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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1

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於是她儘力屈辱自己的身體,把她從前行樂
的地方都用自己薅下來的頭髮填滿。
——《艾司特》(外編)
只有我們兩個——一個女人和我——於今沉淪沒
落,而在這樣的昏天黑地之中,以捨生求死為樂。
—— 羅·布朗寧

1

正在這時候,來了一輛馬車,拉著一位落在別人後面的博士,穿著長袍,氣喘吁吁。拉車的馬不聽使喚,沒有恰恰在它應該站住的地方站住。那位博士一跳下車,就進門裡去了。趕車的人,下了座位,使勁往馬肚子上踢。這件事好像是現身說法,給裘德說的話作解說似的。
裘德點了點頭。
女房東動了一番唇舌,但是她丈夫卻好像堅持己見,毫沒動搖,因為一眨眼的工夫,淑門上就有人敲了敲,跟著女房東出現了。
「顯而易見他也跟別人一樣,到聖地看過節的光景來了。由這一點看來,他大概住得不會離這兒很遠吧。他也跟你一樣,老念念不忘基督寺大學,不過不像你那麼強烈就是了。你對那群人說話的時候,我想他並沒看見我,但是他一定聽見你了,不過可好像並沒理會。」
「聽什麼?」
「遊行隊就來了。再稍待一會兒我就走!」他說。
說話這個人是賈克·斯太格,從前裘德曾和他一塊兒修理過學院的石工活兒。只見補鍋匠太勒正站在人叢里不遠的地方。他聽見有人提他,就隔著木柵對裘德高聲說:「朋友,您的大駕又光顧敝處啦!」
出租房子的人把淑仔細端詳了一下,「我們沒有空房了。」她說,跟著把門關上了。
「只多了幾張吃飯的嘴,是不是?」這句話是另一個人說的,裘德順著聲音看去,只見那個人原來是周大叔——另一個他認識的石匠。
那一群閑立的人,包括站在門口那兩個警察在內,都像呂高尼人看保羅那樣,瞪著眼睛看他,因為裘德這個人,一談起話來,不管是什麼題目,都很容易就興奮起來;同時那一群人,好像都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生人,對於他們那個城裡的建築,卻會比他們自己知道得還多。到後來,這一群人裏面有一個說:「哦,我認識這個人。多年以前,他在這兒干過活兒——他叫裘德·范立——一點不錯是他!咱們那時候都管他叫貧民窟里的聖人。你們忘了嗎?——因為他那時候老想在貧民窟里教化人。看樣子,他結了婚了;他抱的一定就是自己的孩子。太勒見了他,准能認得他,因為太勒什麼人都認得。」
淑遲疑了一下,跟著在一時衝動的影響之下,就對那個女人說,她丈夫和她自己本來都各自結了婚了,但是他們的婚姻,卻都不如意。他們有了那番經驗,所以就不敢再來一次關乎終身的結合了,同時又害怕婚姻契約里的種種條件會把他們的愛消滅了,但是他們都願意在一塊兒,因此他們雖然也試過兩三回,到底還是沒有勇氣舉行第二次結婚儀式。所以,雖然照她自己的講法,她是一個結過婚的女人,照著女房東的講法,她卻不是。
「我不知道!」出租房子的人尖酸地說,「你敲門就為的是問這句話嗎?」
「朋友們,一個青年,是應該不加辨別,不考慮自己的才能和志趣,碰到什麼就做什麼呢,還是應該考慮自己的才能或者原來的志趣,然後再按照這種才能和志趣改造自己的地位呢?——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這是我曾經想要儘力解決的問題,也是上千上萬的青年,在現在這種人人追求上進的時代里,正掂算的問題。我本是按照後面那種看法做而失敗了的。但是我可不承認我失敗了就證明我的看法錯了;假使我成功了,我也不承認因為我成功,就證明我的看法對了;但是現在一般人可都是以成敗論事,他們只看見我這種看法偶然的結果,而看不見我這種看法本質上的好壞。假設我的企圖實現了,我成了咱們現在看見從車上下來的這些穿紅穿青的老爺,那大家就都要說,『你們瞧,那個青年有多明白,按照自己天生的志趣發展前途!』但是,他們看到我這樣比從前毫無九_九_藏_書進展的樣子,他們就都說,『你們瞧,那個傢伙多麼傻,憑自己一時的古怪想法想往上爬!』
她從他臉上可以看出來,他現在的心情又是滿懷激動、自傷自痛的那一種了。「我認為,咱們最好馬上就去找住的地方,親愛的,」她回答說,「我覺得,這種光景,一定要引起你舊日的愁恨來,那對你不會有好處!」
「講得好!」補鍋匠太勒說。同時悄悄地對緊靠他站著那個人說:「我說,那些像一窩蜂似的跑到咱們這兒來的野牧師,替咱們的道長們休假的時候佈道的,要是講這一大篇話,掙不到一基尼決不肯干。喂,我敢起誓,那種人,掙不到一基尼,決不肯干!就是他幹了,他講的時候,還得先寫好了稿子哪。誰想得到,這個人只是一個工人哪!」
「這地方好像是過什麼節的樣子,」淑說,「喲——今天原來是紀念節啊!——裘德——你這件事可真做得機密——你今天來,原來是有目的的啊!」
只聽他忽然發起怒來,高聲說道:「誰要這樣的女人來住?看樣子還恐怕不久她又要生孩子了!……再說,我不是告訴過你,說我不要有孩子的房客嗎?我這個門廳和樓梯都剛剛油漆過,叫他們一踢打還得了!你應該看得出來,這一家人這種樣子跑到咱們這兒來,一定不地道。我告訴你只要單身客人,你可把一大家人全都弄來了!」
今天,在介乎這個禮堂和離得最近的一個學院之間那片空地上,站著翹首期待的人群。人群中間有兩溜木柵,擋住了人群,作成了一條通路,由學院門口伸延到學院和禮堂之間另一座大樓的門口。
「哦,反正不能讓它妨礙了咱們的正經事;咱們在這兒安置下以前,還有的是事兒要辦。頭一件就是得找住的地方。」
還有一家出租房子的,所以他們做了第三次的試驗。這一次,女房東倒比較和氣;但是她卻沒有什麼空房子,她只能給淑和孩子住的地方,裘德得另找寓所。因為他們耽擱了時間,開始找房子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所以只好遷就一下,接受了這種條件。房東要的房租雖然按照他們的能力說來,未免高一些,他們也只好照納。他們現在不敢挑剔,因為裘德還沒有工夫去找比較永久的住所,所以淑在這家的三層樓上,佔了一個背陽光的屋子,外帶一個小套間,給那幾個孩子住。裘德在那兒待了一下,喝了杯茶。他看見那個屋子的窗戶正對著一個學院的後背,不覺很喜歡。他吻了淑和那三個孩子以後,就起身走了,要去買幾件必需品,同時找自己住的地方。
「不過我恐怕今天這種情況,會招得你難過起來!」她說,同時很焦慮的樣子上上下下地看他。
裘德覺得很狼狽,他的大孩子就覺得很苦惱。「裘德,」淑說,「你先別管了。讓我來好了。你不了解情況。」
裘德走了以後,女房東上樓來跟淑談話,好了解了解她新招進來這一家人的情況。淑沒有閃轉騰挪的本領,所以就把她們近來的困難和遊盪的生活吐露了一些,這時候,沒想到女房東突然說:「你當真結過婚了嗎?」淑聽了吃了一驚。
「我還真不願意那樣!」那孩子回答說。
「啊——你聽!」裘德沒跟那個女人打招呼,而卻突然迸出這句話來。
裘德和顏悅色地說,他對於這個話,決不爭辯;他們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說來說去,可就引得那一群閑立的人,大家都談起來了。談的中間,補鍋匠太勒就問裘德,問他的拉丁文使徒信經忘了沒有,問那天晚上read•99csw.com在酒店裡人家激他背信經,他還記得不記得。
「我真不喜歡基督寺這個地方。」時光老人傷感地嘟囔著說,那時他正夾在人叢里,都看不出來他在哪兒了。
裘德給懷裡的孩子換了換地位,使他更舒服一些,最後說道:「我這個人固然又窮,又有病,但是這並不是我最壞的一方面。我最壞的一方面,是我在原則上還一片混亂——是我只在暗中摸索——是我在行動上只靠本能,而不學習榜樣。八九年以前,我頭一次到這兒來的時候,我的腦子裡整齊利落地裝了一些固定的見解,但是這些見解卻一個一個地都離我而去了。我越往前走,就越沒有把握,到現在,我覺得,我立身處世的法則,只有兩點了:一點是,隨從自己的心意行動,如果有害,只害自己,于別人無關;另一點是,使我所最愛的人真正感到快樂。沒有別的。諸位老先生,你們不是想要知道我一向的境況嗎?我這可對你們都說了。我希望你們聽了我這番話得到教育才好!我的話只能說到這裏為止。我總覺得,咱們這個社會機構里不知道哪兒有毛病。至於究竟是什麼毛病,只有比我見識更高的男男女女才能發現——那是說,如果有能發現那一天的話,至少是在咱們這個時代里,如果能發現的話,那隻能靠他們。『因為誰知道什麼於他有益呢?誰能告訴他身後的日光之下有什麼事呢?』」
「別對他們說這種話了!」淑看到裘德這種心情,滿眼含淚,低聲說,「你並不是那樣的人。你是很高尚地為求得知識而奮鬥的。只有最卑鄙的人才會說你不好!」
「遵守秩序!」一個警察說,他剛才正和另一個警察開學院對面的大門。
「不是,是學院,」裘德說,「你將來長大了,也許會到那裡面去讀書的。」
但是裘德一看,他自己成了大家追問、盤查、議論的中心,可就不想把他那種本來不算可恥的想法藏在心裏而不當眾宣布出來了。所以在很短的時間里,就聽見他興奮起來,對那一群聽他的人高聲說道:
他們走過的時候,有認識他們的,就把他們的名字一個一個地說了出來;他們走到倫恩蓋的那座圓形老禮堂的時候,大家高聲歡呼起來。
他們那個小一點的孩子把嘴一咧,沒出聲兒哭起來,好像本能地感覺到,煩惱就在眼前似的。那個大孩子就嘆了一口氣,「我真討厭基督寺這個地方!」他說,「那些大樓都是監獄嗎?」
「不錯。」裘德不動聲色地說;他一方面照顧著他們那個最小的孩子,同時告訴時光老人,叫他緊跟在他們後面,淑就照顧他們那個大一些的孩子。「我本來就想過,咱們既是不管哪一天,反正都要來,那為什麼不今天來?」
「我真想到裏面去看看!」他對她熱烈地說,「你聽——我站在這兒,能聽出拉丁文講演里的幾個字來;因為窗戶都是開著的。」
他們靠左邊,順著一個有義大利式門廊的教堂拐了一下(教堂那些有螺旋花紋的柱子上都有很厚的藤蘿纏繞),順著一條小巷往前走去,一直走到裘德看見了屋頂上有人所共知的亭形天窗的那個圓形禮堂。那個天窗,在裘德心裏,就是一種前途絕望的悲哀象徵;因為就是從那個亭形天窗上,他在那個他聚精會神地思索的下午,最後眺覽了這座學府之城。那番思索,最後使他深深相信,他想做大學兒女的企圖是徒勞無功的。
淑臉上顯出更激動的樣子來;但是她雖然緊站在裘德身旁,別人卻看不見她。
「鐘聲啊——那是哪個教堂的?調子聽起來很熟。」
到後來,淑累極了,才沒有法子,仍舊回到那個不九-九-藏-書歡迎她的一家。但是她在那兒,卻至少可以得到一夜的安身之地。她出去的時候,裘德來過,把他的地址給她留下了;但是因為她知道他病後的身體仍舊非常軟弱,所以她守定原先打好了的主意,等到明天再對他說她自己的情況。
那時候,裘德已經從車站上叫人把他們的箱子運到了,但是淑並沒把箱子打開,而卻和那個大孩子一同去到外面那幾條雖然濕淋淋,卻還不陰慘慘的大街上去了。淑心裏想,這時候裘德也許正因為自己找不到寓所而煩躁呢,所以最好不要把她得搬走的消息告訴他。她帶著孩子,由這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但是她雖然問了有十多家,她自己單幹的成績,比跟裘德在一塊兒的時候還壞得多;她沒法子叫任何人租一個房間給她明天住。每一個房東,都斜著眼看著這樣一個女人和這樣一個孩子,在天色昏暗中找住的地方。
「不錯,我也這樣想。不過我這個人,生來就意志不堅定。我分明知道,咱們兩個的計劃不會出什麼問題,但是我對於他總有一種奇怪的恐懼之心,一種叫習俗震懾了或者嚇倒了的心理。其實我對習俗是不信的。這種情況,有的時候像一種慢慢來到的癱瘓病一樣來侵襲我,使我覺得很煩悶!」
「老鄉,遊行隊過來了的時候,不要說話。」這時候雨下得更大了,帶傘的人都把傘支起來。裘德並沒帶雨具,淑也只帶了一把小傘,並且還是晴雨兩用的。那時候淑的臉都白了,不過當時裘德卻並沒注意到這一點。
她分明知道她有在這兒住一個禮拜的權利,但是她卻不願意叫他們夫婦之間生出麻煩,所以她就說,她願意答應房東的要求,明天就搬走。女房東去了以後,淑又往窗戶外面看去。只見雨已經不下了,她就跟那個大孩子說,等到那幾個小的都睡了的時候,他們兩個出去另找一個寓所,預先訂下,明天搬進去;這樣的話,等到明天,他們就不至於像今天這樣走投無路了。
「但是,我只承認,我失敗了,只是因為我窮,並不是因為我的意志不堅定。我這是把需要兩輩或者三輩才能做到的事想要在一輩里做了;同時,我的衝動——我的感情——也許應該說我的嗜欲,太強烈了,一個沒有優越條件的人,不能不受這類東西的阻礙;因為一個人想要聞名全國,要是他的血不像魚一樣地冷,他的心不像豬一樣的貪,那就辦不到。你們可以嘲笑我——我很歡迎你們嘲笑我——毫無疑問,我正是你們嘲笑的好對象。但是我覺得,如果你們知道了我近幾年以來都受了什麼樣的苦難,那你們可就要可憐我了。同時,如果他們那些人(他對學院那面一個一個來到的導師點了點頭)知道了,他們很可能也要可憐我。」
從不很遠的地方又發出一串和鳴的鐘聲。
「我們這兒,是全世界里最講宗教、最講教育的城市了,然而在這個城市的學院門前,卻有人做這樣的事,」裘德說,「所以誰能說我們到底進化到什麼程度了?」
「太太!」她說,「鬧了半天,這房子不能按星期租給你了;我跟你說這個話,實在對不起。不過我丈夫不答應;所以我只好請你搬家。你今天晚上在這兒住一夜倒不妨,因為現在天已經快黑了;不過我可希望你明天一早能搬走。」
「你這是累了,淑。哦,可愛的人兒,我剛才忘了!哦,咱們這會兒馬上就走好了。」
「咱們也到那邊去好了!」裘德喊著說,那時雖然雨一直不停地下,他卻好像並不覺得似的,只帶著他們繞到禮堂那兒。禮堂前面,為了防止車輪發出不協調的聲音起見,都鋪著草。他們就在這種草上站住。禮堂四圍牆上那些形狀古怪、霜蝕冰侵的半身雕像,都帶著黯淡陰慘的神色,看著遊行隊行進,特別是看著滿身淋濕、衣帽不整的裘德、淑和他們的孩子,好像覺得他們不應該到這兒來,認為他們非常可笑似的。
只聽六口大鍾和鳴起來,四周的窗戶里開始擠滿了人。於是院長和新博士的遊行隊出現:他們穿著紅袍和青袍的形體,在裘德的視野里通過,好像高不可攀的行星在望遠鏡的鏡頭裡通過一樣。read.99csw.com
「就是這兒——他們就要過來了!」裘德忽然興奮起來說。他由人群里擠到最前面,靠著木柵站定,懷裡仍舊抱著頂小的孩子,淑和別的孩子就緊跟在他後面。他們身後剛擠出來的空隙,馬上就有人填滿。他們有的開始談話,有的開始逗樂兒,又有的開始大笑。這時候,一輛一輛的車,都一個跟一個,在學院下手的門那兒停住,態度嚴肅、舉動莊重的人物,都穿著血紅色的長袍,開始從車上走下。這時候已經滿天都陰了,一片灰暗之色,有時還能聽見雷聲隆隆。
「這會兒快了。」裘德連頭都沒回,只嘴裏說。
「親愛的,咱們往前去吧,」她低聲說,同時儘力想用她那把小傘給他把雨擋住,「你別忘了,咱們還沒找到住的地方哪。咱們的東西又都撂在車站上。再說,你又並沒完全復元。這樣在雨里又淋著,我真擔心你會再淋病了!」
但是遊行隊還是沒露面。當時人群里有一個人,為了消磨時光,就看了看最近那個學院的正面,嘴裏說,他不明白正面當中間刻的拉丁文是什麼意思。裘德正離那個人不遠,就給他講了一下。他一看圍著他站著的那些人都感到興趣的樣子聽他講,就接著給他們解說柱子上的雕刻(這是他多年以前就研究過的),又批評城裡別的學院正面上的細碎石工活兒。
「但是你沒有干那一行的命,是不是?」周大叔插嘴說,「你的本領,干那一行還辦不了,是不是?」
「哎——我是一輩子都不用打算進那個門的了!」過了一會兒,他嘆了一口氣說,「好了,我這會兒可該走了!有耐心的淑,你太好了,一直站在雨地里等我——讓我滿足我自己荒唐的慾望!我以後永遠也不把這個該死、遭瘟的地方放在心上了!我起誓決不再把它放在心上了!可是,剛才咱們站在木柵那兒的時候,你為什麼那麼哆嗦啊?那陣兒你的臉為什麼那麼白,淑?」
但是,除了風琴嘹亮的聲音和每一次演講完了大家的高喊、歡呼而外,裘德站在雨地里,聽不見多少拉丁文,只有時有um和ibus的字,偶爾傳到他的耳朵里。
「這都是些有學問的博士。」淑說。
「這回沒有人能看出來了。」裘德說。
「不是;我是要租房子的。」裘德說,這時候他才醒過來。
但是他卻好像全部心思都讓周年紀念吸住了,所以他們就順著正街走去。裘德抱著他們那個最小的孩子,淑領著她那個小女孩,艾拉白拉的孩子就一言不發、滿腹心事的樣子,跟在他們旁邊。衣履輕盈、面目嬌麗的女孩子和蠢然無知、俯首帖耳的家長(他們年輕的時候都沒上過大學),都一隊一隊地由當哥哥的和當兒子的帶著,往同一方向走去。只見這班人臉上都顯然表示出同樣的意見來,好像是說:只有他們那個時候光臨了那個地方以後,地球上才真正有人了。「那些青年,每一個人都反襯出我自己的失敗來,」裘德說,「今天這兒,對我說來,就是一種妄自尊大的具體教訓!——就是一個恥辱節!……如果當年不是你,我這親愛的親人,來把我救了,那我就一定要因為絕望而走到毀滅的道路上去!」
「我就不應該出生https://read.99csw.com來著,是不是?」那孩子帶著疑惑的樣子說。
「這個人看樣子,一點不錯,又有病,又憔悴。」一個女人說。
他們跟著就動身去找寓所,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好像合適的地方:那是在米爾都巷裏面——那地方,對於裘德有一種不能抵抗的吸引力——雖然對於淑,它並沒有那樣大的魔力——那是一條小衚衕,靠著一個學院的背後,但是卻跟那個學院並不通著。學院高大的樓閣,把巷裡的小房都遮得陰暗慘淡;學院里的生活和小巷裡的生活,真像地球相對的兩面那樣不同;然而學院里的人和小巷裡的人,中間卻又不過只是一牆之隔罷了。這個小巷裡的房子之中,有兩三處貼著有房出租的字條,裘德一行人就往這裏面之一的門上敲,出來開門的是一個女人。
他們正等著的時候,忽然老大的雨點,打到他們的腦袋和肩頭上;這樣一來,遊行隊姍姍來遲,就叫等的人更不耐了。淑又表示,說他們最好不要看了。
他們把他們的行李和他的工具存在車站,步行著往那熟悉的街上走去;度假的人們也都往同一方向隨著別人前去。他們走到了四通路,要轉到可以找到寓所的那面;那時候,裘德看了看鍾和匆匆忙忙的人群,跟著說:「咱們去看一看遊行隊好了,先不要管寓所了,好不好?看完了再找寓所也不晚。」
「呃,咱們快到遊行的地方了。咱們就去看一看好了。」
「看樣子,你離開這兒以後,好像並沒有什麼大發展吧?」
他們在不遠的地方上又找到了第二家,但是這一家的主人卻不但端詳淑,而且連裘德,連他的大孩子和小孩子,也都端詳了一下,跟著挺客氣地說:「對不起,我們這兒的房子不租給有孩子的房客。」說完了就把門關上了。
時光老人打了一個寒噤。「這太像大審判的末日了!」他低聲說。
「啊——是嗎?」
「呃——他理會又怎麼樣?我想,你這陣兒心裏一定不會還因為他而煩惱吧,淑?」
他們到了基督寺的時候,只見車站上戴草帽的青年熙熙攘攘地在那兒迎接年輕的女孩子;這些女孩子,跟迎接她們的那些人,面貌都很相似,這說明他們是一家人;同時她們都穿戴得頂鮮亮,打扮得頂輕盈。
女房東聽了這番話,露出進退兩難的樣子來,往樓下去了。淑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出神。她的靜默卻一會兒就被外面的聲音打破了:先是一個人進門的聲音,跟著是一男一女在樓下穿堂里談話的聲音。原來女房東的丈夫回來了,她正告訴他,說他不在家的時候新來了幾個房客。
「別再跟他們說了。」淑求告裘德說。
「我死以前,也許可以做點有益的事——也許可以做一個使人警戒的好榜樣,告訴他們不要做不應該做的事,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做一種有教育意義的實例。」裘德接著說。這時候,他越來越覺得一肚子的苦水全湧上來了,雖然他剛一開始的時候倒很平靜。「現在,人類的心靈和社會都有一種不安定的傾向,有許多人苦惱,就是由於有這種情況,所以,說到究竟,也許我也只不過是這種精神下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者就是了。」
「咱們現在再試一試看好了,」淑說,「我把大衣在身上圍得更緊一些好了……離開肯尼特橋來到這兒,就好像離開該亞法去見彼拉多一樣!……你看我這樣一來,還看得出來嗎,親愛的?」
「聽啊!聽啊!」群眾喊。
裘德對於這一點也表示了同意。
「我看見理查了,他就站在咱們對面的人群裏面。」
「我看咱們還是應該先找到一個安身的地方吧?」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