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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在奧爾布里坎和別的地方 4

第五部 在奧爾布里坎和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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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我可不知道。毫無疑問,契約的用意是不錯的,而且對於許多好人也是合適的;但是對於咱們,這種辦法可是欲益反損;因為咱們老是古怪的人,一遇到家庭關係含有強制的成分在內的時候,就沒有熱心腸了,也鼓不起興頭來了!」
跟我們一樣的有形之體,骯髒齷齪地生長繁殖,
「不過,淑,在這件事裏面,男人也並不比女人好。有些女人看不到這一點,因此她們不去反抗環境,而倒去反抗男人;其實男人只是另一個犧牲者就是了。這就好像在人群里女人罵那個擠她的男人一樣;可不知道,那個男人也同樣地毫無辦法;他只是把別人加給他的壓力傳給那個女人就是了。」
「現在,親愛的,咱們怎麼辦?我感覺到,咱們又把事弄糟了。不過,不管什麼辦法,只要你說好,我也決不反對。」
淑仍舊認為,他們並不古怪特別,並不與眾不同,所有的人都跟他們一樣。「人人都慢慢地跟咱們有同樣的感覺了,咱們不過比他們稍微先進一點兒就是了,沒有別的。再過五十年,再過一百年,那現在這一對兒的後人,在行動和感覺方面,要比咱們現在還覺得彆扭。他們要比咱們現在還清楚地看到擾攘的人群都是些,
他們另一次——也就是第二次——對於舉行婚禮的企圖,雖然是緊跟著那個古怪孩子來到他們家的第二天就開始的,卻比上一次經過了更多的考慮。
裘德·范立填寫申請書的時候,淑就站在他後面,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她從來沒見過申請書:她和裘德的姓名,都得登在那上面;同時這個文件,可以使他們兩個之間那種輕忽飄渺的靈犀——他們彼此的愛——得到永久的保證。但是她看著裘德把那種斬釘截鐵、絲毫不苟的文件填寫的時候,她臉上好像顯出痛苦不安的樣子來。「當事人的姓名」——(他們現在只是當事人了,不是情人了:她心裏想。)——「條件」(這一項簡直令人可怕)——「身份或職業」——「年齡」——「住所」——「居住時期」——「要舉行婚禮的教堂或場所」——「當事人的住所隸屬的縣區」。
他們那時候就要不敢再生兒養女了。」
「你既然問到這兒,那我得說,我覺得我的確也這樣想,」裘德說,「我的親愛的,你別忘了,這件事只有你願意的時候,我才能辦。」她猶豫的時候,他接著自己承認說,雖然他想他們應該能夠做這件事,他卻覺得,他也跟她一樣,害怕自己沒有本領做這件事而不敢做——也許因為他們兩個都特別,因為他們跟別的人不一樣。「咱們兩個都是神經過敏的人;咱們的真正毛病就在這裏,淑!」他說。
「那咱們就給他行洗禮,給他起個名字好了,」裘德說,同時又對淑偷偷地說,「就在咱們結婚那天給他行洗禮好了。」雖然如此,這孩子到這兒來,卻使他覺得心煩意亂。
「他做了什麼事了?」裘德說。
「不錯,有些女人是這樣;其實她們應該跟男人聯合起來,去對付共同的敵人,對付環境的強制。」這時候,那一對新婚夫婦已經坐在車上走了。裘德和淑也跟別的閑人一塊兒往前走去,「咱們別——咱們不要辦這件事了,」她接著說,「至少現在不要辦了。」
他們簡單地說,他們並沒辦。
他們又毫無目的地往前走去,走到後來她站住了,用她那細小的聲音說:「再說,像咱們這樣猶疑不決,好像太沒有出息了;但是這還比再一次冒昧從事好得多……那地方的景象我看著太可怕了!你想想那個滿臉肥肉的女人臉上那種表情:她委身於那個囚犯,並不是幾點鐘的事兒,像她願意的那樣,而是一輩子的事兒,像她必須的那樣。你再想想那另一個可憐的東西,——由於自己一時沒有主意而做下了所謂見不得人的事,為了掩蓋這樣的恥辱,就自貶身價,不顧真正的恥辱,給一個看不起她的暴君做奴隸;其實,永遠躲開那個人才是她唯一得救的機會……這就是咱們那個教區的教堂,是不是?要是咱們按照平常的手續,咱們就該在這兒辦事,是不是?裏面好像正做禮拜似的。」read•99csw•com
「這樣一來,連一丁點情趣都沒有了,是不是?」她回家的時候在路上說。「這件事,這樣一來,比在法衣室里的合同上簽字還要齷齪骯髒。在教堂里,總多少還有點詩意。不過,最親愛的,咱們這一次總要儘力想法把這件事辦了。」
「你說起話來也像個老頭兒,」淑溫柔地說,「裘德,生得特別老的小孩兒,往往是從年輕的國度里來的,你說怪不怪?你受洗的時候他們給你起的是什麼名字?」
她轉過頭去,看見一個面目醜陋、剃著光頭的男子,挽著一個四方大臉、長著麻子的女人:那女人正喝得醉醺醺的,同時又想到自己的慾望,馬上就要得到滿足了,心裏高興,所以滿臉通紅。他們對正要出門的那一對新婚夫婦,嬉皮笑臉地打招呼,跟著往前搶到裘德和淑前面。這時候,裘德和淑的自信心越來越減少了,所以淑就抽身後退,轉向她的情人那兒;她的嘴那時候的樣子,和一個孩子正要哭的嘴一樣。「裘德——我不願意在這兒辦事!我後悔不該到這兒來。我在這兒就不由得要害怕哆嗦。這就是咱們兩個的愛所達到的最高峰嗎?太令人難以想象了!如果咱們非辦這件事不可,那我想,還是在教堂里好,至少在教堂里不像在這兒這樣俗氣!」
「呃,我反對結婚不像你老姑太太那樣厲害,」那個寡婦說,「我只希望你們這一回事事順利、事事如意。活著的人裏面,知道你們家裡的事兒的,都沒有我知道的多,而凡是知道你們家裡那些事兒的人,都不能不這樣希望。因為你們家裡的人,在這一方面,老沒有好結果。唉!」
他的情人打了一個冷戰,同時誠懇地問他,是不是他真心認為,他們不應該不顧一切,二次簽訂終身契約?「如果你認為咱們已經感覺到咱們對於結婚這件事不能勝任,而同時可又在知道了這種情況之後提議要昧著良心去宣誓,那豈不是太可怕了嗎?」她說。
「絞刑架原先樹在哪兒,我倒也知道,」裘德嘟囔著說,「不過我可從來沒聽說過這個故事。是不是這個人——我和淑的祖先——把他的太太害了?」
「他們這些人,心眼好極了。連叫他們打死一個蒼蠅,他們都不肯,」參加婚禮的客人接著說,「但是他們可老碰到不順心的事兒。要是他們碰到事情七扭八歪,他們都心慌意亂起來。毫無疑問,就是因為這種情況,他們中間才出了那個大家都談論的人,做了那樣的事。但不知他到底是不是你們家裡的人。」
「不過裘德,最親愛的,我這兒又給你招麻煩了!你本來要在登記局裡把事辦了,是不是?」
他們進了教堂,在後面一排椅子上坐下,看著儀式在祭壇前面進行。兩造的當事人好像都屬於家道富足的中等階級,他們的婚禮總起來說,也和一般的婚禮同樣地好看、有趣。但是,他們雖然離得相當遠,卻也能看見新娘子手裡拿的花兒直顫抖,同時能聽見她機械地嘟囔著一些字句:她的腦子對於這些字句的意義,好像不是通過她的自覺而得到的。淑和裘德一同聽著,同時也看著自己在過去也做過的這種自投羅網的儀式。「這件事對於這個人——可憐的東西——跟對我完全不九-九-藏-書一樣,因為我有過以前的經驗,我要是做,那是第二次,」她低聲說,「他們可是頭一次,把這番手續看做是理所當然。但是像咱們兩個,或者至少像我自己,由經驗中領會了這件事的嚴重性以後——特別是對我這樣一個也許有的時候過於心細的人所有的那種嚴重性以後,可睜著眼睛把這件事再辦一次,實在是不道德。我到了這兒,看見了這兒這個婚禮,我就怕在教堂里結婚了,也像剛才在登記局的時候怕在登記局結婚一樣……裘德,咱們這一對兒,都是意志不堅定,主意拿不定的人,別人有信心的事我可懷疑——我居然能不顧以前的經驗,對於買賣契約的齷齪骯髒再一次以身試探!」
「不錯。咱們兩個現在要去結婚,真太魯莽了!咱們兩個從前作過的試驗,給了咱們那樣的教訓,咱們不拿來當作前車之鑒,而可要我對你宣誓,像我對我頭一個丈夫那樣,你對我宣誓,像你對你頭一個太太那樣,這豈不是太魯莽了嗎?」
「怎麼會沒受過洗?」
「待會兒孩子回來的時候,可別對他說,」淑沉不住氣的樣子低聲說,「他一定要認為什麼都辦妥當了。頂好別叫他覺得奇怪,別叫他納悶兒。咱們這當然只是把事兒往後推一推,好再仔細考慮考慮。如果咱們現在這樣過法就快樂,那別人又何必來管咱們的閑事?」
「你的乖僻跟我的絕大部分都一樣。」
於是他們勉強一笑,接著低聲談起他們面前活生生的教訓。裘德就說,他也認為他們兩個都太敏感了——他們根本就不應該下世為人——更不用說,去做那種對他們說來是最荒謬不經的共同行動——結婚了。
「我只覺得,這和那天早晨一樣,叫人不愉快——沒有別的,」她嘟囔著說,「現在咱們去吧。」
但是,她實在睡不著,同時發現淑和裘德仍舊沒睡——因為那時不過十點鐘——她就穿起衣服,又到樓下來了。於是他們就一塊坐在火旁,一直坐到深夜——時光老人也在那兒;不過,因為他老不開口,所以他們幾乎忘了他也在那兒了。
這孩子把頭一搖:「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們發現:這個孩子,喜歡不言不語地靜坐;他那副古怪、蒼老、不同世人的面目,帶著生硬死板的樣子;他那雙眼睛,也老盯在無影無形、不具實體的事物上。
那個大兵滿臉的凶氣,滿肚子的不願意;那個新娘子就滿臉愁容,提心弔膽。顯而易見,她很快就要做母親了,同時她臉上鼻青眼腫。他們兩個那點小小的儀式,一會兒就做完了,跟著他們這一對兒,就和他們的親友,三三兩兩地往外走。看熱鬧的人裏面,有一個走到裘德和淑跟前,就好像跟他們認識似的,對他們隨隨便便地說:「你們看見剛剛進門的這一對兒了吧?啊,啊!那個男的今兒早晨才剛從監獄里出來。女的在監獄的門口把他接了出來,又把他一直帶到這兒。什麼擔子都是女的一個人擔著。」
淑的呼吸錯亂起來。
第二天早晨,淑因為越來越沉不住氣,就在起身以前,悄悄地把裘德叫到起坐間里。「裘德,我要你吻我,以情人的身份、心心相印吻我,」她說,同時全身戰顫,伏在他懷裡,睫毛上還沾著眼淚,「以後就永遠不能像現在這種樣子了,是不是?我真願意咱們不辦這件事才好。不過既然咱們已經開了頭,那我想就不能半途而廢吧?昨天晚上那個故事太可怕了!我聽了那些話,對於今天要辦的事,完全心灰意懶了。那個故事讓我覺得,好像咱們這一家跟艾垂兀司家一樣,老有悲劇性的命運籠罩。」read.99csw.com
「哦——那麼你的名字不叫裘德了?」他父親未免有些失望的樣子說。
裘德走到教堂門口,往裡探頭一看。「噢——這兒也有人結婚,」他說,「好像今天每一個人都搞咱們這一套似的。」
他們在舉行婚禮的頭天晚上,從那個老寡婦嘴裏,聽了這段令人興奮的傳說以後,站起身來,對他們的客人說了一聲夜安,睡覺去了。
「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活得長活不長;要是活不長,那麼,沒受洗的孩子死了,就可以不用按著基督徒的辦法埋葬,那就免得花錢請牧師了。」
他們那種地位,使得他們見人就害臊;同時他們有一種想法:覺得在監督登記局裡結婚,比在教堂里更安靜嚴密一些,所以他們決定這一次躲開教堂。到本地登記局去申請結婚,是淑和裘德兩個一塊兒去的。因為他們現在成了分不開的夥伴了,他們兩個不在一塊兒,任何重要一點的事就都不能辦。
他們就這樣低聲談下去。談到後來,淑才帶著稍微樂觀一些的態度說:
「呃,就是那個故事呀——你們不知道啊?就是那個叫人絞死了的人哪——就在棕房子旁邊的山頭上,離瑪麗格倫和阿爾夫銳屯中間那個裡程碑不遠,在另一條路分岔的地方那兒。不過,我的老天爺,那是我爺爺那時候出的事兒了;再說,那個人也不見得一定就是你們家裡的人。」
「哦,這不過是個故事就是了。」淑強作高興的樣子說。
同時裘德決定把他們的現在和他的過去聯結起來,即便這種聯結很細微也還要做;所以他就去請那個老寡婦艾德林太太來參加婚禮。她就是他老姑太太的朋友,他老姑太太最後病中就是她看護的。跟他在瑪麗格倫的童年有關係的人中間,只有她現在還活在世上。他原先以為她不一定能來;但是她卻來了;來的時候,還帶來了一些奇怪的禮物:其中有蘋果,有果子醬,有銅蠟夾子,有一個古老的錫盤子,一個湯婆子,還有一大袋子鵝毛,預備絮褥子用。他們把她安插在裘德的寓所里一個沒人住著的屋子裡。天黑了,她很早就往那個屋子裡去了;他們在樓下隔著天花板,能聽見她按照禮拜書上的指示,很真誠地高聲念主禱文。
「你的『聖經』真熟,裘德!你太應該做牧師了。我只能引用教外作家的字句!」
淑說:「這大概是因為四旬齋剛過吧,那時候,老是有成群結隊的人結婚。咱們進去聽一聽,看在教堂里結婚是什麼滋味。」
「好吧——這是大家的問題,和咱們倆並沒有什麼相干,咱們又何必為這個這樣自尋苦惱哪?不管咱們兩個的理由都是什麼,反正咱們的結論可是一個:對於咱們這兩個人,宣布永遠不能改的誓言是有危險性的。既是這樣,那麼,裘德,咱們不要把咱們的夢想毀滅了。咱們回去好了,對不對?我的朋友,你待我太好了;你對我的read.99csw.com乖僻沒有不依隨的。」
「小時光老人。他們老這樣叫我。這是個外號。他們給我這樣一個外號,因為他們說,我長得太像個老頭兒了。」
「新娘子手裡拿的花兒,真令人悲傷地覺得和古代要作犧牲的小牛身上裝飾的花圈一樣!」
「要把事辦了。『誰聘定了妻,尚未迎娶,他可以回家去,恐怕他陣亡,別人去娶。』這就是猶太的立法者所說的話。」
「這一句詩寫得多令人可怕!……不過,我在悲觀沮喪的時候,對於跟我同類的人,也有過同樣的感覺。」
「也可以說和耶羅波安一家一樣。」那位曾有一個時期研究過神學的人說。
「要把話說得確實一些,並不是那樣。原來是他太太跟他不和,從他家裡跑到她的朋友那兒去了,把孩子也帶走了。她在她的朋友那兒的時候,孩子死了。他想把這孩子的屍體弄回去,好和他家裡的人埋在一塊兒,不過他太太不肯。他因此就在夜裡趕著車,私自撞進了那一家,想把孩子連棺材一塊兒偷偷地拉走。沒想到叫人家逮住了。因為他這個人非常倔強,怎麼也不肯說,他闖進那個人家,到底是為了什麼。這樣一來,他們就拿他當盜匪辦了,因此他才在紅房子那兒叫人絞死了,懸屍示眾。他死了以後,他太太瘋了。不過這個人不見得一定就是你們家裡的人。」
「你這個小東西!」裘德說,「你瞧你臉上那個又錯亂、又蒼白的勁兒!」
「怎麼——真的嗎?真沒辦嗎?這可該死!沒想到我活了這麼大,會親眼看見『忙裡結婚閑中悔』這句古語叫你們兩個這樣糟踐了。要是這陣兒的新想法都把人弄成這種樣子,那我乾脆回我的瑪麗格倫去好啦。衝著老天爺,我就得回去!我年輕的時候,沒有人會想到結婚是件叫人怕的事兒。那時候的人,除了怕炮彈、怕家裡沒有吃的,別的事兒他們就沒有怕的。唉,我跟我那一口子結了婚以後,我們就把那件事撂到脖子後頭去了,好像玩了一回『羊拐子』一樣。」

他在一根柱子後面輕輕地吻了她一下。那時候,別的人都正看著結婚的行列往法衣室里去,沒注意到他們倆。跟著他們出了教堂,在教堂門外,等著看原先去了一會兒的那兩三輛馬車又回來了,看著新婚的夫婦也來到外面的光天化日之下。淑嘆了一口氣。
「我想,到了這會兒,這件事一定得在這兒辦吧?」
一種低微的聲音,從壁爐旁的暗處慢騰騰地發出,好像從地里發出來一樣。「要是我是你,媽,我就不和爸爸結婚!」這是時光老人說的,他們聽見他這句話,驚了一下,因為他們忘記了他在那兒了。
在許可證還沒發下來的期間,淑到外面辦理家務瑣事的時候,有時從登記局門外過。有一次,她偷偷往裡面看了一眼,看見了貼在牆上的通告,公布他們兩個準備舉行的儀式。她看到這樣,覺得難以忍受。她既然有了以前那番結婚的經驗,再把她現在的婚姻放在同那一次一樣的範疇里,那她們愛情里的詩情歌意,就好像完全排擠乾淨了。她總是用手領著小時光老人,心裏老想:別人一read.99csw•com定認為,這孩子本是她生的,現在她和裘德要舉行婚禮,只是為了補救過去的錯誤。
「你這樣一不安,弄得我也不痛快起來了,」他說,「我本來還希望過,以為你要覺得快樂哪。不過不快樂就是不快樂。假裝也沒有用處。你既然把這件事看做是令人凄惶的,弄得連我也覺得凄惶起來了!」
「不見得——不見得非在這兒辦不可。」
「當然不會聽說,」淑急忙說,「因為她不是一直非常地恨你嗎?」

他們胳膊挽著胳膊,朝著前面說過的那個登記局走去;除了寡婦艾德林,沒有別的證人伴隨他們。那一天天氣凄冷、沉悶。由「皇宮巍峨的泰晤河」那面,吹來了一片陰濕的濃霧,掠過了市鎮。在登記局的台階上,有先前已經進去了的人留下的泥腳印;在門廳里,就放著濕淋淋的雨傘。登記局裡面有好幾個人:他們兩個一看,原來是一個大兵和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在那兒舉行婚禮。在這個婚禮進行的時間,淑、裘德和那個寡婦站在人背後,同時淑就看著牆上的結婚布告。對於他們兩個那種脾氣的人,那個屋子顯得非常凄涼、慘淡,雖然對於常往那兒去的人,毫無疑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羊皮面都發了霉的法律書,佔滿了一面牆,別的地方,就放著郵局用的人名錄和別的參考書,四周圍的架子上,插滿了一宗一宗的文件,都用紅帶子捆著。牆裡安著鐵保險柜。沒鋪地毯的光地板上,也跟台階上一樣,滿是人們的腳印。
「我從來沒受過洗。」
「他的臉和邁爾帕米尼的悲劇面具一樣,」淑說,「你叫什麼名字,親愛的?你還沒告訴我們。」
他們到了家了,他們胳膊挽著胳膊從窗前走過的時候,看見那個老寡婦從窗戶里看他們。「我說,」他們進了屋裡的時候那位客人喊,「我看見你們兩個這樣親愛地走到門口,就對我自己說啦:『那麼他們兩個到底拿準了主意把事辦了!』」
「我倒覺得跟咱們一樣的人,絕不止就咱們想的那幾個!」
他們離開屋子的時候是偷偷摸摸內心有愧的樣子,好像他們犯了什麼罪似的;關門的時候,也是輕輕悄悄的。同時告訴那個寡婦(她留在門廳)叫她先回去,在家等他們;如果他們需要證人的時候,他們隨便找個過路的人好了。他們到了街上以後,轉到了一個很少有人去的衚衕里,在那兒來回地走,像他們很早以前在梅勒寨的市場里那樣。
「呃,我說實話吧,我到了局子裏面以後,就覺得辦不辦真無所謂了。那個地方太醜惡了:它叫你心灰意冷,也同樣叫我心灰意冷。跟著我又想到今兒早晨你說的話,說咱們到底應該不應該結婚的話。」
他問了工作員一下,又回來了,「不一定非那樣不可——即便這會兒,咱們要是不願意,也不必在這兒結婚。在任何別的地方也不必,」他說,「咱們可以在教堂里結婚。要是用這個許可證不成,他可以另給咱們一個,那樣就成了,我想。反正不管怎麼樣,咱們先到外面待一下,等到你的心沉一沉,我的心也沉一沉,然後咱們再把這個問題研究研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