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部 在奧爾布里坎和別的地方 6

第五部 在奧爾布里坎和別的地方

6

「真是這樣嗎,媽?」那孩子急切的樣子問。
「因為一個人,要照著自己的方式生活,別人就說他壞,那太叫人難受了!就是因為一般人都這樣想,所以才把好人逼得毫無辦法,做了壞人!」
「哦,不錯。但是招人說這個故事的,可是咱們!裘德,我恐怕我到這兒來,不但沒有幫你的忙,反倒給你惹下禍來了!」
「不過在鄉下,我老不放心,老害怕咱們新近遭到的情況會再發生。不說別的,為了使別人少叫咱們難過點兒,我就不肯把這孩子的歷史講明白了。我是拿定了主意的,決不提他的事兒,為的是使他的現在和過去一刀兩斷。再說,修理教堂的活兒我都做膩了,即便再有這種活兒可做,我也不想做了!」
這兩個女人又回到先前那幾個人站的地方,低聲談起來。只聽其中有一個說——淑聽不出來是哪一個——「她是這個工人的老婆吧,我想?」
他們一同坐下,吃他們帶到這兒來的午點,因為這樣省工夫。吃完了,剛要重新開始工作的時候,只見一個人進了教堂。裘德一看,正是包工程的維利。他老遠對裘德招手,把他叫到一邊,跟他說話。
但是他們卻不能總這樣安靜、舒適,沒人打攪。快到十二點半鍾的時候,外面的石子路上有腳步聲。老牧師和教堂管事的進來了,他們走近前來,要看一看正在進行什麼工作,沒想到會有一個女人在那兒幫忙。他們往前走到一個通廊的時候,教堂的門又打開了,又進來了一個人——一個小小的人,原來是小時光老人,哭著來了。原先淑曾告訴過他,說他放了學的時候,如果想找她,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她從她站著的高架上下來,同時說:「怎麼啦,我的乖乖?」
「咱們往哪兒去?」時光老人很懸心的樣子問。
固然不錯,沒有人來攪擾他們,但是一種使人感到壓迫的氣氛,卻開始在他們的心靈四周圍繞,特別在他們到展覽會去了那一回以後,這種壓迫更厲害了,好像那一次的遊覽,給他們招來了一股邪惡的影響,糾纏不去似的。而他們的脾氣,正是一面感到這種氣氛使人難受,而另一面卻又不肯把事實極力公開說明,來減輕這種壓迫。他們顯然是想採取行動,挽救以往,但是那種行動卻太晚了,不能發生什麼效果。
「有人說是,也有人說不是。」打掃教堂的女人回答說。
「因為有一片黑雲,在咱們頭上密布。固然不錯,咱們並『未曾虧負誰,未曾敗壞誰,未曾占誰的便宜』。但是也固然不錯,咱們也許曾按照『自己認為是的而行動』過。」
有一天晚上,他又像平常那樣,跟淑和孩子一同用晚飯。「我這兒正琢磨,」他對淑說,「不要在這兒再耗下去了。固然不錯,這兒的生活對咱們很合適;但是如果咱們能搬到另一個大家都不認識咱們的地方去,那咱們心裏就能更輕鬆一些,機會也就更多一些了。所以我恐怕咱們這兒這個家住不長了,即便你覺得這很彆扭,可憐的親親,那也沒有法子。」
這一對情人的生活,本來沒有人注意;但是自從他們想要舉行婚禮而又中止了那一天起,他們的行動,卻除了艾拉白拉以外,還有別的人也在那兒觀察、談論。住在泉街以及泉街附近的人們,一般地不了解淑和裘德兩個人的心理、感情、地位和憂懼,而且他們大概也沒法了解。他們家裡突然來了一個孩子,管裘德叫爸爸,管淑叫媽;本來為安靜起見想要在登記局裡舉行婚禮,卻又臨時中止了:這兩件稀奇的事實,再加上法院里沒人提出異議的離婚案件所引起的謠言,在普通的人心裏,只能有一種解釋。
這一對過於敏感的人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讓人逼得非離開這個地方不可。跟著鋪子里也都來清賬。於是下面這個問題就發生了:裘德要是非得離開這個市鎮不可,而卻還不知道要到哪兒去,那他對於他老姑太太那些笨重的老傢具怎麼辦?他既然不能把它們帶走,同時他又需要現款,因此他就決定採取拍賣的辦法,雖然他本來非常想把那些古老尊嚴的東西留下。
「後面一項是一對鴿子,又歡勢,又肥實——誰買了去,下一個禮拜天做肉餅,九九藏書可就太好了。」
沒鋪地毯的樓梯上開始有腳步上下的聲音了;來的人開始看傢具了;傢具之中有少數的幾件非常古老稀奇,因而都出乎意料地讓人當藝術品買去了。有一兩次,有人推他們那個房間的門;裘德於是用一張紙條,寫上「私人住室」字樣,釘在門上,免得有人硬闖進去。
教堂里很安靜,沒有別的人,這使她生出信心。裘德搭了一個不很高的架子,站在那上面不會出危險;不過她上了那個架子的時候,還是很膽怯。她現在就站在那個架子上動手描第一個匾額上面的字,裘德就動手修理第二個匾額上壞了的那一部分。她發現她做這種活兒的本領還真不錯,覺得很高興。那本是她在基督寺的聖物店裡描經文的時候就學會了的。看樣子好像不會有什麼人來打攪他們,和鳴的鳥聲和十月里樹葉子的沙沙聲,從窗戶傳進來,和他們談話的聲音混合。
結果是:這一對情人,在登記局結婚不成以後過了不久,一同往別的地方去待了幾天——大家都認為去的地方是倫敦——去的時候,他們雇了一個人照看那孩子。他們回來了的時候,用間接的方式,帶著毫不在乎、心身疲倦的神氣使別人了解:他們到底按照法律手續結了婚了。本來大家都稱呼淑作布萊德赫太太,現在她卻公開地用范立太太的稱呼了。有好幾天的工夫,她的態度老是沉悶、畏縮、坐立不安:這種態度好像證實了這一切事實。
「叫這樣一對兒描十誡,真豈有此理!我真沒想到,白爾維利公司會做這樣的事,雇這麼兩個人!」
但是他們去做這件事的時候,所採取的秘密辦法卻是一種錯誤(像大家公認的那樣),因為這種秘密仍舊讓人覺得,他們的生活非常神秘;他們本來希望,採用了這種辦法,可以和街坊們更親近一些,但是現在他們看出來,他們並沒像他們想的那樣得到成功。活人的秘密給人們的興趣,並不亞於死人的醜聞。
「我真希望,咱們兩個,都能做一種與個人的情況不發|生|關|系的工作,」她說,一面有所願望的樣子微微笑著,「你沒有資格做教堂的工作,也跟我沒有資格做教書的工作一樣。你只好修車站、橋樑,蓋劇院、音樂堂、旅館——做任何與個人的品行沒有關係的活兒。」
「呃,現在它們得逃生且逃生吧,可憐的東西,」裘德說,「一到拍賣的賬目結算了,咱們欠人家的賬也算清了,咱們就走了。」
「那是主要的原因。」
「范立先生在家嗎?……我是白爾維利建築公司打發來的。他們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地方,新近正整修一座小教堂,要重新描十誡的全文。他們叫我來問一問,你是不是可以承攬這件活兒?」
把他們的地位鄭重地考慮一下,就可以看出來,引人說那樣故事,當然不是什麼令人痛快的事。但是,過了幾分鐘以後,淑好像看到:他們那天早晨的情況,也有它可笑的一面,因此就擦了擦眼淚,笑起來。
「我壓根兒就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會有人闖進來,看見咱們!」裘德回答說,「好吧,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有什麼法子,親愛的!我當然不能死乞白賴地賴在這兒,把維利的主顧給他砸了。」他們老老實實地坐下去,坐了幾分鐘,又站起來,出了教堂,追上了他們的孩子,含著滿腹的心事,往奧爾布里坎去了。
「我沒法待在學校里用飯,因為他們說——」他於是接著解釋,說怎樣有幾個孩子說,他媽不是他真媽。淑聽了這個話,心裏很難過,就抬起頭來,對裘德表示她的憤慨。孩子往教堂墳地里去了,淑又動手工作起來。同時門又打開了:一個系著白圍裙的女人,帶著做事井井有條的神氣,進來了;她是打掃教堂的。淑認出來,這個人在泉街有朋友,她常上那兒去看她們。這個打掃教堂的女人看見了淑,把嘴一張,把手一舉;她顯然是認了出來裘德的夥伴是誰,也和裘德的夥伴認了出來她這個人是誰一樣。跟著又進來了兩個女人。她們和那個打掃教堂的說了幾句話以後,也走上前來,看著淑站在高架九九藏書上描字跡,同時評頭品足地,一直看著她那靠著白色的牆站著的形體,都把她看得越來越沉不住氣,全身發起抖來。
「永遠不要灰心!那不過是一個可笑的故事就是了。」
那幾個人又往牆上瞧了一瞧,好像要看一看是不是裘德和淑,也把「不」字去掉了。跟著他們一個跟一個全走了,最後連那個打掃教堂的老太婆也離開了。淑和裘德一直工作沒停。他們把孩子打發到學校去了以後,仍舊一言沒發。到後來,他仔細一看她,才看見她正在那兒不出聲地哭。
「同志,快別理他們!」他說,「這有什麼值得往心裏去的!」
「別人都不了解咱們,」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說,「我很高興咱們採取了離開這兒的辦法。」
「因為,這樣的話,我可就做了一件壞事了!」跟著她就很後悔難過的樣子,說明了原因。
關於這件活兒的條件,一會兒就商議好了。裘德又回到屋裡來了。「剛才你聽見了沒有?」他很高興地說,「不管怎麼樣,反正又有一件活兒可做,你還可以在這裏面幫一下忙——至少你可以先試試看。教堂里別的活兒都完了,所以這座教堂可以完全是咱們兩個的天下。」
「你不要這樣急於找活兒干,」他難過的樣子說,「我不要你這樣,我希望你不要這樣,淑。照顧這孩子和你自己,就夠你忙的了。」
「想要不那樣,只有在市集上擺點心、薑餅攤兒才成,因為在那種地方,大家除了東西的好壞以外,對於別的情況,都很大度地滿不在乎。」
「當然不會,我這親愛的孩子!咱們不管到哪兒,都可以找到方便的寓所。我大概得在各處跑——有時在這兒找到活兒,有時在那兒找到活兒。」
「不錯,你從前已經對我說過這類話了,我早已經差不多變成了你這種看法的信徒了。不過一個人做的工作不見得都是他願意做的,不見得都是他看重的。我要是沒有哥特式教堂建築的活兒可做,也只好做別的活兒了。」
人家不讓他修理教堂以後,又過了幾天,他還沒找到別的工作,就在這時候,有一天晚上,前面說過的那個委員會開會,他去參加。他到會的時候已經晚了,別的委員都早到了。他進門的時候,他們帶著疑惑的態度看著他,幾乎沒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看這種情況,就知道這一定是他們剛討論到或者提議過於他有關的問題了。他們處理了幾件例行的事務以後,他們發現那一季的社員突然減少了。有一個委員——他實在是一個好心眼、很正直的人——就開始像猜謎似的猜度某些可能的原因。他說他們應該仔細研究研究他們的章程;因為,如果別人對於委員會不尊重,同時在教派不同的委員中間連共同的行動標準都沒有,那他們就非把這個社弄得一敗塗地不可。在裘德面前,他們沒再說什麼別的話,但是他明白這幾句話都是什麼意思;所以他就跑到一張桌子前面,在那兒寫了一個字條,馬上辭去了委員的職務。
他看見她那種假裝不難過而又裝不來的樣子,就去吻她;同時說,現在得去看看臨時寓所收拾好了沒有。他先跟孩子一塊兒去,然後再回來領她。
「不過問題是,離開這兒到哪兒去!」
「我在這些方面不在行……我應該做一個麵包師。這一行是我小的時候跟著老姑太太學的,這是你知道的。不過,即便一個做麵包的,要有主顧,也得合於世俗才成。」
傢具一件一件地都賣出去了,下午也過去了。裘德、淑和孩子都又累又餓,但是他們聽到了樓下面那番談話以後,在買東西的人還沒走完的時候,可就不好意思露面了,不過最後的幾項東西也快完了,雖然外面下著雨,他們也非到外面去不可;因為要把淑的東西,先送到臨時的寓所里。
「哦,不過咱們的情況,仍舊很嚴重!」她嘆了一口氣,同時拿起刷子來,把身子站直了,「他們並不信咱們結過婚,你看出來了沒有?他們不肯信,真怪!」
「是這樣!」淑激烈地說。
現在就她一個人了。她很有耐性地等待。但是裘德卻總不回來。等到後來,她索性不等了,自己去了;因為這時候已經什麼人都不在跟前了。她在路上經過那個賣雞鴨的鋪子(那兒並不遠),她看見她那一對鴿子正裝在一個籃子里,放在門旁邊。她看到這一對鳥兒,心裏非常難過,又加上天色又越來越暗,因此她就不加思索,先急忙往四外看了一看,跟著把綰籃子的木栓兒拔掉了,然後往前走去。籃九_九_藏_書子蓋兒由裏面揭起來了,鴿子咯咯地叫著飛走了;這種叫聲,把那個賣雞鴨的驚動到門口,一看這種情況,心裏一懊喪,就破口大罵起來。
教堂管事的說,他認為白爾維利公司一定不知他們兩個有問題。跟著原先跟那個老太婆說話的女人就解釋了一下,說她剛才為什麼說豈有此理。他們於是低聲談起話來。跟著教堂管事的說了一個故事。由這個故事里,就可以知道,他們低聲所談的是什麼話。那個故事,雖然就是由當時的光景引起來的,他說的時候,卻沒背著裘德夫婦,他把聲音放高了,使教堂里所有的人都能聽見。
「那是我曾祖父的東西,」裘德說,「我倒願意咱們能把這件可憐的老家當留下來!」
「應該往倫敦去,在那兒一個人可以愛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
小時光老人——因為雖然他們給了他正式的名字裘德,而那個對他非常適合的諢名他卻擺脫不掉——晚上從學校里回來的時候,把學校里別的孩子問他的問題、說他的閑話,對他們說了一遍;這些問題和閑話,讓淑和裘德聽了覺得很痛苦、很憂悶。
有人敲門,裘德自己出去了。淑能聽見外面談的話:
他們的思路叫拍賣人的吆喝聲打斷:「現在你們看這一件古老的橡木椅子,英國老傢具獨一無二的模型,值得所有收集傢具的人注意。」
「有人說不是?那可不成!她反正得有個主兒:不是這個人的,就得是另一個人的。這是很清楚的!」
他們不久就聽出來,那些想買傢具的人所談的不是傢具,而卻是他們兩個私人的歷史和過去的行為,都談到叫人想不到的地方,談到叫人沒法受的程度。他們以前本來以為別人不認識他們,自己是住在安樂窩裡;現在才頭一次真正發現那種想法有多傻了。淑一聲不響地握住了她那個同伴的手,他們兩個互相對視,聽那些閑話——小時光老人奇怪而神秘的身份,是他們揣測、猜度的主要對象。後來,拍賣到底在樓下的屋子裡開始了,他們在樓上能聽見每一件傢具賣掉了的情況:他們自己心愛的東西賣得很便宜,而他們自己不理會的東西反倒出人意料,賣了高價。
「你想一想就明白了。」
「剛才有人對我提意見了,」他說,說的時候,非常為難的樣子,幾乎都喘不上氣來了,「我不打算深究這件事——因為,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我恐怕得請你們兩個住手,叫別的人來接著做下去。這是最好的辦法,因為這樣可以免得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不過我還是照樣給你這一個禮拜的工資。」
「別,可別往倫敦去,親愛的!倫敦我可清楚,咱們在那兒是不會快活的。」
裘德是一個性情剛直的人,不肯小題大作;所以那個包工程的就把工資給了他,自己走了。裘德把工具收拾到一塊兒,淑也把刷子弄乾凈了。跟著他們兩個的眼光相遇。
在這整個一下午里,他們一直非常地難過,心中忐忑不寧;現在,這一對家鴿就要拍賣了,他們的難過到了極點,心都要跳出來了。這一對鴿子,本是淑的寶貝兒,原先他們看出來,他們不能再養活這一對寶貝兒的時候,他們那種凄慘,比跟所有的傢具分離了還要厲害。淑一面聽著人家對她的愛物,先出微不足道的價錢,然後一步一步地慢慢添到最後賣掉的價錢:她聽著的時候,一面儘力想這個、想那個,免得傷心落淚。買這兩隻鴿子的,是住在鄰近的一個賣雞鴨的。毫無疑問,在下一個市集以前,它們就命中注定非死不可了。
「本來應該這樣才是,」裘德高興起來說,「這會兒咱們又都什麼事兒也沒有了,是不是,你這個孩子?」
裘德想了一想,說可以承攬。「這件活兒並不要很高的技術,」建築公司的夥計接著說,「牧師是個老古板。他除了叫教堂整個見見新,把壞了的地方修理修理,別的活兒一概不要。」
麵包房的小徒弟和雜貨鋪的小夥計,從前到淑家裡送貨的時候,都很客氣地對淑脫帽致敬,現在卻都不再做這種麻煩事了。住在附近那些匠人們的老婆遇到了她的時候,也都不理睬她而昂首直視走過。
「我爺爺給我講過一件頂有傷風化的奇怪故事,聽起來真夠稀罕。那也是描十誡的,出在那面那個該米得村旁邊的教堂里——要往那兒去,一氣兒就可以走到。在那年頭兒,十誡多半是用金字描在黑地上的,我說的那個教堂里的十誡也是那樣。那個時候還是老教堂,還沒修新的。他們那時的十誡,也跟咱們這兒的一樣,處處要修理;這個話大約有一百年了。他們得從奧爾布里坎去找工人。他們打算在一個禮拜日,把十誡修理好了。所以禮拜六晚上很晚的時候,工人還在那兒趕活兒。他們本來不願意這樣干,因為那時候跟現在不一樣,加班並不加錢。那年頭兒,沒有真心信教的:牧師、助理、教民統統一樣。牧師為了要那些工人趕活兒,就在下午給他們大量的酒喝,天快黑了的時候,他們自己又要了好些酒,還一點兒不錯是甜酒。天越來越晚了,他們就喝得越來越糊塗,到後來,他們就乾脆把酒瓶酒杯放到聖餐台上,搬過兩三個凳子來,圍著聖餐台舒舒服服、一大杯一大杯地倒著喝。據說,他們剛把杯里的酒都喝完了,就都一個個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了。他們也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但是他們醒過來的時候,正下著嚇人的大雷雨。他們在天昏地暗裡好像看見有一個大黑人,腿很細,腳很怪,站在梯子上,替他們趕活兒。天亮了以後,他們一看,只見活兒一點兒不錯都做完了,但是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不是他們自己做完了的。他們都回了家,跟著就聽說,那個禮拜天早晨,教堂里鬧了個大笑話。原來大家都來到教堂要做禮拜的時候,只見描在牆上的十條誡文里所有的『不』字全去掉了。體面人好久都沒有再上那個教堂去做禮拜的。後來沒有法子,只好請主教來,把教堂重新獻敬了一番,才算完事。這就是我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常常聽說的。這個故事真不真,完全憑你們自己,但是這個故事是今天眼前這件事讓我想起來的,可毫無疑問。」九*九*藏*書
拍賣的日子來到了;淑在裘德布置的這個小小的家裡給她自己、裘德和孩子做最後一次早飯。那天碰巧下雨;淑又不舒服;同時她又不願意把裘德一個人撂在這種陰慘的氣氛里(因為他不能不在那兒待些時候)。所以她就聽了拍賣行的人對她提的辦法,在樓上找了一個屋子,先把裏面的東西挪了出來;這樣就可以自己待在裏面,不讓買主進去。裘德就在這個屋子裡找到了她。那時屋裡有那個孩子,有他們的幾個箱子、幾個籃子和幾捆東西,還有不在拍賣之內的兩把椅子和一張桌子。就在這種環境里,他們兩個一同坐下,一面琢磨,一面談話。
「十誡全文是裝在教堂的東頭的,」傳話的人接著說,「按照做買賣的習慣,本來應該算做廢品,歸承修人運走。但是因為牧師不許這樣,所以那也要跟那堵牆一塊兒修理一下。」
「要是那個賣雞鴨的,不能把鴿子再捉回來,那我就把錢還他好了,」裘德說,「這用不著往心裏去,用不著難過,親愛的。」
「他們信不信,我才不在乎哪,」裘德說,「我還決不再費心費力,想法叫他們信。」
「呃——我這並不是難過,」她跟著說,「我只覺得,這兒這些人看我的時候那種神氣,叫我不好受。你安這個家,擺這些傢具,完全是為了我和這孩子!你自己並不需要這個家;這筆花費是很可以省的。不過,不管咱們怎麼辦,不管咱們搬到哪兒,反正你決不要把我跟這孩子拆開,裘德!我這陣兒怎麼也捨不得離開他了!他那麼年輕,心裏卻罩上了那樣的一片雲霧:這種情況我看著難過極了,所以我真希望,有一天,我能使他撥雲霧而見青天!同時他對我又那樣戀戀,你不會把我和他拆開吧?」
「為什麼?」
「是不是因為艾拉白拉也在那兒?」
「我也要做點活兒,做到——做到——好吧,我現在既然沒機會做在碑上描字的活兒了,我應該做點別的活兒。」
做石碑和鏨碑文的主顧減少了;兩三個月以後,秋天來了的時候,裘德看出來,他又非做零活兒不可了;這種情況現在發生,更加不幸;因為他去年打官司交訟費的時候,沒有辦法而欠下的債,到現在還沒還清。
「那可真是個好人!」淑心裏說,因為她對於做得過火的整舊工程里種種可怕的情況,很有反感。九九藏書
「我真太糊塗了!哦,互相屠殺,為什麼必須是自然的法令!」
第二天裘德就往這個教堂那兒去了,那兒離他的家不過二英里。他到了那兒一看,只見公司的夥計說的話完全不錯。那份塗著猶太法律的匾額,嚴肅地俯視著基督教的聖器,作成了聖壇廳那一頭的主要裝飾,式樣是前一世紀里質樸無華的那一種。因為這些匾額的框子,原先都是用石灰做成的花紋,所以修理的時候不能取下來。有一部分因為受潮而酥了,需要另做。這一部分活兒做完,他又把全部打掃乾淨,然後就動手重新塗描字跡。第二天淑也來了,一則是來看一看她可以幫什麼忙,二則是因為他們喜歡在一塊兒。
「我想是吧。你為什麼問這個話?」
「在所有的人裏面,偏偏是有咱們兩個那樣奇怪閱歷的人,在這兒做這樣的活兒,說起來是有些可笑!你就是一個墮落了的人,我哪——在我這種情況之下……哦,親愛的!」……她把手罩在眼上,不出聲一陣一陣地笑起來,到後來,她笑得都沒有勁兒了。
范立對於教育事業,仍舊非常熱心。他自己受過挫折,所以凡是在他那點兒能力所能達到的範圍以內,他都盡量推廣「機會均等」。他剛到這個市鎮上來的時候,鎮上恰好成立了一個工匠進修互助社。他加入了這個社。社員都是青年人,包括所有一切的教會派別:其中有國教派、會眾自治派、洗禮派、一神派、積極派,還有別的派——那時候,不可知論派還幾乎沒有人聽說過——他們想要增長知識那個共同目的,成了他們互相結合的緊密媒介。會費不多,社址舒適;裘德很積極,又有不同平常的造詣;同時,多年同惡劣的環境鬥爭的結果,使他直覺地知道該讀什麼書;讀的時候,該怎麼開始:由於這種情況,特別是最後一種,他便當選為委員會的委員之一。
淑到了臨時寓所,滿身發抖;只見裘德和孩子正在那兒替她做安排,要儘力使她住著舒服些。「買東西的人,是不是東西沒拿走,就得先給錢哪?」她連氣都喘不上來的樣子問。
淑一看到自己成為使人憐憫的對象,就非常激動。所以她聽了這番話,不覺流起淚來。
「咱們兩個的頭腦怎麼會這樣簡單——認為咱們這樣做沒有關係?」她說,說的時候,聲音低到她那種傷感的調子,「咱們不應該——我不應該上這兒來!」
「是也罷,不是也罷,反正他們結了婚,還不到幾個禮拜。」
「咱們的行程,要絕對保守秘密,免得有人跟著咱們……咱們不能往阿爾夫銳屯去,也不能往梅勒寨去,也不能往沙氏屯去,也不能往基督寺去。除了這幾個地方,別的地方咱們哪兒都可以去。」
「你原先應該學古典建築。說到究竟,哥特式的建築藝術總得說是粗野的。蒲金的看法不對,還是倫恩的看法對。你還記得基督寺大教堂的內部吧——那個差不多是咱們兩個頭一次面對面認識的地方?那種建築里那些諾曼式的細碎活兒,外表上看著,倒也富有畫意;其實我們從那裡面能夠看到,那正是粗野不文的人們所有的那種奇怪的幼稚表現。他們想要模仿的,是一去不回、只在模糊的傳說中保存著的羅馬形式。」
「為什麼咱們不能往這幾個地方去,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