在都活著嘛。我倒想把他弄到我這兒來,叫他跟著我。不過像他這點年紀,在酒店裡還不能做什麼事;要做事,總得過好些年才成。他在這兒,卡特萊當然要認為礙手礙腳。因為剛好有朋友從澳洲上這兒來,所以我爹娘已經把這孩子托給那位朋友,打發他上了船了。他要是來了,我得請你把他收留下;因為我這兒不知道怎樣安置他。在法律上講他是你的兒子,我敢對天起誓,證明他是你的兒子。如果有人說他不是,那你就替我罵那個人,叫他下第十八層地獄。在我和你結婚以前和離開你以後,我這個人怎麼樣且不必管,反正在咱們結婚期間,我沒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我仍舊是你的,
九-九-藏-書
「哦,她說,一個人結了婚,如果丈夫打她,那打起官司來,她就更有把握了——兩個人要是吵起架來……裘德,你想一想,你得根據法律才能有我的時候,咱們能像現在這樣快樂嗎?咱們家的男男女女,做起事來,總得自己情願,才俠義、大方;但是一逼他們,他們就老要反抗。你對於從法律上的義務不知不覺生出來的態度,不覺得害怕嗎?完全無所為而為,是熱情的要素;但是一經法律的干涉,那這種熱情,是不是就要消滅了?」
「這真是當頭一棒,」他低聲說,「也許是真的!我沒法證明到底真不真。不過如果他的歲數一點不差是他應該有的那樣,那就當然……我不明白,為什麼她在基督寺跟我見面那一回沒告訴我!我帶她上這兒來那天晚上,她也沒告訴我!……啊——我想起來啦,她當時說過,說她心裏有件事,如果我們兩個有再一塊過起日子來的那一天,她想要對我說一說。」
誰能使斑鳩的頸不光色萬變?
他回到她身旁。
「哦,那兒離這兒可不近;那差不多都出了市鎮了;你到了那兒,那兒的人都該睡了。」
「我不害怕。」
「這是我箱子上的鑰匙,箱子還撂在車站上。」
跟著那孩子露出一種有所慕戀的樣子,開始哭起來。這樣一來,她忍不住也哭起來;因為她那個人,本來就是一張豎琴,別人的感情,即便像極輕微的風那樣一蕩漾,都能使她這張琴的弦立刻顫動,像受到劇烈的激動一樣。
「那樣,他來了,也許就會覺得這個家更像個家了。」她嘟囔著說。
「呃,不管怎麼樣,反正這是我的生命里一件理所當然的結果!」
誰能使蜜蜂絕跡不浪遊花間?
她把這孩子的面目仔細端量了一番,忽然一下跑到隔壁的小起坐間里去了。裘德把那孩子舉到跟自己臉對臉的高下,又鬱悶又溫柔地看著他,對他說:要是他們知道他來得這樣快,他們一定會去接他的。說完了,把他暫時安置在一把椅子上,自己往小起坐間里去找淑;因為他知道,她那種過度靈敏的感覺,又受了刺|激了。只見她在暗地裡,伏在一把椅子的背兒上。他用雙手把她摟住,把自己的臉貼到她的臉上,低聲問:「你怎麼了?」
他們現在走到教區助理員的住宅了。她的情人往門口去的時候,她退後一步站住了。他剛把手舉起來要去敲門的時候,她說:「裘德!」
火車到了奧爾布里坎了,車掌就把這孩子安插在冷清清的月台上他的箱子旁邊。收票員把他的票收去了以後,覺得這種情況不大對頭,所以想了一想,就問這孩子,天這般時候,他一個人要往哪兒去。
艾拉白拉·卡特萊
「我不上那兒去怎麼辦?」
淑到了家,裘德正在門口,等她一塊兒去辦他們結婚的第一步手續。她攥住了他的胳膊,他們兩個就默默無言地一塊兒走去,像真正的同志常有的那樣。他看出來她心裏有事,但卻沒問她什麼話。
淑臉上顯出一片驚慌之色,「你打算怎麼辦,親愛的?」她有氣無力地問。
「不出幾個星期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