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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2

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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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景象里那種出乎尋常、登峰造極的可怕成分,幾乎使他癱瘓了;他先顧不得淑,先讓她躺在那兒,急忙用小刀把繩子割斷了,把三個孩子放在地上的床鋪上。他在挪動孩子這一會兒的工夫里,就摸了出來,大概他們已經死了。他跟著把淑抱起來(她原來暈過去了),把她放在那個大一點的屋子裡一張床上,氣都喘不上來的樣子,把女房東叫到樓上,然後自己跑著去請大夫。
「哦——因為那是自然的法律!」
「你們得都上這個客店裡來,先住上一兩天,」他說,「這個地方當然說不上高雅,對於孩子更不可心;不過咱們先有一個安身之處,就可以從從容容地找別的寓所了。在郊區,在我從前待過的別是巴——就有的是寓所。親愛的,你既然來了,就在這兒跟我一塊兒吃早飯好了。你敢說你的身體頂得住嗎?在孩子們醒以前回去給他們做早飯,工夫還很從容;說實在的,我要跟你一塊兒去。」
淑坐在那兒,看著屋子裡沒鋪地毯的光地(因為這所房子,實在只是一所鄉下村舍,不過坐落在城裡就是了),看了一會兒,又隔著沒掛窗帘子的窗戶看外面的光景。只見在對面不遠的地方,石棺學院外部的垣牆——靜悄悄、黑烏烏的一片,連一個窗戶都沒有——把它四個世紀以來昏天黑地、偏激固執和腐朽衰老的氣氛,都一股腦兒傾注到她待的這一個小屋子裡了:它晚上把月光給這個屋子遮住,白天把陽光給它遮住。隔著這個學院再往遠處看,就是朱書學院的輪廓,從朱書學院再往遠處,能看見第三個學院的高閣。這時候,她就心裏想,一個心地單純的人所有的主導思想,原來會起非常奇怪的作用,不然的話,裘德為什麼會把他所痛愛的她和孩子安置在這樣一種陰慘暗淡的地方呢?那豈不是因為他的夢想仍舊在他的腦子裡縈迴不去嗎?因為即便到了現在,那些學院的牆壁對於他的願望都發出來了什麼樣冷酷無情的反響,他還是沒能清清楚楚地聽到。
「孩子既然這樣麻煩,那人們為什麼生孩子?」
她跟著裘德匆匆忙忙地吃完了飯,不到一刻鐘的工夫,他們就一塊兒起身,決定馬上就從淑待的那家太體面了的寓所里搬出來。他們到了那兒,上了樓以後,只見孩子們睡覺的那個套間,仍舊靜悄悄的。她用膽小的口氣叫女房東把茶壺和別的早餐用具拿到樓上來。女房東敷衍了事的樣子給她拿來了以後,淑就把她帶來的兩個雞蛋拿出來,放在一個水正開著的壺裡,叫裘德看著,她自己去叫那幾個孩子。因為那時候已經快要八點半了。
她停了一下,「不錯,這個話是誰說的?」她獃獃地問。
他就說「親愛的,你太辛酸了」,來安慰她。
「沒有!只有麻煩事兒,只有受苦受罪的事兒!」
淑又看了看放在椅子上的上衣、襪子和鞋;她全身都像一根弦似的顫抖起來。「我成了一個可憐蟲了,不論天堂上,也不論地獄里,都沒有我容身之地了!我要瘋了!可該怎麼辦?」她的眼一直看著裘德,她的手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又來了一陣靜默——後來這種靜默讓外面不知道什麼地方兩個人談話的聲音打破了。

淑一見這種光景,當時就支持不住了。她有一種可怕的想法,堅決認為她對那孩子說的那番話就是這場悲劇的主要原因,這種想法使她難過得全身都打起拘攣來,老沒有減輕的時候。他們不管她願意不願意,硬把她抬到樓下一個房間里,她就躺在那兒,嘴裏倒抽著氣,瘦小的身軀,每抽一口氣,就發一次抖,兩隻眼睛就一直瞅著天花板;女房東無論怎樣安慰她,她都跟沒聽見一樣。
「不錯!」
他本想要雇一輛車送她回去,但是儉省既然是他們當前的急務,所以她不贊成這種辦法。因此他們就慢慢地走著九-九-藏-書:裘德圍著黑紗條,她就穿著她那棕色和紅色的衣服。他們本來打算那天下午,搬到另一家公寓里去,但是裘德卻看出來,那是不合實際的,所以,他們只得又進了那個現在使人厭惡的寓所,馬上叫淑躺在床上,同時去請大夫。
裘德在樓下等了一晚上。到了很晚的時候,他才聽說,淑生了一個不夠月份的孩子,並且他一生下來,就跟那幾個孩子一樣,是個死的。
「不是這樣,只是罩上了死亡的陰影就是了——沒有別的。」
「她要我把墳再刨開,把棺材刨出來,」拿鐵鍬那個人說,「你看她那種樣子,快把她弄回家去吧;她簡直瘋了,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可憐!太太,這陣兒不能把墳再刨開了。你跟著你丈夫一塊兒回去,把事情看開點兒好了。再說,謝謝上帝,眼看就快要再添一口人來安慰你了。」
「就是因為有我們這些孩子,你才找不到一個好地方住,是不是?」
「這個人要把孩子埋了,我不許他埋。我總得再看一看我的小寶寶才成!」她看見裘德的時候,像瘋了似的這樣喊,「我要再看一看我的小寶寶。哦,裘德——裘德——讓我再看一看我的小寶寶!我剛才沒想到,你會趁著我睡了的時候,叫人把他們抬走了!你原先說,棺材下釘以前,我可以再看一看他們;你說了可又不算,又叫人悄悄地把他們抬走了!哎呀裘德呀,你原來對我也殘酷啊!」
「可憐的裘德!你真是百無一成,比我還慘!因為我到底還是把你弄到手了。你自己用苦功,有了這樣的學問,而卻受窮、絕望,真使人不可想象!」
「呃——人們有的時候討厭孩子。」
第二天早晨,六點鐘剛過一點兒,她就醒了。她決定馬上就起來,在吃早飯以前,趁著裘德還沒出門的時候,先跑到裘德留的字條上說的那個客店,把昨天他走了以後的種種經過告訴他。她輕輕悄悄地起了床,為的是不要攪擾了孩子們,因為她知道,那幾個孩子昨天跟著跑了一整天,一定疲乏不堪了。
他們全部的遭遇都表現在這個大孩子的臉上。裘德頭一次的結合里所有的不幸和陰暗,他第二次的結合里所有的意外、錯誤、恐懼和過失,都集中到那個小小的形體上。他就是這一切一切的中心,這一切一切的焦點,這一切一切的單一表現。他曾為先前那一對父母的魯莽行為呻|吟過,為他們的惡劣姻緣奮鬥過,現在又為眼前這一對父母的苦惱不幸送掉了性命。
他們就這樣等候。她又回到她自己那個屋子。小娃娃的連衣裙、鞋和短襪子,在他死的時候都放在一把椅子上:這些東西,她怎麼也不許人拿開。裘德很想不要讓她再看見這些東西;但是每次他一動這些東西的時候,她都哀求他,不要他動。有一次女房東要把這些東西拿開,淑竟像瘋了一樣,對女房東大發雷霆。
因為我們孩子太多了,所以才有這一著。
「這是《阿伽門農》的合唱隊里的一句話。自從出了這件事以後,我心裏老琢磨這句話。」
「不錯,」裘德回答說,「有人說過,孩子在童年死了,長輩應該慶賀。」
「不過我說的可是實在的情況!」
她到了裘德住的那個客店的時候,他正在那兒吃早飯;那是一個三等小店,裘德有意選擇了這樣一個店,為的是好把錢省下來,付淑的房租。她對他把房東不讓往下住的話說了。他就說,他為她懸了一夜的心。不過,現在是早晨,所以人家要她離開,並不像頭天晚上那樣叫人灰九-九-藏-書心;連她對於找不到另一個寓所的情況,都不覺得像剛一開始那樣難過。裘德也同意她的看法,認為不值得死乞白賴地,非要在那兒住一禮拜不可。他認為他們應該採取馬上搬走的步驟。
「一個小娃娃又快要出生了。」
「我比別人還更糟,因為你不是我的親媽!你當初要是不情願的話,你就可以不必管我,我壓根兒就不應該上你這兒來——一點兒不錯,不應該!我在澳洲,是那兒那些人的麻煩,在這兒,就又是這兒這些人的麻煩。我壓根兒沒出生就好了!」
雖然這種談話可以使她的愁懷暫時稍微解開,但是過了那一會兒的工夫,她的悲痛就又像浪頭一般打來。
後來又靜默了一陣,跟著她又不能自制地悲痛起來。「我們身外有一個聲音在那兒說:『你不要怎樣怎樣!』頭一次它說:『你不要學習!』以後它又說:『你不要勞動!』現在它說:『你不要戀愛。』」
琢磨到後來,她認為,一個人,跟老朋友一樣看到他們的困難表示同情,那對待這樣的人,在情況許可之下,應該誠實、坦白。
「也可以說是成心的,我真對不起你。」淑嘟囔著說,同時眼裡含的淚都晶瑩有光。
她就這樣啰嗦不休。裘德難過得幾乎也要叫那個人把墳再刨開了。不過那種辦法,不但對她沒有好處,反倒會對她更有壞處。同時,他也認為,看當時的情況,把她馬上弄回去,是絕對必要的。因此,他就用甜言蜜語勸她,用竊竊私語溫存她,用手摟著她的腰扶著她:這樣鬧了半天,她才無可奈何,聽了他的勸說,離開了那座墳地。
「學院聖堂里的風琴。我想那是風琴師在那兒練習吧。彈的是《詩篇》七十三章的調子:『上帝實在恩待以色列那些清心的人。』」
「但是我們可並沒要求出生!」
「話雖如此,那可是我刺|激了那孩子,叫他做出這種事來的;固然我當時並不知道我所做的會有這樣的後果!我對那孩子說的那些話,只能對智力成熟了的人說。我說,全世界都是和咱們作對的;出這樣的代價活著,不如死了好;他就把我這種話當真了。我還告訴過他,說我又要添一個孩子了。他一聽這個話,可就覺得走投無路了。哦,你沒聽見他當時對我那樣責問!」
「什麼也不能辦,」他回答說,「事情註定了怎麼樣,就得怎麼樣,它的結局,也是註定了怎麼樣,就得怎麼樣。」
「這是由不得你自己的啊,親愛的。」
她沒回答。她只在那兒不得主意地琢磨,對於這樣一個思慮過分的孩子,應該怎麼辦。
這孩子一下嗚嗚地哭起來。「哦,你這是不在心!你這是不在意!」他一面哭,一面沉痛地責問她說,「媽,你怎麼就能這樣壞,這樣殘忍。你本來應該等到咱們的日子過得好一些,等到爸爸的身體沒有病的時候,才能給咱們添小娃娃!——你這樣一來,不是更要麻煩了嗎!咱們自己沒有住的地方,爸爸又叫人逼走了,咱們明兒就要叫人家趕到街上去了;你卻不久就又要給咱們添一口人!……你這是成心的!不錯,是成心的!是成心的!」他一面嗚嗚地哭,一面來回地走。
陪審員按時來了,看了看屍身;檢驗官也驗過了屍。跟著來的是使人悲痛的殯葬。報紙上的報道,把一些好奇的閑人招到出事的地點。他們站在那兒,外表上看來,好像是在那兒數窗上有幾片玻璃、牆上有多少塊石頭似的。這一對青年到底是怎樣的關係,使他們的好奇心更加強烈。淑曾說過,她要送她那兩個小孩子到墳地里去,但是到了最後的一刻,她支持不住了,只好睡下。他們就趁著這個機會,悄悄地把棺材打發出去了。裘德坐上了車;車夫趕著車走去,房東見了,大為寬慰。他現在手頭上只剩了淑一個人和她的行李了;他希望那天下午能把read.99csw.com淑也打發開。因為,他這個公寓,由於他太太一時遭瘟,招來了這樣的房客,鬧得一個禮拜都要臭名遠揚,只有把淑也打發開,才可以平靜無事。下午的時候,他私下裡和房主商議了一下,商議的結果是:如果由於這場悲劇,人家把這所房子看作凶宅,不再來租,他們就把房子的門牌號數更換一下。
但是淑卻老不斷地問:「我再看一看他們成不成?只看一下成不成?只看一分鐘成不成,裘德?決不看很大的工夫!只看一下我就滿意了,裘德!你要是讓我看一下,那我以後,無論多會兒,都永遠老老實實地聽你的話。我看一下,就老老實實地回去,決不再看第二眼!成不成?為什麼不成?」
「小裘德,你一定得原諒我!」她辯解說,同時她的胸部也跟那孩子的一樣,上下起伏,「我這陣兒還不能對你講得很清楚。你再大幾歲的時候,我再跟你講好了。咱們現在遇到了這樣的困難,我卻又給你們添人口,看起來好像我成心似的!我這陣兒還不能清清楚楚地把話都說了,親愛的!不過我可要說,我這絕不是成心的——我這是由不得我自己!」
「爸爸走了,為的是我們幾個孩子好有地方待,是不是?」
他回來的時候,淑已經蘇醒過來了。這兩個毫無辦法的女人,正彎著腰,拚命想把那三個孩子救過來。同時,那三個小小的屍體,就直挺著躺在那兒;這種光景讓他都失去了自制力。住得最近的大夫來了,但是,正像裘德原先猜的那樣,請大夫來,只是白費事。那三個孩子已經沒有法子救活了,因為他們的屍體雖然還沒完全僵冷,但是看樣子他們卻已經吊了不止一個鐘頭了。事情過了以後,裘德和淑對於這件事冷靜下來,能夠加以推理的時候,他們認為那天的事情大概是這樣發生的:那個大孩子醒來的時候,往外面的屋子裡瞧,看一看淑在不在;他一看淑不在,於是他那病態的心理,本來就讓頭一天晚上的遭遇和談話鬧得心灰意懶,現在就更加厲害,所以才出此下策。他們當時在地上找到了一個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字,是那孩子的筆跡。只見寫的是:
「我也不知道!」淑灰心絕望的樣子說,「我恐怕你爸爸非著急不可。」

「有一部分是。」
「你為什麼對他說這件事,淑?」
「差不多可以這樣說,親愛的。」
「不錯……哦,我的同志,咱們兩個完美無間的結合——咱們兩個二人一體的結合,現在染上一片血污了。」
她們在她躺的那個屋子裡能聽見樓上的人活動。她哀求,說要再回到樓上去。只有對她勸解,說如果那些孩子還有希望,那她在樓上,只有壞處,沒有好處,說她應該注意自己的身體,免得危害另一個未來的生命——只有用這一類的話勸她,才把她勸住了。她不斷地打聽消息;後來,裘德到底下樓來了,對她說沒有希望了。她聽了,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待了一會兒,剛恢復了說話的能力,她就告訴裘德,說她對那個大孩子都說過什麼話,她怎樣是這場悲劇的禍根。
「他們一定是在那兒談咱們!」淑呻|吟著說,「我們成了一台戲,給世人和天使觀看了!」裘德聽了一下。「不是——他們不是談論咱們的。」他說,「他們是兩個看法不同的牧師,正在辯論東向祈禱的問題。」九-九-藏-書
「這是什麼東西?」淑問,問的時候,她那拘攣性的呼吸暫時停住了。
「你的辦法,應用到絕大多數的事件上,都可能是很對的;不過在我們這件事上,卻碰巧出了漏子就是了。反正他不論早晚總會知道的。」
「什麼!」這孩子像瘋子似的一下跳了起來,「天哪!媽,你這不是成心嗎?你已經有了這幾個孩子了,難道還不夠麻煩的嗎!」
「我也說不上來我那是為什麼。為的要說真話吧,因為我不忍得把人生的真相掩蓋起來,叫他受到欺騙。然而我可又並沒說真話,因為我當時只顧一味瞎慎重,可就把話說得太含混了。我當時應該完全和別的女人不同,不應該還有一部分跟她們相同;那才能算真明白。再不,我就應該對他凈說好聽的假話,不說含混不清的真相;但是我沒有自制的能力,所以就真也不徹底,假也不徹底!」
「可別那麼想,親愛的,」她高聲說,說的口氣多少有些嚴厲,「別胡思亂想了,睡覺吧!」
裘德對於她這種死板沉悶、無情無緒的靜默,幾乎比對她的拘攣還要擔心。「你怎麼不跟我說話,裘德?」她又靜默了一陣之後,對裘德說,「你千萬別離開我!你不在我跟前,我就要孤單得受不了了!」
「我覺得不論什麼時候,生下孩子來,要是沒人要,那就要趁著他的魂兒還沒長全了的時候,馬上把他弄死,不要他長大了,會到處跑!」
「我真願意爸爸的身體很壯實,這兒又有他住的地方!那樣的話,就沒有什麼關係了!可憐的爸爸!」
「不過他們那只是說說,並不真懂!哎呀,我的小寶寶,我的小乖乖啊,他們還能再活嗎?你可以說,大孩子是自己成心不願意活,所以他才做了這樣的事。因為他死得並沒有什麼奇怪;他死本是他那種無法可治的抑鬱天性必有的結果,可憐的孩子!但是另外那兩個——我自己的孩子,我和你的孩子,可就不是這樣了!哎呀!哎呀!」
「真的嗎?」
他轉身往隔壁的套間里去了,那幾個孩子的臨時床鋪就鋪在那個套間的地板上。她聽見那孩子在那個套間里說:「要是沒有我們這幾個孩子,就一點麻煩都沒有了!」
裘德在水壺旁邊彎著身子,拿著表,看著時刻煮雞蛋:因為這樣,他的脊背正衝著孩子們睡覺的那個套間。他聽見淑突然尖聲一喊,急忙轉身看去的時候,只見那個屋子——或者說套間——的門正開著(她原先推門的時候,覺得門動的時候很沉重),淑就坐在門裡的地上。他急忙走上前去扶她起來,同時把眼光轉到地上孩子們的床鋪那兒;只見那兒並沒有人。他莫名其妙地往屋子四圍看去,原來在門的背後有兩個鉤子,本是為掛衣服用的,現在在這兩個鉤子上,正吊著那兩個年少幼童的身子,每人脖子上套著一根捆箱子用的繩子;同時,在另一個不到幾碼遠的釘子上,在同樣的情況下,吊著小裘德的身子。這個較大的孩子旁邊,有一把踢翻了的椅子;他那兩隻定了神兒的眼睛正瞪著盯住屋子的內部;那個女孩子和那個娃娃的眼睛則是閉著的。
她跟著靜默地沉思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也許他們死了比活著還好——不錯,我看出來了,他們死了更好!趁著他們還鮮嫩的時候把他們摘了,比叫他們經過風吹霜打然後凋落了好得多!」
「咱們家裡又快要添一口人了。」她猶猶疑疑地說。
「我這兒還正給小娃娃做著一件新上衣;現在我永遠也看不見他穿這件衣服了,也永遠不能再跟他說話了!……我的眼都腫得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然而剛剛一年以前,我還說我是一個快活的人!咱們兩個那時候你親我愛的,太過火了——你疼我憐的,把別人完九*九*藏*書全忘了!咱們還說——你還記得吧?——咱們還說,咱們要使自己成為善於快樂的模範人物。我還說,自然的意圖、自然的法律、自然所以存在的原因,就是為了要叫咱們按著她給咱們的本能去找快樂——這種本能正是文明所硬要摧殘的。我說的那種話,現在看起來多可怕!現在命運因為咱們聽從了自然,認為咱們把她說的話都當做了真話,太傻了,所以就在咱們背後給了咱們這一刀!」
裘德眼看著那兩口小棺材——一口裝著小裘德,另一口裝著那兩個小一些的孩子——埋在地里以後,就急忙回到淑身邊:只見她仍舊在自己屋裡,他當時就沒去驚動她。但是他去了以後,仍舊不放心,所以四點鐘的時候,他又去到淑那兒。女房東認為淑仍舊在屋裡躺著,但是她去看了一下以後,回來對裘德說,淑並沒在屋裡。她的夾克和帽子也不見了,她出門了。裘德急忙回到他住的那個店裡,她並沒上那兒去。他想了想她都可能到哪兒去,跟著他就朝著墳地走去。他進了墳地,走到孩子剛埋葬的地方。那時候,原先聽說這場悲劇而跟到墳地里去的閑人都走了;只有一個人,手裡拿著鐵鍬,正在那兒往墳里填土;但是他的胳膊卻正讓一個女人把住了。那個女人站在那個剛填滿了一半的坑裡,正是淑。她穿的還是帶顏色的衣服,裘德給她預備的喪服她並沒顧得換;但是她這種帶顏色的衣服,看起來,比通常的喪服,更使人心酸。
裘德為淑起見,原先曾把自己的悲痛儘力壓制,但是現在他再也忍不住了。他的悲痛引起了淑的同情,使她儘力想法要安慰他,這樣她就不顧得只沉痛地自怨自恨了。後來大家都離開了的時候,裘德才讓淑去看那幾個孩子。
另找寓所沒能辦到,同時這所房子里又沒有裘德安身的地方:這種種情況,給了時光老人一種非常深刻的印象,因此一種深入內心而卻不露外形的恐怖,好像盤踞了他的心頭。只聽屋裡的寂靜讓他這句話打破了:「媽,咱們明天怎麼辦?」
「一點兒不錯,沒有。」
「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一點忙的事兒?」
「並不是你說的那樣,」裘德說,「那孩子生來的本性,就是做得出這種事來的。大夫說,這種孩子正在我們中間出現——在我們上一輩里,還找不到這種孩子。這種孩子都是新人生觀的產物。他們好像還沒等到長大、有了堅忍的力量、能抵抗人生里種種的可怕,而就認識到人生里種種的可怕了。他說,將來人們要有一種普遍的願望,就是不要在世為人;這件事就是這種願望的開端。這個大夫是一個思想先進的人,不過他可不能安慰——」
「這是成心的——不能不是成心的!因為要是你不同意,任何人都不能這樣來給咱們添麻煩!我永遠——永遠也不能原諒你!我永遠也不能再相信你對我、對爸爸、對我們不論哪一個在心在意!」
淑又嗚嗚地哭起來,「哦,我的孩子!他們一點壞事也沒做過!為什麼他們死了,我卻活著!」
「待在這個世界上不如離開這個世界好,是不是?」
全家都安靜下來了,他們除了等檢驗官來檢驗屍體而外,無事可做了;那時候,一種本來洪大、充沛卻由於隔著牆壁而變得沉悶、低微的聲音,由房后的厚牆那面傳到屋子裡。
「你瞧,親愛的,我不是在這兒嗎?」他說,同時把他的臉放在離她的臉頂近的地方。