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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在奧爾布里坎和別的地方 7

第五部 在奧爾布里坎和別的地方

7

那時肯尼特橋鎮正趕春季市集;這個古老的交易場所,雖然比起從前來,規模小得多,但是靠近正午的時候,在這個市鎮那條直而長的大街上,卻出現了一片熱鬧的光景。就在這個時候,有一輛輕便馬車,夾在別的車輛中間,由北面的大路而來,進了市鎮,在一家禁酒旅館門前停住。從車上下來兩個女人:一個是車夫,只是一個普通的鄉下人;另一個是身材優美、穿著重孝的寡婦。她那身素凈的服裝,樣式非常扎眼,在一個鄉下的市集上那種魚龍混雜、擾攘喧闐之中,使她顯得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她搖頭,「他們不要我。」
淑嘆了一口氣;她聽見裘德受了批評,臉上露出難過的樣子來。
「不要這樣想,得過且過好了,親愛的……不過你還沒告訴我,你們為什麼幹了這一行了?裘德一向心高志大——什麼生意都幾乎不屑於做,更不用說在市集上擺小攤兒了。」
裘德只要知道有易切石活兒要做,不論哪兒他都去;不過總是更喜歡選擇那種離自己和淑的舊居遠的地方。他凈做計件的活兒,時間長短一概不拘,做完了一件,再挪動到別的地方去。
他們上哪兒去了,沒有人知道,主要是因為沒有人理會。不過如果有人好奇,想知道這一對卑不足道的人往來的行蹤,那他可以不必費什麼事,就發現出來。原來他們靠裘德的手藝能隨時應變的能力,正開始一種遷徙不定,甚至於漂泊無常的生活,這種生活,有一個時期,倒也有令人愉快的地方。
「因為離婚,也因為別的。我們並不後悔。我們一點野心都沒有了,我們從來也沒那樣快活過,一直到他病了的時候。」
「呃,謝謝上帝,自從我丈夫去世以後,我這個寡婦,也是規規矩矩的,心裏和古井一樣呀。你怎麼會想起賣薑餅來了?」
「這完全是出於偶然。他本是做麵包出身的,所以他就想到要在這一方面試一試看https://read.99csw.com,這種活兒他可以不必出門兒就做了。我們管我們這種點心叫基督寺糕。賣得很好。」
「主啊——我本來要說仁慈的主啊來著——這有什麼可哭的?要是別人,還要覺得驕傲哪!」
艾拉白拉正仔細注意淑說話,但是注意的並不是她說的是什麼,而卻是她怎樣說法。「一個賣點心的女人這樣說話,聽起來太刺耳了!」她說,「你為什麼不再去當教員?」
「你好哇,卡特萊太太?」她很不得勁兒地說。跟著她看見了艾拉白拉的服裝,她的聲音里就不知不覺地露出同情的腔調來。「怎麼了——你丈夫去——」
「是在肯尼特橋這兒嗎?」
跟著艾拉白拉就對淑說了一聲再見,起身走了。
「他仍舊老忘不了基督寺——連做點心都忘不了基督寺,是不是?」艾拉白拉大笑起來,「還是他那種老脾氣,只認一門兒,別的什麼都顧不得。再沒有像他這樣古怪的了,還是老改不了!」
「去世啦。不錯,六個月以前,他一下子就伸了腿了。他待我倒是不錯,但是他可並沒給我留下什麼,就把我撂了;因為開酒店這一行,不論賺多少錢,零賣的沒有份兒,都得歸釀酒的……喲,你也在這兒哪;你這個小老頭兒!我想你不認識我吧?」
「你們在哪兒住?」
那個穿著重孝的女人這樣訪查明白了以後,又返身走去,同時閑散地觀察廟會上的活動。一會兒她的注意力就讓一個小小的點心攤兒吸住了:這個點心攤兒,擺在用帆布作頂子、有三根柱子支著的大棚中間。攤子上矇著纖塵毫無的白布;看攤子的是一個年輕的女人,顯然對於這種事情還不熟練。她身旁有一個臉上像八十歲的老人那樣老的男孩子幫著她。
「難道你能說他不古怪嗎?不能。你不要裝著玩兒了。你儘管很愛他,可也不能不說他古怪!」
「我的——乖乖!」那個寡九_九_藏_書婦對自己嘟囔著說,「這不是他太太淑嗎?」她走到點心攤兒前面,「你好哇,范立太太?」她和藹可親地說。
「這我不想說。」
淑臉上一白;她隔著黑面紗認出那是艾拉白拉來了。
他走了以後,艾拉白拉接著說:「我恐怕這孩子永遠也不能長得像人樣兒,可憐的東西!他知道不知道我是他真媽?」
「結了婚啦?」
淑在這樣直截了當、毫不假借的問訊之下,不覺畏縮起來,她那柔和的小嘴也直顫抖。
「好吧——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倒很想把他弄回來,叫他跟著我!……不過,該死的,噢,我這是沒留神,說出這樣髒話來——不過我決不想把他從你手裡搶走,固然我還是認為,你自己的孩子已經夠你忙的了!他在你手裡決沒有錯,這我敢保;我這個人,又決不和老天爺的安排找彆扭。我這陣兒的心情,已經比以前,更能聽天由命了。」
「不過你們怎麼幹了這一行了哪?這我可真沒想到。」
「你應該試一試。」寡婦說,說的時候,又泰然,又昂然,因為她不但意識到自己精神方面的超越,也意識到自己社會方面的優越。「我對於我自己的覺悟不必誇張,不過我可不是從前那個人了。卡特萊死了以後,有一次,我從離我們只隔一條街的聖堂前面過;碰巧下起一陣雨來,我到聖堂裏面避雨。我丈夫死了,我覺得我需要一種安慰,這種安慰,從上聖堂里找比從喝金酒里找好得多了。所以我從那時候以後,就按時按節上聖堂,果然由那裡得到很大的安慰。不過我這陣兒已經不在倫敦住了,我現在和我的朋友安妮,在阿爾夫銳屯住了,為的是好跟我自己小時候熟悉的家鄉接近。我今天到這兒來,並不是來趕市集。今天下午,這兒有一個聖堂,要由倫敦一個很受歡迎的傳道師奠立基石,所以我和安妮就坐著車來了。現在我得找她去了。」
「裘德,」淑突然九_九_藏_書說,「端著這一盤子點心往月台上去吧——又該是火車進站的時候了,我想。」
「好啦,不用管是不是啦,反正我要交你這個朋友。」
「我這並不是像你想的那樣覺得寒磣——我這是覺得,生兒養女是一種可怕的慘事——是膽大妄為:所以有的時候,我很懷疑,我是否有做這種事的權利。」
「不知道,他只覺得他的父母有些神秘就是了,沒有別的。裘德打算等到他再大一些的時候,再把實在的情況告訴他。」
「認識,我認識你。我原先有一陣兒還只當你就是我媽,後來才知道了敢情不是。」時光老人回答說。他現在說維塞司方言,已經說得很自然了。
「因為離婚的關係吧,我想?」
「我丈夫也許跟從前不大一樣了。至少我敢說他現在並不驕傲了!」淑的嘴唇又顫動起來了,「你不明白我為什麼做這種小買賣吧?今年一開春,他在夸特肖特做音樂堂的石工活兒;因為工程得按照預定的日子做完,所以下雨的時候,他也沒停工,這樣一來,他可就著涼了。他這陣兒比以前好一些了,不過這一段時間可真長,真夠人受的。我們幸虧有一個老朋友,一個寡婦,住在我們這兒,有她幫忙,我們才度過了這些愁苦的日子,不過她現在快要走了。」
「當然。」
「我說,你別凈貪吃喝了,我的乖乖,」穿喪服的女人表示不贊成的樣子說,「這兒正好。好啦,咱們半點鐘以後再見;要不,你就跟我一塊兒去找一找這個新聖堂的地址在哪兒,好不好?」
「好極了,」另外那個人說,「不過我還是覺得,在齊克司或者夾克旅館落腳,更好一些。這種禁酒的店裡,不會有什麼好吃好喝的。」
「你瞧,孩子回來了,」艾拉白拉接著說,「我和裘德的孩子!」
「不錯。」
整整兩年半的時間,都是這樣過的。有的時候,可以看到他鏨鄉間巨邸的窗戶直欞,又有的時候,可以看到他安市政公所的平台石欄;有的時候可以看到,他在沙埠用青石砌劇院的牆,又有的時候,可以看到他在卡斯特橋修蓋博物館;有的時候,在很遠的艾克森堡,又有的時候在較近的司陶童山鎮。近來,他在肯尼特橋:那是一個興隆的市鎮,在瑪麗格倫南面,離瑪麗格倫不過十二英里。他所待的地方離他生長起來的村莊,沒有比這個更近的了。原先他熱烈用功上進、倉促結婚而又不久反目分離了;他就是害怕在這個時期里認識他的人,打聽他的生活和境況,因為他對這種情況非常敏感。read.99csw.com
「真的嗎?我倒願意我也能那樣!」
他在這些地方上,有的待幾個月,也有的待幾個禮拜。他原先對於教堂活兒(不論是國教教堂的,也不論是非國教教堂的)所有的那種突如其來的奇怪反感,本來是由於別人誤會他而使他感到痛苦才引起來的;現在他雖然已經冷靜了,他那種反感卻仍舊存在。他所以這樣,與其說是因為他怕別人會再批評他,不如說是因為他過於講良心,不肯在反對他的行為那班人手裡討生活;同時也因為他覺得他過去的教條和現在的實踐前後矛盾:因為他頭一次到基督寺去的時候所抱的那些信仰,現在一點一滴都不留存了。現在他在思想方面,很近於淑頭一次跟他見面那時候的樣子。
「那麼你仍舊是和他在一塊兒住著的了?」
由淑的態度上可以看出來,艾拉白拉隨便這一猜就猜著了。
「這隻是暫時的辦法——我們這陣兒不很順利九九藏書,所以想到這個辦法。」
「我看,恐怕又有一個快要出世了。」
「我先去找一找新聖堂坐落在什麼地方好了,安妮。」那位寡婦對她的同伴說;那時候,店裡已經有人出來連車帶馬一塊兒接過去了。「找到了再回到這兒來,和你碰頭,咱們再一塊進店,叫點東西吃吃喝喝。我已經有點兒頂不住了。」
淑的眼裡發出一股火星來,「你不必當面給我這一著!」她喊著說。
「有孩子沒有?」
「不錯,全是按照基督寺的學院做的。你瞧,還有雕花的窗戶和圍廊。連點心都要按照學院的樣式做:他的脾氣可算得古怪了。」
從那一個禮拜起,奧爾布里坎鎮上再看不到裘德·范立和淑的蹤影了。
「基督寺在他心裏,當然是一種固定不變的幻想;想要叫他改了,不再信服它,我想是永遠辦不到的。他仍舊認為高尚和無畏的思想,都集中在那兒;其實他應該知道,完全不是那樣。那地方只是庸碌平常的學校教師孵育的巢穴,這班人沒有別的特點,就是會膽小如鼠、卑躬屈節地死守傳統。」
「我從來沒看見過有趕得上你們這種點心的。喲,還有窗戶、高閣和尖閣哪!我打心裏說,真叫好。」她已經自己動手拿了一塊點心,毫不客氣地吃起來了。
艾拉白拉在農業展覽會上看見淑和裘德以後,大約又過了三年了:有一天正是五月里一個禮拜六的傍晚,在那個會上碰見了的人之中有幾個又碰見了。
「我不想去。你找著了不會告訴我嗎?」
「有兩個。」
她們兩個於是分了手。穿喪服的那一位,帶著很堅定的樣子往前走去,好像對於她四圍那種鬧哄哄的人群,毫無關聯。她打聽了別人以後,來到一個四外有木板圍著的工地,工地裏面正在那兒把地挖下去,準備打地基;在木板外面,貼著兩三張通告,說聖堂的基石,就在那天下午三點,由一位倫敦來的講道員,親手奠定,那位講道員在他的會眾中間很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